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悄悄接近的戾气』

1

──城郭都市「瓜拉尔」。

三人抵达的，是在帝国第一个接触到的文明城市。

之前的帝国军野营阵地以及「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环境几乎跟露营没什么两样，因此亲眼目睹文明，内心更加感动。

不过没办法尽情为文明开化喜悦──原因出在盘查。

四个方位都用防御墙包围起来的瓜拉尔，限制进出都市的人只能走东西向的大正门。远看也能知道身强体壮的卫兵们正在进行严格盘查。

「现在的我们，是毫无后盾的露格尼卡人……在帝国不受欢迎这点，即便是被评为不懂看气氛的我也知道。」

要是老实地报出身份，肯定会招惹看门守卫的注意。

如果只是被轰离大正门倒还好，一个弄不好被绑起来也是在所难免。也就是说，门口盘查可说是测验一行人能否在帝国活下去的试金石。

「怎么做？去排队也没用吧。」

背架上的雷姆望着排队进盘查站的队伍，问道。昴听了，点头回答：

「我知道。我不是毫无策略站着呆看队伍而已。我有在思考。」

「一脸稀松平常地撒谎，身为人都不觉得可耻吗？」

「稍微相信我吧！？只是中场休息就当撒谎，未免太草率了！？」

雷姆对自己的评价惊人地低，昴惊愕的同时，不屈不挠地诉说自己有对策。

现状是，光靠昴三人没办法通过盘查这点。

「也就是说，菜月•昴的拿手特技。──发挥『讨救兵』的本领！」

竖起拇指，让牙齿反射光芒的昴这么回答。

明明应该看不见自己的脸，自己也看不见雷姆的表情，但隔着背就是能知道她在皱眉。

不管怎样──

「──过关──！！」

「呜～？」

「嗄？为什么我会生气？完全不觉得啊？」

没了「记忆」，因此不记得有跟谁一起生活过。与昴、露伊、「貅德拉格之民」的生活，就是雷姆所有的经验。

他们身后传来沉重缓慢的车轮转动声，一台牛车──靠勇牛「法罗」来拉动的法罗车缓缓驶来。

「可是，拿走背架的可是老哥喔！」

有着耀眼金发和白皙肌肤，线条纤细的身体被袖子宽大的衣服包裹，柔和到让见到他的人都能放心的美青年。

「话虽如此，真的跟露格尼卡很不一样呢。」

对昴来说，印象最深的都市就是王都露格尼卡、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和宅邸附近的工业都市克斯泽尔等，不过瓜拉尔跟王国的任何一个城镇都不像。

浮洛普模糊焦点的回答，是讲给跟缓慢行进的牛车走在一块的女性听的。

「哈！哈！哈！哈！我的妹妹啊，能够乐享人生是再好不过了！」

「──。不了，已经看够了。我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

被雷姆摸头的露伊觉得痒而轻声呻吟。

「我说老哥！我听到啰！」

熟人奥托，以及曾长时间一同旅行的安娜塔西亚。──虽然后者不是本人，而是艾姬多娜扮演的，但在知识上应该跟当事人一样出色。

雷姆摇头，昴边抓脸边这么回答。

浅蓝瞳孔透露出惊讶和些微感动，那样子令昴忍不住泛笑。

话虽如此，昴的不中用陷雷姆于不利是事实。

「哟～哟～哟～，久等了。守卫要确认行李所以花了点时间！真是的，官僚做事就是让人伤脑筋！」

「正是如此！我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啊！」

按住额头的浮洛普，以及捧腹的米蒂安大笑。

在昴抒发感想时，背架上的雷姆这么说。「抱歉、抱歉。」昴边道歉边慢慢放下背架。

「既然这样，稍微逛一下吧？」

耍嘴皮子打哈哈也是有极限的。不想再减少雷姆对自己的信赖，昴在她看着自己的视线中小声地说：

「跟奥托和安娜塔西亚小姐谈天说地的经验派上用场了……」

指头对戳的昴，畏畏缩缩地观察雷姆的心情。

商人生活在虚假真实情报交错的商场，因此要骗过商人，不得不说昴的熟练度还不够。只不过，看穿兄妹设定是假的，并大声嚷嚷说「他们一点都不像耶，老哥！」的人是米蒂安。

她叫做米蒂安，跟哥哥浮洛普和乐融融地旅行。──这对奥康奈尔兄妹，正是竭力帮助昴三人通过盘查的大恩人。

「啊～呜──！」

「啊～我自己也吓到了，不过谎言一被戳破，当下就脑袋一片空白。要是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导致肩膀被捅，搞不好会留下心理阴影。」

「Sorry……」

尽管如此，掠过雷姆眼中的感动价值也丝毫未减吧。

「……我就是在说让浮洛普先生他们等不好。本来就已经蒙受他们过多好意，还想再欠更多人情？」

「露格尼卡的地面是石板地，这边直接露出泥土才是基本款吗？」

如先前所述，至今雷姆体验到的都是一般人不会去到的地方和待遇。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不知如何回答？一般来说，不都会讲些更有说服力的说词吗。」

「不行啊～」看着昴和雷姆的互动，浮洛普耸肩道。这举动简直像在说可悲，不过他会有这种态度是有原因的。

「看似夸人，其实比较像在抱怨……」

「厉害，老哥！那，人家的想法全都被你看穿啰！」

为了执行「讨救兵」作战，所以要慎重挑选搭话对象，结果昴盯上了奥康奈尔兄妹。

「毕竟浮洛普先生和米蒂安小姐就是兄妹，而且长得也很像。我跟你，再加上这孩子，怎么看都是骗人的吧。」

「若是为了妳，我不觉得是多余浪费啦……」

看着彼此然后放声大笑的兄妹，其赤裸裸的态度和职业，正是昴看上他们的原因。严格来说浮洛普是旅行商人，米蒂安则是在路上负责保护哥哥和商品的护卫。

跟具有异世界奇幻风格的王国相比，帝国的城市街景更加鄙俗黯淡。给人的印象是比起装饰，更重视实用。

「要更融洽一点，你们！──所谓的夫妻是互相扶持的关系。刚刚那样互相扶持的模样，不是非常美好吗？」

这点使得他即便到了别国，只要是商人就有谈判的余地。就这样接连跟商人搭话的期间，遇到了奥康奈尔兄妹。

而用来当谈判筹码的，就是强烈吸引他们兴趣的──

「这是当然。不先看出下一步可没法从商呢。我们奥康奈尔商会，可是靠我的头脑和妳的力气来成立的！」

外表已经很吸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部后方的两把蛮刀。从那已被使用很久的风格就能明白，那绝非虚有其表或是用来恫吓的工具。

拄着拐杖的雷姆，静静地提起瘴气的事。

昴道歉，驾驶台上的青年──浮洛普轻轻摇头。

早就准备好答案，但却被怀疑所以不知如何是好。

「……大吃一惊。排队时就很多人，但没想到里头人有这么多。」

「呜……被这么一讲，那个，没错，对不起……」

「辛苦了。不好意思，浮洛普先生。这么忙还让我们先通关。」

「啊……」

用途大多跟地龙和莱卡一样，主要用来拉货车。由于速度慢又不像地龙有「除风加持」，因此据说基本上都用在都市里。

分析完丢人现眼的自己后，昴乖乖地朝雷姆鞠躬。

「没有妳的话，就没法跟浮洛普先生他们顺利接洽。所以妳可以耍一些任性没关系的。」

话虽如此，一路前来她都忍了下来，直到抵达目的地才说出口，该说是颇宽容了吧。

交出折叠起来的背架，看着米蒂安将之放进牛车车斗内后，昴吐气。

发色与浮洛普相同，长相相似、个头很高──至少比昴在异世界遇到的所有女性都还要高。她身穿大胆裸露肩膀和双足的服装，奇特的发型是将丰盈的头发分成好几缕绑起来而成。

理由是──

在流畅华美的动作下，长浏海像尾巴摇晃，柔美的笑容好像有亮晶晶的光芒在闪动。与外表成对比，浮洛普说话起来气势如雄。

雷姆原本投向街景的眼神转眼就化为犀利目光，昴不禁按住胸膛。

「想说要是回覆的答案很糟糕，浮洛普先生他们可能会变了个人。说来丢脸，不过一想到会那样，大脑就没在运作了。抱歉。」

──说是都市，瓜拉尔很难说是洋溢着活力。

「怎么样？第一次见到城镇的感想是？」

「质朴这点我不否认！但是，组装方式以及为了背运而下功夫的构造都挑起人的兴趣。在搬运重物上也能派上用场吧？」

然后──

露伊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行为，也构成了两兄妹相信昴他们的原因之一。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会在城镇里为非作歹的人吧。

「这里是……」

下了背架的雷姆，用自己的脚站在街道上，瞪大双眼看着映入眼帘的景色。

「不是啦，虽说是设定，但跟我演夫妻这件事不是妳心甘情愿的吧……」

在浮洛普两兄妹的认知里，昴跟雷姆应该是夫妻。

虽然火大，但露伊的存在帮忙突破盘查是事实。

要排队接受盘查，城镇景色又朴素黯淡。综合来说，是离华丽天差地远的土地。城镇的规模顶多才数千人左右吧。

坐在法罗车的驾驶台，边说边耸肩的是浏海很长的青年。

「我跟雷姆是夫妻，这家伙则是雷姆姐姐寄养的小孩……」

受到这两人的薰陶，昴对于商人抱有一定程度的信赖。

「那个～请问，雷姆小姐？妳生气了？」

「哈哈哈，我没说妳听不到啊，老妹！可别小看哥哥我的音量。」

望着街道的光景，昴拿脑中露格尼卡王国的模样来相比。

「不会，用不着在意！检查行李是很无聊的例行事项。不值得你们刻意陪着看啦！」

「……好吧，既然浮洛普先生认为这个就好的话，那就这样吧。」

「是有想说等到了城镇再重作一个啦。虽然有可能到时雷姆已经不肯用了。」

被两人的笑声牵动嘴角的昴，偷瞄雷姆一眼。她完全没笑。于是昴客气叫唤。

「可以的话，我确实比较想靠自己的双脚走路。因为每次坐在背架上，你的恶臭都会随着风吹过来。」

奥康奈尔兄妹帮助一行人的条件，是昴要交出手工制造的背架。

青年的出现，让昴低头致意。

给人的印象有落差的他，再度抚摸自己的浏海，道：

「不愧是哥～！虽然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话说回来，真的用背架当谢礼就行吗？确实是花了一些功夫才制成，但完成度不会有点低吗？」

不管怎样，败在她眼光下后，原先准备好的兄妹设定，所衍生出的「要从故乡前往遥远高山丢弃被诅咒的戒指」这种史诗大长篇剧情只好告终。结果，拯救了语无伦次的昴的，是雷姆自称是妻子的一句话。

在商量如何通过盘查时，兄妹曾问过三人的关系为何，结果一时穷于答覆。──不过不是回答不出来。

「──那个，差不多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身旁的露伊也学他一起高举双手然后笑开怀。把自己当同伴的态度令人在意，不过成功进入都市的喜悦让昴暂且先不管这点。

所谓的「法罗」，就是像地龙或大犬「莱卡」这类提供劳动力的动物。

「没错，无趣至极。那种事交给我……不对，交给我的妹妹就行了！」

然后成功说服有点奇怪的他们，让他们大力帮助三人通过盘查。

站在洋溢异国情趣的街道前，昴举起双手表达成就感。

「说我有姐姐的是你吧。因为说是双胞胎，所以不太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不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真没想到，一同旅行的兄妹设定不被采信……」

在野战营地里，看到刚「死亡回归」的昴，陶德就性情大变。与他的互动，在昴的身心刻画下恐怖，进而带给昴谎言版易普症。

自己的一举一动关系到雷姆的性命。──明明不容许失败的。

「──。事情我明白了。我认为是无可奈何。」

「……真的吗？明明我做了那么蠢的事？」

「不管是谁，一想到可怕的事，身体都会僵硬。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以为铁定被冷冰冰痛骂一顿的昴，被雷姆的反应给吓到。

当然，因为雷姆本性善良，所以很体贴别人。但意外的是，这份体贴竟然对昴也适用。

「……没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想到好理由，所以有事记得商量讨论。」

「哦，好，知道了。……妳真的没生气？」

「我没生气。」

「真的真的没有？」

「不都说我没生气了吗……！」

担心过度，反而惹雷姆发火。

在她锐利视线下抱头的昴，缩着身子求饶。

在这样的风风雨雨下，一行人终于进入了瓜拉尔。

2

「──终于！活过来了──！」

昴整个人朝旅馆床铺倒下，伸长手脚享受自由。

品质良好的床垫与床单，充满清洁卫生感的房间，要打分数的话评等为中上──价格也很符合房等。

以立场来说，不应该这么奢侈，但就当作是购买安全的必要经费。

「文森•佛拉基亚陛下？」

这两种，都得用有限的资金来设法筹措。

「只有我们的话，无法想像会被海削多少呢。」

「太棒了！就是这股气魄。为了重要的人，有时就是必须移动沉重的双腿。对我来说是妹妹，对头家来说就是太太！」

「嗯，谢谢。」

「雷姆，妳们那边有没有怎样？」

不用说，就是昴对露伊的疑惑和警戒仍未解除。因此他抗拒让雷姆与露伊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独处。

这样说的人，是比较慢进房间的浮洛普。

雷姆这样一讲害得昴心里忐忑不安，但他还是决定优先贯彻决定的事项。

「是啊。」被人这样讲，忍不住就这么回答，好想当场放松蹲下松口气，可是那样只会造成浮洛普的困扰。

「嗯～亲身实践的人说起来特别有说服力呢……」

像是听到了出乎意料的字眼，浮洛普张大双眼。

「知道了。……仔细想想，这里有很多人，也没必要只靠你。」

「帝国风……」

事实上，正是被他这样的生存方式帮助，因此昴感到佩服。

突破盘查之后，三人依然得到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的莫大帮助。除了介绍安全旅店之外，帮助最大的是变卖魔兽之角这件事。

「──」

听了他的回覆，昴再度鼓起干劲脱离床铺，然后带着浮洛普到隔壁房间。

点头后，昴再次感谢他的提议。

在帮忙通过盘查和介绍旅店后，现在两人外出的目的──是要确保昴一行人往后的旅程顺遂，需要用到的交通工具和护卫。

「没有关系啦！你是靠智慧保护了你们自己。『帝国人民要剽悍强大』，这教诲可不单单指靠武力喔！」

「哈！哈！哈！不管什么事，就先堂堂正正应对吧。抬头挺胸地面对，对方也就不会随便揩油。过程中，毫无根据的自信也会变成真本事。这样一来不就是赚到了吗。」

「这次的骚动，也是由陛下亲自下令指挥。我们应该很快又能回到被火种熏烧的故乡了吧。」

「既然不是完全靠别人，那我认为拜托人是好的。要不是互补不足之处，我跟妹妹老早死在路边了。这也是帝国风吧？」

「说什么知识，我顶多知道吃这行饭的人常去的酒馆而已。坐骑方面也可以商量。──对啊，像是法罗车！」

「──帝都出乱子？」

「真的吗～？人家的拳头，打起人来可是很痛的哟？」

只不过──

「咦？」

「原来不都是绝望的事情吗。」

「可不能像刚刚那样，被对方狮子大开口吃掉了。」

「这也是很令人动心的提议，不过我不能浪费时间。」

这个房间是设想由他跟昴一起使用而订的。因此想当然耳，雷姆那边就是跟妹妹米蒂安同房。

他与店主之间展开了激烈的讨价还价，感觉就像是毫无法律知识的人听着法庭上检辩双方激烈交火却有听没有懂一样。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有火种在烧吗？」

不过却又在后面继续补充。

「只是火种而没变大火，可是多亏了皇帝陛下的手腕。现任陛下登基为皇帝是在七、八年前，在那之前的帝国更加混乱。」

祈祷一切平安无事。好不容易来到城镇，希望事态能稍微稳定。

「很好，不痛就不会记取教训嘛。」

「不管怎样，采行越安全的方法越好。……只在这边跟你说，帝都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乱子。搞不好会影响到这边。」

不论是好是坏，浮洛普都洋溢着自信。

「就算『讨救兵』是我的一千零一招，也不想再给人添更多麻烦了。」

正大光明走进来的他，可不是擅自闯进来。

「正因如此，武力是可以定价的。就像我接下来要介绍给头家你的。」

那八成就是昴所害怕的无形恐惧根源──价值观相左。

「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应动武逞威风的生存方式。重要的，是在被给予的框架中，找到自己的折衷点。」

「你们的旅程好像很辛苦啊，头家。」

「米蒂安小姐，她们就拜托妳了。要是惹麻烦，不要客气揍下去就是了。」

「讲是这么讲，大部分的人绝大多数还是用诉诸武力来诠释帝国风！我这样的想法，也被笑是胆小鬼的嗡嗡叫。反正不算常理啦。」

「我知道妳会生气才没讲出口的……」

浮洛普大笑，同时大力推荐法罗。

按照枯纳她们的建议，本来就是要在瓜拉尔的商店换成现金。而在商议价格时，不知为何跟来的浮洛普从旁协助。

尽管被柔软的床铺诱惑，昴仍硬是抽离。

「……这样啊。」

被火种熏烧的故乡，浮洛普这么说。

「当然可以。毕竟还是由我起头建议的呢！」

「帝都的纷争，皇帝会去处理啰？」

「不过，你一直背着太太在进行长途旅行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刚刚的事等明天再说啰？」

在昴吸收理解时，浮洛普叮咛不可过度依赖此信条。

浮洛普笑了，仿佛在要求称赞似的。

于是朝着房内被露伊扯头发打闹在一起的米蒂安挥手。

就这样托付露伊后，昴跟浮洛普离开旅馆。

有鉴于露伊的危险性，因此不推荐让她跟米蒂安同床。话虽如此，现状是无计可施，只能相信赶路的这十天来她什么也没做这一点。

面对这样说完后下了床的昴，浮洛普挺着胸膛说：

但昴在意的却是另一段话。──皇帝亲自下令指挥，这一句。

不管怎样，多亏了浮洛普，魔兽之角顺利地换成了帝国金币。

原本让露伊背着的魔兽之角，已经出售了。

「刚刚也说过，我跟妹妹若单独分开来看，是弱点很多的人。但是两人齐心合力，就能隐藏弱点稍微干点事。事实上，我跟她之所以可以活到今天，可以说胜因在此吧。」

浮洛普拍自己胸膛，爽快担起这任务。

「不不不，皇帝陛下怎样了我可没听说喔。陛下不会有事的，一直以来陛下都将国内治理得服服贴贴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在床上盘腿坐起来的昴，听了浮洛普的话后苦笑。

「怎么说呢，浮洛普先生教我的知识，真的助益颇大……」

「你非常推荐法罗呢……」

墙壁的对面，也就是隔壁房，是雷姆与露伊住的房间。──要在瓜拉尔投宿时，房间配置就直接分为男女各一间，但这非昴的本意。

金币钱袋拿起来相当重，里头是三人在帝国活动的经费。往后的旅费都靠这个了，因此必须十分小心。

先敲门，然后呼唤里头的雷姆。

「对啊。虽然帝国全年都是某处有火种在烧，但延烧到外头的可能性让人担心。因为不想让尊夫人担心，所以只跟你说喔。」

浮洛普口中的「帝国风」，再度沉重地压上昴心头。

用背架背着雷姆步行移动也是有极限的。理想的交通工具是地龙，若有难度就选勇牛或大犬，总而言之需要代步工具。

「为什么突然说出让我不敢离开的话，我不懂啊！」

「唉呀呀呀，头家。整个软烂在床上啦。很舒服吧！」

「你现在，一定是在想让她睡地板就好了吧。」

「──」

盯着他的侧面瞧，昴感觉就像天启突然降临。不足之处即互相弥补。这跟昴的价值观如出一辙。

就像这次来瓜拉尔的路上有枯纳和禾力担任护卫一样，若路上遭遇危险，没有身手了得的护卫，难免有性命危险。

或许在帝国，昴的想法不会完全不管用。

「你要记住啰，头家。我跟妹妹，你跟夫人可以活到今天，是因为战胜了所有挑战。──怎样，我也是帝国男子汉吧？」

「没，好得很。现在正在讨论露伊酱要睡哪张床。」

──即便内心认为，相信大罪司教是蠢到没药救的行径。

昴刚祈祷完肩膀就被拍，浮洛普边走边笑。

「折衷点，是吗。」

昴挑眉睁眼，但浮洛普没察觉到他的反应，双手抱胸继续回答。

「说我是法罗的奶养大的也不为过，所以我当然偏袒法罗啰！」

「真的很不好意思。从头到尾都蒙你照顾……」

昴边说边侧身面向旁边，瞪着墙壁。

「被说到这么白实在很难为情！……那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刚刚有说过，我跟浮洛普先生要出门一趟。晚餐就在外面一起吃吧。」

在这层意义上，浮洛普的想法昴比较好理解，心灵距离比较亲近。不过却跟以往对佛拉基亚帝国的印象差距甚大。

「在房间分配上吵了一架……」

「谢谢体贴。……顺便问一下，那个火种跟皇帝有什么关系吗？」

是不知道法罗可以运送多重的行李，但是行进速度不适合想要进行长程旅行的昴他们。因此法罗是最后才会动用到的手段。

「虽是例外，但自己的脚下……是真的烧到自己脚下的话，陛下也会有所行动吧。绝不原谅趁机为非作歹之辈，都还发出这样的声明呢！」

「皇帝的声明……」

从浮洛普热情的演说中，感觉不出有虚假。

他本来就没有骗昴的理由。至少，他说的应该是他自己以为的事实。可是这样反而让昴混乱。

「如果亚伯真的是皇帝，那发出声明的也是……？可是，时间点很奇怪啊。」

当然，皇帝的声明不用是皇帝本人，也可以用「秘书拟稿」等另类形式由其他人发布。首先，若相信亚伯的话，留在帝都的就是背叛皇帝的反贼。应该是他们假借皇帝的名义为所欲为吧。

「不过，亚伯只是个神经病，这个可能性也姑且先记着吧。」

要是什么话都全盘相信，可没法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幸存。帝国就是个要人至少抱着这点心理准备的地方。不过，身为亲自跟亚伯本人说过话的人，有想过那或许不是自称皇帝就能散发出来的魄力──

「──头家，不可以皱着眉头啦。」

担忧昴眉头深锁的样子，绕到他前面的浮洛普这么说。

昴忍不住停下脚步，面前的浮洛普则指着自己的眉心。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的。接下来，头家要找你们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觅得佳缘。」

「这是……」

「所以说，眉头的皱纹要消失，嘴角翘起来，然后表现得从容不迫。这样，才是有修养的能干男子汉。」

浮洛普用手指挤弄昴的眉心，接着以双手松弛脸颊。

看着他的举动，昴屏息。接着按照他说的用手指慢慢松开眉心与脸颊。

「……唉呀，都忘了。我本来就眼神凶狠，所以至少要让气质柔和一点呢。」

「对不起！凭我的能力，拿你的眼神无可奈何！」

「用不着这么认真接话没关系的！毕竟是双亲给的，其实我没嘴巴上讲的那么在意啦！」

对方夸张叹气，昴也跟着夸张回应，不过这样的互动也是浮洛普为了缓和昴的紧张僵硬而做的贴心行为吧。

可是，即便回推到应该是死亡的那瞬间，却没有任何线索。

不过这世界的孤儿院机构，设备与环境跟昴所想的现代社会版本相比，不难想像有多恶劣糟糕。

「嗯？怎么又问这么突然的问题？」

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挑战横越奥吉拉沙丘的昴一行人，被夏乌拉从监视塔朝沙海施放的攻击给歼灭。那场沙海的洗礼，是从被根本无从反应的白光给消灭的地狱开始的惨剧。

以现状来看，假如昴不是死于被狙杀，那嫌疑最大的就是浮洛普──跟昴一块行动，又离昴最近的人。

「是因为？」

拳头抵着额头，昴要求剧烈动摇的自己冷静。

一开始遇见奥康奈尔兄妹是在正门外的队伍里。

「──」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假装好人，其实是要打劫昴。但是刻意选在街上的原因，就很难挤出来了。

「首先，浮洛普先生有什么理由杀我？」

「──OK，这个我接受。接受后，接下来要怎么办？」

视野突然就在眨眼间切换，昴的意识出现空白。

在毫无异常的状况下，甚至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低语的昴，脸颊因为跟方才迥异的原因而僵硬。

3

说着说着，浮洛普就用双手搓揉脸颊。

对陌生人如此亲切热情的奥康奈尔兄妹，昴希望能够全盘信任他们。

对这反应佯装苦笑，但昴可是屏气凝神等待回答。──这不是合理的怀疑。因此再来就是相信与否了。

到了这田地，还想乐观看待眼前状况吗。昴自我警惕。

「不对，最糟的情况，是带着他们跑到露格尼卡。而且还有允诺两人实现奥托没能圆的商人发迹梦这个手段……」

对他这动作有印象。怎么可能没印象。毕竟几分钟前才看过。

「妹妹离队，没法弥补弱点的我就只能等死了！」

「……啥？」

「抱歉。」昴抓抓头回应。虽是灵机一动，但这提议应该不坏。

两人就这样边拌嘴，边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仔细看，周围的一切都有印象。

「复仇……向孤儿院的人吗？」

「听好啰？我跟妹妹，以前可是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被双亲抛弃，在收留孤儿的机构里长大……但是那里的环境糟糕透顶！」

「──状况跟第一次被夏乌拉杀害时很像。」

要是平常就敏锐地去感应周围的变化，应该就不会有这种丑态。昴诅咒、痛骂自己的不谨慎，不过并没有放弃思考。

这在昴的所知范围内，是最恐怖的事态之一。

昴的脑海里浮现对儿童养护设施的印象。

一件事。话都还没说完的那瞬间。

「啊……」

「不，非也。──是向这个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要了我的小命……？」

浮洛普展开双臂，大声向昴这么说。

「所以说，眉头的皱纹要消失，嘴角翘起来，然后表现得从容不迫。这样，才是有修养的能干男子汉。」

虽是第一次踏上的街道，对瓜拉尔也不熟。可是自己的记忆力还没差到忘记刚刚才看过的景色。

「喂──头家？没事吧？」

前往目的地酒馆，跟自己聊天的浮洛普，大马路的喧嚣有点远，巷子里淡淡地飘散着背阳处独特的气味，隐约听见的硬脆声──顶多就只有这些。

因此──

既然接受了「死亡回归」发动的现实，那下一个着眼点就是死因。回顾方才十几秒前，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喂、喂喂，等一下……」

只不过跟当时最大的不同，在于人现在在街上。

尽管都让他特地带路到这边了──

可是，在死去那瞬间，根本看不出他有要攻击自己的举动。当然，昴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的身手好到可以不让人有所察觉，就能把人一招毙命。但是，昴不认为浮洛普是这种人。

带着热情光彩，身体朝着怯懦的昴前倾。

「──头家，不可以皱着眉头啦。」

汗水因突如其来的发展变得冰冷，昴伸掌遮住自己的脸。

见过的光景，听过的对话，这并不是似曾相识而已。

表情跟方才高喊复仇时一样，浮洛普握紧拳头。

「每个晚上，都会跟相同境遇的孩子们靠在一起，下定决心脱离这种状况。然后我跟妹妹得到机会，成功逃离那里。在度过第一个不用被揍的晚上后，我就发誓。──我要复仇。」

对昴而言，就像是眨眼后世界便突然切换的感觉。

几分钟前的动作与对话，现在又重复了一遍。

尽管觉得过度的演技是为了鼓励愁眉苦脸的自己，但面对这肢体语言，昴却不由得浑身僵硬。

「呼嗯。这不是多难的问题。答案很简单。我跟妹妹，之所以对你和尊夫人及外甥女很好是因为……」

只要时光倒流，就代表前一次昴死掉了。这点毋庸置疑。

「……什么都没发生啊。」

毫无前兆。

见状，浮洛普高声说：「不是要你遮住，是要你放松！」但昴已经没心思去回应。

不管哪一个，都没法直接联系到危害昴性命的理由。

面前的浮洛普正指着自己的眉心，为了向停下脚步的昴解释，所以用手指揉着眉心，说：

──某处传来了微弱的硬脆声。

「我跟妹妹，是在机构大人的拳打脚踢下长大的。不过，殴打我们的大人，虽然可以动粗，但真的幸福吗？不。他们也很不幸。所以是不幸的大人，殴打不幸的小孩。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可救药的事呢？」

「──我『死亡回归』了？」

也因此，忍不住去想这次也是被远距离狙击，可是死亡的地点在巷弄里──虽然不高，但左右两边都有建筑物，并不是视野很良好的地方。

既然要找死因，那同时也要寻找下手的人。

「那个，浮洛普先生。我想拜托你和米蒂安小姐──」

「浮洛普先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呢？」

「啊，抱歉这么突然。只是有点不安。」

「不过，要是相处得来，米蒂安小姐好像会跟着我们走……」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的。接下来，头家要找你们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觅得佳缘。」

咀嚼难以置信的事实，昴感到全身被冷汗湿透。

而就在傻住的时候，面前的浮洛普摸摸浏海，道：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死因是什么，只能确认自己死掉的状况，简直就跟在沙海第一次的死亡循环一样。

杀死昴的人很多，但每个都有着合理的理由。除非是语言不通的魔兽，不然的话都是有合理动机的。

说来很蠢，但没有比「死亡回归」更可靠的了。这个让昴可以回溯时光的能力，从来不曾用「死亡」以外的方式触发过。

把信任与安全放上天平衡量，认真来说，浮洛普和米蒂安这个选项也不差，但是不能再欠他们更多人情和添麻烦了。

「可是，为什么……？」

在这种环境里，要如何准确命中昴呢？

「听不懂我的建议吗？皱眉头会让幸运逃跑！要追上逃掉的东西是极度困难的！毕竟，我基本上搭的是牛车啊！」

假如想要不被人发觉就了事，只要在进入有卫兵的城市之前，在门外找些借口把人引诱到偏僻处就行了吧。因此推测浮洛普在这里杀害自己，不管在行为还是动机上都不合理。

手贴胸膛的浮洛普，在昴面前做出夸张举动。

「──头家？你眉心的皱纹，皱得比刚刚还深喔？」

这不是发生了类似的事，而是重复真实发生过的事。而这意味着一件事──「死亡回归」发动了。

由于太没有真实感，昴甚至怀疑是身上的权能出现失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死亡回归」的「死亡」部份没有启动，只发动了「回归」这部份。

「可恶，为什么我老是这样……！」

一去想毫无前兆的「死亡」，夏乌拉的狙击留下的印象非常强烈。

「──为了复仇！」

昴突然发问，浮洛普抬起俊眉讶异反问。

昴沉思时，浮洛普在他面前挥手询问状况。

「本来人数多的话，就必须雇用很多护卫。不过头家只有自己、夫人和外甥女三个人，就不会带很多人吧。再怎么样，我跟妹妹也不能跟到瓜拉尔外头啊！」

也就是说──

「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笨蛋。」

在沙海时已经做好与危机相比邻的觉悟，但现在的环境却截然不同。

浮洛普用手比的，是位在巷弄尽头、像秘密小屋的酒馆。

「咦？」充满气势又爽朗的发言，内容却又惊悚无比，让昴困惑不已，整个人目瞪口呆。

承受昴的注视，浮洛普理智点头。

「──」

「就连施暴的大人们，都不幸福。我决定成为商人，好让自己跟妹妹脱离不幸。而且还想要尽可能地帮许多人也脱离不幸。就像那一天晚上，带我们离开的人做的事一样。」

「你这是，对世界的复仇？」

「正是如此。我跟妹妹都在挣扎，好向这个把不幸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世界复仇。会帮助你跟夫人她们，也是在这复仇的一环中。」

说完，浮洛普略显害臊地搓搓自己的鼻子。

看到他这举动，接受到他的热量，昴愕然失声。等那热度慢慢渗透进脑袋后，昴当下就做出决定。

「──谢谢你，浮洛普先生。我打从心底庆幸，幸好在队伍中遇到的是你和令妹。」

为了寻求能否相信的指标，所以要求答案。

而对方给的答案超出昴的要求。既然如此，无须多言。

昴不再怀疑浮洛普•奥康奈尔的好意。

他决定去相信，对方下定决心对抗不讲理世界的那份崇高复仇之心。

所以接下来就是──

「浮洛普先生，这条路在风水上呈现不好的卦。所以说，可以走别条路吗？」

「挂？挂是什么东东？该不会，头家你眉心的皱纹和眼神就是因为这个？」

「那是占卜吉凶的东西，不过跟眼神没关系！总之，这条路不好。绕远路也没关系，拜托。」

最后利用浮洛普的好意，强行推动事情进行。

既然相信凶手不是浮洛普，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回避「死亡」。不管是狙杀还是什么，凶手都一定会进行攻击。

回避这攻击的发生条件，避开不期望发生的「死亡」。

「说起来，哪有期望的『死亡』啊……只有一、两次而已。」

而且还是因为状况逼人才会有那般无可奈何的选项。

像翻跟斗一样转动，躺倒地面的同时，昴的视野一片黑。

包含这点在内，昴打算跟浮洛普全盘托出。首先，在不提及「死亡回归」的情况下，告知有人执着地追杀自己。

「咳噗……！」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的。接下来，头家要找你们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觅得佳缘。」

假如是他，或许会相信昴并伸出援手。

他真挚的眼神，令昴想起方才喉咙被割开的瞬间。

所幸，浮洛普没有追究昴不自然的言行。

即使在这条路线中，昴还是有可能被杀害。不过只要知道是在进酒馆之前会被攻击，那就可以试着应付。

「不，休息了也没用！不握住雷姆的手，我这毛病就不会停下！」

总而言之，现在先回去雷姆那儿──

雷姆在旅馆。即便脖子流血，也得想办法回到她身边。

不是因为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是其他更不一样的原因毁掉了视野。不明白原因，只知道就算追究真相也不会变得比较好过。

「浮、浮洛普先生，今天，那个，在风水上不宜外出。先回去吧……！」

在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下，悠哉地回去旅馆真的好吗？这样不就等于告诉敌人自己的据点以及雷姆的所在位置？

止血、止血、血血血血血血、止住、流血、止住、停止停止停止止止──

「啊、嘎！？」

至今已经体验超过四十次「死亡」的菜月•昴，大致知道自己的身体受到多大的伤害就会殒命。

「所以说，眉头的皱纹要消失……怎么了，头家，脸色发白耶。」

「浮洛普先生，一直仰赖你真的很难为情，但是可以请你听我说吗？」

「哦，当然可以！没什么，就算我帮不上忙，我妹或许也帮得上忙。毕竟我跟妹妹就是互相弥补彼此弱点的嘛。」

「──哦。」

「雷、姆……」

这一次，很明显超过可以咬牙忍受的极限。

回去好吗？昴的脑内掀起这个疑问。

「──搞什么？」

「头家，危──」

决定要带浮洛普离开的昴，迷惘该走哪个方向。

4

只要不是被逼到只能靠一死才能解救的状况，昴是不会去选择「死亡」的。总觉得，昴也开始想要向世界复仇了。

阵阵疼痛。

必须知道是被谁攻击，否则连该警戒的对象都不知道。

而且，浮洛普也在场。抱歉怀疑了他。或许重新相信他也无法得到谅解，但浮洛普也在场。

血。

穿过昴身旁，浮洛普打算走不同路来带路。

浸泡在淌血和痛楚中，昴理解到自己的喉咙被割开了。

「会、会……」

见昴不住窥探马路左右两旁、神经耗弱的模样，浮洛普担心地问。

会死。全身的细胞都朝昴的本能如此倾诉。

「头家！你的手好冰！快点回去给夫人温暖比较好！」

前进的话就是既定路线，可是往后的话又会像刚刚一样被割开脖子。

「什──！？」

回去，带她离开。因为事态危险，要牵着她走。就算她讨厌，也要硬拉。只要能让她活下去。一定要让她活下去。为此，要止住、脖子流血。

「──不对。」

「那么头家，从这条路──」

他抓住昴的双肩，眼神真挚又提出让人想要依靠的提议。昴认真考虑是不是该赌他的善良一把。

两人穿过巷弄，跑到都市大马路上。来往交错的人数量跟大都市没得比，但总比隐蔽的酒馆巷弄好。

「马路这边走的话，那旅馆应该在对面。那么，请往这边……」

「嗯，我想尽早见到雷姆。」

在焦躁与急迫攻心下脱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话，但老好人浮洛普重视的不是话中的内容，而是现场的气氛。

「头家？没事吧？到底是在苦恼什么？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就甭客气，直说无妨。你样子怪怪的喔。」

而且这次跟第一次的当场死亡不同。敌意变得更加明确具体。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昴一看到便瞪大眼睛。

感觉有东西抓住后脑杓强迫自己往上看，然后火热的触感通过露出的喉咙，接着鲜血喷涌。

「──头家，不可以皱着眉头啦。」

喉咙被切开，鲜血喷发，本能警铃大作要求立刻逃跑。可是接着就听不见了，然后便回到这一刻。

不是哪里在痛。菜月•昴本身就是「疼痛」。因为是「疼痛」，所以痛是正常的。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痛。痛楚不会消失。

看着他的动作，昴同时双手捂住自己脖子。没有滚烫触感，也没有流泄而出的生命热度。更没有每次心跳就会喷发的鲜血。

混杂在其中的，还有来往人们的悲喜交加──不对，不是喜悦。要说阿鼻叫唤比较恰当。阿鼻叫唤，笑死。有这个成语吗。

「──呜。」

「浮洛普先生……」

「可恶……！」

「这、这样啊……这可麻烦了！」

感觉不管走哪里，都会走进要人性命的死巷子，于是昴不是选择前或后，而是走其他巷弄前往大马路──到人多的地方。

「……噗哈！」

「──」

在脑内遥远地响荡的耳鸣，以及类似火车汽笛般的声音。

双手按住脖子上的伤，在剧痛与失血中寻求对策。

真的是一瞬间。

「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耶！？」

没有性命流出，接近「死亡」的绝望脉搏。

不过，如果有什么可以说的话──

想要确认他的反应，却不能如愿。

为什么呢？因为昴的嘴巴吐出的不是疑问，而是满嘴涌上来的鲜血。

「其实是有人在追着我们……」

「咦？」

「了解！」

伤口又深又大，重要的血管被切开导致血液泉涌。拿脱掉的外套绕住脖子止血──不对，现在最要先做的，是逃离背后的敌人。

见昴一声不吭，浮洛普诧异地关心起来。

滚动没有停止，昴直接用力撞上墙壁。但还没结束。──紧接着，有冲击重叠在身体上，再度把身体击飞。

诅咒自己思虑不足，昴用力咬唇同时敞开视野。

假如对方毫不留情地使用暴力，那恐怕就得以更强大的力量去应对。届时就会动用到明显比昴和浮洛普还要强的米蒂安。

「风水？可是你的脸色很差，还是先休息一下……」

在他的带领下，变更通往酒馆的路。退出原本要走的路，改从大马路前往，巷弄能不走就不走。

也就是说，自己死掉了。再次「死亡回归」。

这种言行明显是情绪不稳定的人才会有的，不过方才产生的担忧让昴决定不回去找雷姆。话虽如此，不跟浮洛普讲清楚的话就等于是把他耍得团团转，又太不讲道义。

现在的昴，严重缺乏能够破除现状的手牌。

「事实上，要说哪一边的话，或许算是米蒂安小姐那一边……」

与重要的雷姆分隔两地，被攻击的地方又是陌生街道。幸好跟自己在一起的浮洛普是善心人士，却毫无战斗力。昴本身也没有可以发挥的强项。

不过，要说什么才能让他接受呢？

没错。喉咙被切开来了。

摸着喉咙，昴连忙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呼吸。

即便没有达成目的就回去，会挨一顿骂也无所谓。

「不行，浮洛普先生！不能回去旅馆。跟雷姆见面根本是荒谬绝伦！」

在浮洛普喊完之前，冲击已经剧烈吞没昴的全身。身体整个飞起来，在硬梆梆的泥土上弹跳几次后滚动。

下定决心后，昴留意「死亡回归」的罚则，同时跟浮洛普说明状况。可是才刚起头，浮洛普就看向他处。

就在这瞬间。──浮洛普像是察觉到什么而睁大眼睛。

「谢谢你愿意这样做！请尽可能走人多的大马路吧。」

在面前用手指挤弄自己眉心的浮洛普，这样极力主张。

「没事吧？」浮洛普触碰大力喘气的他，问道。但昴没有办法回应。不过，也不能继续留在原地。

话虽如此，要跳进人群需要勇气。避开这点的同时，还得决定下一个行动的方针。

「我是不清楚那个挂啦，不过我欣赏你的认真表情。虽然会绕点路，不过就走别条路过去吧。」

「──啊、咕。」

街上响起哀号和怒吼，以及以迅猛气势冲过来的巨大影子──是很大的车轮，朝着昴和浮洛普逼近。

与声音成反比，发生的事情沉重又过硬。

「啊噫、哦呜、啊……」

无法顺利发音。

想要说话的嘴巴碎烂碎烂的。没了牙齿，口腔变得通风。某处裂开所以空气流出去。有血、有声音、有「疼痛」。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啊噫、啊。」

是什么，再次杀死了菜月•昴？

5

「──头家，不可以皱着眉头啦。」

「──」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的。接下来，头家要找你们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觅得佳缘。」

浮洛普手指贴着自己眉心，松开皮肉之间的紧绷。

看着他的演出，昴抱住自己双肩。接着去注意不会漏气的嘴巴，以及消失无踪的「疼痛」。

──我又死了。

「而且……而且这次是、那个是、龙车、吗……？」

整个人被撞到飞出去，支离破碎的身体动弹不得，生命宛如风中残烛，最后消失。

全身都被「痛楚」支配，昴就这样被杀害殒命。

「──」

抱住的肩膀剧烈发抖，膝盖开始发软。

即便身体不记得曾经降临在身上的灾难，但灵魂记得。身体仿佛被整个扯断撕裂的冲击与痛楚，即便现在不存在，但仍在侵蚀灵魂。

终于，昴无法隐藏这股针对自己的戾气的恐惧。

关于住宿费，一起住的浮洛普和米蒂安的份都由昴负担，所以已经先付清了。

「被讲了两遍，只会让人心里不安耶。」

「在下本事高强……本来想这样讲，但没想到你一开口就这么大手笔。」

「根本醉得一塌糊涂……总而言之听我说。我有工作要委托……好臭！！」

敌人未必会在杀死昴后就满意抽身。

「──想雇用这里身手最好的人？」

「浮洛普、先生……」

「头家，这样好吗？那笔钱……」

「是的，这可不好笑。怎么样？不过我能付的，最多就这些。」

既然如此，就必须找出生存之路。──不单是昴跟雷姆，还要让出手相助的善良哥哥回到妹妹身边。

近距离沐浴在酒臭中，昴堂堂正正地提出条件。

「虽然酒品很差，但功夫了得。只是酒品很差。」

「呼哈！」连笑声都带有酒臭的劳安，接下昴的委托。

被拉着手强迫奔跑导致绊到脚的浮洛普哀号。

但是没赶上。于是昴受到了致死冲撞，身旁的他不可能毫发无伤。──他应该也被牵连进了这场灾难。

就着气势抓住浮洛普的手，吓到了对方。但昴不管这些，因为死亡的倒数计时已经开始了。

「──」

「说来话长，总之人生有限！所以连一秒钟都不能浪费吧！」

「……口气很急呢。小兄弟你们，现在很危险吗？」

咬紧牙根杀死胆怯，昴用力抬头。

红通通的脸以及惺忪睡眼，本来应该还不赖的外表，被酒糟红鼻给破坏殆尽。

一开始是当场死亡，第二次是被割喉，然后第三次是被龙车辗死──每一起都不可能是偶发事故。里头都有着要杀死菜月•昴的意志。

酒馆老板强调了两次对方的酒品。

「先讲清楚，不接受讨价还价。」

「没关系。现在这一刻的安全，是无可取代的。抱歉吓到你了，还有谢谢你介绍这里。」

停下脚步诚恳说服，在这边是坏棋。

「啊，对喔。抱歉。一时疏忽，因为太赶了。我叫──」

「头家，这太……」

「──。既然你说好那我就不插嘴了。幸好旅馆钱你有先付！」

「没错。我想拜托你担任护卫。而且是从现在即刻生效。」

6

「慢着、慢着，浮洛普先生！虽然被你的温柔拯救的我没资格说，但现在好心可会变散财童子啊！」

尽管是个喝到烂醉的客人，但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现在需要的，不是人性还是酒量多强，而是腕力。要个实力大到能够帮助自己逃离困境的人。

──现在，昴跟浮洛普已经身在原本的目的地酒馆内了。

听了之后，劳安睡眼依旧，直盯着昴瞧。

「这么突然！？怎么了呀！？」

听着他那像惨叫的声音，昴踏进曾经走过一次的路──按照当初要雇用护卫的目的，奔向酒馆。

方才大马路上的惨叫，就是他对失控龙车的反应吧。而且在撞击的那瞬间，他还伸出手想要救昴。

「嗯啊？」

「──唔！浮洛普先生！」

仔细想想，由于爱蜜莉雅阵营里没有酒鬼，所以这是昴第一次应付这种人。

「说得有理！人生苦短。为了达成我跟妹妹的目标，就该珍惜时间……」

惊人的酒臭味弥漫在空气中，甚至让人以为视野扭曲。这已经不是大白天就喝酒的问题，豪饮也该有个限度吧。

「喂喂，有够失礼的耶……」

「就算跟我讨，在下也不会还你喔？」

「呜嘻、嗝呼……」

真的是昴一行人所拥有的全部财产。

「跑吧！立刻冲向酒馆！小事之后再说！」

头上白发开始增加的壮年老板仔细打量上气不接下气的昴，露出看到可疑人物的目光。

「──等等。」

尽管没多加考虑就雇用了劳安，不过至少有负担起住宿费，没有做出对不起他们的事。

「……这里最有本事的，就是醉倒在角落的劳安了吧。」

做出这个判断的昴，跟之前一样用歪理瓦解浮洛普的抵抗。结果被气势带着走的浮洛普点头赞同。

「啊～？你说委托……？」

手指搓搓泛红的鼻子，劳安慢慢站起来。他拿起昴递出的金币袋，收进自己怀里。

「这个，就是我支付的酬劳。怎么样，接吗？」

「那个，劳安先生，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说，我想要雇用有本事的人。」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别拉着我！浏海会乱掉！」

带着浮洛普，昴下定决心走向劳安趴着的桌子，摇晃醉倒男子的肩膀并出声叫唤，劳安昏头昏脑地回应并抬起头。

前进是地狱，回去也是地狱，想躲避也会进地狱的三重苦难。

「什、什么事！？」

他把手伸到昴面前，犀利视线则是投向窗外。

而是为了把人救出这束手无策的「死亡」连锁中，为了得到现在就需要的助手而奔跑。

被问到名字的昴马上觉得有愧劳安，于是慌了起来。正要报上姓名时，却被劳安叫停。

浮洛普大概已经被卷入昴所置身的状况里头了。

这点不可原谅！昴愤恨咬牙。

他趴伏的桌面上摆着好几个空酒杯，一看即知大白天的他就喝到挂了。

打开袋口，瞥一眼确认里头的劳安陷入沉默。他的脸还是一样红，不过刚刚充满酒意的眼神已然消失，出现认真的气息。

「所以说，眉头的皱纹要消失……怎么了，头家？脸色很差耶。」

「──所以浮洛普先生，跑吧！」

终于抵达酒馆后，气喘吁吁的昴向老板提出要求。对方则是扬起眉毛。

老板边擦拭玻璃杯边用下巴示意方位。看过去，昏暗的酒馆内有好几个喝醉后絮絮叨叨的男人，当中有一个人直接趴倒在角落边的桌子上。

劳安摇摇晃晃起身，长声吐出一口气，导致昴受不了背过身去。

可是昴反过来制止他，将袋子放在桌上──里头装了卖掉「魔兽之角」后的所有的钱。

「哦哦，他就是有本事的人吗。人不可貌相呢！」

浮洛普又察觉到昴的脸色变化而关心起来。

然而，以为这样就算逃离了窘境，还言之过早吧。

「呿！酒没了。喂，小兄弟，请我一杯吧。」

让想要请他喝酒的浮洛普安静后，昴绕到嘟起嘴巴的劳安前面，接着双手用力撑在桌上。

浮洛普睁大眼睛，想要阻止昴。

「劳安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不会请你喝酒。但是，会支付你买酒的酬劳。希望你能接受委托。」

「呣，你想喝酒吗。知道了。老板，给他来一杯酒……」

由于一开始快到酒馆时却被杀，所以只好赌一把看能不能冲进这里。不过赶路奏效，一路跑来没有遇到妨碍。

「所以，雇主先生。在下都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啥事，小兄弟。找在下有什么囌噜噜……？」

就在昴如此感叹时，劳安懒散地坐在椅子上，把空酒瓶举到脸上翻过来，想用舌头品尝剩下的酒滴。

「很可惜，我不会跟你讨的。只要你好好工作办事。」

不清楚帝国货币的价值，不过袋子里头的金额应该可以让人游手好闲玩上几个月。

「这么说来，之前……」

因为对方丝毫不留任何情报给死去的昴。

只不过，目的不是为了请护卫。

一头散发随便绑在脑后，腰际佩着武器──一把刀。看起来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

「早知如此，就不该把喝醉的奥托扔进庭院，而是好好对待他了……！」

是那股意志，毫不留情地杀害昴。而最让人害怕的，是尽管已经「死亡回归」三次了，却没得到除了「有敌人」以外的更多情报。

听了回答后，昴这才放松紧绷的肩膀。紧张感没有解除，不安仍在支配胸口，不过──

「这点不用怀疑。看来说的不好笑，似乎也是真的。」

「劳安、先生？」

「……有奇怪的气息。是说小兄弟，你被跟踪了？」

劳安压低声音问，昴屏住呼吸。

「怎么一回事？」身旁的浮洛普困惑道，只有昴对劳安察觉到的气息了然于心。

不是怎么会有，而是果不其然。劳安捕捉到的奇怪气息，就是尾随昴的人，也是在巷子里杀害昴的敌人。

杀死昴三次的敌人，这次也没打算放过昴。

「到底是被谁追逼？」

「……不说笑，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只要待在外头他就会杀过来。因此我才会狗急跳墙雇用你。」

「原来如此啊～。搞不好再稍微挑衅一下更好。」

虽然事实上是就算反过来我方也无力招架，但劳安却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不过他的口气虽然有些微紧张和认真，却丝毫没有不安。这是自信和自身的本事相符的表现吧。

事实上，眼神失去酒意的劳安，散发出强者特有的气质。

「──」

劳安的武器，是插在左腰际的一把武士刀。

现在补充略显多余，不过在异世界要看到武士刀的机会非常稀少，基本上都是西洋剑，因此劳安的武器显得很异常。

仔细观察，跟满头乱发的气质相吻合，劳安的外貌总让人联想到武士。只不过因为欠缺精明干练，所以更像是流浪武士。

「劳安先生，对方……」

「用不着心惊肉跳。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只要敢站在在下面前，就等着被劈成两半。而且有喝酒，在下的剑现在状况绝佳。」

「不是醉拳是醉剑吗？没听过耶。」

不过即使完全没听过，昴也相信劳安的自信。

假如对方心思缜密，不就不可能会放缓攻势吗？为了传达这想法，昴呼唤劳安，却没得到回应。

店内的火势变得更猛烈，为了盖过浮洛普的叫喊，劳安冲了过去，手碰腰际的刀，朝打不开的门一划，将之劈开。

一个大块头男子，边痛苦呻吟边从外头倒进店内。

不知道。正要这样回答浮洛普时，状况却先有所变化。

「──！浮洛普先生！离开他！」

「不、不是吧，浮洛普先生，这个人……」

接着以手示意几乎是趴地移动的老板的后方，劳安拍打昴的背。

「浮洛普先生！」

真是愚蠢至极的问题。

「──我什么都不会透露的喔？要是又被你逃走可就麻烦啰？」

「咕啊──！？」

就是想得不够多，才会连累到酒馆里的人──

那一次应该也牵连到相当多的人。既然如此，就应该要认真考量到对方是个不顾旁人的家伙。

敞开禁闭的后门后，劳安朝后方的昴他们这样叫。

昴跟浮洛普以及老板傻住了，呆呆地看着倒地的劳安。他的头顶，正确来说是从额头以上的部位整个碎烂，眼球被挤压到下垂，挂在脸上。

──下一秒。

「喂，你！没事吧？振作点！」

「噗呸……！」

「咳咳！这、这是怎样！？眼、眼睛好痛──！」

一直呼嘎呼嘎叫的男子，身体膨胀起来，还发出红色光芒。

「──」

「──！后门打不开！」

一个滂沱泪流的男子大喊，所有掩面的人听了全都挤到入口处。看到他们互相推挤，昴大叫想要制止。

「──」

看到惨不忍睹的死状，老板瞪大眼睛，想要尖叫。

呆愣傻在原地时，衣领被抓住，还被硬拉起来。对昴这么做的，是用衣服袖子掩住面部的劳安。

「为什么……为什么！」

对方是个脸上裹着湿布，一手握着斧头的男子。可以理解到是这个人打碎了劳安的头颅，还杀害老板。但是，理解也只到这边而已。

任谁见了，都知道劳安被打烂头，死掉了。

「才、才不能死咧！我跟妹妹还在复仇路上……！」

他绕到劳安瞪着的窗户的另一边，拉拉还不明白状况的浮洛普的袖子。

「可恶……！」

重复这么残酷之举的敌人当然让人怒不可遏，可是明知有敌人却误判其危险性的自己也让昴气愤。

「──嗄嗄！」

「劳安先──」

后退的力气和爬走的勇气都没了。现在，目光离不开男子。

「──」

不如说，担心男子的只有浮洛普，老板脸上的表情比较像是厌恶地板被弄脏。

「知、知道了！走这边……！」

就算看着对方很可怕，但移开视线更可怕，所以只能盯着他。

「呼嘎……」

在昴谴责自己时，走在前面先抵达后门的老板惨叫。

「不、不能继续待在店里！大家，快点出去！」

接着身体破裂，惊人的爆炸力道肆虐整间店。

先把人肉炸弹丢进店里，再用有刺激物质的烟雾逼出店里的人，用安装在入口的魔石一口气炸光。接着入口就会堵住，后门也用某种方法堵起来。而破坏门板后，剩下的人就会从后门逃出去──

事出突然，昴吓到整个人跳起来。可是店里的其他人看到了却反应冷淡，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原本从后门探出身子的劳安，身体往后倾，最后倒下。

即便听到叫喊，男子还是不答腔。他依然遮着脸，缓缓举起斧头，直指昴的脑门。

「为什、么……」

「我、我没事，头家！可是，这是……」

「快走！雇主和那边的小兄弟！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走！」

「不好了！前门入口已经塌了！这样下去……」

在高温气浪的拍拂下，昴愣在凄惨的案发现场。

从男子身体被炸开来看，应该是携带了火魔石。──看他痛苦的样子，火魔石恐怕是在他的体内。

不仅如此，在这状况下还闯进酒馆的男子──

「这种事是不可原──谅。」

「──唔！？」

然后──

在熊熊火光中，被卷入骚动的一名醉醺醺客人捂着脸大喊。仔细一看，大呼小叫的不是只有他，旁边的人也都这样。

「振作点，雇主！在这边倒下的话，在下会很头大的！」

哀号在店内响荡，纯红光芒朝每一处闪跳，接着立刻延烧。至此，可以知道跌进来的男子其实就是人肉炸弹。

有问题。就在昴要道出意识到的些微不对劲时。

这时，昴突然屏住呼吸。

听到劳安的话，额头淌血的老板老实点头。

在劳安的喝斥下，昴跟浮洛普跟在走在前头的老板后面。跟着的同时，昴的脑子满是混乱以及对自己和敌人的怒意。

接二连三发生宛如恶梦的光景，让人觉得不现实。

因为爆炸气浪而撞在一起的昴跟浮洛普，环视化为阿鼻地狱的店内惨状。

「为什么──！」

趴倒在地的男子，抓住浮洛普的手后试图撑起身子。

浮洛普蹲下来想搀扶倒地男子起身，但男子回以他的呻吟，绝对不是向第一次见面的人礼貌地报上名字。

昴傻住动弹不得的期间，同样见证劳安与老板死亡的浮洛普声音发抖着问。即便被恐惧吞噬，他仍眼神耿直地瞪着火焰中的人影。

以人被炸飞的地方为中心弥漫着烟雾，碰到烟的人个个都按住眼睛或鼻子，痛到凄厉惨叫。

脑浆四溢，红艳艳的血液混在火焰的灿红里，浮洛普死了。

「呼、呼嘎、呼嘎……」

「呼嘎呼嘎！？你的名字吗？振作点，呼嘎呼嘎先生！」

黑烟弥漫，火光的后方慢慢走出一道人影。

问相同问题的浮洛普都被无情杀掉了，想当然耳，男子没理由只对昴大发慈悲。昴也会死。会被杀死。

「这个我也──」

一瞬间产生厌恶预感的昴，立刻将浮洛普往后拉倒远离男子。

「等──」

在火焰中拎着染血斧头的可怕身影，让昴畏惧。

他拼命地想打开门，但门却纹风不动，完全不理会他的努力。是因为爆炸导致门框歪斜了吗，抑或是──

但是却没能拉高嗓子。因为从火焰后方挥出的一击贯穿他的胸膛，让内脏整个飞散出来，当场死亡。然后人就这样倒在火中，散发出焦臭味。

「老板！从后门出去！正门有人盯着！」

只不过不是敌人正面来袭，而是肉眼可见的变动。

门口发生第二次爆炸，涌向入口的人甚至没法互相保护对方，就直接被爆炸烈焰正面灼烧成焦炭。

传播扩散的混乱出乎意料，不过姑且似乎能逃过失火的酒馆这千钧一发的一关。也得知了劳安判断战况的本事以及身手确实了得。

不是用钝的那一头敲打，而是用斧刃敲进挂着长浏海的额头，然后再把内容物洒到外面。

「噫。」

这样就中计了。──昴预测到这个行事周密且毫不留情的敌人的思维。

再来就是立刻离开这里，找到杀气腾腾的敌人──

可是，来不及了。

仿佛忘记其他言词，昴只能拼命这样叫喊。

说到底，敌人曾经让龙车在大马路上失控暴冲。

「好！打开了！大家压低身体出去！」

发出刺耳的水流声后，浮洛普的身体瘫倒。流泄不停的鲜血逐渐脏污瘫坐在地的昴的胯下。──不对，昴的裤子早已被其他东西给污染。他吓到失禁。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跑向倒地男子的，就只有浮洛普和老板而已。

「交给他什么，我根本不清楚状况啊！头家和护卫到底是在跟什么战斗？」

然后火魔石爆炸，火苗延烧各处。而且还不单如此──

「怎么、会……」

「好了，都闪开！这种程度的门──」

「浮洛普先生，就交给劳安先生吧。」

对方的执着和偏执，都可怕到令灵魂打颤。

坚毅地指责恶形恶状的浮洛普，脑袋被斧头直击。

昴声嘶力竭的呐喊，换来男子最后这段话。

听到嗓音谱出这番天经地义的话后，昴倒抽一口气。

想把这声音，拿来跟在某处听过的人声对照。

「噗。」

在那之前，往下挥的斧头直接剖开昴的头盖骨。

发出一小声脆响。

硬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