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通往梅札斯領地之路』

1

——歡呼聲傳遍灑滿月光的平原。

騎士們高舉的劍映照着月光，閃閃發光的景緻也是美景一絕。

白鯨的巨軀橫躺在富魯蓋爾大樹底下，而包圍它的一羣人正被狂熱包覆。每個人都爲勝利而喜悅，爲達成宿願而感動落淚。

而朝這樣的歡天喜地潑冷水的……

「吼————！！」

兩聲強大的咆哮，像要蓋過歡聲雷動般撼動魯法斯街道的大氣。

不是被殺死的白鯨，而是失去本體的兩隻白鯨分身。

接受本體的死亡，在地上打滾的分身身體開始變得稀薄。

本體無法再供給瑪那，使得它們無法維持肉體。只要放着不管，可悲的身影不消數分鐘就會消失——

「不識趣。」

用一句話斬斷那醜態，揮動的手釋放看不見的風刃。

伴隨強風的風之斬擊從頭部切入，輕而易舉地割開扭動的白鯨的外皮——龐大軀體被分爲左右兩邊，然後其存在真的煙消霧散。

剩下的一隻也被討伐隊的魔石炮一擊炸成原本的霧，被吹散的瑪那融進大氣，巨軀完全消失。

這次，白鯨討伐戰纔是真正的告終。

但是——

「不能一直沉浸在歡愉中。」

手貼胸膛，自覺內心高昂不已，但庫珥修搖頭不讓感慨表現在臉上。

大家同心協力打倒邪惡魔獸，故事有了美好結局。

——現實才不會這麼單純就結束。

只有童話故事纔能有這樣的結局。美好結局之後的現實，還有無窮無盡必須去做的事。

突然冒出頗爲理性的應答，昴驚愕出聲。

「在那未來裏，雷姆也可以待在你身邊嗎？」

可是，代價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超過了。

2

接受昴的告白，淚水自雷姆閉上的眼睛深處溢出。

面對像是哭泣小孩鬧彆扭的昴，雷姆依舊漾着慈母般的微笑，然後身體突然失去力氣。

然後，雷姆慢慢睜開閉着的眼皮，一副沒事樣地從昴的懷抱中撐起上半身。然後對着無法掌握狀況、愕然的昴歪頭微笑。

被分不清上下的劇烈衝擊吞沒，但昴記得自己被溫暖的感觸所守護。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驚人的衝擊聲轟然響起，連同溫暖感觸也一併被敲向地面。

然後，湊近她的臉。

「太好了……嗯，是我。你知道吧，我是昴。雷姆，身體……」

「……！可以，儘管說！我什麼都聽、什麼都會做……！」

用湧上來的淚水清洗變模糊的視野，昴點點頭。

「魔獸……怎麼樣了……」

明明就在懷裏，卻開始漸漸遠離。拼命地想留住她，昴死命地擠出聲音。可是，眼前的雷姆卻聽不見。

「你不可以這樣……拜託了，雷姆……要是你不在……！」

假如要在這瞬間灌注昴的全部，那這就是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等一下……」

聽到雷姆輕笑的回答，昴以毫無虛假的心情響應。

但是，現在包圍昴的焦躁感強烈到他沒法響應地龍的關心。

已經毫不隱藏對自己的愛慕的雷姆，讓昴語無倫次。

「雷姆愛你，昴。」

因爲不知道，所以昴只能握着她的手，收緊環着她的手臂力道。

「這……樣啊。那，羅茲瓦爾大人，和愛蜜莉雅大人……也一定…沒事……」

救護倖存的傷者，厚葬留下屍骨的死者，探索沒有留下屍骨的死者的足跡。

因爲現在的雷姆，在昴的心中佔有極大的位置。

「好痛喔，昴……」

「是，雷姆在此。是名副其實的昴的雷姆喲。」

沒有她的話就到不了這裏。沒有她的話根本活不下去。

「那，雷姆就絕對不能死囉。」

因爲害臊和其他原因而臉紅，但昴小聲吐氣道：

結果，擬訂戰法的昴揹負着極大風險將作戰法付諸執行，最後帶來了出乎意料的戰果。

白鯨屍體的稍遠處，最大功臣正在死命叫喊。

——讓白鯨追着昴的氣味，成爲大樹的墊背作戰法完美地成功。

要是真的失去雷姆，昴一定會讓世界重來吧。就算沒有被給予重新再來的機會，也一定會去挑戰。

「那種事沒差啦！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所以說，求求你，雷姆……！」

「怎麼覺得…好想睡……對不起。雷姆稍微睡一下，醒來後再……繼續…爲了昴……」

所以說——

「會沒事的。交給我吧。所以說雷姆，你現在什麼都不要說，好好休息……不對……不要閉上眼睛……啊啊，可惡，該怎麼做……」

「你是我的人。我不會交給其他人的。」

「咦？」

怎麼辦纔好？不知道。能幫她什麼忙？不知道。

然後，思索這些善後事宜的庫珥修注意到。

看到昴聲音哽咽，無法好好吐出擔心自己的句子，雷姆放心地微笑。

「……掉下來了。終於幹掉了。很順利喔。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渾身上下都沒有傷……全都是多虧了你……」

「開什麼玩笑，待在我身邊啊！你又想讓我只留下後悔嗎！」

「昴……還好昴平安無事……」

發自真心的話。

大樹的重量直擊魔獸，劇烈地鳴和衝擊隨意颳走四周的一切。其中也包含跑在旁邊的昴他們。

穿過朦朧的意識夾縫，昴察覺到自己倒在地上。

「昴的身邊已經被雷姆預約了。……說出口的話不能撤回喲？」

「笑着聊的未來裏卻沒有你……我討厭那樣。」

「彼此都坦白過真心話以後，你很多方面都太超過了吧……」

「能讓昴這麼想，雷姆真是幸運兒。」

「——一言爲定。」

無力的手腳毫無反應，呼喚名字的哽咽聲穿過她的耳膜，卻沒有傳達給她，空泛地在虛空響蕩。

「我喜歡你。」

閉上眼皮，甩落冒出的眼淚，昴筆直地凝視雷姆。

又不能勉強她講話。可是，雷姆不說話又讓人不安。無可奈何的命運強制力，簡直像是要從昴的手中搶走她的性命。

然後，一口咬定。

「……你要是死了，我也會跟着去死。」

昴肩膀下垂，整個人癱坐在地。

這種事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如今她的存在變得非常、非常的大。

帶着惡作劇和開玩笑，雷姆閉上一隻眼睛，手指輕觸昴的嘴脣。

然後抬起頭，發現自己被某個人抱住——是直到最後都抱緊自己的雷姆。

慣例的回答如今聽來十分厚臉皮，昴氣到接不下去。

映照在眼眸裏的自己，弱小得似乎快要下意識認清逼近至眼前的現實了。

——被白鯨猛烈追擊，還要在大樹樹幹逼近時奔跑。

「啊啊……好高興……」

「我最喜歡你了。這是一定的吧……沒有你我根本什麼都做不成。」

「不是開玩笑啦。」

「你……你、你……你——」

「雷姆——！？」

「認真談起戀愛的女生是很厲害的喔，昴。」

「雷姆可以……說任性話嗎？」

因爲要砍倒歷史悠久的大樹，所以有人反對這個作戰法。但是走合理主義的獸人傭兵團沒有責備，就連庫珥修也展現了「覺得必要的話那就乾脆地砍了吧」的氣度。

喉嚨哽住。

抱起癱在懷中的少女，昴拼命地朝着失去血色的臉蛋叫喊。

「雷姆哪兒都不會去的。……雷姆會…待在…昴的身旁……」

她的身體在懷中變柔軟的觸感，讓昴的喉嚨在恐懼下結凍。

「對不起。抱歉。可是，不這樣的話，我怕你會……」

快死的樣子跑哪去了？

「————」

耳朵深處聽見血液倒流的聲音，感覺被一切扔棄。

在可回顧的未來裏，無法忍受沒有她的存在。

她的眼皮顫抖，底下的瞳孔以無力的光彩映照昴。

「可以說……喜歡雷姆嗎？」

儘管如此，眼前的少女確實平安無事，所以雖然是真的生氣也不奇怪的場面，但還是喜不自禁。

「雷姆！雷姆，睜開眼睛啊……！」

「雷姆……？雷姆！拜託你，雷姆……睜開眼睛……」

毫不在乎自己受傷，只要看到昴平安無事就開心。

眼前，閉着眼睛的雷姆在昴的呼喚下依舊沒有反應。

「……昴……昴。」

「……那當然啦。我纔不會讓你去別的地方咧。」

靠在旁邊的地龍，用黑色鼻頭擔心地摩擦昴。

幸福地承受被投以的話語，雷姆的臉頰羞紅，最後突然真的虛脫。

仰望昴的雷姆，用沙啞的嗓音、微弱的聲音，小聲傾訴。

「那當然啦─。就算死了，我也不會讓你死。」

臉湊過去，額頭抵着額頭，在近距離下凝視彼此。

雷姆憐愛地盯着昴這樣的舉動，在呼吸都能碰到對方的距離下，少女的模樣讓昴心癢難耐。視線自然地被粉紅色嘴脣吸引，心跳也感覺微微加速——

「——兩位，點到爲止就好囉喵？」

在不遠處安靜地看着他們濃情蜜意的菲莉絲，一臉厭煩地在關鍵時刻打岔，當個徹底的電燈泡。

他似乎一直盯着看。——這個明知故犯的傢伙。

3

「那樣拼死拼活地呼喊喵，昴啾也真是可愛捏。沒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住口，吵死了！你這種在旁邊偷看的壞興趣應該要好好反省！」

「其實冷靜下來就會知道了喵。負責治療傷者到處奔走的菲莉醬沒有馬上趕過去的時候，不就可以知道雷姆醬的傷勢沒有危及到性命嗎～」

「那時哪是可以冷靜的時候！說喜歡自己的……重要的女生……受傷又還失去意識，腦袋會混亂是很正常的吧！」

「在許多時候都沒能明白說出口這點，是男生的純情啦～」

把昴的怒吼當耳邊風的菲莉絲，邊把冒着青光的手掌朝向雷姆邊嘻皮笑臉。雖然看到他的側臉昴就面露不耐，但在看到雷姆表情逐漸舒緩後就難掩安心。

其實菲莉絲的話有很多讓人無法認同、點頭的地方，但從重傷者先治療的他把雷姆放在後面才治療是事實。

既是殲滅白鯨的功勞者，又是別處陣營的戰力。他的主人不可能允許雷姆和昴被草率對待。在昴歸納出這樣的結論時。

「你平安無事嗎，菜月・昴。」

菲莉絲的主人——庫珥修悠哉地踩着草現身。

雖然被血和泥巴弄髒，但挺直脊樑的站姿還是很美。

是個高尚感未曾消失，還在戰爭後自然飄蕩着餘韻，渾然體現戰乙女這個詞彙的麗人。

「還過得去啦。庫珥修小姐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那是我。不過，討伐隊的損耗絕對不少。即使消滅白鯨，消失的東西也不會回來。」

「————」

「……庫珥修小姐是很棒的人。要是我無依無靠，一定會想要支持你吧。」

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但庫珥修的態度沒變。昴的視線連忙回到白鯨身上，眺望全長有五十公尺長的巨軀。

「唉呀，說不定我太拼囉？」

「就算重傷都得完成。講了很抱歉，某種意味上，是爲了完成那個纔來狩獵白鯨的。」

「————」

聽到昴的回答，庫珥修的笑容消失，以嚴肅的表情抿緊嘴脣。

庫珥修的話雖誇張，但昴重新認定她的判斷是理所當然的。原本，討伐白鯨對庫珥修而言，就是要在王選過程揭示給衆人的成果。

「被愛蜜莉雅醬罵的第一句話就是背叛者……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突然介入對話的，是以平穩步伐靠近的修長身影——全身都是魔獸噴出來的血，現在也還一副悽慘壯烈的老劍士，威爾海姆。

然後微微降低語調。

「辦不到不是理由。它是四百年來一直在世界空中游動的威脅，所以它的屍體是可以讓人心得到真正安寧的鐵證。最糟糕的情況，是就算只有頭也要帶回去。」

「勇猛奮鬥，是說法不同吧。不過，在這場戰鬥立功的人毫無疑問是你。要是你的行爲被瞧不起，我以我的名譽發誓會導正他人。」

「好吧。你的功績就用別的形式回報。以庫珥修・卡爾斯騰之名發誓，我會完成這個約定。」

接受命令，威爾海姆轉向昴。

「……雖然早就知道，但回答得可真快。」

重新靠近，他身上飄散的血腥味逼人，噴發的劍氣即使沒那個意圖，依舊帶來在昴的小膽量上插劍的緊張感。

「同盟的事，就拜託了。不管最後會以何種形式敵對，在那之前都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不是爲了誰，而是我想這麼做。」

那誠實的光輝令昴眨眼，與她正面相對。

「雖然跟忠誠和忠義不同，但我的信賴已經寄託在該寄託的地方。你人不錯，就算當上國王也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我是真的這麼想……」

有那樣的器量，以及稍微知道了她會想成爲國王的理由。

「我的目的和你的悲願，剛好利害一致罷了。——那把劍，先暫時由你拿着。接下來赤手空拳可幫不上忙呀。」

再想到出發前晚上跟庫珥修的關係，昴苦笑。

眯起眼睛的庫珥修，低聲邀請昴投入自己麾下。

「哦——討伐白鯨是順便嗎。」

她這樣的人品，對昴這個一直在說謊的小人物來說耀眼無比，還是懷抱欽羨，憧憬的理想。

「——是。萬分感激。」

「在我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爽快拒絕邀請。絲毫不見你煩惱的模樣，反而令我有種神清氣爽的敗北感。」

朝着舉手回應的昴點頭的庫珥修，眼中帶着些微沉痛，轉動脖子。她的視線投向如今已成大樹墊背的白鯨屍體。

——這就是卡爾斯騰公爵，庫珥修・卡爾斯騰這號人物。

視線從白鯨屍骸移回來，庫珥修用宛如利劍的視線洞穿昴。

那兒聚集着傷勢較輕、倖存的討伐隊隊員，似乎是要移除白鯨身上的大樹。

「——我會讓愛蜜莉雅坐上王位。」

「別、別……別這樣。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以認真表情直接稱讚昴的庫珥修，沒有任何盤算和猶豫。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援助其他陣營導致後悔莫及的程度太高。

劍鬼踩着讓人感受不到他受傷的腳步走過來，然後將右手握着的寶劍奉還給庫珥修。

「你似乎也沒受傷。冒着風險，是有必做之事吧。」

「————」

盯着昴的黑瞳，閉上一隻眼睛的庫珥修這麼回答。接着她從上往下打量昴。

「我的評價似乎改善很多，嚇到我了。」

環視都是傷兵的討伐隊，昴爲計劃落空垂下肩膀。

「這就饒了我吧。」

「縱使訣別之日有朝一日必定到來，我也不會忘記你今日的恩情。因此敵對時刻來臨時，我會向你表達敬意、友好到最後。」

原本就是王選最有力的候補人選，國民的支持度又高，若靠這次功勞爭取到原本令人擔憂的商人勢力好感度，那庫珥修的位置就穩如盤石——

「我很有興趣。——會和卡爾斯騰家締結同盟，也是考慮到那件事吧。既是如此，倒也不是沒想過會站在被要求的立場上。……需要人手嗎？」

「那是要幹什麼？」

「即便一決雌雄的機會來到，我也會對你友好以待。」

誠實，唯有彷彿體現這兩字的人物說出的話和感謝的念頭，不帶一絲虛僞吧。

眨眼間就忘了感傷，庫珥修以冷靜的目光接着說：

面對吞吞吐吐的昴，庫珥修列舉昴在這次的戰鬥中採取的行動成果。

「——菜月・昴。我要訂正你一個想法。」

「擊落白鯨的英雄。你的功績，卡爾斯騰家可沒恬不知恥地全部佔爲己有。」

她這樣的舉動，這次真的讓昴的背脊竄過寒意。

「需要。可是……老實說我沒想到狀況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看到男人的這種目光就能知道，用不着加持的力量。」

嚴正地說完，庫珥修鬆開拳頭，望向自己的掌心。

這樣的預感，讓昴有了遲來的後悔。

只是，在戰前緊繃的氣氛——已經解除。事實上，現在的威爾海姆看起來心情很舒暢。

「要是我心中的一號和二號人物空着的話，真的會很危險呢。」

「那麼，可能的話，我會就這樣帶着傷者和白鯨的屍體回王都。但是，你似乎還有什麼使命。」

面對以耍嘴皮來帶過內心動搖的昴，庫珥修也淺笑回應。只是，她話中的後半段極爲小聲，連昴都沒聽到。

「用不着謙虛。而且，我不得不承認幾天前對你的看法有極大錯誤。你帶來了難能可貴的幸運。原本以這功績，會讓我想邀請你加入卡爾斯騰家，並支付相應的報酬。」

「……果然有加持的人就看得出來呀。」

「活躍到連我自己都覺得腦袋有問題……」

殺死白鯨後，昴接下來要回到有愛蜜莉雅等着的梅札斯領地，而那就意味着要對上那討人厭的集團。

在這之前，不曾被這種立場高高在上的人說過這類話。

說法聽起來會令人不悅吧，但庫珥修沒有生氣的樣子。

而庫珥修朝這樣的昴，緩緩地手貼胸膛，說：

那不是來自負面情感，而是被偉大之人的氣勢壓倒纔有的感情。

被清高的庫珥修表達真摯的謝意，昴在熱情下渾身僵硬。

「表情很悶悶不樂呢。——看不出來是擊落白鯨的英雄的臉。」

空氣再度緊繃，昴驚訝地瞪大盯着她看的雙眼。

所以說，不能握住她的手。

威爾海姆致謝，庫珥修簡短回應後看向昴。

可惜，現在的昴有想要伸出手抓住的對象，搖搖欲墜的不爭氣背影也有人支撐。

她邊說，邊深深朝昴行禮。

「這麼多人受傷，不敢勉強。不僅感情方面，庫珥修小姐也有身爲當家的立場和意見吧。這種狀況，要再出借人手實在……」

「——既然如此，就盡情使喚我這副老骨頭吧。」

當然，庫珥修並非優先炫耀功績的卑鄙之人，這點在這場戰鬥中已經充分展現。話雖如此，這次的功績真的是大到不能小覷。

「說中了白鯨出現的時間和地點，爲了備齊只有討伐隊的不足戰力而奔走，振奮士氣受挫的騎士們的決心，獻出攸關自身性命的起死回生策略，以上全都完美達成，還將勝利交到大家手上。」

「運走……那個大得要命的屍體？」

庫珥修一定可以成爲引導人民的高尚女王吧。

正當的理由，與相稱的覺悟，一定有被託付給她的遺志。

但是，昴卻立刻舉手拒絕她的邀請。

反而還對說到這種地步的昴的目的興致勃勃。

沒有靠邊站、還沒定下來的話，當庫珥修這樣的人物朝自己伸出手，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撲過去，緊緊抓着交出一切。

「庫珥修大人，在下向您歸還借用之物。另外，這次這件事，在下由衷向您致上謝意。在下的悲願能夠達成，是因爲庫珥修大人協助。——謝謝您。」

放下立起手指的手，庫珥修以凜然之聲斷言。

「————」

接受昴的回答，庫珥修雙脣一綻，點頭。

正因爲要和那強敵作戰，所以需要庫珥修他們的力量，但——

「必須運走白鯨的屍體。還有成爲作戰犧牲品的富魯蓋爾大樹，也有必要做些處置。正因爲是戰後，所以不得閒。」

這些囊括起來，形成庫珥修・卡爾斯騰這名女性。

聽到被這麼井然有序敘述自身行動的總結，簡直就是…

一切都是爲了回到愛蜜莉雅陣營的行動，儘管如此，會不會做過頭了呢？

「這次的協助，不勝感激。要是沒有你就無法成功消滅白鯨，我的路會在中途就斷絕了吧。」

「——呵。身爲女性，倒是沒想過對你的感覺就是了。雖然不是沒有觸動心絃的場面，不過我的心已經寄託在夢想盡頭。——在抵達那位大人渴望的夢想之前，都將如此。」

「不可能吧？」

看他這樣，庫珥修豎起一根手指，然後指向昴的臉。

接着鬆開抱胸的雙手，白皙手指握成拳頭，朝向昴。

老劍士直盯着昴，然後當場跪地。

是出戰前一晚所展示過、向對方獻上最高敬意的最敬禮。

然後——

「菜月・昴殿下。此次討伐白鯨能成功，都多虧了您的協助。此身能夠全竟活至今日的意義，都是因爲有您。真的非常感謝。——我將賭上所有，表達我的感激。」

「————」

半生奉獻給劍，然後花了十幾年終於完成復仇的威爾海姆。

被這樣的他投以的感謝和龐大熱情吞沒，可是昴怕自己結巴所以不敢出聲。

平心靜氣片刻，重整氣勢，等待能夠朝眼前的老人正確發聲的那一刻。

面對威爾海姆的覺悟，自己不能讓他看到丟人現眼的一面。

「能成功是因爲威爾海姆先生本身的力量。因爲你不斷思考、調查如何打倒白鯨，並且不斷鍛鍊、不肯放棄地戰鬥……」

品嚐過無數次挫折，應該曾有過執着無法實現而放棄的時候。

不可能沒有面臨想拋棄一切、從偏執獲得解放的誘惑過。

屈服於內心的軟弱，輸給自己，被命運阻撓的不講理。正因爲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才懂威爾海姆的強烈想法在開花結果前所受的苦難。

所以。

「因爲你深愛着妻子，才能夠打倒白鯨。能夠稍微幫上一點忙，是我的榮幸。我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不過恭喜你。還有——辛苦你了。」

「————」

聽到昴的話，威爾海姆抬起頭，張大他的藍眼睛。

昴所感受到的想法和感動，是自己擅自與威爾海姆的心境共鳴並想像的。不覺得剛剛那麼短的話可以完全表達，自以爲了解的口吻想必讓威爾海姆聽了頗不是滋味吧。

但是，卻壓抑不了想這麼說的心情。

十四年，持續燃燒對亡妻的愛，持之以恆地走到這，不斷和命運戰鬥而勝利的前輩。應該要向他說些慰勞的話。

「……啊。」

「危險。……拜託你照菲莉絲說的，不要勉強自己。」

爲了確認而看向庫珥修，她點頭表示肯定。

「來～了，庫珥修大人！」

「團長─！咪咪也是！咪咪也很努力！超─級─努─力─的——！」

把昴沒聽清楚的地方隨便帶過後，菲莉絲刻意拍手。

「咦？」

現狀是就算只有一些也想充實戰力，因此對劍鬼之力是渴望至極。但是，關鍵的威爾海姆所受的傷，就算是外行人也不得不判定是重傷。

吐槽爽快扔棄身爲治癒術師使命感的發言，結果菲莉絲苦着臉。看他那樣，庫珥修眺望討伐隊。

自然用力握緊騎着的地龍——帕特拉修的繮繩，漆黑地龍擔心地叫了昴一下。

無法接受的雷姆站起來，還想說些什麼。

——威爾海姆的協助，對昴來說是稱心如意。

菲莉絲理所當然地接受指示，威爾海姆似乎也對這指示毫不驚訝。主子和兩名侍從的互動，讓昴難掩困惑。

「就算這麼說，你身體不能動了吧？幾乎是一個人剋制一隻白鯨，還連續使用上級魔法……雷姆醬的身體現在是消耗過度，瑪那空空如也的狀態喵。身爲治癒術師，不會讓你再勉強自己～的。懂嗎？」

話雖如此，接下來要一同行動，就必須跟「鐵之牙」的裏卡德他們共享情報。可能的話，希望所有人、包含討伐隊都聚在一起商量。

「——爲什麼！」

「唉喲，好像可以會合捏。」

「昴有困擾的時候，雷姆想比任何人都先伸手幫忙。昴迷失道路時，雷姆想成爲推你一把的存在。昴要挑戰什麼的時候，雷姆想在你身邊幫你停止顫抖。就這樣而已，雷姆期望的就只有這樣。所以……」

「都忘了說，雷姆醬不能去……所以說，她會跟庫珥修大人一起回王都休息。懂了咩。」

手指抵着臉頰賣弄媚態的菲莉絲，讓昴鬆了一口氣。

「纔不是相信昴啾咧，是不懷疑決定相信昴啾的庫珥修大人的判斷。你是不是搞錯啦～？」

像是在提醒，菲莉絲鼻子噴氣恥笑昴的想法。

「對咩─！咪咪的也很大喔——！」

「什麼請多指教！這樣好嗎？」

每次都露出友好的笑容，隨時都裝着楚楚可憐的態度，但就是知道他對昴的弱小抱着強烈的輕蔑。

一個是爲了保護昴而身負重傷到脫離戰線、但現在已經活跳跳的裏卡德。另一個是即使身在賭命的戰鬥中依舊不失孩童天真的咪咪。

「——？你剛剛說什麼？」

「沒在講你咧，小不點。」

但是，想撐起身子的手卻無法使力，身體止不住顫抖，就快當場倒下。昴連忙跑過去，輕輕撐住她的肩膀。

「——感謝。」

「昴……」

「重傷者都已經處理過了，不過性命垂危的人是零～喔。其他人的治療也做得很漂亮，菲莉醬真是好孩子。請稱讚喵。」

聲音顫抖的威爾海姆，簡短地這麼回答。

「沒有呀～？什麼都沒有喔。啊，對了。」

當然，那是有害庫珥修陣營的判斷，菲莉絲的反感——

菲莉絲就朝這樣的昴拋出媚眼。

在庫珥修的厲聲呼叫下，菲莉絲像滑行一樣現身。

看到昴僵硬的側臉，裏卡德裸露利齒，笑說：

「啊～不過話說回來，好處全都被小哥給整碗端走咧！」

出發前昴事先安排的保險有沒有發揮作用，趕不趕得上——

而且，同行的不只他們討伐隊——

「什麼好不好喵？」

與其說她是戰鬥起來會快樂到不得了的狂戰士類型——不如說是任何事都能找到樂趣的終極正面思考者吧。真是叫人羨慕。

仔細回想，在王都對待昴的方式逼近挖傷口的人，除了菲莉絲以外別無他人。

「沒事的，雷姆。所有的事，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我是你的英雄。我已經決定朝成爲英雄踏出一步了。所以說，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菲莉絲！」

「黑塔洛身體很弱！弱不禁風！實在是─好丟臉——！」

然後微微低頭，沉默數秒後站起。接着目光朝向庫珥修，接受她的頷首。

「我們的手隨時都牽着，我也已經被你推過好幾把。顫抖的話，只要想着你，總會有辦法的。——你一直都在拯救我。」

「是說喵，沒事的討伐隊人數的一半……大概二十人喵？就帶着他們去幫昴啾囉。請多指教～」

她又哭又笑地這麼說。

「讓你費心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不用擔心喲。」

「有性命危急的傷者嗎？」

昴朝這樣的她露出笑臉，是露齒的猙獰笑容。

咪咪嘻嘻哈哈地嘲笑體弱的弟弟。但是，要昴來說的話，單純只是因爲姐姐根本是體力笨蛋吧。

以威爾海姆和菲莉絲爲代表，與昴同行的討伐隊成員共二十四名。雖然人數比想像中的少很多，但一樣是令人壯膽的戰力。

「可是！」

「什麼事，庫珥修大人。菲莉醬現在爲了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但是當然還是以庫珥修大人的要求爲第一優先喲喵。」

「啊？」

壓抑不住湧上的情感，想要呼喚昴的雷姆話說到一半就中斷。

包含雷姆在內的傷者和庫珥修，在回收白鯨的頭部後就要回王都。

「——是。雷姆的英雄，是世界第一的英雄。」

「還什麼咧……很多啦。你信得過我的判斷嗎？」

她留下一半的士兵，跟着昴他們前往梅札斯領地。

竟然完全沒有。

「消滅鯨魚的後半段，偶都沒做啥所以很擔心咧。因爲有被大小姐叮嚀過。所以，偶決定在小哥真正要乾的事給它大活躍。」

命令菲莉絲從現在開始跟着昴。那無疑是比起自身陣營的傷者，更以同盟對象昴的判斷爲優先的指示。

還不只他們，倖存的獸人傭兵團「鐵之牙」有十名左右的人蔘與。傷者由副團長黑塔洛率領，跟庫珥修他們回王都。

至少，雷姆似乎沒有危險。了結白鯨後的對話叫人擔心，但重新聽到平安無事果然還是比較安心。

「鯨魚也殺掉了。你的英雄可是超級鬼上身喔。」

庫珥修下達的指示，讓昴驚叫出聲。

「你啊，在發言途中好歹要有責任感啦！」

泫然欲泣的聲音，和可愛無比的話語，都讓昴自然而然感到不好意思。

她不是怕被撇下。最叫她恐懼的是——

咪咪在奇怪的角度上對裏卡德的玩笑話產生反應，結果裏卡德苦笑。旁邊的昴抓抓頭，震驚之餘感受到安娜塔西亞的惡人特質。

4

回望身旁的昴，雷姆的藍眼珠盈滿斗大淚珠。

「剩下的傷者都可以搬運是嗎。既然如此，菲莉絲，你的工作到此結束。接下來你要和菜月・昴同行，完成我們同盟陣營的任務。」

「跟魔女教有關唄？」

裏卡德突然壓低聲音說的話，讓昴喉頭塞住。

「不會有問題的。」庫珥修如此響應昴的擔憂，然後轉頭。

「瞭解。菲莉醬接下來會跟昴啾同行。路上還得治療威廉爺呢。」

「那真的是大有幫助，可是真的可以嗎？」

「哦，喔……還真是多謝喔。」

這態度讓昴尷尬萬分，邊結巴邊道謝。看到昴這樣，菲莉絲笑意加深，小聲地說：

現在卻要他服從這樣的人，想當然耳會有排斥感。但……

「話又說回來，弟弟明明累成那樣，你怎麼還這麼有精神？」

「可是！不要。這樣很難受，雷姆無法忍受。」

「用不着驚訝唄。商人可是講究情報的新鮮度，偶們可是被大小姐僱用。小哥的事，偶們可是好好打聽過咧。畢竟偶們耳朵很大咩。」

顫抖的雙眼仰望昴，帶着熱度的臉頰紅通通的。

「——咦！？」

菲莉絲眨眼宣告，卻引來強烈的反駁聲。是在傷者行列中聽到這對話的雷姆。她惡狠狠地瞪着菲莉絲，說：

「說什麼要在真正要乾的事活躍，你知道我打算做什麼嗎……」

「從庫珥修大人那得到許可，此身將交給昴殿下。爲了達到您的目的，請盡情使喚。」

「……只是同類相斥罷了。」

「相對的，威廉爺得爲我們揮劍纔行啊，不就扯平了喵？」

踩着雀躍的腳步站到庫珥修旁邊，輕輕搖動頭上的貓耳朵。

「明白了。」無視他的安心，撫摸菲莉絲腦袋的庫珥修點頭說：

然後她幾度煞費苦心吞下那衝動，喘氣幾次後，無法壓抑的東西就從眼皮底下溢出。

重新凝視威爾海姆，即使隻手負傷也不衰退的劍氣，讓昴同時感受到可靠和恐懼。

撐着她的肩膀，昴輕輕摸她的頭。

「雷姆沒事！雷姆無所謂。昴接下來要去危險之地，沒有雷姆怎麼可以……」

昴正深思，身旁凝神看向前方的裏卡德突然這麼說。

聽到這話連忙跟着看過去，但昴的眼睛卻看不穿夜晚平原的黑暗。不管他怎麼看，脖子都只是越來越歪。

「用不着那麼拼命，等個一下子就知道咧。放心唄。」

「一看就知道的人，就別裝模作樣啦。」

「是咧，講了就會被說是裝模作樣。——雖然有點遠，不過從對面過來的是偶們傭兵團的另一半。」

「另一半？」

聽到這話昴皺眉。

「鐵之牙」的另一半，也就是傷者，應該都回王都了纔對。

「另一半的意思，就是原本的意思咧。一開始，偶們『鐵之牙』就只派出一半的人來討伐白鯨。因爲剩下的一半有別的事要做咩。」

「是要做什麼？」

「要是有其他人闖進街道，就有可能被捲入戰鬥唄？所以說，就必須封鎖街道的另一邊。他們昨天晚上連夜出發，所以纔沒機會跟小哥見到面。」

聽了裏卡德的說明，昴點頭表達理解。

原本對他們沒有傾注全力討伐白鯨感到不滿，但畢竟都出借裏卡德和咪咪這兩大主力了。考慮到討伐失敗就有可能全滅，就不能說安娜塔西亞分散風險的判斷有誤。雖然不喜歡就是了。

這讓手牌少、除了全力投球外沒有其他選項的昴好生羨慕。

「那，現在過來的就是剩下的同伴囉。那邊是誰在負責？」

「咪咪的弟弟堤比─！就跟黑塔洛一樣，可以跟咪咪一起施展合體技喔─！很厲害——！」

誇張回答昴的問題的咪咪挺起胸膛。

光聽到她充滿朝氣卻又含糊的回答，就讓人對那一半的同伴感到不安。

「不不不，畢竟弟弟很踏實。所以另一個弟弟像姐姐或弟弟的機率是一半一半……？」

「用不着擔心，堤比是裏頭最聰明滴。帳目啦談判啦都是他負責，是大小姐的左右手咧。也很擅長應付咪咪，是黑塔洛的高級版滴！」

「雖然我不是說那個，而是指討伐魔獸的名譽負傷……不過那時候的傷似乎都康復了，真是太好了。畢竟原本就不是嚴重到像外觀一樣的傷勢。擅長博取同情的你，只是誇張裝痛倒地打滾啦。」

「可是，真是個難題耶……嗯？」

「————」

「跟以前相見時判若兩人。……萊因哈魯特也能稍微得到救贖吧。」

威爾海姆的悲願達成值得欣喜，而自己多少有幫上忙，這點昴還算有自覺。

但是，在昴說完之前。

「————」

裏頭確實存在昴獨善己身的意思，但威爾海姆從未做出讓人覺得是負擔的事。

手貼下巴，威爾海姆低垂眼簾。

「哦，還好啦，不就擦傷而已？塗個口水就好囉？你纔是，以援軍身份出場不嫌太慢嗎？什麼？因爲對外行人認真，所以忙着在寫報告和反省文給上面的人看？」

——結下樑子的人物——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姿態優雅，盯着昴看。

站到前面，如此告誡的，是跨在地龍上的老劍士——威爾海姆。

豎起耳朵聽由裏烏斯和菲莉絲的對話，咂嘴的昴惡言惡語。

聽到這對話，由裏烏斯聳肩。見他那樣，看來剛剛他講的是很難笑的笑話。昴對此想破口大罵，但在那之前——

「原來如此喵。還是一樣，名門望族家的騎士道麻煩透頂——。還好菲莉醬是沒落貴族～」

「——哼！」

不是沒有感謝援軍的心情，但對象是由裏烏斯這點讓昴的心頑固抵抗。安娜塔西亞的安排讓昴在內心抱怨不已。

5

「哈哈哈哈哈哈！」

威爾海姆那雙彷彿附身之物脫離的眼睛，讓由裏烏斯感慨深遠地點頭道：

被他以流利的舉止表達謝意，直到剛剛都還只有憤恨之心的昴根本沒法反應。

只覺得由裏烏斯的問話是揶揄諷刺。對他來說是幾天前——對昴來說是將近兩週前的屈辱，但夠讓自己清晰憶起了。

「被你這樣講實在沒什麼面子。但可否容我訂正呢，菲莉絲。我不是由裏烏斯這號人物。我呢……就自稱是由裏吧。」

「呵呵呵呵呵呵！」

聽到昴講這種話，由裏烏斯突然看過來。他讓地龍前進，站在昴的正面，說：

「這我當然知道。他本身沒有討伐白鯨的力量，與他直接比劍過的我……由裏烏斯曾提過。」

「等一下、等一下。」結果，不知所措的昴身旁冒出菲莉絲插嘴。

「——爲什麼是你！」

他規勸相瞪的兩人後，用沉穩的藍眼睛看着由裏烏斯。

「別那樣講啦，黑塔洛太可憐了……」

「此時率援軍助陣，不勝感激。我方戰力已因與白鯨戰鬥大量耗損。……身爲固執己見令衆人配合之身，實屬不安。」

昴邊摸它的脖子，邊安慰心情相同的夥伴。

被姐姐和團長講成這樣，黑塔洛實在可憐至極。

從閉門反省這個話題聯想，昴邊推敲裏頭的內情，邊用自己擅長的煽動攻擊出招。結果，由裏烏斯表情變得有點心虛。

昴對騎龍的性別感到驚訝，而當事龍帕特拉修則是一臉困惑。

「只是說假如，有名擁有騎士身份的人物加入被僱用的集團，而不是淪落爲傭兵。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這名騎士並沒有加入『鐵之牙』，在這的只是一名叫做由裏的男子而已。」

然後，跨在那隻藍色地龍上的是——

他說的吾友指的就是紅髮英雄，雖然知道這點，但昴卻不清楚那個完美超人長年的後悔是什麼。

腦袋一隅產生異樣感。昴凝神細看對面，然後注意到。

雖然逞強，但對上這美男子時內心的膽怯和畏縮的懦弱始終揮之不去。

「得跟你道謝呢。」

「打什麼無聊的預防針……那個假名是有意義嗎。」

手指互頂的菲莉絲，結巴的同時音量小下來。

「——您的表情變得很棒了呢，威爾海姆大人。」

「是嗎。」

隨着距離縮減，模糊的輪廓逐漸轉爲清晰，昴才知道那個特徵是地龍本身才有的。

「他的存在成了討伐白鯨的極大原動力，是毋庸置疑。這點，菲莉絲你也不得不認同吧？」

話雖如此，對他的憐憫先放在一旁，「鐵之牙」有追加人手是個好消息。方纔想到要討論商量的場合，就設定成跟他們會合後吧。

不管怎樣，昴不打算用扭曲的方式來接受剛剛的話。

「我並不認爲身爲騎士很麻煩喔。雖說只是想幫助友人就得考慮很多是個問題沒錯。——說來多餘，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所受的閉門反省處罰，在昨天晚上日期變換的時間點就解除了。這個要先聲明清楚。」

閉上眼睛，由裏烏斯嘆氣道。

「從頭到尾，討伐白鯨都是由卡爾斯騰公爵主導——是庫珥修大人的功勞，這點不要誤會囉。殺死白鯨的是威廉爺，這也很重要。」

無法說明一切令人着急，但至少只有這股內疚想要抹去。

鼻子皺起來的帕特拉修，用銳利的眼神威嚇對面的藍色地龍。

雖然交往時間短暫，但現在的昴和帕特拉修之間已經締結一同穿越生死的強大羈絆。

「喵！那是……對啦，是那樣沒錯喵。」

「前半段我老實接受，但後半段就沒辦法。」

「重溫舊情是很不錯，但現在不是這麼做的時候吧。」

彼此都停下，騎着龍互相對峙。

「還有，吾友長年的後悔也……得以迎接轉折點。」

「光是您會這麼想，想必他的心情便能舒暢許多。」

「——啊？」

昴自然做好準備，等待剛剛的脣槍舌戰再起。

別開視線，嘴脣往下彎的樣子給人耍脾氣的感覺，不過實際上確實如此，所以也沒什麼好辯解的。

「此次討伐白鯨，本來是王國騎士團必須完成的宿願。爲各國長年放置不理的災厄打上休止符，實在是非常感謝。」

無意義的假名讓全員都翻白眼，但他卻用爽朗的微笑帶過這些視線。

讓貓耳無法回嘴的由裏烏斯，重新將視線投向昴。

「對於那，我無法老實應對。明知那沒有過錯、沒有惡意，卻無法原諒。——有朝一日，我會遭受報應吧。」

看來由裏烏斯始終不願廢棄自己現在是傭兵由裏這個設定。

但即使如此，面對由裏烏斯的稱讚，昴的內心還是五味雜陳。

周圍看着他們互動的人們表情各異。同情，安心。知道內情的人多是這種反應，但只有唯一不知道狀況的昴被撇在一旁。

「你是女的！？」

對方禮貌地撫摸淡紫色頭髮。身着莊嚴的近衛騎士團的白色軍裝，嘴角悠哉上揚微笑的美男子。

就算跨越了懦弱，下一個等着自己的又是丟人現眼的反抗心和孩子脾氣。

討伐白鯨對昴來說，是諸多破關條件裏頭的一道障壁。

在忍不住出聲的昴面前，由裏烏斯輕盈地下龍落地。然後仰望還騎在帕特拉修背上的昴，彎腰說：

聽到威爾海姆降低音調這麼說，昴連忙插嘴。

「打斷你的自我感覺良好很過意不去，但能否別再誘惑我的地龍？我這邊的地龍也是血統優秀，就算被誘惑也不會隨便過去的。」

「喂，帕特拉修！你這傢伙，竟然是在搭訕！我還以爲你的心情跟我一樣，結果卻是背叛我！？在決一死戰之前不要發春啦！」

乾笑聲在兩人之間交錯，一觸即發的氣氛開始飄蕩。

從正面逼近的萊卡羣裏，有一隻特徵不同的影子混在其中。

「在這種地方會合喵，由裏烏斯你的派頭可真大呀。幾個小時前我們可是在拼死拼活呢。」

跟打白鯨的時候一樣，說明時不能觸及「死亡迴歸」。

由裏烏斯關心自己身體狀況的發言，在昴的腦子裏發出敲擊聲。

以「牽制」這層含意來說效果十分顯著的發言，讓昴壓抑住已經衝到喉嚨的唾罵，封印住肝火。

「你比我想得還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身體狀況如何？」

「可是，」但是，他雖然接受菲莉絲的發言，卻又接着說。

「威爾海姆先生，纔沒那麼回……」

像他那樣的人物，都有讓他後悔的過去啊。

在那一瞬間的躊躇裏，有多少糾葛浮現在老人心中呢。

「那頭地龍沒小哥你說的那樣咧。出發前不就對你忠心耿耿了咩。而且小哥的地龍，是勾椎的母龍捏。」

周圍是怎麼看待這狀況的呢？菲莉絲和裏卡德覺得很有趣而徹底旁觀，咪咪爲了找弟弟而跑去對面的傭兵團裏。

「多虧了你，人們得以忘記膽怯霧的生活。——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會很開心的吧。」

對付「魔女教」的對策會議——恐怕，庫珥修陣營的威爾海姆他們也察覺到了。問題在昴的說明方式。

咳嗽，深呼吸，做出淡然的表情，然後裝模作樣地撥起短短的瀏海。

菲莉絲的輕蔑諷刺，被由裏烏斯以認真表情開玩笑應對。

「面對援軍，這種說法很過份呢。你還是老樣子。」

即使隔着繮繩，帕特拉修的想法也如實傳達給昴。

威爾海姆憋着苦楚的回答，卻得到由裏烏斯的肯定。接着他緩緩地將如湖水般平穩的眼神朝向昴。

昴正煩惱時，面前已經可以看見萊卡羣揚起的煙塵。照裏卡德說的，他們是要跟這邊會合的「鐵之牙」集團。只是哪裏不太對勁。

由裏烏斯平靜地這麼說。

所以負起收拾現場責任的人必然會是——

爲了不讓負面情感表露在臉上而費了一番功夫，同時昴長長吐一口氣。

「所以結果，你想做什麼？你是來做什麼的？」

「——其實，已經做完了。」

「啊啊？」

沒有響應昴的問題，由裏烏斯發出的只是感慨深遠的聲響。

在昴反問之前，他先搖頭說：

「沒有啦。你是知道才問的嗎？和安娜塔西亞大人是僱傭契約關係的『鐵之牙』，僅在討伐白鯨期間借給庫珥修大人……不，是借給你。」

「唉呀？是─這樣─嗎？可是，大小姐說的……」

「姐姐請安靜地聽。」

聽到由裏烏斯的發言後咪咪打岔，但卻被身旁長相酷似的幼貓獸人阻撓。恐怕就是那個有能力的弟弟吧。

昴側目看他們的互動，同時爲由裏烏斯說的話皺眉。

「所以？你想說什麼？」

「事情很單純。白鯨討伐成功的時候，我等就沒有協助你的理由了。也就是任務解除。——然而你現在，卻要帶他們上哪去的樣子。」

「啊哈哈哈哈─！由裏烏斯真的很健忘耶─。出發前大小姐講了很多不是嗎─。雖然咪咪也忘記了─」

「請安靜。」

幼貓姐弟的相聲叫人在意，不過昴總算是搞懂由裏烏斯想說什麼了。也就是那個意思吧。

「是要『鐵之牙』撤退還是繼續支持，要我當場決定吧。」

「要賣個好價錢。我接到這樣的指示。還是說，不需要我等的力量？」

像炫耀一樣指指背後，由裏烏斯逼迫昴做出決定。

話雖如此，現在可不是帶着焦躁心情做出輕率判斷的時候。

手貼着額頭，試圖說出理性答案的昴煩悶不已。

正要說出的話，讓昴注意到自己極度厭惡的部分。

假如昴在這裏請求幫助，他們在這場談判中就會以爲「庫珥修陣營」賣命的形式，對他揭示僱用「鐵之牙」的對策吧。

他看穿昴即將與由裏烏斯談判，所以才適當地配合。

他的話中洋溢真摯，直接到昴知道累積在心頭的嫌惡感情被溶解。

接合以後看起來還算象樣，可是能不能說服人就不知道了。

裏卡德插嘴，昴慶幸並搭話。像這樣老是逃向輕鬆方向的自己，也叫人厭惡。

「————」

總而言之，在這樣令人不快的談判下，昴的答案也只剩下YES。

「啊～老實說，像這樣擔任會議主角我很不擅長，被人用認真眼神盯着看的話，我會害羞的……」

「怎麼了？用不着擔心，『鐵之牙』會繼續協助你。報酬就如你說的，已經由安娜塔西亞大人支付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就現狀而言，昴和庫珥修之間的人情債是一比一的對等狀態，老實說不是很想瓦解這個平衡。

在森林裏頭和貝特魯吉烏斯對峙，輸給狂人的「不可視之手」。之後，看到愛蜜莉雅的屍體被踹而被無力感給打垮的時候。

「等、等一下！」

以由裏烏斯、菲莉絲、裏卡德和威爾海姆這些面孔爲首，被這些身經百戰的士兵包圍，昴只能膽怯。

「呼嗯，好歹可以給個及格。」

但是，他們卻朝這麼膽怯的昴投以一定信任的目光，昴也不討厭這樣，只是覺得傷腦筋。

「對，沒報酬誰要做事咩。腦袋差的傻瓜敲一次竹槓就沒咧，聰明的對象就有很多次機會囉。」

就算不行，至少可以當作繼續談判的開端——

要是有能夠將與「鐵之牙」的契約直接導向魔女教之戰的魔法手段——

「我們已經滅了魔女教的威風，接下來必須跟他們做個了斷。不只這次的份，還包括這四百年來他們欠世界的債。這樣才叫終於討伐完白鯨吧。」

「僱主給報酬下命令你們就得工作吧。可別半途而廢了，傭兵。還是說，你們要付違約金夾着尾巴逃回去？」

成功克服白鯨戰的團體，與由裏烏斯率領的「鐵之牙」援軍會合。儘管人數增加，但也到了共享目的和情報的時候。

爲什麼那傢伙會知道？

貝特魯吉烏斯把白鯨叫到街道上，妨礙他人進出梅札斯領地。而目的當然就是爲了他的瘋狂行徑。

因爲知道，所以昴也下龍，和眼前的「騎士」站在同樣的地面上，以相同高度與他正面相對。

收集散落在輪迴裏的情報，集結成束後才紡織出的推測。

爲此，提議先整理一下彼此的情報的人就是昴，但——

「怎麼那麼爽快……應該說，是怎樣，這麼懂事好講話！你……！」

在這邊放任怒意趕走他們是很簡單，但那等於是在接下來要面臨剩下的最大障壁時，先削減自己戰力的愚蠢行爲。

「————」

在這邊拒絕援軍，才叫蠢到極致的決定。

話雖如此，唯唯諾諾地承諾由裏烏斯口中的「好價錢」也是問題。

至今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但這次的推測可信度格外薄弱。畢竟最關鍵部分的情報，是在自己意識不清醒的時候聽到的內容。

昴那聽起來帶着苦味的話，讓由裏烏斯眯起眼睛回應。

那時，狂人邊辱罵昴邊說溜嘴。

「骯髒。卡拉拉基人真的很髒……」

五十人圍坐成一圈，站在中央的昴一臉不知所措地說。

由裏烏斯就這樣響應昴的歉意。

在原本的世界就因爲和人應對的能力低下而煩惱。當然不可能會有站在大家面前的經驗，也有自覺自己的個性不適合站在別人上頭。

「我纔是，要爲自己的無禮道歉。那時候的言行，雖然沒法全部撤回，但只有侮辱你這點，我打從心底致歉。」

爲什麼講得像是他自己乾的好事？

最後面甚至一個字一個字念，而且每講一個字，腦袋就左右搖晃又粗魯地放話。

「一個瞭解內情的傢伙稱白鯨爲『暴食』。那毫無疑問跟魔女教有關，因此那隻魔獸現身的原因應該跟我們的目的地有關係。」

可是，怎麼也找不到適合的字句，即使腦袋理解。

想起裏卡德方纔對魔女教之戰興致勃勃的態度，就能理解了。

「嗯。」

開出空頭支票在談判中是壞棋，不僅如此，昴的判斷左右了許多人的性命，以及一名少女的未來。

「是我、不好。……混帳，抱歉。啊啊，可惡，我不想說這種話啦。我也知道，我那個時候……」

『——還用霧封鎖街道，就是爲了不讓人妨礙我的愛！』

「是我、不對。對不起，我跟你……道歉。」

但是，和威爾海姆達成悲願的源由不同，這邊也有不能擱置不管的問題。那就是——

「結果最後會被敲竹槓這點沒變啊……」

與人情借貸關係回到平手的庫珥修陣營不同，現在是安娜塔西亞單方面地在賣人情。雖是苦澀的決定，但除了忍氣吞聲外別無他法。

以前確實跟他有過節，但那是昴的急躁引起的結果，如今可以冷靜回顧過往，就很清楚是哪一邊錯了。

「我還是最討厭你了。——雖然覺得抱歉，雖然感謝你現在來幫忙，但我還是最討厭你了。真的、打從心底、十二萬分的討、厭、你！」

聽了這番謝罪的話後，由裏烏斯閉上眼睛，然後慢慢點頭。

太過明辨是非的回答，反而讓昴連聲喊停。可是，由裏烏斯淡淡地凝視慌張的昴，說：

「你的掙扎也太快結束了！根本一開始就靠不住嘛！」

「總而言之，總結一下吧。呃，接下來我們將前往梅札斯領地……應該說是羅茲瓦爾宅邸。恐怕，不，是魔女教一定會在那出現。」

聽着昴結結巴巴的話，由裏烏斯什麼都沒說。

昴用低沉、擠出來的聲音，說出這句話。

但是他沒那麼做，而沒那麼做的他讓昴恨得牙癢癢。要是能就這樣恨他恨到天荒地老該有多好。

還有在嚴厲懲罰後，決定冰凍世界的終焉之獸說的話。

對昴來說是連回想都厭惡的記憶，但身在爲了有朝一日能揮別這過去而必須正視的場合，面對著有朝一日必須做出了結的對象，他這麼說。

——那是在第三次的世界，也就是前一輪最後的場合吧。

而被他這樣正面丟出敵視的由裏烏斯則是目瞪口呆。

「——很有趣的發言。」

黃色瞳孔裏映照着自己，昴自己的黑色瞳孔映照着騎士。

「魔法…魔法……？在霧裏，和白鯨……還有，在街道的契約……」

以及那個時候，爲什麼由裏烏斯要做那種事——

「白鯨的討伐尚未結束……怎麼樣？」

雖說只是形式上的老大，但昴沒打算求助隸屬於敵方的裏卡德。

混合昴的自我嫌惡和對他人的嫌惡，形勢單方面變得險惡。

——結果被迫察覺到自己這麼祈求的卑劣心情。

「我壓根兒沒想到要站在大家的正中央……」

對昴來說，他希望由裏烏斯是個永遠無法互相理解的討人厭傢伙。

模糊影像逐漸連結起來，在昴的腦海中形成一個答案。

「那就好。反正我也沒打算和你當朋友。」

說完，又撥起頭髮燦笑，做出招牌的惹人厭舉動。

接着看向裏卡德率領的傭兵團，雙手抱胸的裏卡德作壁上觀貌。咪咪也在旁邊學團長，雙手抱胸抖動耳朵。

聽到昴的發言，他背後的「鐵之牙」不用說，連討伐隊的人們都動搖了。其中又以瞪大眼睛的威爾海姆最苛責昴的良心。

在旁邊等候的威爾海姆他們沒有出嘴，只是靜靜看着沉默的昴。

「————」

強硬地說完，昴看由裏烏斯怎麼出招。

也就是說，籠罩街道的白鯨之霧是爲了攻擊宅邸——攻擊愛蜜莉雅所做的準備。

「抱歉。不過，」

關心愛蜜莉雅陣營的狀況，由裏烏斯配合昴的幼稚言論答應出力。而他這份體貼，是昴不想去注意的地方。

地點在魯法斯街道，時間是黎明前，與會者是討伐隊全體。

帶來援軍，還表示要參戰。這邊應該要感謝由裏烏斯纔對。

然後——

「啥？」

6

然後表情突然瓦解。

「————」

內心爲自己發言根據之薄弱感到心蕩神馳。但是，現在的昴才能夠大言不慚笑着捏造根據。

「白鯨，那隻魔獸很有可能是魔女教的走狗。我知道有個魔女教的傢伙說過類似的話。」

「不要看着偶的臉講那種話咩。先講清楚，偶也是不情願滴。所謂的掌握他人弱點就是會這樣咧。只是比起那個，是喜歡錢的問題……」

追求對自己最有利手段的昴將突然想到的單字排在一起。乍看之下是毫無聯繫的單字排列，但些微的頭緒卻讓思考發熱。

他應該知道昴想說什麼吧，他應該可以搶先昴一步說出答案的。

不過，對他們來說，只是賣人情的對象換做他人。

但是，昴也是懂的。老早以前就懂了。

「既然可以稍微讓我們的名聲聽起來響亮點，那大致就按照你的主張去做吧。這樣安娜塔西亞大人也不會顏面掃地。」

「魔女教啊……」

一出現魔女教這字眼，大家的表情各自產生複雜的情感。

按照之前的對話走向，與會者應該很多人已經做好相對應的覺悟，但知道實際對手是誰後，感覺的方式也會改變。

在這個世界，魔女教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被衆所皆知，而他們又是怎樣接受其存在，昴完全不知道。

「對我來說，只能用最壞來形容。」

而從大家的反應來看，這應該是共同認知。

「昴。你是怎麼察覺到白鯨與魔女教的關係的？」

直呼名字沒有加任何稱呼的人是由裏烏斯。

方纔互相表明真心話之後，由裏烏斯的態度變得格外平易近人。老實說，對這樣的變化感到很複雜，但現在先以回答這問題爲優先。

「說來可恨，我有偶遇魔女教徒的經驗。不能說平安無事以外，還增加了滿滿的厭惡回憶……不過裏頭有個多嘴的傢伙。」

「這樣啊。……騎士團的推測沒有錯呢。」

「真的捏。威廉爺追查的資料，也是推導出這樣的結論。」

「你們都知道？」

昴的話由裏烏斯能夠理解，而且菲莉絲也點頭同意。他們的態度讓昴大喫一驚，但威爾海姆緩緩搖頭。

「會察覺到關連性完全是偶然。白鯨的出現分佈圖，和有魔女教活動的紀錄吻合的地方多到不自然。——但不能說是確切的證據。」

「對威廉爺來說白鯨纔是目標，魔女教只是附加的。不過菲莉醬一開始聽到時也半信半疑啦。」

「騎士團裏也有出現類似的看法。但是不脫流言蜚語之類，都停留在笑話的次元。」

由裏烏斯聳肩，威爾海姆嘆氣道：「很正常。」聽着他們的對話，昴粗魯地抓頭。

「總而言之，心裏有底的你們相信我的話對我來說是很幸運。不管怎樣，相信魔女教的人說的話……這種事會大幅降低信賴感，但白鯨跟那些傢伙有關是千真萬確。原本魔獸就是魔女創造出來的吧？」

「傳說是這樣，但魔獸的存在及起源都沒人知道。有的像普通生物會繁殖，也有的像白鯨那樣突然出現。不過，像白鯨那樣的例外，基本上就只有『黑蛇』和『大兔』而已。」

「纔想說你知道魔女教會出動，結果卻講這種話？」

「那個設定在公衆場合以外都只是個麻煩！話題都沒進展啦！」

說到這世界的魔女，本來以爲就是嫉妒魔女莎緹拉，沒想到竟然還曾經有冠以其他大罪之名的魔女。

「白鯨也一樣，危害整個世界。還曾讓騎士團長飽嘗長久辛酸。除了我以外的衆多騎士，也對這難得的機會很感激吧。」

月亮西斜，曙光乍現魯法斯平原。

「太天真是怎樣？」

畢竟，曾被這麼說的菲莉絲和庫珥修懷疑過。

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這以前也曾在哪聽過。

「平常就多留意，關鍵時候就不會出現破綻，這是祕訣喔。」

「總覺得出現了不能聽漏的單字，但是蠻恐怖的，所以會議就先繼續進行囉？」

昴所看過的圖畫書裏沒寫到這個情報，但是在聽碧翠絲講「嫉妒魔女」時曾經聽過。

大罪司教——那是貝特魯吉烏斯報上名號時的頭銜，不僅如此他還稱自己掌管「怠惰」。

昴被簡直就像要把自己的內在看透的視線嚇到退縮。而那個人…

扭曲臉頰笑得像個壞蛋的昴，披露作戰法。

撇開昴的內心不管，由裏烏斯的觀點得到在場全員的認同。那心領神會的反應，讓昴終於道出總是錯過發問機會的疑問。

「只是，魔女教的幹部……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聽說幹部就是取代那些死去的魔女，自稱那些大罪之名。嫉妒是他們信奉的莎緹拉的象徵。也就是說，除此之外——會有六個大罪司教。」

「我想訂正一件事，就是我的名字是由裏。確實是跟尤克歷烏斯家的長子很親近，但還請多留意這點。」

「不知道的人負責統率反而奇怪吧？……被魔女教極度重視、信奉的『嫉妒魔女』莎緹拉。這個你知道吧？」

——而那樣的人，還有五個。

那聲音極度冰冷，還灌注冷徹心扉的殺意。

「原本最差的情況，是得用方纔討伐隊的一半人數來執行作戰，不過多虧和由裏烏斯你們會合，所以人數上的不安已經消失。我認爲可行。」

一定是因爲應該以「什麼」爲優先的想法，最終在自己心中改變了吧。

菲莉絲眼波流轉看着昴，語帶深意並拉長尾音。

「不過，應該是『暴食』的白鯨已經被我們打倒。其他大罪司教接下來應該也會到梅札斯領地露臉。這是一口氣打倒魔女教的機會。」

看大家點頭沒有異議，昴咳嗽清嗓後推動話題。

「是說大罪司教唄。」

在以前的輪迴昴的動機會被懷疑，但這次卻沒人起疑。是哪邊不同呢？昴歪頭疑惑。

既然取得共識，昴就以現在的戰力，以及所擁有的未來情報擬定作戰方針。——不過策略本身極度簡單，佈局也都已經準備好。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很有名嗎？」

「那麼，接下來就開始簡單說明連猴子都能懂的——獵殺魔女教作戰。」

「啥？」

殺光他們！他們是該死的害蟲！明明曾經在腦海反覆這麼想，現在卻說出天真至極的話，這種心境轉變才叫人驚訝。

「我想問一下，愛蜜莉雅的名字出現魔女教就會出動，這個觀點是從何來的？大家都馬上接受實在很神奇……不過魔女教內部不是有很多地方都沒人清楚明瞭嗎？」

「剛剛的喵——只是菲莉醬推測的喲？」

「唉喲，好豪邁～。不過，擊潰來歷不明的魔女教的機會這點菲莉醬也同意。他們的同伴，光是在露格尼卡，所作所爲都相當瞧不起人啊。」

「那些傢伙，全部宰了不就好了喵。從以前的紀錄來看，那樣做纔是對他們的正確處置法吧？」

聽了由裏烏斯的說明，昴對魔女教的深不可測倒抽一口氣。

「————」

那不是她應該被責備的地方。昴每次都爲此而憤慨。

「愛蜜莉雅的…外貌特徵和魔女很像吧？可是，那不構成責備她的理由。根本就搞錯憎恨的對象了。」

「不管怎樣，魔女教出動這點是毋庸置疑。從他們的教義和活動來看，愛蜜莉雅大人在王選報上姓名時就可以預想得到。」

菲莉絲改變話題，裏卡德同意，而這邊出現的單字讓昴緊咬不放。

「纔沒有不相信人咧……」

「六個……」

幾近驟變的態度變化讓昴接不下去，但菲莉絲卻佯裝不知他的驚愕，身子前傾說：

昴的問題讓菲莉絲愣住，然後撫摸貓耳。

「只要能保護宅邸和村民就好。看是要趕走還是驅逐，或是揍飛砸爛，又或者痛宰、扭斷磨碎燒燬……」

他立刻變化表情還吐舌頭，裝作剛剛的氣氛不存在。

「在那夥人之中，算是有名滴。以前，在『嫉妒魔女』大肆活躍前，除了莎緹拉以外不是還有其他魔女咩。」

「既然說出平常多留意這種話，那就不要做近衛騎士的打扮呀！入戲程度太低啦！！」

愣了一下，昴立刻看向發出這聲音的人物的方向。而那個人也正看着昴，兩人的視線纏繞在一起。

「爲什麼？一般來想……是不知道那些傢伙平常在想什麼，可是一般來說，去迫害跟最景仰的魔女同爲半妖精的人，這實在……」

「知、知道了。我們非常理解你對他們的憤怒了。」

——此次輪迴的最後一天清晨，靜悄悄地開始。

「——啊！糟糕。不對，不是的。我並不是因爲滿懷怒意和憎恨才決定要開戰的。說我接近愛蜜莉雅醬的理由是爲了報復根本是瞎猜！」

怒吼隱藏身份的工作做得太隨便的由裏烏斯後，喘氣的昴環視大家的臉，然後咳了一下。

還有即使在王都，愛蜜莉雅的容貌和出身也頻繁地被拿來跟「嫉妒魔女」比較，每每都炒熱話題。

妖豔的舉動讓背脊打寒顫。只不過，對方是男的。

「用那麼犧牲自己的作戰法擊落白鯨，事到如今有誰會那樣瞎猜啦喵？昴啾意外的不相信人耶。」

「魔女教的目標是愛蜜莉雅，但他們不只宅邸，連附近的村莊都打算燒燬。所以說必須趕走那票傢伙。」

「唉喲，沒時間了。就正常地講一下嘛。所以，到底是爲什麼？」

「還好。老實說，之前只知道皮毛，頂多就看過圖畫書的程度。」

原本以爲會被嘲笑無知，所以昴也不在意。

貝特魯吉烏斯自稱是「怠惰」時，就可以猜想到會有人負責其他大罪。說到七大罪，對昴來說就是小衆文化還有充滿熟悉中二要素的經典字詞。話雖如此，聽到這單字會這麼激動，是因爲親身體驗過的「怠惰」的印象實在是惡劣至極。

「正因爲他們信仰虔誠，認定那是唯一存在，所以纔不容許相同卻又不一樣的存在吧。雖然像但不一樣，就只是假貨。——對他們來說。」

「親眼看過魔女教的人幾乎都不在咧，所以很正常唄。偶也只是聽說。反正，知道魔女教徒信仰那個莎緹拉就行咧。還有，那個叫莎緹拉的魔女是半妖精喲？」

「——！？你知道這稱號？」

講着講着怒火再度燃燒起來，結果就是被由裏烏斯和菲莉絲勸說要息怒。可是不需要粉飾這點算是一大收穫。

「大部分的傢伙不這麼想唄。莎緹拉的所作所爲姑且不論。回到魔女教的話題……很簡單，因爲那些傢伙覺得半妖精的存在很礙事囉。」

菲莉絲和由裏烏斯都贊同昴的意見，裏卡德也露出好戰的笑容，威爾海姆只是肅穆地點頭響應。

魔女教在暗中搞鬼，以此爲開場白後，下一件必須讓所有人知道的事就是……

「這個我也知道。」

但是，現在哈哈笑的他絲毫沒有隱藏懷疑的樣子。這也是因爲昴的意志和行動改變而產生的變化嗎。

聽到菲莉絲提議殺光他們，昴驚訝到張開嘴巴。不是因爲他的偏激發言而震驚，而是被做出天真發言的自己給嚇到。

「又沒人說那種話喵！？」

「傲慢，憤怒，怠惰，強欲，暴食，色慾。——冠以大罪之名的六名魔女，據說每個都被接受嫉妒之名的莎緹拉給吞噬。」

「趕走。昴啾你啊，講的話太天真囉——」

「魔女教的傢伙腦袋有問題又不是現在纔開始，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問題在狙擊愛蜜莉雅大人的魔女教，是由哪一個在主導。」

昴的喉嚨不自覺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響。但是，周圍的反應卻不覺得裏卡德的話有什麼特別的。也就是說，這是一般人的共同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