第二章『少N的福音』

1

——刹那间，昴错以为时间停止了。

感觉很讨厌，但对这错觉有印象。那是性命濒临危机时，大脑顺从生存本能拼了命所挤出的片刻犹豫——短短的几秒，就是分出胜负的关键。

为什么艾尔莎会在这里？连思考这个疑问的时间都没有。

该想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应对。要冷静、尽可能地掌握事态。

站在会客室入口的黑衣杀手，会客室内坐在沙发上的昴和法兰黛莉卡，以及拿着法杖站着不动的拉姆——但，这还不是所有人。

「————」

——因为还有佩特拉。

把房门整个打开的艾尔莎，身旁站着年幼的佩特拉。脖子被刀刃抵着的少女，从圆溜溜的眼睛冒出斗大泪珠。

可以理解。是佩特拉带她到这的。被强迫要求带路，连哭泣都被禁止。

现在，佩特拉的心中应该充斥庞大的恐惧。生命受威胁，又还被迫带歹徒到昴他们所在的地方，她应该很想大喊「救救我」——

「……姐姐、昴。」

佩特拉用颤抖的声音呼唤他们。

听到那声音，自己能做什么呢？点头让她安心，跟她说哭喊也没关系——

「——快逃！！」

「————」

在那一瞬间，佩特拉喊的不是「救救我」，而是「快逃」。这让三人的思考激情起来。

——昴是对已知的威胁，拉姆对杀手的逼人鬼气，法兰黛莉卡对少女的眼泪产生反应。

「埃尔・芙拉——！！」

最先攻击的，是原本就拿着法杖威胁人的拉姆所使出的风刃。

聚集的玛那化为看不见的斩击，为了切割从容不迫的艾尔莎而逼近。那风刃是无法以物理性攻击止住的。可是——

艾尔莎用还完好的手旋转库克力弯刀，将之朝向不爽的拉姆。微弱闪耀的刀身一一映照出艾尔莎以外的四人。

「部分兽化……！亚人的血统，太棒了！」

视野打转，双腿失去力气。就这样将意识抽离现实——

「说什么都要救出她们……！」

「邀请人的技巧比嘉飞还不如。所以说——毛！」

呐喊。赶不上。

「王八蛋……！好不容易争取到一点时间的……」

两人都还在艾尔莎待着的宅邸里。

可是，艾尔莎不同。那个杀戮者的目的，很明显的是屠杀宅邸内的人。

「————」

「用手……！」

闪烁的视野中，是佩特拉泪眼婆娑的脸蛋。少女的声音让昴的心燃烧。

——鬼与兽的咆哮重叠，会客室被整个炸开吹散。

「雷姆和碧翠丝都……！」

理解到那是什么的当下，佩特拉朝兽尾飞扑。凭感触得知的法兰黛莉卡收起尾巴拉回佩特拉，抱着少女脱离杀戮范围。

锐利闪光迸射，穿透软肉的声响接连不断——

她一跳，艾尔莎就想用刀刃弥补拉开的距离，但拉姆可不允许。

痛苦喘气的法兰黛莉卡，背上宛如剑山插满细细的铁签。铁签长约二十公分，恐怕有不少深达内脏。

从后方摩娑佩特拉的脸颊，令少女的纤细喉咙为之冻结的艾尔莎挑眉。法兰黛莉卡活动双腕，摆出格斗架势准备撕开艾尔莎的躯体。

发出惨叫的是被扔向草坪倒在地上的佩特拉。她的视线牢牢钉在单膝跪在庭院、背后鲜血淋漓的法兰黛莉卡身上。

「——撤退！」

「别说拔了……连碰和看的勇气都没了。干掉艾尔莎了吗……？」

「平常的话才不会让您碰呢！总而言之，从窗户——」

「干什么！？我现在在想要怎么带雷姆她们离开……」

考虑到「机遇门」的性能，这也是可行方案之一。

右肩膀，肩胛骨那一带有异样感。喘着气，转动脖子确认肩膀。那儿插着像竹签一样的东西，细长物体的尾端还在震动，证明它是刚刚才戳上去的。

比阴影更深沉的漆黑，将目标黑衣女子整个吞噬。那是强制让内部的生物失去所有感官能力，连根剥夺思考力和行动力的魔法。

拼命思考的昴，突然被拉姆叫唤。烧糊的脑浆像要从耳朵流出，昴只好盯着拉姆看，希望能有什么开辟这局面的对策。

将那句话咬牙啃碎的瞬间，黑色雾霭自右手掌爆发般喷涌而出。

「没人会用治愈魔法。贸然拔掉铁签的话会失血而死吧。」

其实，前些日子与魔女教开战的期间，昴没能带走碧翠丝，只能相信「机遇门」的能力，留她在宅邸里就跑去赴战。

「唉呀。」

「毛。」

痛到呻吟的昴还口出轻薄，冷淡响应他的法兰黛莉卡退进会客室更里头。只要打破那边的窗户，就能跳到宅邸的前院。纱幕这招障眼法没法维持多久，因此现在需要当机立断、即刻执行——

——现下以救出雷姆为优先，期待碧翠丝自行应对？

艾尔莎为这预料之外的攻防战感到欢喜，而她面前的法兰黛莉卡倾斜身体。突然被叫到名字的佩特拉瞪大圆圆的眼珠。

「不是喔。她只是被黑暗包围看不见所以就乱扔一通。直觉异常敏感呢。」

——魔女教的目的，和艾尔莎的目的打从根本就不同。

伤势凄惨，但只折损了一只手。艾尔莎以手为盾去撞风刃，将被害控制在最小程度。乍看是有勇无谋，却是最正确的做法——

「————」

金色带子伸至伫立的少女眼前。那是接在法兰黛莉卡裙底深处，被细柔金毛覆盖的兽尾。

「我要稍微粗暴点啰！」「呀！姐、姐姐……！？」

没有武装，没有迎击手段，准备不够、觉悟也不够，还在预料之外遭遇敌人。

假如条件跟那时相同，那碧翠丝遇害的可能性就——

「啊啊，好痛，好痛……还以为会死呢。」

现在可没空倒地。只有在那一瞬间忘记了神经被扯断、灵魂被刨削的痛苦。趁着「逞强」的效果还在，昴回握握住自己的手。

「怎么、样……！无法理解的障壁，你跨越得了的话……」

——无数的这东西从黑色雾霭后方一齐朝这边射了过来。

「昴——！」

「——呜？」

在跌进黑暗的前一刻，靠着传进耳里的声音和手掌的触感来维系住意识。

痛到思考都爆裂，惨叫的昴视野被红与白交替染色。玛那被不完全的门给榨干，灵魂仿佛干涸的空虚和倦怠一口气涌上来。

抓着法兰黛莉卡的昴，感受到背部有轻微撞击。

魔女教大罪司教贝特鲁吉乌斯的目标终究是爱蜜莉雅，所以没有事先获取宅邸居民有谁的情报，因此才能够将与他的目标无关的碧翠丝留在宅邸。

逃走的选项在这时消失。昴不能留下她们就离开。

「我倒是很欣赏你呢，中女仆。」

「好痛……唔！可恶！那家伙也跟由里乌斯一样，纱幕对她没效……！」

抢回人质，失去安全地带的艾尔莎被风包围。鼓成球状膨胀的风刃封闭退路，朝中央的猎物一口气收缩，疾风开始肆虐。

雷姆位在宅邸东栋，这点是肯定的。问题在经常以「机遇门」改变位置的碧翠丝。在这紧要关头，「机遇门」的特异性成了问题所在。

拉姆朝右肩被铁签贯穿的昴这么说。她一看昴和法兰黛莉卡的伤势，微微皱起黛眉。

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鲜血飞散，利风确实割中艾尔莎。只是——

「讨厌的女人。」

——遇到艾尔莎的时候，使出决定性王牌的时机。

2

「——很遗憾，罗兹瓦尔家的佣人会互助互补，这是我们的信条！」

「好凉爽的风呢。不过，今天天气风和日丽，用不着那么贴心。」

她的攻击是弯曲五根指头，使出像是南拳虎爪的拳路。唯一跟虎爪拳不同的，就在法兰黛莉卡的双手真的变成了兽爪。

随着某个东西被撕成碎片的声音，头盖骨和身体的正中央爆发出难以忍受的剧痛。

「——叽、噫！？嘎啊啊啊啊！！」

拉姆迅速下令撤退，法兰黛莉卡也毫不犹豫地将佩特拉抱在腋下，然后用空着的手把摇摇欲坠的昴一把抱在胸前。好柔软的触感。

听了拉姆的回答后昴咬牙切齿，为在场人无人有治愈能力一事感到扼腕。要是以前的话，轻伤交给雷姆，重伤就交给碧翠丝——至此，他才迟来地察觉。

「——唔呃！！」「——乌尔・芙拉！！」

除了昴、法兰黛莉卡、佩特拉，当然也不会放过雷姆和碧翠丝。

「白痴吗我。不对，我真的是白痴。条件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啊……」

因此，在烧光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大脑之前，得先想出解救全员的方法——

可是，昴将稀少的手牌发挥到最大功能。朝自己体内不完全的魔力炉生火，在血流中点燃热度。「不准用魔法！」菲莉丝的忠告也同时掠过脑海。

「虽然连同房间整个炸毁，不过没有杀掉的手感。最好不要大意。」

「法兰黛莉卡姐姐！」

脱离会客室，昴一行人直直朝宅邸的庭园落下。

必杀一击的风刃，艾尔莎只是上半身往后柔软仰躺就闪过了。黑影继续轻松躲过接连而来的攻击。简直就像看得到风——不对，不是那样。

「——纱————幕！！」

「知道啦——！！」

等着粉红色的嘴唇，授予可以起死回生的策略——

从头到尾都旁观的他，根本无力介入战况。当然，这是理由之一，但最大的理由在于等待时机。

按照预期使出魔法，昴才刚大呼痛快——就发生了。

「感谢复杂至极的褒奖……还可以做出这种事喔！佩特拉！」

拉姆在发出风刃时，避开了被当成人质的佩特拉。艾尔莎利用这点，钻进少女和风之间的死角来躲过风刃。

「太小看、对手了呢……呃！」

「真、真想在安全的时候，尽情享受……！」

「要是连这个小女仆也一起杀的话，状况可能就不一样啰。」

「变成碎片飞舞吧！！」

其威力不只法兰黛莉卡，昴也切身有感。

即使因伤口痛楚和现状焦头烂额，昴还是全力运转大脑、摸索方针。

抱着佩特拉的法兰黛莉卡在身后着地，拉姆就在这瞬间打信号，昴抓紧机会举起右手朝向艾尔莎。

原本又白又细的手指变成强韧的猛兽之爪，双手就这样化做撕皮裂肉的凶器。艾尔莎的库克力弯刀和法兰黛莉卡的兽爪演奏出激烈的敲击声响，撞出火花。

艾尔莎举起被挖下好几块肉的手臂，轻舔从惨不忍睹的伤口流出的血。

预期的着地冲击感没有发生。这是抱着昴和佩特拉、从二楼跳到草皮上的法兰黛莉卡的厉害之处。可是，撤退的代价却格外庞大。

「大中小三女仆，还有男人。我要把你们排在桌上，比较一下内脏。」

所以要全部带走，不能剩下任何人。留下来的人就等于是等死。

「——法兰黛莉卡——！！」

「——！」

「——丢下她们，就我们四人逃离宅邸。这是现下最妥善的策略。」

「——啊？」

拉姆配合昴的视线高度，坚定地这么说。昴的思考顿时一片空白。

她说什么？耳膜振动，将声波带进大脑，浸透进意识，最后理解意思。而在理解的瞬间，情感整个沸腾。

「你、你说……你说、什么！竟然！你竟然、讲这种话！！」

「大吼大叫干嘛。冷静下来。这是极其自然的想法吧。」

「管你自然还不自然！屋子里头有雷姆在！是你妹妹！！她敬爱你，你也疼爱她！受你保护是天经地义的！妹妹呀！！」

一大喊，伤口的痛楚就益发强烈。但是昴不介意。因为他的激情毫不夸张，真的灌注了几近吐血的痛苦与愤怒，无止尽地撞向拉姆。

可是，即使被昴骂得狗血淋头，拉姆依旧冷淡。

「拉姆只是正确判断现状罢了。在这失去拉姆和法兰黛莉卡，顺道失去昴的话，对我方阵营会是很大的损失。牺牲应该要控制在最小程度。」

「所以说！就牺牲她们吗……！」

「是的。雷姆或许是拉姆的妹妹。——不过，如果是拉姆的妹妹的话，应该也会这样说吧。」

拉姆停了一下，才对着激动到说不出话来的昴说。

「——『为了罗兹瓦尔大人，请牺牲雷姆』。」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昴的心中响起某物粉碎的声响。

那足以匹敌硬是使用魔法导致不完全的门产生龟裂所造成的冲击——不，是凌驾其上的强震，从根本撼动菜月・昴的灵魂。

「我、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说这些话……」

——才让拉姆和雷姆相见的。

雷姆从这世界被抹除，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里。即便如此，如果是彼此相爱、共享灵魂的双胞胎姐姐的话，应该还会记得些什么。

——「睡美人」所在的二楼，好远。

跟着跳进走廊，看到同样光景的拉姆询问佩特拉。对此感到困惑的佩特拉否定这质问，但跟昴的异样感根本不能比。

「——这就是，所谓的兽化吗。」

「——！这、这样还能讲话呀！？」

「……你认真的？」

当然，也不会是昴和拉姆做的。更不可能是睡着的雷姆。唯一能办到的可能是碧翠丝，但她没理由这么做。有理由的人——

「要说忘记关的话数量也太多了。佩特拉？」

妹妹有生命危险却还冷静自持的拉姆，与其说可靠，更让昴觉得愤怒。

说完还眨眼，露出口中的利齿笑了。

可是，昴这样的急迫感情却在下一秒消失无踪。

「用不着叮咛。法兰黛莉卡才是，要是迟到了，拉姆可不管喔。」

「请恕我拒绝与您共浴。」

「好孩子。——拉姆，之后就拜托了。最坏的情况，就从老爷的办公室脱离。」

快速到眼花缭乱，超越昴的想像，蹂躏他的理解力，接二连三地袭来。

再来就是为了负责吸引敌人注意的法兰黛莉卡，他们的行动能有多快了——

「嗯，当然。考虑到阵营的损失，这是你讲的吧。既然如此，果然救人才是最妥善的方案。——碧翠丝大人和雷姆，都是必要的存在。」

面对拉姆冰冷的目光，佩特拉毫不退让地主张自己的意见。泪汪汪的反驳令拉姆沉默，接着看向昴和法兰黛莉卡。

「——请不要吓到出声喔。」

「佩特拉，抱歉吓到你了。你没有吓到惨叫，很厉害喔。」

被击溃的昴，以及浅红瞳孔始终透彻的拉姆。两人的互动被重伤的法兰黛莉卡的喝叱介入。

首先，看到法兰黛莉卡美丽的金色长发逐渐缩短。接着像是要遮蔽裸露的肌肤似的，全身皮肤开始长出金毛，骨骼也边发出剧烈的声响边变形、肥大化。

——状况一直在变动。

佩特拉惊叹。这也难怪，因为法兰黛莉卡抓住自己身上染血的女仆装，粗鲁地扯破。被血弄脏、冒着一层薄汗的雪白肌肤裸露出来。也因此可以窥见她华丽的内衣，虽是非常事态，但还是让昴瞪大了眼睛。

不睬昴的吃惊，法兰黛莉卡甩动身子，甩掉许多铁签。在兽化的过程中，一部份的伤口闭合，铁签因此脱落。不过，还是有些伤在，不能说是痊愈。

假如耀眼的金毛没有血污的话，会是让人看到出神的美丽野兽。

「——！雷、雷姆！雷姆危险了！快点到二楼！」

「……嗯，知道了。现在只能交给你。拜托了。」

「哦、哦！对呀！先是东栋的雷姆！」

咆哮来自建筑物外，从昴他们方才跳进来的庭院那里传出轰然巨响。

——在「死亡回归」前，昴所看到的宅邸内也是这样。

但是，抬起头的瞬间，昴就被奇妙的异样感所惑。那是——

跨越崩塌的墙壁，猛兽发出吼叫冲进屋里。黑色雾霭的效果刚好解除，不远处再度传来双雌开战的声响——

「——两位，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我……」

「法兰黛莉卡……」

「……门，怎么都开着？」

法兰黛莉卡快嘴肯定拉姆的主张。对此，昴直觉连法兰黛莉卡也要扔下雷姆和碧翠丝，因而感到失望不已。

「——这时就别抱怨我搞破坏了！」

「你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冷静……！」

「是呢。因为毛和碧翠丝大人感情很好嘛。」

「……拉姆很冷静喔。自顾自一头热的就只有毛。要说哪边的意见正确，法兰黛莉卡应该也明白吧。」

然而，法兰黛莉卡又接着说：

「请不要在这时候问『做得到吗』。我就是要去做。」

从那愉快的笑容中感受到觉悟和决心，昴不禁屏息。而法兰黛莉卡就在大家面前，做出更叫人惊讶的行动。

而要是这个人已经开过东栋所有房门的话——

「有胜算吗？」

「不是美女与野兽，是美女变野兽吗……哇，好想一起洗澡抱抱看喔。」

「既然不是佩特拉或法兰黛莉卡做的话……」

「我、我也……我也赞成去救她们！我、我赞成……！」

喃喃自语的昴，面前是一头金色猛兽——兽化完毕的法兰黛莉卡。

「上次也是像这样房门敞开……」

苗条纤细的躯干长约两公尺，是猫科肉食动物。以昴的知识来说，近似猎豹或花豹，但是身上又没有黑色斑点，总体来说姿态相当优美。

四肢撑着地面，张大的嘴巴里原本就吸睛的牙齿变得更尖锐、强大——这些全都在几秒内发生，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可是，自己生还，却牺牲雷姆和碧翠丝，这还有什么意义。

「我、我才不会那样呢！法兰黛莉卡姐姐也是！」

「吼——─！！」

将战场托付给器宇轩昂、四肢立于大地的法兰黛莉卡。接受昴的请托，猛兽看向拉姆和佩特拉。

虽然不是认输，但三人意见相同迫使拉姆深思熟虑。当然，都到这个时候了，昴也不能否认不管哪个方案生还率都不高的事实。

「……这又不是多数决定就好。小孩子就乖乖闭嘴。」

「——啊。」

穿过前庭，三人一口气冲向东栋。到了东栋外墙后，昴捡起园艺用的铁铲打破窗户，跳进建筑物内。泥土脏了地毯，跌进走廊的昴抬起头。东栋二楼，雷姆的房间就在那儿。

「就、就算是小孩子，我也是很棒的大人！法兰黛莉卡姐姐也说我比拉姆姐姐还要帮得上忙！」

「为了说服你，就只有现在我不否认这点……」

门开着不是问题。——问题在面前这光景很眼熟。

毕竟，昴多么希望拉姆和雷姆这对姐妹，能够继续维持相亲相爱的关系——

紧抓着这虚无得称不上希望的期待，昴带着拉姆回到宅邸。

换算成时间才十几秒的争论，在现今的状况下只会成为致命的疏失。

会这么大费周章碰过每个房门的人，就只有不知道谁在何处的外人。而符合这条件的人物，目前就只有一个。

要是没有先前的忠告，真的会吓到叫出声来。

原本想耍嘴皮子隐藏自己的惊愕，却被猛兽用低吼的神情拒绝。声音就跟兽化前的法兰黛莉卡一样，所以昴又被吓到一次。

最后，法兰黛莉卡仰望上方刚刚才跳下来、被破坏的会客室。粗脖挂着辉石项链的猛兽，像狮子般用力咬牙并弯曲身体。

简短的对话，可以窥见这两人与法兰黛莉卡之间的信赖。

呼吸沉重又痛苦的法兰黛莉卡抚摸自己的胸膛，对列举代办事项的拉姆说。她的毛遂自荐让昴和佩特拉都大吃一惊，只有拉姆了然于心地叹气。

「冷静，毛！敌人有法兰黛莉卡压制！什么都……」

大到挡住走廊的巨大身躯，貌似狮子的凶恶面貌，异形怪物出现在眼前。

「法兰黛莉卡姐姐……！？」

在他面前，一楼走廊所能见到的门全都敞开着。回头看，后方的门也一样，走廊上所有的门全都开着。

这眨眼间的速度令昴瞠目结舌。因为那外表才刚让他觉得很像地表速度最快的生物猎豹，没想到法兰黛莉卡的奔驰就轻松地超越这般常识。

「————喝！」

——却没想到，结果是让拉姆说出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

「你们可是我可爱的后辈。而且，我才不像嘉飞。是嘉飞像我吧。」

「……人手不够。寻找碧翠丝大人和救出雷姆，都有敌人妨碍。」

「————」

「又像这样，主动去抽下下签了。跟嘉飞一个样。」

忠告完，半裸的法兰黛莉卡跪在草皮上，然后在脖子上挂上嘉飞尔的项链——接着，空气变得紧绷。

「确实，拉姆，你是正确的。你没说错话。」

「在这个世界，连拉姆……连你都不能站在雷姆这边吗……」

「别发呆！法兰黛莉卡在争取时间，还不快点去完成夸下的海口。」

「我还是我，跟外观不同，是很理性的。……而且，变成这样子，伤口多少也有堵起来。」

那可能是雷姆的存在被夺去后的最大悲哀。

法兰黛莉卡这般断言，拉姆一脸诧异，昴则是整个人愣住了。不过，现场的最后一人在意见胶着的情况下慢慢举起手。

艾尔莎的战斗力是威胁，但法兰黛莉卡的速度超越常识。一旦昴他们完成目的，凭她的脚程应该可以逃脱。

那时觉得很不对劲，但昴直到死前都没法阐明。即使现在再度遇到这状况，还是不解个中含意。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不吉利的预兆。

「——那是发起人的我应负的责任。」

「冷静一点！你们两个都是！这种时候还在吵……呃。」

「——！大家都知道雷姆在哪！找到碧翠丝是我的任务！」

短促的低吼响起，下一秒猛兽已踏在破损的窗框上。

那样毫无意义。假如要以那种形式来更新世界的话——

3

紧接着，窗户——不对，是窗户、窗框连同墙壁，宛如被挖开一样破裂。玻璃碎裂的声响四起，那东西踩着沉重的脚步声侵入宅邸内。

「是……是的，姐姐，请小心……！」

「可是，我认为应该救出她们两人。」

踩踏地毯的异形，将长达四公尺的身躯硬是挤进走廊。

黑色体毛，像狮子的头部，有马的躯干和臀部，细长的尾巴酷似蛇。仿佛要表现残虐的性情似的，浑身散发着阴森鬼气——额头上有一只白色弯曲的角。

「魔兽……！？」

虽说是没见过的存在，但只要一眼就能明了的特征让昴战栗。身旁听到并咂嘴的拉姆拔出魔杖，举向魔兽。

「芙拉！！」

拉姆毫不犹豫所施放的一击杀向魔兽。

但是，黑色魔兽的躯体虽庞大，却身轻如燕纵身一跳，避开风刃。躲过狂风肆虐的斩击，将受害控制在最小程度的它呐喊，往昴他们冲过来。

「昴！这边！」

佩特拉一把抓住整个人呆掉的昴的手，跑进隔壁的房间。紧接着拉姆也冲进同一个房间，粗鲁地关上房门——

「退下！」

被厉声和手给推进房间深处，紧接着兽爪就轻而易举地破坏了门。弹飞的合叶和一分为二的门板飞进室内，昴立刻抱紧佩特拉。

「吼————！」

房门是给人类用的，庞大的黑魔兽挤不进来。不过魔兽毫不在意，挥舞利爪破坏墙壁，试图挤进房间里。

「呜喔喔喔！？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为、为什么、魔兽会……！？」

「不是讲这的时候！就是出现了！佩特拉，窗子！！」

「好、好的！」

魔兽猛烈扩大入口的举动吓得昴大叫，这段期间拉姆命令佩特拉打开窗户，打算从才刚进入的东栋又逃到外头。

「————」

对只能逃跑一事感到焦急。可是，在混乱中还有超越焦急的疑问。

很奇怪。这状况太不自然了。这样的局面在上一轮没发生过。

榨干胃这种说法太小儿科，根本是整个内脏被搅拌的痛苦。无法阻止喉咙溢出东西，变得空荡荡的内脏就这样流出来。

「原来不只那个低能儿……真丢脸。要是早点看到的话……」

「那样你才不会用力吧。……还好有给你手帕。」

「我跟榴卡他们跑进森林时，昴也是一个人跑来找我们。后来听说你被咬成重伤濒死，我很担心耶……」

所谓的魔兽就是所有生命的天敌，甚至并非争斗本能，而是杀戮本能的团块。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所有魔兽头部都长着角，会服从折断自己的角的对手。

「————」

听不清楚。是谁在拼命呼唤。

身体动弹不得，全身的感觉变得微弱，意识远离，这代表——

拉姆朝着因为贫血而呼吸急促的昴这么说，并以眼神示意后方——远处的龙厩。

「——啊。」

抬起软垂的腰，昴朝佩特拉伸出左手。一瞬间，佩特拉犹豫是否该用被血弄脏的手去握住昴的手——

朝着道歉的昴破口大骂，佩特拉红着脸指向森林，继续说下去。

——正是现在，为了弥补不够的一切，菜月・昴要赌上所有。

「——我、是……」

——刹那间，来自正上方的轰然巨响与冲击，将昴的意识抹为鲜红。

若是利用这点，就有可能让艾尔莎和魔兽同时攻进宅邸——

「以前的沃尔加姆那件事，难道不是单纯的魔兽骚动？」

「那，就用这个！」

摇摇沉重的头，扬起脖子，驱赶软弱的心情。

「竟然要逃给这种低能对手追，真是屈辱……！」

佩特拉还没倒数完就拔出铁签，在剧痛下昴发出怪声忍住痛。接着佩特拉利落地用手帕裹住伤口，还用上衣袖子巧妙地止血。

呕吐，狂吐，吐不停，一直吐，吐到没东西好吐了，终于——

「手、手帕我给法兰黛莉卡了……」

好弱啊，是因为发言过多的关系吗？

「对不起……每次都让你遇到危险……」

不能放手。把残存的力气灌入左手的同时，速度又变得更快。

「哪有啊……」

忘了说敬语。在这种状况下少女还能坚强地这么说。被她的勇气给拯救的昴不禁微笑，说：

菜月・昴。回到宅邸，想带大家逃离造访的灾厄。艾尔莎，魔兽，法兰黛莉卡，拉姆，佩特拉，碧翠丝，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拖行的速度上升。窸窸窣窣的声响变快，被拖行的力道也加大。

窸窸窣窣。在被什么东西拖着走。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不是『嗯』，『是』才对喔……不行，要说『是』。」

魔兽往后仰，中断破坏行为。但是要让惊人的生命力告终还困难至极。

察觉到事态走向最恶劣方向的瞬间，昴整个人虚脱，还好有佩特拉支撑。

为了激励因失血和事态困窘而变得软弱的昴，佩特拉拼命诉说。看她那样子，昴再度觉得自己的愚蠢程度实在可叹。

在地面被拖来拖去，连自己是仰躺还是俯卧都不知道。

「可、可是……那只魔兽，有角啊！」

——。————。————————意识好远。

但就算想呼唤名字，喉咙溢出的却是虚弱的呻吟。嘴角还冒泡，有铁锈的味道。为什么自己会吐血呢？

那次的事件，就跟徽章失窃的王都轮回一样，很明显是要妨碍参与王选的爱蜜莉雅。而且跟宅邸事件相关的一名少女后来就下落不明——

「咳咳！刚、刚刚的魔兽是……」

拉姆道出魔兽的名字，但佩特拉接着说出不该有的特征。两人的发言，特别是佩特拉的话，让昴焦急地点头。

「……佩特拉好厉害。我真丢脸。」

因为绕到宅邸后方，因此靠近了位在院子后方的龙厩。假如是感情深厚的帕特拉修，那不管是逃跑还是抵抗，它都一定派得上用场。

「帕……拉、修……」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啦。……可是，王选开始了，现在不这么认为。」

「别说奇怪的话！我可是很感谢昴喔。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你都会来救我！」

只有左手握着东西。珍惜地不肯放手。有握着东西的触感。

「该不会……」

佩特拉打自心底安心的声音，令昴长吐一口气。

「做你该做的。拉姆也会这么做。——对，乖孩子。」

被当成护身符而绑在手上的纯白手帕，现在被昴的血弄得红通通的。虽然佩特拉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但这反而更刺激昴的罪恶感。

「得、救了……不过，一上哪去了……！」

「——呃。」

想要答腔或回应，却都没法做到。

意识的点与点衔接起来，想起自己是谁。

「不，我刚刚的不是抱怨。因为你很厉害，所以我不能输。」

——徽章失窃事件的元凶，和宅邸事件的元凶，同时进攻。

「——！？拉姆，你知道什么吗！？」

「会痛，要忍住喔！三、二——！！」

「————」

咬住拉姆心里有底的反应不放，结果她厉目瞪过来。

「——该不会，是那女生又操纵魔兽攻过来了？既然如此，这就是——」

「————」

在昴的思考被搅成一团乱的时候，拉姆的魔法划破他身后的魔兽的脸。一个劲地在扩张入口而忘了防御的狮子顿时自头脸喷发出黑血。

昴利用「死亡回归」改变状况许多次。每一次采取的行动不管会怎样改变局面，发生的事基本上都一样。这应该是铁则才对。

面对曝露丑态的魔兽，痛骂着无能为力的拉姆冲向窗户。然后一把抓住昴的脖子，一口气从佩特拉打开的窗户跳到外头。

身体飘了起来。腰部被什么用力夹着。奋不顾身的摇摆和呼吸传达出那个存在的奉献——

「叽咕噫——！」

「————」

「……嗯！」

「——佩特拉，走吧。照你说的，我们大家一起离开。」

4

「不、不行……！舍弃她们逃跑这点……绝对不行……！」

看不见的存在用仿佛触碰损坏之物的纤细敏感，告知自己是何人。

咕嘟一声，大量鲜血和生命被吐出。

「血完全止不住……昴，得止血才行！」

「岩豚……哼！毛！听得见吗？毛！」

「怎么了？」

昴的果断话语，让佩特拉笑逐颜开，并握住他的手。

就像不管重复几次，魔女教始终不放弃爱蜜莉雅那样。

「带帕特拉修、过来……？」

头莫名沉重是让人焦躁没错，但右肩膀伤口在失血的影响也很大。虽然没拔掉铁签，但也没好好止血就一直东奔西跑。

想起睁开眼皮的方法，眨眼数次后才脱离黑暗的世界。

「拉姆什么都还没说呢。……明白了。拉姆先去龙厩带地龙过来。」

拉姆冲向龙厩，这段期间昴乖乖遵从拼命的佩特拉的指示。她解开昴手上——绑在右手腕上的手帕，按在肩膀的伤口上。

「愚蠢……不对，是基尔提拉乌。已经把它弄瞎了，应该是不会追过来。」

——降临宅邸的灾厄，不是艾尔莎・葛兰希尔特的话就太奇怪了。

说完，佩特拉俏皮吐舌。

「所以说，没事的！这次换我救你。我们会带着雷姆姐姐、碧翠丝酱离开，跟拉姆姐姐和法兰黛莉卡姐姐一起！」

「埃尔・芙拉！！」「吼——─！！」

「不过，这只魔兽的角没断……到底是谁，怎样把那只魔兽带来的！？」

「之后不要被法兰黛莉卡或拉姆骂——」

寻找有哪边可以动的地方。头，脖子，肩膀，腰，脚，手——左手。

「——毛。」

草皮的触感。从前庭进入东栋，然后穿越建筑物来到后庭。

魔兽施加的诅咒，以及因此而开始循环的宅邸轮回。

「啊。」而在回握这触感后，少女微微垂下眉，貌似有些伤脑筋的样子。

「……啊！昴，没事吧？」

「咳、呕……！」

如果力图振作，那么自身的智慧还不足以抓取到希望。

「嗯。那种魔兽不可能是自己闯进来的野生生物吧。是被某人放进宅邸的……！」

现实刺进眼球，眼泪伴随尖锐的疼痛流出。泪水是透明的还是血红的也没法判定，但可以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包围菜月・昴的世界，被染成血红色。

「————」

昴的身体上下左右地晃动。

因为漆黑地龙衔着昴的腰，在宅邸庭院内拼命奔驰。

「————！！」

接着换听力恢复。顿时，狂大声响整个挤进耳道，让人怀疑听力是否故障了。

高亢、急骤、笨重，全都在激起生理上的厌恶感。响彻耳内的是媚声、咆哮、吼叫——通通都是追在后头的魔兽的鸣叫。

有张开黑色翅膀的巨大老鼠。有特征是醒目黑色斑点的狰狞青蛙。有从身体长出无数脑袋的多头蛇。自己就被这些数都数不完的异形给团团包围。

——魔兽使者。脑内只浮现这个单字。

「————」

衔着昴的帕特拉修拼命找出活路，但即便是地表最快的地龙也孤掌难鸣。面对魔海战术，路被挡，制空权被夺，只要停下来就没救了。黑鳞身躯已经有无数撕裂伤，淌着大量鲜血。

再过不久就会到达极限。——不对，早已到达极限了。只是帕特拉修跨越极限，为了昴而燃烧生命的残灯余火罢了。

「吼吼————！！」

格外巨大的咆哮响起。紧接着，比速度变慢的地龙大一倍有余的躯干并排在旁。

脸上受伤，凹陷的眼窝还在流血的黑色狮子——刚才的魔兽，但忘记名字了。

不过，它那一爪，就算想忘，昴也永远忘不了。

「————」

视野被笼罩。对方胡乱挥出一击，但却直接命中地龙侧腹。魔兽不是靠视觉，而是其他感官——嗅觉，吸引魔兽的气味。

像爆炸的冲击迎面而来，鲜血染红世界的速度比自觉还要快。

满脑子都是「为什么」的那瞬间，昴感觉到自己被风包围。

那个时候，在宅邸等着昴回来的，一定也是佩特拉她们的尸体——

「————」

被扯断，变得支离破碎又变形——

「委托人的事我是不会说的。这方面的礼仪我好歹还懂。因为你比预期的还要早回来，所以处理方式跟委托的稍微不一样。」

风用力把靠在门上的昴吸进房间里。叉开双腿使劲站稳却没发生效果，昴就这样倒进房间里。

本来由法兰黛莉卡负责牵制的杀戮者。而她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

艾尔莎扭曲话中意义，昴不屑地响应，然后背靠墙壁硬是站起来。左脚已经烂到不能用了，左手整个歪七扭八，正可说是满身疮痍。

——凝视残肢断肘过了多久呢？

自己被丢进宅邸的二楼——就是一直心心念念的东栋二楼。

思考停止，脑袋整个放空。

绝对不让他们侮辱睡在这儿的她。只有这点绝不通融。

明知如此，昴还是站起来。是因为——

「佩特、拉……」

视线投向手掌握着的触感。手腕，手肘——就这样，没有了。

咳嗽的他额头皮破血流，因此失去右边的视力。即使如此他还是立刻发现了。

「……回去能干嘛？现在的你，究竟能做什么？」

说完，艾尔莎的身影下沉。她压低身子疾驰，低到像是在走廊上快速爬行。黑影直直地冲向昴。好快。根本不觉得能够迎击。

「要、犒赏的话……就用、你的命吧……」

扑向牢牢关起的门，昴拼命地想撬开它。但是，半毁的手没法传达意志给门，徒让剧烈声响刺激焦躁罢了。

5

「脑子、有问题的人……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整个房间充斥著书架和塞满书架的书本。气味和视觉给予的最初情报，让昴发现自己并非踏进了想去的房间。

「那个大女仆？放心吧。因为我有充分享受到。可以的话，很想亲眼确认兽化时的内脏会有什么变化，可惜没机会。」

打开房门，跳进寝室里。

「————」

激战过是不争的事实。艾尔莎的斗蓬已经不在，黑衣处处都裂开，白霜肌肤被血染红。——尽管如此，状态还是好到堪称健在。

呛鼻的古书气味，像是在劝告吵闹的来访者。

昴摇头，拒绝强行推销残酷的艾尔莎。这样的回答令她不悦皱眉，遗憾地说：

「————」

左脚关节肿成一倍大，左手貌似被什么给压烂而整个扁掉。同样的冲击也袭向了佩特拉吧。因此她才会只剩下手肘。

「——再怎么想出去也没用啦。」

血流太多了。仿佛决心和觉悟都跟血一起流光。无法涌现活力。脑袋也没法运转。连心灵，都在慢慢死去。

「——等、等一下！！」

「女仆两名和『家里蹲』一名，要配合你回来的时间一同料理。」

「————」

「什么都做不到，这我自己最清楚！！可是，就算如此……！」

对于爱龙最后的奋不顾身，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左手有握着东西的触感。不可以放手，即使心死了，也只有这个不能死。

艾尔莎恍惚地抱着自己的身体，朝着拼命站起来的昴吐露热情呼吸。不管说什么或采取任何行动，都只会愉悦这个美艳杀戮者的心。

——然后，这个迟来的认知招致致命的结果。

然后，满身是血、拼命想到门外的昴的身后——

菜月・昴没能守护任何一样东西。

「都这样了，血的香气里头还混着愤怒的气息……你的肠子，一定是顶级品。」

「……我、没问这个。」

「已经、够了……」

「在我听来像是想要我的人生，可以想成这是求爱吗？」

凭视觉了解到的惨状就到这样。但是，听觉所带来的情报更加无可救药。

「如果……可以立刻踩在脚下的话，算是吧……」

——因为是书架林列的禁书库，迎接了下定决心迈向轮回终点的昴。

露出血色微笑的艾尔莎，将库克力弯刀的前端对准昴。她所说的计划，就是在上一轮所发生的宅邸惨剧的答案。

还是得回去那里，回到位在东栋二楼、她睡着的寝室。

「——唔！？」

昴的状态，严重到右肩的伤看起来还称得上可爱的地步。

「碧、翠丝……」

奶油色的长卷发，奢华又闪耀的晚礼服。稚嫩惹人怜爱的脸蛋，现在寄宿着冷漠无情，笔直地瞪向昴。

「真是惨不忍睹。你会把书库地板弄脏，少乱动……」

即便是在要结束的世界，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次失去雷姆——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讽刺的是，这段期间视力和听力慢慢地恢复。然后，迫使昴理解状况已经恶劣到无以复加，逼使他奋起。

昴发现了这么说着，歪头看向自己的黑发女子。

「这、里是……！」

但是，冲击却没影响到昴。因为在爪击命中之前，地龙扭动脖子，将昴的身体抛向空中。

昴不容分说地朝冷眼眺望他的少女——碧翠丝大吼。

——已经不可能破解这次的轮回了。不可能。所以放弃了。

「你受了那种伤，还能上到这边，真佩服。」

「你，是受谁委托攻击我们……？」

但是——

「结束了。我会让你见到天使的。」

「现在！立刻开门！让我出去！！」

是声音和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少女穿过书架之间，往这走来。

「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为什么是现在！？让我回去！现在就让我回去！！」

「法兰、黛莉卡……」

抬起头寻找睡在床上的雷姆，结果却整个人愣住。

这判断令艾尔莎蹙眉。因为就算逃进房间，也不过是拖延苟延残喘的时间罢了。尽管如此，只要能看到她这个反应，勉强也算聊表宽慰了。

6

「——谁说要被你杀了。」

「帕特——」

以跪在走廊正中央地毯上的昴来说，女子站着的位置是正前方尽头。

颓倒在二楼走廊的昴，可以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魔兽咆哮。没必要去细数数量和种类，反正都是无路可逃。声音不断地将心灵逼到死路。

昴原本要进入的房间，因为「机遇门」发动而到不了。

「——啊啊，终于找到了。」

没人问她这件事。可是，用不着问也知道的事被她亲口肯定了。

就算这样，还是有一处，让这样的昴不会失去力气的地方。

直到最后连一声都没吭，很有那心高气傲的地龙的气概。

伤势过重，性命垂危，想守护的人没一个保护到，命运即将划下休止符。既然如此，至少不让艾尔莎称心如意，用这小小的抗拒来报一箭之仇。

「不一、样……」

旋转的同时血花四散，根本没机会凝眼细看血花的来源，昴的背就撞破东西，边发出巨大声响边撞击地面。

理应握着的少女之手，只到手肘就没了。

「掏肠者」和「魔兽使者」都没到过雷姆的寝室。

紧接着，听到正后方传来门用力关上的声音——

害死佩特拉。也看到帕特拉修临死前的样子。拉姆在那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假如继续奋战，精明的她或许有可能幸存——

「————」

拖着烂掉的脚，昴抢先抵达身旁的门——雷姆的寝室。

「————」

弄脏房间什么的，他根本听不进去。让失血的手继续滴着血，他说：

「是喔。这样啊。那就结束吧。被梅莉抢先的话可就叫人火大。在事情演变那样之前，用你的火热来安慰我吧。」

想起了在一切都瓦解之前，自己握着谁的手。

通往寝室的房门变成禁书库的入口，而且门已经放弃该项任务。也就是说，那扇门已经重拾原本的任务，恢复成通往雷姆寝室的门。

「我说——！」

「已经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哪有什么事太迟了！！现在立刻让我到……」

「——贝蒂说，已经太迟了。」

昴原本放声大喊以对抗往上冲的恐惧，但在听到她这么说后陷入沉默。

面对瞪大双眼，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的昴，碧翠丝继续说下去。

「——就在方才，你已经失去回那房间的理由了。」

听到这宣告，昴真的失声了。——失去出声的意义。

碧翠丝淡淡的语气、残酷的话语，如实地告知真实。

「——啊。」

回过神来，昴当场瘫坐在地。

双手垂落，头往下垂，剧烈耳鸣在头盖骨内回响。

吵闹得更大声、更尖锐，搔刮大脑到要破裂的地步。

到无法思考的地步。到可以不必理解便能了事的地步。

干脆直接把这条命也拿去。明是如此——

「……你、在干嘛？」

昴出声。用微弱得像在耳语的声音朝身旁出声。

「惨不忍睹，看不下去了。虽然讨厌，姑且就帮你治疗吧。」

回答他的少女就在身旁，用带有淡淡光晕的手掌盖住昴的伤口。

「……正是如此。所有一切，都遵照福音的引导。那才是贝蒂活着的意义，贝蒂只是为了这么做才存在的。」

只有现在，昴忘了逼近的「死亡」和失血的痛苦，殷切诉说。

「你……！干什么……！」

「呼哈、呼哈……！」

——感情即将爆发。

因此，魔女教徒会遵从「福音」的记述，将文字化为事实。

「————」

「那现在，你跟我说话的事呢？还救了快死掉的我是为了什么……！」

「————」

「——不知道。」

「————」

两人拼命互抢，身体用力撞击书架，接着一同倒地。都分不清楚在冲撞下发出呻吟的是谁了，只知道达成目的的是碧翠丝。

不过，撇离视线后，昴在视线尽头发现了「那个」。

「——不是说了吗！正是如此！！」

温柔得像在抚摸怜爱之物。碧翠丝眼神冷静，抱着福音书不放。

「谁……拜托你救我了啊……！？」

为什么，要拯救放弃这个轮回、期望死去的昴呢？

第二次是以王都为开头的轮回，为了拯救被世界遗忘的雷姆而带着悔悟自杀。

发生的净是无法理解的事，于是不想正视一切的昴移开目光。

「因为……你、你看起来惨不忍睹，贝蒂看不下去……」

然而，就在顺应决心要触击喉咙的瞬间，娇小身躯飞扑过来妨碍。

「那么……你想救我，也是因为书上叫你这么做啰！？解救被诅咒的我也是！帮助无法自行振作的我也是！跟我斗嘴互骂，像白痴一样吵闹的时光……全都是多亏了那本书吗！？」

第一次是在宅邸轮回中，为了取回无可挽回的事物而带着觉悟自杀。

想自杀却被妨碍。不过，结局不会变。因为失血过多，昴很快就会死。

情况演变成推挤，两人也开始大声争执。

将这件事，搭配上刚刚碧翠丝的回答的话——

搞不懂，全都搞不懂。虽然不懂，但——

像是要肯定昴的惊愕般，身穿礼服的少女捡起书本。

她回以称不上是答案的答案，将自己的心顽固地封印在书中。

「——贝蒂没被指示该怎样回答那个问题。」

「那是，魔女教的人才会有的书吗……不是、吧？只是，外表像吧？」

——不对，要认清现实。那本黑色魔书其实被藏在梯凳里。

「我不、不需要你治疗伤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就这样。既然……既然你不帮忙的话……！」

碧翠丝的行动前后矛盾。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

「为、为什么贝蒂得那样做……贝蒂根本没有理由去救谁啊。谁理你。谁理你们啊……！」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珍惜那本书？」

「这个问题，书里也没写。」

因为，一如字面意义所述，昴就是得毫不吝惜地消费自己的生命，才能得到重新再来的权利。

然而直到最后关头她都没有现身，拖到现在，就只放昴进入书库——

「既然如此……那你有什么理由…救我啊……！？」

是厌恶有人死在自己眼前吗？还是单纯不想要昴自杀？抑或是不想扯上关系？

这不是昴第一次自杀。只消一块这样的木片，也能轻易要人性命。只要一口气用这个穿透喉咙，菜月・昴就会再度得到机会。

「这个问题，书中没有。」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你应该要杀了我的啊……！！」

可是，现在的昴连拨开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都办不到。

听说「福音」对魔女教徒而言就是教典。书籍记载了持有者的未来，基本上就是预言书。这是贝特鲁吉乌斯说的。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都怪你，一切可能都要完蛋了耶！？一切都被覆写，这个可恶的现实将确定成形……！」

「不让你死！贝蒂，不会让你死在这……！」

昴只恳求如此，而碧翠丝也如他所愿，只讲了一句话。

「——！够了！快放开我！」

碧翠丝掀起裙摆，奔过书库，硬是使力阻止昴自杀。她搂住握着碎片的右手，咬昴的右手掌，试图夺取凶器。

碧翠丝在不能理解与恐惧交杂下拼命摇头。

「你为什么……不否认呢……」

目光始终在书上的碧翠丝看都不看昴，只给予空泛的回答。

「——咦？」

「不、不懂……不知道啦……」

为什么拖到一切都太迟的现在才现身？

有意义的「死亡」。有价值的「死亡」。除了「死亡」以外，一切毫无价值——

「————」

假如艾尔莎知道昴转移过来，那她也会察觉到「机遇门」这机关，进而死追着碧翠丝不放。然而为什么，碧翠丝偏偏要救活一脚踏进棺材的昴？

而直接面对他发自灵魂的沉痛呐喊与恳求的少女，双目圆睁道：

只要一句否定就够了。只要一句话，就能一扫昴的不安。

趁碧翠丝被熊熊气势给吓到时，昴一个翻滚拉开跟她之间的距离。血液脏了禁书库的地板，嘴角还挂着血沫，昴就以这副怒气冲冲的姿态瞪着她。

光芒缓和了一直侵蚀昴、持续主张自身存在的痛苦。以伤势严重的左半身为重点，带着热度的感觉逼退痛楚。血不流了，骨头回到正确的位置，被挖掉的肌肉纤维愈合，被扯断的神经——

「为什么，是我！？要救人，如果你想救人……为什么不救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还有拉姆，和雷姆！！你的话，可以救大家……！」

「那本书，写了什么……叫你这么做，是吧……」

「——不行！！」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碧翠丝把碎片扔到远处后，就这样跟昴拉开距离。愤恨地瞪着少女、趴倒在地的昴则是连动都没法动。

质朴的书封，厚重的装订，大小跟字典差不多，所以带着走会有点不方便。不过黑色书本释放的不祥气息强烈到让人完全不会留下这些印象。

——「那个」就掉在坏掉的梯凳残骸旁边。

「你干嘛……！？」

「没有书，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既然如此，干嘛藏匿我？」

「什么都……一切都非得按照那本书上所写才行吗！？」

——这是昴在异世界中，第三次选择自杀。

「说你把书藏起来，也是我太早这样断定了……是我自以为是，乱生气，所以……」

是魔女教徒才会有的「福音」。贝特鲁吉乌斯持有的「福音」，应该被放在前往「圣域」的龙车上才对，不应该在这里的。

昴曾看过「那个」好几次。看到「那个」被握在狂人的手中。

「——别开、玩笑了！！」

啪卡一声，木制梯凳凄惨碎裂，变成好几块碎片散落一地。而昴就从中选了最大又尖的碎片捡起来。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拜托人的选项可以选。自己应该早就知道这点才对。

过去曾责备她的同一根舌头，这回则恰好激起了少女对想要求助的昴的怒意。

碧翠丝惨叫，对昴的暴行感到惊讶。

而现在，第三次，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与愤怒，带着要挽回一切的悲愤自杀。

「你明明救得了……！我是笨蛋，我很弱小……我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成，可是你应该办得到……！但是，你为什么……！」

「——呃！？」

「————」

「为什、么……」

昴用残存的所有力气吼叫，拒绝碧翠丝的治疗之光。

「——。」

少女把书抱在胸前，安心吐气，还用手指摩擦书皮。

碧翠丝摊开抱在胸前的书本，边扫视内容边冷漠地这么说。

昴扫视周围，看到靠近入口、碧翠丝老是坐在上头的梯凳。他用力踹梯凳，让它撞向墙壁。

有碧翠丝的力量，要甩开敌人和逃跑都是轻而易举。

该死的时候却错过死亡的机会，这样的机缘对菜月・昴而言毫无价值。

「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答案让昴用力咬牙。既然如此，就这样吧。自己不会再求她了。

那跟洋娃娃没两样的姿态，以及封印感情的双目，令昴害怕到肺部像是痉挛，头晕目眩到甚至忘了呼吸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放声说：

撇离碧翠丝，撇离禁书库，又或者是不想看自己的弱小无力，所以目光撇离逼至眼前的「死亡」。

碧翠丝厌恶地摇头，否定了昴的恳求。而昴在她的否定中再添加了否定，举起烂得不成原形的左手。碧翠丝语塞，表情凄楚。

碧翠丝气到脸红脖子粗，圆溜溜的眼珠瞪着昴，指着他说：

「从以前到现在，贝蒂做过的事，看过的事，说过的话！全部，都记载在这上头。你，你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打动贝蒂的心。少狂妄自大了，人类！」

「————」

「贝蒂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母亲。跟母亲的联系，就是贝蒂的一切……！像你这种、像你这种……人类，人类、人类……！！」

碧翠丝感情溃堤，源源涌出。

那是庞大的激情洪流，一时说不出话的昴只能被冲着走。

见昴沉默讲不出话，碧翠丝用力把书抱在怀里。

「不准碰贝蒂，人类。别过来这边，人类。谁要理你啊，人类。讨厌。讨厌死了。——最讨厌你了！」

这次少女含泪的叫喊，清楚地拒绝昴这个人。

混乱和失意，逐渐埋没心头。这份拒绝就是这么硕大。

——自己毫无根据、顽固地相信两人之间拥有羁绊。

即使双方始终不肯好好认可对方，但还是相信彼此之间有着联系。

因为以宅邸为起头的轮回中，昴被碧翠丝救了好几次。

在死去又重来搞得心灵崩溃的日子里，是她拯救了自己。

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都好——

「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不曾说出口的话，但昴又没能说到最后。

「——呜。」

视野大幅扭曲，昴呕出东西。

直觉那不是血也不是胃液，而是生命本身——时间到了。

——但那已经跟逝去的菜月・昴毫无瓜葛了。

走向抱著书的少女。声音的主人，黑衣死神，悠哉前进。

瞬间，刮起一道风。紧接着，抓住脚的手脱落。——连同手腕的整只右手。

「唉呀。」

声音好远。似乎对死人没兴趣，脚步声意图直直前进。

在最后的光景中，看得到少女悲痛屏息的表情。

「——真遗憾。」

「……碧、翠、丝……」

失血过多，派不上用场。重伤，毫无价值。背叛，白死一趟。福音书，杀戮者，魔兽使者，愤慨而死。

「真棒。你被疼惜着呢。」

——那样的邂逅，少女与杀戮者相遇，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连血都没流。凶刃翻转，黑光是刺向昴的头，还是脖子，还是身体？总而言之就是某个地方。

它一定是朝某个致命的部位刺下去——

没有完成使命，菜月・昴就要死在这里。

这时，在濒死的深渊中奇迹般地听见了声音。

是女人发出的惊讶声。染血的手抱住杀戮者的长腿。

将死之耳听见的，恐怕是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有人进入房间。脚步声看到倒地的昴，叹气道：

「————」

临死前的昴用尽全副身心，做出毫无意义的绊脚石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