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聲音』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6萬 字
1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
這裏是哪裏?現在是什麼時候?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事?我一無所知。看不見。聽不到。手腳無法動彈。雙腳沒有踩在地面。連呼吸都不順暢。我非常不自由——可是,我卻能感受到『聲音』。
『————』
視覺、嗅覺、觸覺、味覺,尤其是聽覺,明明都被阻斷了,卻能聽見『聲音』。我無能爲力地沐浴在許多、無數的『聲音』之中,簡直就像被丟進地獄搖籃裏的無力嬰兒。
『————』
『聲音』的風暴,雜亂無章地持續傾瀉而下。
就像毫無防備地被雨淋溼的嬰兒,我也快要溺斃在『聲音』之中。乾脆就這樣溺死算了——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我現在就來救您!』
——。————。我聽見一個很大的『聲音』。
在衆多、無數的『聲音』之中,我感覺到這個『聲音』明確地對着我。我無能爲力。但我還是知道——這個『聲音』很強,而且是針對我。所以——
『——奧托哥,咬緊牙關』
聽到那個『聲音』,我感到一陣飄浮感,然後是劇烈的聲音——除了『聲音』以外的聲音震動着我的鼓膜,全身的壓迫感也得到了釋放。緊閉的眼睛做好了接受光線的準備,我終於能面對那個『聲音』和那個『聲音』的主人了。
「『抱歉,我來晚了。全都是因爲我太弱了』」
「『你在說什麼呢,加夫先生!要是加夫先生和大家沒來,少爺現在還被吊着……啊,少爺,少爺!您認得我嗎!? 』」
在那裏的是金髮少年和擁有淡藍色龍皮的巨體地龍。我感覺到的『聲音』和聽到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但不會有錯。地龍靠近坐在地上的我,少年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你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吧?不過,沒關係。我們會幫你取回來的。如果我一個人不夠,就讓大家幫忙……!』」
「————」
「『所以,奧托哥就在這裏……』」
我想他應該是想說「好好休息」。看來眼前的少年知道我是個空殼子,還想要爲我做些什麼。他大概也知道我變成空殼子的原因。我想知道,我想問出來。我當然有這種衝動。但是——
「『——面對這麼認真的人們,我當然想回應他們』。」
雷姆差點被這句挑釁激怒,但內心卡楚雅的斥責讓她冷靜下來。
聽到那個『聲音』,我回想起變成空殼子之前的自己,不禁笑了出來。
愛蜜莉雅沒有踢向在她面前製造出來的立足點,而是用它來支撐自己,將抓住鎖鏈的她拉上來——愛蜜莉雅被拉到即將會合的阿爾和八重之間,分成上空和下空的兩組人馬會合了。
「你的眼睛看得見哦?」
「雖然很遺憾,但能被稱讚我很開心。因爲我的指導者很優秀。」
「暴食」他們由拉姆他們對付,而最大的威脅『神龍』則是由羅茲瓦爾他們負責,各自會確實完成自己的任務。
「——修瑪。」
「被重要的人期待,就會有幹勁。」
2
不是忍術,而是赤發女僕——不,雷姆打斷自稱八重的她的話,右手收回鐵球,用左手的剛腕擊向飛來的八重。但是,八重在空中不自然地制動,迴避了攻擊。仔細一看,她用向後拋出的線連接自己和阿爾,用絕妙的線操作控制彼此的動作,從雷姆的攻擊軌道逃開,取而代之的是飛來的線纏住雷姆的脖子。
確信分出勝負而鬆懈,是因爲欠缺想象力。教導雷姆停止思考是壞事的,是將如何決定內心的方法教給記憶空洞的雷姆的普莉希拉——即使她已經亡故,她的教誨依然存在。只要她的教誨還支撐着雷姆,就會一直存在。所以——
「『啊,那……』」
「——從現在開始!!」
如前所述,魔法最重要的就是想象結果,而要和他人共享這個想象非常困難。因此,就算魔法師們一起戰鬥,術式的構築和行使也是各自獨立。像現在的雷姆和愛蜜莉雅那樣,協調發動一個魔法的情況非常罕見。儘管如此,雷姆還是確信自己能做到,而愛蜜莉雅也回應了她的期待。那一定是思念着同一個對象的共鳴——
八重苦笑着聳了聳肩,她看着前後方的雷姆她們說:
「——嘿呀!!」
八重歪着頭,被愛蜜莉雅這麼一問,她「唔」地屏住呼吸,靜靜地擺出架勢。她的手腳手指上總共戴着二十個戒指——雖然重量有差,但雷姆有預感她會同時操縱二十支晨星錘,於是握緊鐵球;愛蜜莉雅也握緊冰之雙劍。瞥了一眼冰下,阿爾沒有受到風的阻力,與她們的距離越來越遠。而且,阿爾讓八重爭取時間——他應該有什麼打算。
「——不要急着下結論!」
「……我不喜歡那個結論,就當作是你們兩個的魔法很厲害吧。」
「唔、呀啊啊啊啊啊!!」
雷姆判斷那是「時間溯行」的效果。以臨時的防禦判斷來說,覆蓋住全身的防禦太過萬全。使用魔法需要想象結果和構築術式,缺少任何一方魔法都不會成立,而且愈是想做複雜的事,想象結果就會花上愈多時間。阿爾對於來自死角的奇襲,想象結果太過固定。
「一般來說!要是!做了那種事!不就是!贏了就跑嗎!」
「我要把他們分開,愛蜜莉雅大人!」
恢復記憶的現在,光是想象自己對昴做出那種粗暴行爲就快昏倒了,但如果是當時的雷姆,自己也覺得有可能會那麼做。所以,凡事的順序和階段都很重要,就跟料理一樣。雖然不擅長,但料理還算拿手,料理以外的事卻經常跳過步驟,這是雷姆的壞習慣。然後,說到壞習慣還有一個——
雷姆一邊回應瞪大眼睛的愛蜜莉雅,一邊追加通過巖壁上的一個印記——確認還有六十秒就會到達地底,她用力咬牙。剛剛的想法是正確的。八重很難纏,和阿爾在一起時就更難纏了。爲了想辦法解決,雖然很痛苦——
「呀!嘿!嘿!嘿!嘿!嘿!」
聽到我的話,瞪大眼睛的少年和地龍同時吐氣和發出『聲音』。
「————」
「——也就是愛。」
愛蜜莉雅和阿爾正在激烈交鋒,彼此用言語和武器碰撞。兩人周圍各自飄浮着用冰和石頭製成的武器,他們毫不猶豫地拿起身邊的武器,不分敵我地揮舞,持續交戰。
轟,冰塊帶着風逼近,八重聲音變尖,激烈揮動雙手,將晨星冰塊刻了又刻、刻了又刻,將質量分化、分化、分化,將其殺死。最後,冰塊被剝開,只剩下光溜溜的鐵球,八重用胸口正面的網狀絲線分散衝擊,將鐵球狠狠彈向下方。而鐵球落下的地方——
剎那間,雷姆沒有選擇自己追上去,而是將希望寄託在前方的鐵球上。儘管八重分散了衝擊,鐵球卻依然以相同的速度落下,彷彿寄宿着昴磨練出來的意志,飛向陷入困境的愛蜜莉雅。然後,在阿爾和八重同時攻擊她之前,愛蜜莉雅抓住了鎖鏈。
被擴散的冰塊阻擋,聽不見頭盔裏咂嘴的聲音。但是,他肯定咂嘴了,光看結果就能確信。雷姆和愛蜜莉雅的協力魔法,製造出薄薄的平滑冰板,夾在上下位置的阿爾和八重之間,阻止兩人會合。冰板維持強度,擴張到極限,變成直徑三十米的圓盤。在墜落中要鑽過去或跳過去都很困難,而且平滑的設計,讓八重的線也無法切斷。
感受到逼近的威脅,雷姆用脊髓反射做出的冰項圈保護要害。項圈被線纏住的瞬間,她把頭縮起來避免被砍掉——靠着瞬間的判斷撿回一條命的雷姆,用鐵球瞄準輕輕挑眉的八重的背部。但是,八重用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的準確度躲開從背後飛來的鐵球,然後在擦身而過時接住回到手邊的鐵球,對驚訝的雷姆吐舌頭。
「阿爾——」
「不對。」
「是啊。因爲魔法最重要的就是具體想象結果。」
「愛蜜莉雅大人,阿爾先生……」
那不好的思考螺旋,被愛蜜莉雅的呼喚粉碎。隔着空中出現的岩石箱子,雷姆和愛蜜莉雅視線交錯。和被權能的威脅壓倒的雷姆不同,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閃耀着強烈的光芒,給予她勇氣。
「阿爾先——」
「——」
「還沒完——!!」
「到時不只是手指,說不定連手和腳都會被折斷。」
「——修瑪!!」
隔着冰板,冰上的八重和冰下的阿爾手疊着手,阿爾如此命令。聽到命令,八重會有什麼樣的心境,雷姆瞭若指掌。就像雷姆是爲了昴而戰,八重也一樣——
兩種修瑪混合,發出空氣摩擦的聲音,冰塊出現在空中。當然,只是讓冰塊飛過去是打不到阿爾他們的。所以爲了不重蹈覆轍,不是改變冰塊的出現方式,而是改變出現的場所。
「——阿爾大人!」
我不知道從嘴裏發出的『聲音』有沒有變成正常的聲音。但是,我知道少年和地龍都睜大了眼睛,所以應該有傳達到。說實話,我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敢肯定——我很感謝他們把我從那個地獄搖籃裏救出來。最重要的是——
與可愛的喊聲相反,愛蜜莉雅的攻勢毫不留情,讓人沒有喘息的餘地。然而,阿爾用雜技般的動作,用斧頭、長槍、劍以最短距離接下愛蜜莉雅的劍、槍、斧,持續抵擋攻擊。這恐怕也是『時間溯行』的成果。先被攻擊打中,然後回到被打中的前一刻,將武器放在被打中的地方——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愛蜜莉雅大人!」
即使愛蜜莉雅發出驚愕的聲音,雷姆的思考也沒有停止。愛蜜莉雅從阿爾他們的死角,也就是正下方踢出一腳,腳上穿着冰靴的她,這一擊應該會以足以踢斷脊椎的力道刺向阿爾。然而,阿爾擋住了這一擊——用覆蓋住他們的岩石箱子。
「呀啊啊啊!!」
「不,不行。雖然你也在場確實讓我嚇了一跳……」
「我也是。莉雅教我要自由自在地去做。」
「……對手是『神龍』哦?你們不會太期待了嗎?」
「不客氣!我也有同感!」
「——『紅櫻』八重・天膳。」
「沒錯,簡直就像我和那個人一樣……」
「既然如此,就請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那是羅姆大人說的——」
「嗯,我知道。得儘快纔行。」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眼睛恢復力量,鬼化后角的活性化讓雷姆全身充滿活力。持續在空中落下,戰鬥開始後已經過了三十秒——能夠正確測量,是因爲在遙遠後方的高大巖壁上刻下的印記。卡拉拉基都市國家存在的巨大大地裂縫,阿格扎德峽谷從地面到谷底最深的地方有五千米的高低差,掉落時間大約一百秒。事先刻在巖壁上的印記每隔十秒,現在通過了第三個——距離地底還有七十秒。
高亢的銀鈴般的聲音,使出威力與輕盈形成鮮明對比的踢擊。雷姆緊握晨星槌的握柄,見證這會心的結果。利用魔法制作的冰塊立足點,實踐並擾亂對手,將注意力引向上方,徹底支援愛蜜莉雅的結果。當然,如果能用昴持續磨練的愛情鐵球分出勝負,那當然最好,但不能太貪心。昴在帝國也確實地按照階段和雷姆交往。如果昴耐不住性子,一直逼迫雷姆的話——
愛蜜莉雅和雷姆在相同的位置上牽起彼此的手,對敵人的難纏表示感嘆。原本雷姆她們只需要對付阿爾,但中途加入的八重太難纏了。雖然單純只是二對二,但她本身的實力也非比尋常。而且她的實力和阿爾在一起時,不是加法,而是乘法。
——如果有人把我變成這樣,那他肯定在想「得逞了」。
儘管腦袋理解原理,雷姆還是再次因爲那犯規的招式咬住臉頰內側。原本就已證實阿爾的權能連萊因哈魯特都能躲開,照這樣繼續攻擊,會不會全都被化解呢?負面思考——
報上名號後,雷姆和愛蜜莉雅同時在冰上起跑,逼近八重。八重彎曲膝蓋蹲下,從手中躍出二十條絲線,雷姆用鎖鏈和魔法打掉絲線,爲了抵達冰下的阿爾,挑戰阻擋在前的「紅櫻」。
「非常抱歉,等結束後再說!」
雷姆邊吼邊吶喊,不是逞強也不是虛張聲勢,而是深信不疑。
「——『英雄的隨從』雷姆。」
「——騙人!? 」
「——雷姆!!」
「謝謝!他們非常難纏!」
「好!配合我!」
「那和我在村子裏時的教育方針一樣。愛蜜莉雅大人也是天才呢~」
「笨蛋笨蛋,這樣正中對方下懷!」雷姆對像貓一樣叫的想象卡楚雅點頭,稱讚敵人利用自己眼中景象的技巧。
「——『冰結魔女』愛蜜莉雅。」
「嘖——」
「——不,你也是!」
「既然我出現在這裏,就代表各位的計劃失敗了……波克大人很快就會趕到,不如省下無謂的對話直接投降吧?」
「那麼,你不期待阿爾嗎?」
「——魔法果然很麻煩呢~不過不過,我嚇了一跳。我聽說一起使用魔法是非常困難的哦?」
「——八重,撐一下。」
「這次!和王都!不一樣!不會讓你!逃掉的!」
「『真像奧托哥』。」
在你來我往的攻防中,被雷姆擊落的八重追了上來。糟糕,一時之間變成了二對一的狀況,雷姆也加快了落下的速度,尋找立足點——不。
「挑釁有點過頭了嗎!? 」
說完,雷姆用冰包住收回的晨星的鐵球,包住、包住、包住,將質量加倍再加倍,變成十米級的冰塊砸下。
愛蜜莉雅和雷姆的聲音重疊,用得到的勇氣和湧上的力量再度展開攻擊。雷姆用力向後仰,扭動身體的愛蜜莉雅雙手生出冰槌。瞬間,晨星錘和纏繞着橫掃狂風的冰槌同時發射,將阿爾他們進入的岩石箱子打碎——伴隨着轟鳴聲,岩石碎片四散,上下分開的敵人混在其中,猛然襲向雷姆和愛蜜莉雅。阿爾襲向愛蜜莉雅,赤發忍術襲向雷姆——
兩人握着彼此的手,愛蜜莉雅用空着的手,雷姆用握着武器的手,分別指向下方的兩人——
「『——真像少爺』。」
「是的,我是阿爾大人的萬能女僕,八重。」
「雷姆等人也不是在玩。而且,你所仰賴的『神龍』大人不在這裏——因爲我們的主人正在對付他。」
雷姆的認同被冷淡回應,八重屈膝轉身,露出光腳。冰板因爲大小的關係,受到空氣阻力,墜落速度大幅下降。八重在冰上着地,雷姆和愛蜜莉雅也降落在她前後。
簡短的溝通結束,雷姆確信方纔八重的疑問有答案了。昴不在的話,根本無法想象愛蜜莉雅會這麼配合。雷姆的內心想法先不管,冰上的三人靜靜地高昂戰意——
「那是雷姆爲了昴而準備的稱號!」
「咦?剛剛,你提到昴?」
爲此,現在要打倒眼前的八重,抵達阿爾身邊。再次通過印記,距離阿格扎德峽谷的地底還有五十秒——
——在冰下墜落的阿爾,凝視着冰上美麗的激烈衝突。
「雖然我不覺得你會輸……但你別忘了,副本。你還有必須要做的事」
他只在嘴裏嘟囔的聲音,絕對傳不到冰上。
3
——背叛太陽的阿爾迪巴蘭和其共犯們。
與這些可能成爲世界崩壞的導火索的惡從們的戰鬥,無論是和山中的『暴食』的戰鬥,還是和阿格扎德峽谷的阿爾迪巴蘭的戰鬥,都進入了下一個階段。當然,這和預想中最爲殘酷的第三場戰鬥也一樣。在新誕生於這個世界的『憂鬱的魔女』的權能下,戰場轉移到了無需顧及周邊受害的巖地,王國的守護者『神龍』波爾卡尼卡——其強大的龍殼被篡奪者任意妄爲,正當的龍人與篡奪者對峙。兩者都擁有強大力量的戰鬥,如同在原本只有岩石和沙子的巖原野上描繪出永遠的荒蕪一般,激烈而壯烈。這正是與『神龍』戰鬥時所預想的戰禍。但是——
「——嗚」
視野模糊,意識朦朧,耳鳴從吵鬧變成無聲。無力的手腳,甚至不知道兩對是否還好好地連接在身體上。每次呼吸,從頭頂到腳尖都會感受到被閃電擊中的疼痛,是因爲折斷的骨頭在體內到處造成傷害嗎?還是因爲門承受了過多負荷,反饋超過了容許量,身體即將爆炸呢?想到這裏,我才知道自己仰躺在碎裂的岩石大地上。
「————」
知道自己的狀態後,也明白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大地在搖晃,天空在爆炸的感覺,大氣受到劇烈的瑪那碰撞所造成的瑪那風暴影響,自己倒下後還沒過多久。一分鐘?三十秒?
「——五秒,老爺。報告。」
抱持的疑問得到正確的答案,但是,連苦笑的餘力都沒有。對方也沒有期待回答——不,應該說狀況不允許期待吧。大地的搖晃、天空的爆炸、大氣的瑪那風暴,這一切的起點都是對方和對方。
『龍』與龍人的戰鬥,宛如天崩地裂那般狂暴,以蠻力改變世界——在那場戰鬥的旁邊,倒着一個半死不活,不,是九死一生的人。
「——」
已經,連聲音都聽不清楚了。
——羅茲瓦爾・L・梅札斯的生命,已是風中殘燭。
4
「——羅茲瓦爾和克林德都說可以,那就可以吧?」
那是「阿爾的剋星」作戰會議的一幕,討論到誰要與『神龍』波爾卡尼卡對峙時,愛蜜莉雅的發言成爲決定性的一擊。沒有聽取詳細說明就將戰場交給羅茲瓦爾,愛蜜莉雅的判斷並非不經大腦的輕率,而是基於確切的信賴,羅茲瓦爾對她感到佩服,也心懷感謝。狀況就是狀況,羅茲瓦爾做好覺悟,即使長年的計劃多少被打亂,但到了這個場面,就必須揭露克林德的真面目——『神龍』的龍人,其真實身份。
「只是要講這件事的話,也會觸及到我們的契約。」
當然,羅茲瓦爾在知道克林德是哪個人的龍人後,纔將他迎爲梅札斯家的傭人。當然,那並非是看中他作爲管家的非凡能力,而是認爲他的存在有用處。羅茲瓦爾必須實現的宿願——他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令天畏懼、大地戰慄、威脅世界的『神龍』咆哮響徹四方。有力的聲音讓天地爲之震動,撕裂天空的轟鳴化爲奔流吞噬克林德。被捲入逐漸撕裂的聲音,克林德的身體也跟着裂開、爆裂——在那之前,他帶着紫電衝進產生的大量霧氣中,天鳴名副其實地煙消霧散。細微的水粒子爲聲音製造通道,大幅衰減毀滅性的衝擊波。
追根究柢,龍人不過是『龍』的下一代姿態,嚴格來說跟原形的『龍』不是同一存在。儘管如此,卻繼承了『龍』的許多記憶、經驗和感情,抱持着難以切割成不同存在的混雜精神。這點克林德也不例外,波爾卡尼卡時代的影響,強烈反映在現在的自己身上——要舉個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對不成熟可能性的強烈羨慕。波爾卡尼卡生來就是『龍』這個絕對的種族,因此她對人類這種自己決定生存方式,朝着目標成長的不成熟姿態感到耀眼,感到尊貴。這種性質在成爲龍人之後也繼承了下來,眼下,克林德尊敬,敬愛,尊崇,憐愛着蘊含着巨大可能性的不成熟存在——幼子。克林德這種可以說是前世以來的性情,讓法蘭黛莉卡產生了巨大的誤解。只不過,法蘭黛莉卡也有其他想要隱瞞的龍人內情,所以她故意不去解開她周圍人的誤解。
「……雖說早就知道了,但實際看到還是讓人沮喪不已呢。」
大氣爆炸,每次踏步都像炮彈一樣讓世界劇烈震動。克林德將炸裂的紫電作爲加速力,筆直衝向坐鎮於中天的威容——展開雄壯的龍翼,揹負太陽的『神龍』波爾卡尼卡張開下顎。瞬間,釋放的氣息化爲白色熱線,從正面捕捉到克林德。
克林德成爲龍人的時間很長,但和其他龍人幾乎沒有交集,他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和在佛拉基亞新誕生的瑪德琳說上話。她對龍殼進行的靈魂寄宿,克林德過去也做過好幾次,爲了履行和露格尼卡王國的盟約而回到『神龍』波爾卡尼卡。
重要的不是將一切表露出來,而是發揮與能力相稱的真正價值。就這點來說,羅茲瓦爾自負自己不會輸給同伴們。不如說,隱瞞真心的內疚,讓他覺得必須展現成果。
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揮舞的龍爪,纏繞雷光的打擊打在體格和攻擊範圍都相差懸殊的對手臉上,然後發生最高潮的雷爆。打擊+雷擊的二段攻擊,不是一次兩次,眨眼之間就累積了十幾二十次。
5
不愧是彼此交情匪淺。雖然知道克林德是故意這麼說的,但羅茲瓦爾的心裏確實燃起一把火。當然,羅茲瓦爾並沒有自大到認爲自己已經超越老師——
——「雲龍」梅佐蕾婭和「邪龍」巴爾格倫,這兩頭『龍』和『神龍』波爾卡尼卡的差異在哪,答案就在龍鱗和龍暈。
克林德揮出的拳頭演奏雷鳴,同時刺向水球——剎那間,水塊整體竄過閃光,紫電在內部奔馳,燒灼『龍』和水球本身。下一瞬間,熱和壓力達到極限——水球隨着轟響炸開。失去去處的紫電撕裂戰場,匹敵爆炸火焰的水蒸氣暴風呈放射狀吹襲,從白熱中倖存的水塊,像下雨一樣從晴天灑落在大地。
總之,不僅是克林德,龍人和『龍』有着切不斷的聯繫。因爲龍人的成長會讓『龍』成長,龍人的死會讓『龍』的精神死去,所以這種聯繫顯而易見——事實上,龍人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可以將自己的精神寄宿在空的龍殼中,充分使用『龍』本來的力量。
——「龍人」的立場,克林德認爲實在很麻煩。
「——」
——那場戰鬥,沒有所謂的試探。
「不愧是被稱爲地上最強的『龍』呢。嘆息。」
「——」
「話雖如此,但我不認爲那會成爲障礙呢——」
「——作爲開場的問候,這招太沒意思了。拙劣。」
克林德的話甚至讓人感到絕望,那是攻略『神龍』的最大難關。壓倒性的物理防禦龍鱗,以及超乎常識的魔法防禦龍暈,不剝除這兩道強大的防禦,就無法攻擊到弱點「心核」。不是其中之一,而是兩者。不剝除這兩道鎧甲,就無法超越『龍』的瑪那體的驚人恢復力,使其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所以,要打倒『神龍』,需要白刃戰和魔法戰兩個專家。不過——
「作爲參考,龍鱗的話,瞄準脖子的逆鱗。舊傷。至於龍暈……就看老爺的奮鬥了。期待。」
「把我忘得一乾二淨,真是熱情呢。」
無論如何,『龍』的龍殼被奪走是有可能的,爲了奪回龍殼,克林德知道必須擊打『心核』——問題在於,被奪走龍殼的是『神龍』,龍鱗和龍暈會成爲『心核』的障礙。
克林德逃過爆炸的衝擊,落在羅茲瓦爾身旁。克林德用紫電烘乾淋到身上的水球,表情和聲調都沒有變化,但長年的交情讓他透露出些許的關心——在長年的交情中,他也聽他說過『神龍』的不合理。
「龍鱗由我來突破逆鱗,龍暈只能靠老爺了,專心。」
「話雖如此,被安妮羅潔大人,佩特拉,碧翠絲大人,梅莉和愛蜜莉雅大人疏遠還是讓我有些意外。不服。」
『龍』的氣息是純粹的瑪那奔流,是沒有被賦予魔法指向性的單純力量。儘管如此,就如同一滴無害的水聚集成束後會成爲沖垮國家的大水一樣,獲得壓倒性勢頭的瑪那會輕易削去現實世界——
四百年,羅茲瓦爾鑽研至今,如今,要接受考驗了——在見證極限試煉的當下,克林德重新警惕自己,「龍人」是麻煩的存在。羅茲瓦爾,從不成熟開始燃燒生命的方式,那耀眼的光芒,讓克林德覺得是值得尊敬、憐愛、慈愛的對象。
水壓發出擠壓聲,被關在水牢裏的『神龍』瞪大黃金色的眼睛。
「現在暫時陪我一下。無盡。」
咆哮的『龍』扭動身體,揮動那條粗壯強韌的尾巴。一邊毆打風一邊迴旋的尾擊,從正面捕捉到無處可逃的克林德——轟雷響徹。格外強烈的紫電照亮天空,隨後被彈開的是『龍』的尾巴。原理和蹬地時的加速一樣,是纏繞在身上的紫電炸裂產生的衝擊波。克林德在自己腳底產生紫電,將衝擊作爲立足點,從肩膀到手肘,再到拳頭,依次產生雷爆,用威力難以置信的拳擊對抗『龍』的尾巴。然後,令人恐懼的是那道紫電——
「是嗎?——如果是艾姬多娜大人的話就能辦到,獨白。」
憤怒地發出粗暴聲音的『龍』拍打着翅膀迴旋。每當紫電炸裂,克林德就會加速,縱橫無盡地在『龍』的周圍來回跳躍。和之前一樣,鞋底產生的紫電炸裂讓克林德浮在空中,賦予沒有翅膀的龍人自由在空中飛翔的權利。當然,勤勉的龍人不僅享受空中漫步,也沒有忘記對『龍』施加猛擊。
「——」
「真是直截了當……」
克林德的鼓勵沒有得到回應,羅茲瓦爾說出自己沒有失去戰意的證明——龍鱗和龍暈,那是『神龍』波爾卡尼卡被稱爲地上最強存在的最大理由,也是必須跨越的不合理。
幸好,突破龍鱗的頭緒已經有了——和『劍聖』雷德・阿斯特雷亞的廝殺最後刻在脖子上的白色舊傷,正是絕對防禦唯一的漏洞。
「老爺,請不要沮喪,激勵。」
知道內情的克林德,向隱瞞此事的羅茲瓦爾如此提議。沒有頑固否定的理由,事實上,羅茲瓦爾也跟他意見相同。就算表明羅茲瓦爾的內情,陣營的愛蜜莉雅他們的態度也不會改變。即使如此羅茲瓦爾還是沒有表明,只能說這是他的性格。羅茲瓦爾不站在優勢就無法與他人相對,掌握對方的意圖,抓住弱點,理想的話還想抓個人質。不容失敗的歲月累積,將羅茲瓦爾打造成膽小的壞人。所以,就算知道昴和愛蜜莉雅他們是極度的濫好人集團,羅茲瓦爾還是無法表明自己的真心。
本來,龍人要將自己的靈魂寄宿在自己的『龍』上,只要觸碰龍殼即可。但是,克林德時隔四十年的靈魂歸鄉以失敗告終,龍殼落入篡奪者手中。
從地上仰望毫髮無傷生還的『龍』,羅茲瓦爾閉上藍色的那隻眼睛。面對那樣的火力,『神龍』卻毫髮無傷。那並非羅茲瓦爾的魔法太弱,也不是『龍』在緊急之際編出最棒的防禦法——真相雖然接近後者,但事實卻更加絕望,是壓倒性的不合理。
必須完成的宿業,以及想要完成的悲願,爲羅茲瓦爾傷痕累累的靈魂注入活力,投注在眼前課題的雙眸裏蘊含力量。魔法的歷史就是不斷重複試誤,羅茲瓦爾的人生亦然。只要解決一個問題,馬上又會有下一個問題阻擋在前,持續挑戰尋找解答。不過,正因爲解決了所有問題,自己纔會在這裏。失去老師之後,就像至今一直都是這樣,獨自一人。
「——阿爾・托里歐。」
「無法攻略這兩道鎧甲,就無法觸及『龍』的心核,再次確認。」
被層層疊疊的紫電雷爆奪走制空圈,『龍』咒罵着繼續提升高度。不只是放眼望去的遼闊荒野,連天空都包含在內,三百六十度全方位三次元的戰場,這是擁有翅膀的『神龍』特權。然而——
「爲此擠出時間是我的任務,專心。」
「——」
『——!!』
刻意自稱吧,羅茲瓦爾毫無疑問是現代最強的魔法使者。比羅茲瓦爾更有可能突破『神龍』波爾卡尼卡龍暈的人,不存在於世上——不,就連那極小的可能性,都在這四百年裏培育茁壯。在魔法這個領域,羅茲瓦爾不可能無法跨越非跨越不可的高牆。不可以,不能有。那是羅茲瓦爾・L・梅札斯的誓言,也是決定獨自一人走上的荊棘之路。所以——
在『龍』的下方,將『龍』關在水球裏的羅茲瓦爾露出笑容。克林德一開始劈開的吐息,被那股熱浪舔舐,羅茲瓦爾站在化爲黑亮玻璃質地的地表,指着天空的水球,繼續追擊。二重奏是二重唱,這個魔法也不是將『龍』關在水球裏就結束——緊接着,封住『龍』的水球,因爲產生的灼熱而起泡,開始沸騰。這時,紫電又強烈地閃爍一次——
『嘖,囂張!』
『可惡——』
「就算說了,我想大家的態度也不會改變。進言。」
「————」
摘下單眼眼鏡,全身纏繞紫電的克林德——頭上長出兩根黑色角的他,脫下長年戴着的萬能管家面具,成爲隻身一人的龍人。踏出一步後,鞋底產生雷光,彈出的初速與音速並行。
「物理攻擊無法通過的龍鱗,以及魔法攻擊無法靠近的龍暈。」
「就趁這個機會試試吧——我爲了殺『龍』而鑽研的成果。」
在雲層消散的晴天中,無視天空狀況的閃電閃光閃了又閃。
「原本,就沒人比我更有可能性。」
「在剝除龍暈之前,那個火力居然毫髮無傷,真是令人敬畏啊——」
那個喫龍肉的異常者,一下要尾巴,一下要喫腸子,最後還打算挖出心臟。他把旅伴當成什麼了。最後還互相廝殺——姑且不論傷痕的由來,龍鱗的突破口已經有了。因此,通往勝利的道路,端看羅茲瓦爾能否跨越龍暈之壁。
「雖然不是沒有擔心過……。遺憾。」
克林德揮下手刀,將那道都市崩壞級的白光一刀兩斷。氣息從中央被劈開,避開直擊他,穿過他的背後。相對的,被燒灼的大地剝落,碎裂的巖片化爲沙子,連沙子都融化成帶有粘性的紅色流體。克林德將那一切拋在身後,身體高高躍起,逼近天空的『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尚且年輕,還在成長中的『龍』梅佐蕾婭,以及因爲誕生的龍人死亡而失去精神平衡,喪失未來的巴爾格倫。這兩頭龍的龍殼都沒有充分發育,無法鍛造出『神龍』擁有的兩種鎧甲。那就是——
「有的。是『龍劍』。秒答。」
「在帝國,梅佐蕾婭和那個龍人少女也做了。關心。」
6
「稍微,來點華麗的吧。轟雷。」
『——!? 』
「現在,第一張王牌沒用的我,你講得可真輕鬆——呢。」
『神龍』擁有的絕對防禦,龍鱗和龍暈深處保護的『心核』——擊打那個,是克林德和羅茲瓦爾被託付的戰場勝利條件。
「不過,現在龍殼的支配權被某種手段奪走了。犯規。」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感傷。」
「——我賭上我的一切,要克服這個問題。」
「學生可不能讓老師——丟臉呢。」
龍翼撕裂白煙,成爲爆炸中心的天空中央,『神龍』如此抱怨——沒錯,是抱怨。如果受了大大小小的傷,抱怨就會變成咒罵吧。亦即,中空的『龍』依然健在——不,是毫髮無傷的狀態。
對自己的內心產生這種疑問,但羅茲瓦爾卻擱置不管。不管怎樣,羅茲瓦爾沒有表明克林德的內情,就這樣和他一同上戰場——與奪走『神龍』龍殼的敵人戰鬥。再來就是——
「——果然,保護『心核』的龍鱗和龍暈很棘手呢。」
『——啊啊,可惡,腦袋冷靜下來了。』
引發的強烈爆炸,威力足以將小城鎮整個消滅。雖說有龍人的協助,但這是魔法使者無法獨自發揮的破壞力,毫不留情地砸下,就算是『龍』也——
「——阿爾・杜耶特。」
秒答的「龍劍」,是能夠斬斷無法斬斷之物的魔劍。以「龍劍」的性能,確實可以無視龍鱗和龍暈,攻擊「心核」。就算只是用「龍劍」毆打,說不定也能對『神龍』造成傷害。當然,談論不在手邊的武器也只是徒勞,事態不會好轉。
「……內疚?身爲『魔女』弟子的我?」
——提升高度的『神龍』,頭部撞進巨大的水塊,上下分不清楚。
就算『龍』這個種族是強大的存在,但奪取空殼的手段並非沒有。克林德的同伴中,就有能夠憑依他人的邪精靈,他們曾討論過這種力量是否能奪取龍殼——克林德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被命名爲修斯的邪精靈了。
伴隨着覺悟的一句話,羅茲瓦爾爲了突破前人未到的龍暈,再度在空中描繪常人腦袋會燒焦的術式。
「繞了一圈,那個無禮者的攻擊成爲活路,真讓人不爽。生氣。」
『神龍』驚訝地吐出大泡泡,包住其巨大身軀的,是將周圍的溼氣和從地底引出的水流集中於一點所製成的,超越數十米的水球。
「你這聲嘆息是不是有點自豪啊?再怎麼說,那也是曾經是你的人。你也可以偷偷告訴我只有你知道的弱點哦?」
三色光輝越過在霧中奔馳的克林德,逼近『龍』。紅、藍、綠三種顏色鮮明地共鳴,剎那間,膨脹的光芒燒灼天空——產生規模達百米的爆風與爆炎,狂暴肆虐的冰炎包覆『龍』,宛如世界末日的色彩和情景,將戰場的晴天塗改成地獄。
「疾——!」
克林德在空中與閃電一同疾馳,主動投身於那片地獄。世界終焉,化爲地獄的戰場天空——在那種絕死空間中存活下來,爲了證明自己的存在而施展力量,這就是活在『魔女』時代的強者的證明。
『——Welcome!!』
將支離破碎的混色天空整合,證明自己尚存的『神龍』高聲咆哮。在展開龍翼的『龍』背後,浮現出巖塊製成的巨腕,總計十二隻巨腕發出歡迎的快哉,剛拳猛然低吼,迎擊克林德。
「——封枷,第二解禁。」
在與巖之巨腕相撞的前一刻,克林德頭部的黑角放出的光芒增強了一個階段。迸發的紫電纏繞克林德,讓他暫時獲得與『龍』同等的防護。克林德利用其堅固性進行攻防,將全身化爲不壞的武具,對抗『神龍』的攻擊。轟雷一閃,讓天空發出叫聲的紫電爆發,擊碎『龍』製造的巖腕,實現體格差距過大的兩者之間的亂打戰。
「這種不顧形象的戰鬥方式,實在不像是『龍』。創意工夫。」
『我們彼此都已經過了選擇漂亮取勝方式的階段了吧。我最近的敵人,都是些強得可以毫不猶豫地使用卑鄙手段的傢伙!』
克林德一邊將巨腕破壞掉一根,兩根,三根,一邊點頭肯定這個回答。雖然他不喜歡自誇,但最能巧妙,最強地使用『神龍』波爾卡尼卡龍殼的,果然還是克林德。容器再怎麼強大,內容物不同的話就無法完全發揮本領。篡奪者沒有引出龍殼的真正價值,而是通過使用『龍』不會使用的小伎倆來彌補不足的部分。而那些小伎倆的範圍已經達到了令人不快的領域,將克林德逼入絕境。
『——啊嗚』
十二隻巨腕,龍爪和尾擊的風暴在『神龍』身上肆虐,其喉嚨深處捲起了轟鳴的光渦。那是同時在『龍』的口腔中被壓縮的火焰和水的奔流。不是常識中的火焰和水的相殺。龐大的熱量和水分被封閉,無處可逃的它們爲了尋求力量的出口而破裂——剎那間,克林德在自己的正面產生紫電衝擊波,向正後方彈開,試圖遠離『神龍』的攻擊。
「——嗚!」
伸過來的巖之巨腕將他圍住,巖之手掌包住克林德,雖然他想用雷爆亂舞將之吹飛——
『——吹飛吧!』
——緊接着,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戰場都發生了被毆打般的爆炸。
將產生的一切燃燒殆盡的熱浪,以及撕裂世界的衝擊波,襲向無處可逃的克林德全身,對挑戰『龍』的愚者下達了過剩的天罰。
「……」
克林德用力咬緊牙關,解除覆蓋全身的紫電障壁。他立刻激發黑角,以紫電最大輸出張開匹敵龍暈的障壁。即使如此,如果正面受到攻擊的話,克林德也無法避免受到致命傷吧。沒錯,如果正面受到攻擊的話——
「——阿爾・卡特雷特。」
抱着負傷羅茲瓦爾的克林德,『神龍』沒有放緩攻勢。龍翼捲起風化爲斬光逼近,克林德用雷走炸裂在空中逃竄、逃竄、持續逃竄。爲讓羅茲瓦爾受傷的不明感到羞恥,他踢碎風刃,用身體擋住橫掃的龍翼,然後雷爆——被衝擊力道吹飛到後方。強行拉開距離,重整態勢——剎那間,『龍』的尾擊落下。
『羅茲瓦爾,不可以勉強,不過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所以加油!』
——沒有才能的話,會更早放棄。
羅茲瓦爾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讓對方認真地怒吼,原本看不見的身影緩緩上升,進入視野的角落。並不是對方的身高變高,而是用魔法讓地面隆起,以臨時的踏臺配合視線的高度。實在是無聊的魔法浪費,不過羅茲瓦爾並不討厭。無視羅茲瓦爾的內心,做出這件事的黑衣綠髮小人族雙手抱胸——
「……必須變更,勝利條件。」
聰明地臨機應變,貫徹支援克林德——原本是這樣。但是,回過神來,羅茲瓦爾抱着慘不忍睹的右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兩者皆非的羅茲瓦爾,有的只是脫離常軌的執着。所以克林德尊敬他的生存方式,肯定他的步伐,出借自己的力量。
「那份祈禱,還在我體內持續發光——誓願。」
弱小脆弱,天生不完全的他們以什麼爲目標,追求什麼,克林德對此興趣無窮。就這個觀點來看,羅茲瓦爾是接近最高得分的保持者。就克林德所知,沒有其他人像羅茲瓦爾一樣,如此難看地緊抓遙遠的可能性,持續掙扎。
「老爺!緊急降落。」
迎接飛散意識歸來的,是格外冷靜的聲音。不過,克林德沒有責備他的意思。有五秒的話,『神龍』應該可以殺了羅茲瓦爾五十次——因爲有「不殺」的束縛,所以頂多是破壞四肢,讓傷口結凍,讓他無法戰鬥吧。羅茲瓦爾的話,爲了將對手逼到無法戰鬥,這點程度是會做的。克林德從『神龍』的攻擊下保護羅茲瓦爾,出色地完成前衛的職責。有問題的是——
——克林德,愛着人類的可能性。
『喂喂,真的假的……』
「我的身體狀況嗎?」
「唔——!」
虛弱地吐露的羅茲瓦爾搖晃,失去控制頭下腳上墜落。
火與水,風與土,還有陽——將相反的法則,以超越人智的合理重疊、收束,那是隻允許存在於秩序之外的壓倒性破滅之力。那與『神龍』釋放的吐息正面衝突——瞬間,世界失去了聲音,失去了色彩。
發出聲音的人,是克林德背後,越過被燒燬,失去原形崩塌的巖之巨腕詠唱大魔法的羅茲瓦爾。用飛行魔法飛上天空,加入克林德和『神龍』空中戰的羅茲瓦爾,用同時發動四屬性的絕技抵消了那驚人的爆炸。
介入『龍』與龍人的戰鬥,輕易陷入瀕死狀態的自己太丟人了。雖然不是小看對手,但原本以爲可以做得更好。有主動接受魔女因子的佩特拉奮戰,將『神龍』引到的戰場,羅茲瓦爾事前準備的魔法陣遍佈各處,應該上演了生涯最高峯的魔法戰。如此高水平的戰鬥,可以說是與克林德一同對抗「憂鬱魔人」以來的第一次。不過光看結果,倒不是單純因爲『神龍』比「憂鬱魔人」強。不管怎樣——
『羅茲瓦爾大人,至今給您添麻煩了,終於可以報答您的恩情了,一起成爲那個人……成爲昴的力量吧!』
——完成的術式啓動,天上顯現了五道光束匯聚而成的巨大魔法陣。
奇怪。偷偷摸摸,不是羅茲瓦爾憧憬的偉大魔法使者做法,而是打算用更卑鄙、更渴望勝利的平庸魔法使的戰鬥方式。到底,爲什麼,自己會站起來呢?該不會,是打算說還沒放棄吧?準備好的東西明明不管用,至今爲止明明一次都沒有拿出超越實力的成果。
『既然老爺都說要做了,就請不要扭曲自己的信念……雖然我討厭老爺,但我是真心認爲您不會輸給任何人。』
在空中踢蹬追上墜落的羅茲瓦爾,克林德瞠目結舌。羅茲瓦爾的身體光是抵消爆炸的餘波就被撕裂,受害最嚴重的右臂燒爛成慘不忍睹的紅黑色肉塊。羅茲瓦爾雖然能使用各種魔法,但唯一不會用的就是治癒魔法。要靠這個傷勢繼續戰鬥,實在是——
解放的力量與力量,鮮明地撕裂了天地的境界。火焰肆虐,天空凍結,風捲起漩渦,大地劇烈隆起,這一切都由光增幅,矛盾的五種力量化爲光柱,戰場連鎖性地崩壞。在戰鬥開始前還是滿是岩石的荒野,如今充滿了讓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光與轟鳴的亂舞,一切都被吞入混沌的坩堝。
「——唔。」
「抱歉,連歪頭的體力都捨不得用呢……因爲身高太矮,不知道你是誰,不過這裏不是小孩子出場的時——候哦。」
「旦那様!急行」
『別怪我,本尊在等我呢!』
「————」
誰會相信這天崩地裂的光景,是出自一人鑽研的證明。那名人物走過的道路與刻下的足跡,其詳細內容被許多人視爲違反倫理的行徑,厭惡、咒罵,否定他的存在方式。但是,克林德不否定,也不輕蔑。或許值得輕蔑,但看到超越限度的某種事物時,內心來去的衝擊,無論是人還是『龍』都一樣。只是,被壓倒了。人類可以累積到這種地步嗎?
「——」
「——怎麼,站起來了嗎?我原本是打算接手的。」
7
『——要追擊咯。』
——要是能像「劍聖」那樣被選中的話,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雷爆的衝擊轉換成旋轉力,直接命中『神龍』的尾巴。雖然立刻護住頭部的手臂避開致命傷,但威力足以筆直朝地面墜落。就算就這樣墜落地面,慣性也足以自掘墳墓——
——就這樣,現實追上性命如風中殘燭的羅茲瓦爾。
那已經是可以破壞世界均衡的術法,甚至能與被歐德・拉格納抹消存在的諸多禁術匹敵。這沒有被當作禁術抹消存在的理由,是因爲根本不需要禁止,因爲沒有人能使用。過去能實現與之相同的大魔法——不,是超魔法的,只有『貪婪魔女』艾姬多娜和『最初的魔法使者』明明兩人。觸犯禁忌的超魔法,那並非『破壞』,而是『否定』的一箭。
「——五秒,老爺。報告。」
——天空,沐浴在魔法使者極限的『神龍』,依舊無傷健在。
『羅茲瓦爾大人,祝您武運昌隆——還有,請盡情發揮。』
「……敗給你了,呢。」
「老爺,您這個人……令人敬佩。」
「誰是小孩子啊!你這男人真的很讓人火大……!」
「————」
對墜落的克林德他們這麼說的『神龍』深吸一口氣。在攻守高速交替的戰鬥中,蓄力的動作會致命。因此,除了第一招以外封印不用的渾身『龍』之吐息,現在要釋放了。就算用雷走也無法逃離毀滅,無計可施——對克林德來說。
「我是誰,就讓你無法忘記地刻在你身上吧——我『灰色』的艾佐・卡德納,要搶先你一步超越『神龍』!」
面對這個事實,『神龍』會發出驚愕的聲音也是理所當然的。方纔篡奪者的一擊,破壞力足以毀滅都市。用人類之身抵消那股威力,而且還保護了克林德,這是脫離常軌的控制力。只要走錯一步,『神龍』的攻擊就會增幅,兩人說不定會一起化爲焦炭。這正是在一千米外穿針孔的神技。不過,這不能說是完全勝利。
「——阿爾・昆特。」
「……唉呀。」
現在,克林德或許還相信羅茲瓦爾會再起而戰鬥,但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極限。體力見底,體內亂七八糟,劇烈的瑪那消耗甚至顯著地削減生命力。準備好的衆多大魔法,都無法穿過『神龍』的龍暈。連同時發動五種阿爾級魔法都不可能。要說有可能的話,就是同時發動六屬性的阿爾級魔法,但連萬全狀態都沒有成功的魔法,以現在的狀態不可能成功。腦袋沸騰的感覺,以及全身血液逆流的痛楚,是羅茲瓦爾花費四百年挑選,一族最優秀的門即將壞掉的證據。繼續下去沒有意義。準備好的東西不管用的話,就降低達成目標的門檻,至少要完成最低限度的業績。原本這場戰鬥的目的是阻止阿爾迪巴蘭的計劃,只要能在這裏持續絆住『神龍』就好。所以,現在要聰明地臨機應變,徹底支援持續抵抗的克林德。那就是——
因爲自己對自己的行爲感到驚訝,所以突然聽到那個聲音,羅茲瓦爾反而沒有嚇到。聲音的主人緩緩地,踩在宛如描繪出世界終焉的荒蕪大地上,站到搖搖晃晃的羅茲瓦爾身旁。只不過——
全身虛脫無力,將戰鬥攻防全部扔給克林德的羅茲瓦爾,發動蓄積已久的最大火力。
如此宣誓後,克林德緩緩讓羅茲瓦爾躺在地面。流着血淚,過度使用門導致全身痙攣的稀世魔法使者,爲了回報他的功績,這沙之牀鋪實在太過殺風景,但現在只能請他忍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