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魯特，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

首度刊載：月刊Comic Alive第108集

1

——從小時候，某個夢境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

那是個從昏暗房間開始的夢。

在只有月光灑落的房間中，自己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十分高聳，與其說自己是躺在牀上，更像是被塞在某個小箱子中。

「——真的可以吧？」

某個人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即使想要看往聲音的方向，自己的身體卻無法動彈。原因並非是正在作夢。就算不是夢境，這時候自己的身體也是無法隨意活動。

但不知爲何，總覺得這樣好像纔是正確的。

「嗯，沒問題。要是被哥哥或我妻子知道，想也知道會遭到反對。」

還能聽見與一開始發話者截然不同的聲音。

在箱中自己的兩側，似乎有兩個人正在說着話。

感覺這兩道聲音似曾相識，也似乎沒有聽過。

會對此感到曖昧模糊，也許原因是出在我身上，但能夠清楚地察覺聲調中蘊含的感情。

曾經聽聞的那道聲音含有厭惡，而沒有聽過的聲音中則是懷着情感。

厭惡與情感，明明都不是我想要的。

「畢竟還有欠你們人情。如果這樣能還人情債，接下也無妨。」

「感謝，真是麻煩你了——」

「不用顧忌老朽，搞錯顧忌的對象了吧。」

「……說得也是。」

冷淡缺乏感情的聲音，以及按捺強烈情感的聲音分別傳來。

雖然菲魯特這名少女獲得王都中人人稱羨的首席騎士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恭迎爲主，但這也是她最老實的感想。

可是——

萊因哈魯特將這一切稱爲「命運」，但菲魯特很討厭「命運」這種說法。

她瞪着門扉另一側傳來聲音的對象……

在淚水浸溼模糊的視野中，約這兩個月以來居住的熟悉房間映入眼簾。

「菲魯特大人……就算是自己的房間，只穿着內衣褲四處遊蕩似乎不太雅觀。」

這些都讓稚嫩童心感到相當不舒服。

但能夠看出那個人有着一頭金髮與紅色眼瞳。

「啊……」

然而當他走進房間後，一見到菲魯特的模樣便收起微笑。

對方很大——不，應該是我太小了。簡直就像是嬰兒一樣，傳來聲音的男子輕鬆地將我抱起，用溫柔動作搖了搖我的身體。

「沒人叫你安慰我的幼童體型啦！快給我滾出去！」

被靜靜關上的門扉阻擋，菲魯特一大早最初的怒罵聲在房內四處飄散。

「嗯，奶奶煮的飯超好喫，雖然最厲害的是做甜點功夫。」

被堅硬手掌包覆，甚至連發出聲音的自由都被剝奪。男子就這樣發出沉重腳步聲邁開步伐，將我帶離熟悉的房間以及沉穩男子。

在只能看見天花板的箱子中，與某個探頭看了進來的人視線交會。不知爲何，對方的臉覆蓋着黑影而無法看清楚長相。

甚至是不需要裝模作樣對談的長久親密深交關係。

「我只是剛好起牀而已，而且我剛纔有說別進來吧。是你自己不聽人說話，別把責任怪罪到我頭上。」

「——我會一直、一直愛着妳。」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奶奶也在等您，請移駕到餐廳用餐。」

「請別如此自卑，菲魯特大人有屬於自己的魅力，而且騎士對主君動心可是大忌。」

「喔喔，菲魯特。今天還真早起牀啊。」

某個身穿高貴襯衫與褲子的高挑青年現出身影。特徵是令人聯想到火焰的紅髮，以及彷彿囊括蒼芎的藍眼，而更具特色的便是幾乎令人感覺矯揉造作的工整面貌，以及朝菲魯特投以會讓王都少女們昏頭轉向的微笑。

2

「————」

菲魯特頓時露出開朗神情，跑向這位被稱爲羅姆爺——擁有高達兩公尺以上巨大身軀的禿頭老人面前。菲魯特帶着柔和表情，可愛程度與面對萊因哈魯特時完全無法比擬。

「好好，你快去啦。」

男子抱着我如此說道。

面對菲魯特彷彿趕蟲子般隨便揮了揮手的態度，青年將接下的枕頭漂亮地扔回牀鋪上並投以微笑，接着面帶微笑如此說道：

語畢，羅姆爺皺紋深刻的臉露出笑容，大剌剌地摸了摸菲魯特的頭。

「如果是說有沒有睡當然有睡啊，不過睡起來實在不能算舒服。」

她不喜歡這種彷彿將所有事情歸類爲一開始都是決定好的想法。而且從見面之後的過程都是糟糕透頂，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便是處在此種複雜的關係之中。光是想到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便讓她不由得怒火中燒。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只靠夢話就能與人對談嗎？那麼是菲魯特大人不爲我所知的全新天賦呢。」

——菲魯特之所以會聽從萊因哈魯特，並且住在他的宅邸中，一切都是因爲各種碰巧與偶然，以及迫不得已的狀況互相緊密交雜。

「……早上了啊。」

雖然雙方有着要是在暗巷碰面就得準備受死的體格差距，但幸好這裏並非是毫無人煙的暗巷，菲魯特與這位人物也並非是陌生關係。

這道毫無助益的回答，就是男子留下的最後回應聲。

見到菲魯特發揮出符合年齡的可愛表情，羅姆爺抖動着身體發出大笑。

「也是啦，在這裏生活和我們的常識實在差太多了。」

雖然雙方皆是年輕男女，但其中感覺不到任何羞恥之意。對菲魯特而言，眼前的青年雖是男性，卻有着截然不同的象徵意義。

「……之後就拜託你了。」

「早安。」

「沒有這回事，老朽可是有好好觀察妳成長喔。」

「居然會幫助人類，看來老朽也是落魄到這副德性了。」

菲魯特甩開直湧心頭的莫名感傷，擠出笑容對羅姆爺如此問道。聽到這個問題，羅姆爺便說着「說什麼傻話。」並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禿頭。

換完衣服剛走出房間，菲魯特正好遇見某個巨大的人影，那是個菲魯特確實需要抬頭仰望的巨大男子。

「好啦，聽說早飯準備好了。應該可以好好期待味道吧？」

「哇哈哈，如果妳能成爲正常人就好哩。畢竟妳可是長得比年紀還小隻，好好喫飯再過着規律生活應該也會長高吧。」

「真溫暖，而且變重了……總有一天會長大到這雙手無法抱起吧。」

「————」

那個人輕輕地將箱中的我抱了起來。

在包覆全身的柔軟牀鋪觸感中，少女抱着被單撐起身體。她粗魯地搔了搔長到脖子的金髮，打着呵欠以呆滯眼神環視四周。

即使有一陣子排斥被當成小孩子，但說實話，只有這個瞬間才能讓心情平靜。

「嗯，不過不好睡的原因也不是隻有這個啦……」

「遵命，那麼小的先失陪了——還有菲魯特大人。」

「沒有啊，我還沒起牀。所以你不準進來。」

在這個人人都會羨慕的豪華房間中，從最高級牀鋪下牀的少女不滿地如此嘟噥。

菲魯特以只穿着內衣褲的模樣挽起雙手，大方地在房間正中央挺起平坦胸部。面對菲魯特毫不遮掩的態度，青年別開視線並皺起眉頭。

「不管我長高還是變矮，在羅姆爺眼中都只是些微誤差而已吧。」

房間的門傳來敲門聲，另一側能夠聽見這道清澈響亮的悅耳呼叫聲。光是聽到這道聲音，便會令人期待聲音持有者的純潔心地與優雅外貌。

3

在莫名感覺被駁倒的焦躁感驅使下，菲魯特從衣櫃中拉出衣服並迅速地脫掉內衣褲。

「————」

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這名剛起牀的少女露出只有穿着內衣褲的白皙裸體。體態以年齡而言顯得有些嬌小，並且缺乏女性的凹凸起伏——然而工整的五官與帶有堅強意志的眼瞳皆透露出些許美色，令人期待將來花苞綻放後的魅力。

求求你，讓我留下來，在我身邊不要離開。

那道聲音突然變得越來越遠。

「還是說，首席騎士大人對我這種看起來很窮酸的身體會感到興奮啊？既然這樣，我得更加好好妝點自己囉？」

「——菲魯特大人，您起牀了嗎？」

菲魯特不屑地發出冷哼聲，從下到上打量着這位別開視線的青年。

「羅姆爺，早安啊。我也不太想這麼早起牀，可是在這間宅邸，就是會在很像正常人的時間被挖起來。」

從菲魯特的角度而言，這等同於被迫抽到下下籤一樣。

對此種無法用諷刺帶過的態度發出咋舌聲後，房間的門便緩緩被推開。

男子將懷中還是嬰兒的我交給位於正面的對方。對方的手掌既厚實且巨大，對待我的動作也是如同印象般隨便。

與剛纔截然不同，被抱着的感覺很不舒服，不全然是因爲手掌很硬的關係。

她的名字是菲魯特。曾是在王都貧民窟以偷竊維生的有名問題兒童——然而現在的頭銜卻是截然不同。

「呃……沒什麼啦。話說回來，羅姆爺纔是有沒有睡好？」

「……嗯？菲魯特，妳怎麼了？」

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顫抖，被男子抱在懷中能夠感覺到他的心跳聲，不知爲何令人莫名安心且想開始大哭。

菲魯特把牀上的枕頭丟了過去，青年輕鬆接下並恭敬地退到房間外頭。退到走廊後，青年便緩緩地彎腰鞠躬。

「真是的，這個房間還是大到讓人心情鬱悶啊……」

而讓她身邊環境產生如此戲劇變化，主要原因便是——

——菲魯特腦中突然閃過夢境中的昏暗房間。

她決定至少得選萊因哈魯特會討厭的衣服做爲反抗。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很想大哭大鬧，可是小小的手腳沒有辦法自由揮動。

實際上要是在王都見到這道聲音的持有人，大多數女性皆會發出尖叫聲爲之傾倒。然而，身爲花漾少女的菲魯特卻是不悅地嘟起嘴脣。

「……你就是這種地方讓人看不順眼。快滾啦！萊因哈魯特！」

面對菲魯特得意地如此誇耀，羅姆爺點着頭默默傾聽。兩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地沿着走廊前進，就在這個時候……

從窗簾縫隙間灑落的晨曦照耀着眼皮，讓意識緩緩恢復清醒。

「嗯？喔～～在那在那。」

那個人將我捧在掌心上的表情和聲音，以及對幼小嬰兒投以厭惡且輕蔑的眼神。

雖然小時候記得有種頭快被扭斷的感覺，但菲魯特並不厭惡這種堅硬的手掌觸感，甚至反而很喜歡這種感覺。

羅姆爺抵着下巴歪頭思索，菲魯特也以同樣動作歪着頭。然後羅姆爺對模仿他動作的菲魯特笑了笑，拍着她的背後催促她繼續前進。

「你真的很煩耶～～」

菲魯特停下腳步探頭看向窗外，下方是萊因哈魯特家宅邸的庭院，翠綠庭園中的熟悉景象映入菲魯特的眼簾。

「……那到底在做什麼？」

「就是劣根性沒辦法那麼容易改正，正在被重新教做人。」

面對身旁羅姆爺的疑問，菲魯特在窗緣撐着臉頰如此回答。

在綠色草皮與五顏六色花朵綻放的平穩氣氛庭園中，有三名男子感情融洽地倒臥交疊。

三人組看起來並非善類，頭暈腦轉地完全無法動彈。

接着，在三人身旁有個老人正在修整草皮。老人若無其事地以熟練動作將園藝用單輪車拿了過來，輕鬆地將三名男子接連抬到車上，然後直接載到宅邸的廚房出入口方向。

目送他們離開後，菲魯特露出尖銳虎牙笑着說道：

「昨天還說惹上頭生氣沒路可逃，纔不得已跟着我們過來。他們應該是過了一晚換個念頭想逃走，結果逃到一半被老爺爺發現而痛扁一頓吧。」

「原來如此，確實很像是他們會得到的結論。妳早猜到會有這種結果了嗎？」

「如果用說的就會聽話，不管是好是壞都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啦。帶着那種無藥可救的傢伙到處亂晃不是很有趣嗎？」

菲魯特並不厭惡愛糾纏與個性惡劣的人，畢竟菲魯特從前生活的環境就是如此龍蛇雜處。

他們等同於菲魯特故鄉的縮影，但菲魯特絕對不會老實認同那是個多好的地方。

「真不知道該說妳是寬宏大量還是樂觀……也許是血脈相傳吧。」

「嗯？羅姆爺，你剛纔說什麼？」

菲魯特將手摟在後腦勺上，回過頭看向背後不知喃喃說着什麼的羅姆爺，羅姆爺則是對菲魯特的話語大動作地聳了聳肩。

「沒什麼，只是說肚子餓了。來，快點走吧。」

「好好，知道了啦。」

被如此催促後，菲魯特帶着羅姆爺繼續在宅邸中前進。雖然這並非如她所願，但這兩個月以來，讓她徹底熟悉了宅邸內的生活。

通往餐廳的路程甚至讓她不禁踩着輕快的步伐。

「你應該有從上面看到爺爺在庭院把那些傢伙帶走的樣子吧？而且我從昨天就覺得會這樣。我不是有對奶奶他們說過了嗎？」

「就是沒有人手才舒服啊，我都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不，不是這樣的！婆婆氣的是菲魯特大人如此看輕自己，居然說什麼怪人……明明這麼可愛，婆婆可是很難過的。」

「畢竟沒有任何人期待我們，怎麼想都是翻盤比較有看頭吧。這可是我們的強處。」

「在這裏不知道要昏倒到什麼時候的三人組啊。」

「不只是我，請當成是王國的整體意見。」

「————」

「喂喂，奶奶還提那件事喔。」

即使如此，只要這股熱情還能推動菲魯特，她就決定不停下腳步。

在一臉被戳到痛處的菲魯特身旁，羅姆爺很有興趣地發出炯炯目光。對於羅姆爺此種反應，萊因哈魯特則是說着「其實是這樣的」開始說明。

「早啊～～」

「奶奶怎麼了？是因爲我說龍的壞話生氣嗎？」

她還不知道自己在具體上能做什麼。

「說得也是……我能理解菲魯特大人對王選的不安心情了。我無法得知神龍的嗜好，不過王國與神龍的最初邂逅……根據紀錄，露格尼卡王國與神龍締結盟約時，負責與龍對話的就是被稱爲巫女的女性。」

「————」

「因爲我和菲魯特大人做了個約定。只要能偷偷從我和爺爺他們這些宅邸成員逃出去，我們就不會硬把她追回來。」

已經不會有比這更蠢的事，這就是菲魯特的結論，也是她的生活哲學。

「您對王選有任何疑問嗎？」

昨天的事對菲魯特而言——不，對露格尼卡王國也是事關重大。

面對萊因哈魯特正經八百的回答，菲魯特不禁吐出紅紅舌頭。

「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奇怪吧？就算不提我的出身來歷，王選候補是靠什麼爲基準選出來的啊？」

婆婆的證詞讓爺爺無言地聳了聳肩。由於話少的爺爺很不常說話，因此也沒有人會責怪這種可說是很不禮貌的舉動。

之後羅姆爺數度道歉，但菲魯特並不後悔做出這個選擇。

一對老婆婆與老爺子帶着平穩微笑，如此回應菲魯特的招呼聲。兩人負責管理宅邸，照顧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也包含在業務範圍內。

「別國商人和全世界最囂張的高傲女、還有半妖精姐姐，只有一個是女貴族，然後就是我。這可不是在玩遊戲吧。」

懷着對早餐的期待，菲魯特帶着羅姆爺抵達餐廳。當她打開大門進入房間，長桌上已經擺滿熱氣騰騰的早餐了。

「菲魯特大人還真嚴格，是說我不講理嗎？」

就在這時，婆婆說着「不過話說回來……」並帶着惡作劇眼神盯着菲魯特。

而將菲魯特推向此種無法置信狀況的人，就是眼前帶着毫無惡意表情的萊因哈魯特，這也是他軟禁菲魯特的真正目的。

感覺話題變得越來越讓人害臊，菲魯特趕緊打斷羅姆爺的話，將話題轉向萊因哈魯特。這股氣勢讓他喫了一驚，然後短短嘆了一口氣。

「我也想將菲魯特大人的要求列入考量，只可惜可能沒辦法將菲魯特大人交給其他騎士。恕小的失禮，畢竟菲魯特大人在王選會場對騎士與有力人士做出粗暴舉動，要找到能舉劍效忠的人可能也是……」

「所以我只討厭不講理的事。簡單說就是你，萊因哈魯特。」

「貴族或騎士都是高官的意見吧？像我們這種貧民窟的人可沒聽說過這種事喔。」

「意思是一場對決啊。原來如此，感覺能想像到她被氣得牙癢癢的樣子哩。她應該是每天每天都被抓回來吧。」

畢竟是自己選擇的，菲魯特告訴自己不要後悔。活着就會連續碰到很多不講理的事，會有無法抵抗的不講理狀況強押到自己身上。

「所有人當然都知道這件事，不過會選上菲魯特大人與其他候選人，一切都是遵循徽章的引導……也就是守護王國的『神龍』旨意。」

當然，下任國王候選人並不可能是毫無條件就能參選，更不用說菲魯特是個出身貧民窟、以扒竊維生的標準流浪孤兒。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才能處在競選王位的立場？懷疑萊因哈魯特是否發瘋纔是正常反應。

就算是沒有學識的菲魯特，也能想像出成爲國王需要各式各樣的資質。

另外，菲魯特固定坐在萊因哈魯特正面的位置，今早是由羅姆爺坐在她旁邊。菲魯特替羅姆爺拉開椅子，然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這件事就說到這裏！我的長相不是重點啦！問題不在那裏！回到原本的話題！快點說原本的事，萊因哈魯特！」

「哎呀哎呀，菲魯特大人怎麼會說這種話呢。」

這位紅髮青年看起來並無惡意，彷彿環視整間宅邸般轉動藍色雙眼。

「我嗎？」

「不過話說回來，總覺得王選還是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然而，與菲魯特一起躍上王選舞臺的候選人，雖然分別都有屬於自己的特質，但很難說是滿足上述條件。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挖苦你而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好拿你忍耐一下了。」

面對羅姆爺一臉得意的發言，菲魯特面紅耳赤地抱着頭。

羅姆爺與萊因哈魯特一同對咧嘴笑着的菲魯特投以驚訝目光。面對此種視線，菲魯特則是說着「我沒說錯吧？」並露出虎牙。

在這種有許多不合己意的世界中，連自己的選擇都要抱怨還能怎麼辦。

結果是婆婆代替支支吾吾的萊因哈魯特從旁插嘴。先前她一直默默聽着兩人對話，似乎只有對這件事無法按捺地面露怒色。

突如其來的插嘴讓菲魯特啞口無言，身旁的羅姆爺也將粗厚雙腕挽在胸前點了點頭。婆婆身旁的爺爺也深深點頭表示同意，讓菲魯特頓時變得頗爲尷尬。

「所以現在再度要求與龍對話的現況下，要從這些人裏面選出下任巫女，你是這麼解釋的吧。」

「聽好了，菲魯特。老朽也覺得妳沒有長得很差……」

總之，不論對萊因哈魯特的不滿，菲魯特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當然起因是羅姆爺，而把菲魯特推到那個場合的元兇則是萊因哈魯特。

但萊因哈魯特接納了菲魯特的不明來歷，對王城成員宣揚某個荒誕無稽的論點。

菲魯特靠在椅背上歪着頭，婆婆朝她點了點頭，然後上了歲數的她瞥着身旁丈夫微微一笑。

「能被菲魯特大人這麼仰賴，爺爺應該也是很高興吧。這把年紀還這麼拚命，從凌晨就一直在庭院等着喔。」

王選——這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王國的重要關頭，也是足以撼動王國的大事。

萊因哈魯特將兩人親暱地稱爲「爺爺」「奶奶」，而菲魯特也是單純地稱呼爲「爺爺」與「奶奶」維持不錯感情。

「實在是很有趣呢。直到前陣子還是菲魯特大人想拚命逃出宅邸，沒想到現在換成菲魯特大人再三強調不能讓他們逃走。」

「是，菲魯特大人早安。」

「好的，請拿小的忍耐一下。小的會將身心與劍全部奉獻給菲魯特大人。」

「什麼王選……什麼王位爭奪戰啦，居然把我牽連進這麼誇張的事。」

一切都是從在貧民窟被萊因哈魯特抓到，被他親手軟禁在這個宅邸後開始的。之後便與萊因哈魯特做下剛纔所說的約定，菲魯特日日夜夜皆拚了命摸索逃走的手段。

菲魯特陣營接下來將在王選中繼續奮戰——成員先不論最上位的菲魯特，還有她的首席騎士萊因哈魯特、等同菲魯特家人的羅姆爺、阿斯特雷亞家相關的管理員夫婦，接着就是——

這在菲魯特耳中簡直是愚蠢至極，聽來就是完全沒有思考餘地的胡言亂語。但王城相關人士皆對這個意見信以爲真，甚至認真開始商議此種可能性。然而菲魯特只認爲這個事實蠢到極點，對他們的模樣嗤之以鼻。

「正確來說並非是爭奪戰，而是王位選拔戰。不是爭奪而是競爭。」

「你不要說自己毫無自覺喔。如果你是個這麼不會反省自己的人，之後我也不會再聽你說話了。」

「所以菲魯特大人反對王選嗎？」

等話題告一段落後，羅姆爺摸了摸自己的禿頭如此呢喃。

王選有五名候選人，而且全員都是女性。面對菲魯特此種揶揄的發言，萊因哈魯特露出不知該如何回應的表情。

接着，面對充滿精神進入餐廳的菲魯特，有兩個人影回過頭行了個禮。

以最下層代表而言，實在無法接受將王國整體意見當成脫罪藉口。對於菲魯特的意見，萊因哈魯特仍然帶着困擾神情。

「喔，菲魯特之前想逃走？這是怎麼回事？」

「好，那就來喫飯吧。」

面對菲魯特的話鋒一轉，萊因哈魯特再度帶着困擾表情如此喃喃回應。

往前倒推幾個月，王城發生的傳染病讓露格尼卡王國長久延續的王家血脈接連倒下，最後所有成員皆魂歸西天。

「真是嚴格呢。」

羅姆爺那時潛入王城試圖拯救菲魯特卻計劃失敗，爲了釋放被捕的羅姆爺，菲魯特只好表明參加王選。

「呃……是因爲我的事氣我嗎……？」

「畢竟是爲了羅姆爺才順勢這麼做的……」

「——這是無妨，但不用先說明關於這幾位的事嗎？一開始這樣應該會挺嚇人的吧。」

面對不提及三人組準備開始用餐的菲魯特，萊因哈魯特喫驚地如此說着。他的話語讓菲魯特「呃……」地用手指掏了掏耳朵。

「問題不在這裏吧，別誤會好嗎？」

「總之是菲魯特決定的事。事到如今老朽也沒有挑剔的意思……不過以陣營來說無法否認遜色的感覺。」

考量到萊因哈魯特在王國中的評價，菲魯特的態度肯定會讓所有人啞口無言。但在這個宅邸的所有成員，甚至是萊因哈魯特本人，別說是責怪菲魯特此種態度，反而是善意以對。

萊因哈魯特已經在餐桌旁就座，與他同側的旁邊座位能夠見到翻白眼的三名年輕人被迫坐着。他們的體格分別是大、中、矮，以容易區別的高矮順序並肩被迫坐在位置上。

但除了菲魯特以外的四名候選人——直接聽完她們的演說，以及在會場王國掌權者們的主張後，實際上菲魯特心中也湧現出熱情。

當然計劃悉數失敗，結果菲魯特就這樣留在宅邸中，後來就是昨天所發生的事。

菲魯特嘟着嘴，瞪視着一副事不關己的萊因哈魯特。

「好煩喔～～」

「意思是龍喜歡女人嗎？會選我還真是喜歡怪人。」

「————」

最後目前王國的王位缺乏繼承人，處在非常危險的狀態，必須儘早選出下一任的國王。但不知是否該說是造化弄人，菲魯特就是被拱選爲下任王位的其中一位候選人。

即使王族已經全族滅絕，但也不代表血脈的重要度會因此變淡。原本皇家不只會選擇相近的貴族血脈，然後推舉優秀的人做爲候補纔是自然流程。

「————」

「別、別說的好像你有看到一樣啦……就是這樣，我纔不想讓羅姆爺知道這件事嘛！」

菲魯特敲了敲平坦的胸部，以難以言喻的氣勢如此誇下豪語。

「是呀，昨晚菲魯特大人有吩咐過這件事。」

「我只是覺得有很多事不合道理。啊，與其說是反對，我倒是有很多不滿。我沒有選擇騎士的權利，這點可不可以想想辦法啊？」

「有趣……嗎？」

據他所說，菲魯特是十四年前被綁架的王族倖存者。

對於此種太過於正向的心態，羅姆爺與萊因哈魯特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然後有道大大的拍手聲取而代之地推動時光。

「哎呀，別一直說話，來用餐吧。肚子餓會想不出好點子，爺爺也是這麼說的喔。」

「——！？」

對於婆婆拍着手如此發言，被拱出來的爺爺頓時目瞪口呆。

見到兩夫妻一搭一唱，讓菲魯特忍不住噗哧一笑。然後她扭了扭脖子發出啪啪聲，拿起刀叉準備開始享用久候多時的早餐。

用餐的做法大致已經在這兩個月學得差不多了。

「菲魯特大人。」

「要顧餐桌禮儀對吧？我知道啦。」

「是的，麻煩您了。」

就連用個餐都要受到萊因哈魯特指正，這實在是相當煩人。

該不會之後爲了王選，所有事情都得聽從萊因哈魯特指導吧？如果真是這樣——

「我有可能會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啊。」

就這樣，菲魯特只好用美味早餐蓋過苦澀情緒並填飽空腹。

4

結束早餐時間後，菲魯特先回到自己的房間，經過一段時間稍微估算後便前往宅邸庭院。

結果該處又看到被打倒躺在草皮上的三人。

「你們沒喫到早餐又還沒到午餐，有這麼急到都不會看情況嗎？」

菲魯特踩着草皮站在三人身旁，對他們的模樣不解地歪着頭。狀況與早上幾乎一模一樣，他們之所以沒有被車載走，原因之一應該是因爲不像早上會妨礙工作，爺爺判斷放着他們不管也無法動彈。

「少、少囉嗦……居然把我們當白癡耍……」

見到菲魯特的視線，眼神銳利的男子率先發難。

在草皮上躺成大字型的男子們，體格分別是大、中、小，裏面體格適中並表情帶有強烈戒心的人就叫做——

「我、我纔沒那種打算！」「也不打算這麼做！」「只有一點點啦！」

葛斯頓用手掌抓住多嘴的漢巴利臉頰，在被強制閉嘴的漢巴利身前，拉珍斯仍然瞪着菲魯特。

這三人組最常做出決策的人應該就是拉珍斯，但最容易動搖的人也是他，另外兩人則是處在巧妙支持的關係。

壯漢葛斯頓與矮小男漢巴利如此無力地互相對話。雖然沒有像拉珍斯那麼血氣方剛，但三個人組合起來算是頗爲均衡。

「你們這麼不服輸是很好啦，反正你們想逃走也是沒經過大腦吧？應該說從昨天那種感覺看來，你們是被某個人追殺吧？」

而萊因哈魯特也只是在體能上超乎常理，其他層面還是有許多不可靠的地方。

並非是有不得已的狀況或基於同情心做出此種行動，菲魯特只是覺得將他們收爲同伴到處帶着走很有趣。

「我沒有把你們當白癡啦，拉珍斯。我反而有點佩服。畢竟我那時候只有一個人，不能像你們三個人散開攻擊。」

「——沒想到妳也這麼認真起來了啊。」

「囉嗦耶！」

「我的意思是接下來一起思考。之後肯定會有很多得學或是麻煩的事……什麼都不會的傢伙也許就會被拋下不管喔。」

「我不懂很難的事，可是我知道哪邊比較容易聽懂。從這裏逃走是真的會很危險，既然這樣還不如……」

「咦，可是拉珍斯昨天不是說可以試着相信看看嗎？」

「那、那妳要我們幹什麼？」

面對葛斯頓帶着苦笑的話語，拉珍斯氣沖沖地如此吼着。不過這番話讓兩人放鬆緊繃情緒，這也代表他們贊同漢巴利的意見。

「羅姆爺？」

「咦，這應該不是在誇我們吧？」

出乎意料的是，漢巴利率先如此說着。他被葛斯頓扛着放到草皮上後，便在菲魯特面前握緊拳頭。

天秤已經傾斜，倒向哪邊可說是顯而易見。

「嘿嘿，別把我當成這麼優秀嘛。我又不是這塊料。」

「我又不會做這種腦袋燒壞的事……」

昨天表達參加王選意圖後，從王城回來的路上，菲魯特等人繞到從前做爲巢穴的贓物庫，在贓物庫的廢墟中遇見三人組。他們用刀刃抵着菲魯特並威脅拿出錢財，但實在是找錯對象了。

不過就算有辦法聯手，被各個擊破還是沒什麼好說的。

「我先說喔，想用這種話讓我放鬆戒心，爺爺他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

「————」

這句話讓拉珍斯表情頓時驟變，葛斯頓與漢巴利見狀，便朝着拉珍斯投以擔憂的視線。

受到邀約的過程十分隨便，也並非是絕對需要他們。更不用說還有曾經在貧民窟結下的樑子——讓他們無法理解自己會被選上的原因。

「我懂我懂，我也被爺爺修理得很慘。不過你們別誤會喔，爺爺已經是下手最輕的了。奶奶和萊因哈魯特更不留情面，尤其是萊因哈魯特那傢伙真的很可惡，會直接讓人戰意全失。」

「……沒想到你會被說服。自從在暗巷把被揍得七葷八素的拉珍斯撿回來那次，就沒聽你說過這種話了。」

不過這也是貧民窟出身容易被看穿的缺點，這點菲魯特決定一笑置之。

「沒什麼應該，本來就沒有誇的意思。開什麼玩笑……」

「那個……昨天不是因爲兵荒馬亂沒有好好說話嗎？可是我還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三人分別如此揚言，這時終於決定加入陣營。

「————」

見到菲魯特露出虎牙的笑容，拉珍斯等人不禁呆滯地面面相覷。

菲魯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着當時的辛苦。說到從阿斯特雷亞家逃脫的計劃，菲魯特可是比三人組早煩惱十倍以上。由於沒有任何成功紀錄，就結果而言只能算是單純抱怨，所以她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老朽只是想把妳養成不會屈服於世間洪流，以這點來說，妳可是比老朽想像中還優秀。」

「幫你們的理由啊……」

「我猜你們等腦袋冷靜下來應該就會改變想法了。畢竟我也是貧民窟出身，早就看透住在那裏的人會有什麼樣的個性了啦。」

對於拉珍斯等人昨晚提出的相同問題，菲魯特果然還是以相同答案回應。她並非誠摯地表達訴求，只是邀請他們要不要一起幹大事。

「所以我纔不會突然叫你們做一堆事，也不會這麼做。」

被羅姆爺點出猶豫，菲魯特做了個深呼吸並目不轉睛地盯着羅姆爺。

「要比捲鋪蓋跑路，沒有人比我們還厲害啊！」

「——我要參加王選。雖然照着萊因哈魯特的意思讓人不是很爽，不過我已經跟拉珍斯他們談好了，畢竟也在那麼多人面前誇下海口要選上。可是隻靠這樣還是不夠。」

「哪有爲什麼……我們可是想逃走喔。」

「不是有很多看不順眼的傢伙嗎？所以我只是想找你們一起給那些傢伙好看，然後你們擔心的……是因爲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吧。」

「怎麼，真不像妳。態度就像是個普通的小丫頭一樣。」

「也會把值錢東西摸走喔！」

「……我的企圖昨天都告訴你們了。」

三人的回答讓菲魯特露出笑容，然後將雙手挽在胸前。

「其實這只是我的任性想法，沒有要羅姆爺陪我的意思。可是沒有羅姆爺會讓我擔心，也沒有自信能完成這件事。所以……」

「給我稍微閉嘴，漢巴利。」

「啥？」

「我早就猜到你們會想逃走了，畢竟我也不覺得靠昨天那種慘到不行的對話能和你們打成一片。」

此種表情莫名地有股寂寥感，讓菲魯特繃緊神情。接着，她對羅姆爺問了個雖爲時已晚卻不得不問的問題。

不論如何，他們的反省會議讓菲魯特也是感同身受。

三人被現場陪同的萊因哈魯特瞬間制伏，原本應該是要被直接交給衛兵，不過菲魯特卻阻止並對他們伸出援手。

「在我看來，葛斯頓只是自己衝出去跌倒而已耶？」

也就是說，就算從菲魯特旗下逃走，結果還是得爲了之前欠的債浪跡天涯，完全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我也只是沒憑沒據地覺得會船到橋頭自然直。」

工作失手惹上頭生氣，沒記錯應該是這方面的問題。

空無一物，這點菲魯特也是懷着相同煩惱。因此不如讓擁有相同煩憂的人，大家吵吵鬧鬧地互相討論一起前進。

接着，她再度說出曾經在王城堂堂做出的宣言。

看來他們果然沒有任何頭緒。

一路以三人組方式走來的他們，對自己沒有信心。

在庭院與三人組經過一段溫馨時光後，回到自己房間的菲魯特，在房間前見到正在等待的羅姆爺。

「葛斯頓說得沒錯，不可能不求任何回報幫我們。要我們相信這種人，哪有人不覺得自己會被當成棄子丟掉啊。」

面對羅姆爺粗獷臉龐露出的和藹表情，菲魯特說着「你看到啦。」並搔了搔鼻頭。

「那、那個老頭子是怎麼回事？我以爲抓到，結果就從眼前消失了……」

這種不顧後果的作風確實也很像貧民窟居民，不過感覺他們有點無腦過頭了。

既然要爲了成爲國王四處奔走，不如帶着一羣會讓人神清氣爽的隨從。因此菲魯特將他們帶回宅邸，重新說明狀況並讓他們約定協助，然而——

「……話說妳對我們都沒有意見喔。」

「放心啦，因爲我也是一樣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也是啦，真不像我。知道了啦，那我要明講了。」

畢竟他們比任何人都還清楚，自己並沒有值得誇耀的優點。

越說就越露餡。

「……我先聲明，只要風向不對我們隨時都會逃走。」

面對疑惑的目光，菲魯特閉起單眼。

拉珍斯突然仰望着菲魯特的臉，在草皮上盤腿坐了起來如此問道。

5

「意見？我？爲什麼？」

「我能說的不多，只是比起靠直覺逃走，我覺得留在這裏還好一點。我也沒有逼你們要聽我的話就是了。」

將拉珍斯三人納入陣營——這是菲魯特做出決定後的第一步。

「我們還是重新考慮看看吧。就算向拉賽爾那傢伙低頭求饒，被當成跑腿的立場也絕對不會改變。對吧？」

「是、是這樣喔……」

「我不是說過嗎？我是貧民窟長大，也是突然被當成王選候選人。要是這樣還能充滿幹勁決定自己所有想做的事，根本就是怪物了。怪物是我家那個騎士，不是我。」

「怎、怎麼辦？」

「……可是這樣不都是妳喫虧嗎？既然妳也是在貧民窟長大，明明沒有任何回報，我想不到妳有什麼理由幫我們。」

菲魯特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對羅姆爺的話語搖了搖頭。菲魯特的反應讓羅姆爺眯起眼睛，露出似乎感慨萬分的神情。

漢巴利回過頭，朝拉珍斯與葛斯頓兩人點了點頭。

菲魯特分別朝三人組的臉看了一眼，便聳了聳細瘦肩膀。

葛斯頓如此低聲喃喃，然後緊緊盯着菲魯特。拉珍斯與漢巴利也同樣看着菲魯特，這些視線讓她搔了搔頭。

「……我覺得可以陪小姐闖闖看。」

「希望羅姆爺能幫我，以唯一家人的身分陪在我身邊。」

「唔……！」

對菲魯特而言，能夠毫不誇飾地信任的對象就只有眼前這位老人。

對於拉珍斯帶着尷尬表情說出老實話，菲魯特不禁苦笑以對。

「反正事到如今也跑不掉了。所以既然決定要做就不想輸，羅姆爺也不想把我養成喪家之犬吧？」

「嗯，妳覺得哪裏不夠？」

「妳有什麼目的？妳到底想叫我們做什麼？」

自從懂事以來，菲魯特便在貧民窟的嚴苛環境中長大，身旁總是能夠見到羅姆爺的身影。菲魯特從他身上學到了生活與處世方式，也得到了人生。

即使長大後沒有一起生活，卻也不覺得心靈因此遠離，就連現在仍然對此有強烈感受。

「……妳對自己的出身是怎麼想的？」

「————」

「那個『劍聖』年輕人在城堡不是說過嗎？妳是這個國家最尊貴家族的女兒，很有可能是從那裏被綁架出來的小孩。還說有家人，所以那些人就是……」

「我的家人只有羅姆爺一個人！」

菲魯特打斷羅姆爺的沙啞嗓音，如此高聲地回應。

「————」

菲魯特的回應讓羅姆爺繃緊神情杵在原地。菲魯特望着他位於高處的臉，緊咬着嘴脣繼續表達訴求。

「實際上我不知道是怎麼樣，也沒有興趣知道。我的家人只有從小時候就陪着我的羅姆爺。打從一開始就不在的那些人，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並非逞強或虛張聲勢，而是菲魯特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自己到底是在哪裏出生，或是與誰擁有相同血脈。對菲魯特而言，這些周遭吵吵鬧鬧的情報都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對菲魯特最重要的，就只有能陪在她身旁的人。

所以希望那個人以後也能一直常伴身旁，僅僅如此而已。

「……真的是太不像妳的個性了。」

全身籠罩在菲魯特視線中的羅姆爺突然放鬆表情。老人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吐出一口氣，便緩緩摸着自己的禿頭。

「如果是前陣子的妳，根本不會這麼特地徵求同意。應該是隨隨便便把人牽連進去，然後再裝成沒事吐舌頭裝傻纔對。把贓物庫整個弄壞那天的事，老朽到現在都不會忘記啊。」

「唔……不不，那時候是錯在我對那麼好的報酬忍不住出手啦……」

「是啊。要是之前有找老朽商量，至少就不會落到那麼蠢的下場了。所以啊……」

菲魯特垂下肩膀開始反省，有隻大大手掌則是摸了摸沮喪少女的頭。

「是那傢伙啊……」

「————」

正當羅姆爺不解地歪着頭時，這名女性眯起眼睛，已經非比尋常猶如銳劍般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現在已經切換成毫不掩飾戰意、出鞘的白刃。

「那傢伙真的是毫不留情耶……」

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牽制着對年老女性說話的羅姆爺。從此種破嗓聲能夠判斷髮現園丁並非不說話，而是無法說話。

「要是不在旁邊好好照顧，孫女還是會惹麻煩，實在沒辦法好好隱居啊。」

「好、好吧……那就這麼決定了，這樣就不用擔心碰到羅姆爺莫名其妙垂死街頭的情況，這樣纔是最好的。」

沉默園丁站在背後，正面則是如劍般的年老女性，被前後包夾讓羅姆爺微微繃緊臉頰，觀察着兩人的動向。

說實話，她雖然不覺得會被拒絕，但還是擔心着要是被拒絕該怎麼辦。不管是與任何人爲敵，菲魯特都決定會奮戰到底；但如果可以，還是希望羅姆爺從背後守護。

「所以接下來會離開王都。這點羅姆爺沒問題嗎？」

「說的真難聽。聽妳說的好像我們很熟一樣，我們之前有見過面嗎？到底是在胡扯什麼東西……」

一想到阿斯特雷亞家的相關人士，塵封的記憶也隨着浮現。

或許該說，那是個比眼前年老女性更加劍拔弩張的人——

老人緩緩地搖了搖頭，只要閉起眼睛便能回想起與幼女之間的回憶。

「————」

「過去已經過去、而戰爭就是戰爭。除了那場戰爭的結果以外，老朽沒有什麼好說的。」

「只有聽說要離開王都。那傢伙奉獻的忠誠還真是值得敬佩。」

接着，或許是對自己的極端反應感到害臊，只見菲魯特紅着臉頰，靜靜地從羅姆爺放在頭上的手掌逃開。

而兩人在嘆息中蘊含的感情可說是截然不同。

接着，羅姆爺彎下腰對驚訝的菲魯特說道：

要是隨便行動，園丁會比年老女性更加難纏。

「——看來菲魯特大人相當仰賴您。」

「不只是沉默寡言，沒想到還能消除氣息，真是一羣麻煩的僕從。明明只靠那個年輕小夥子，戰力就已經很充足了。」

只留下這番話後，菲魯特便與羅姆爺告別回到房間中。

「老朽現在是羅姆爺，只是個在貧民窟盜賣贓物賺點小錢的混混，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那孩子……老朽從來沒有想過要利用菲魯特。」

「——唔！你是從哪裏知道我的名字……」

菲魯特是下定決心面對課題，羅姆爺則是含有悔恨與迷惘之意。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就好……該不會是之前有聽誰說過這件事吧？」

「那個年輕小夥子好像也知道我的來歷。可惡的『劍鬼』……果然跟想像一樣建立起令人厭惡的家族，真是太可恨了。」

「我還有很多被逼着看的書，所以如果羅姆爺肯陪我聊天就好了……」

「你不是說不想隱居嗎？那會有好一陣子都得陪我忙得頭昏腦脹喔。」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沉不住氣的對手，羅姆爺往後退了一步。但就在踏出這一步的瞬間，他發現自己背後已經站着另一個人。

但既然對方還肯給予機會，那麼就竭盡全力吧。

羅姆爺與阿斯特雷亞家有段古老恩怨，在那其中便是——

「還真是有禮貌啊。我記得用餐後應該沒有忘記道謝吧？」

「看來抓到那三個混混只是順便而已，不眠不休監視的真正目標應該是老朽吧。」

羅姆爺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頭，讓年老女性倒吞了一口氣。羅姆爺則是一邊看着此種反應，一邊望着窗外庭院的方向。

「是這樣嗎？可是感覺好可靠喔，真不愧是我的羅姆爺。」

「老朽早就發過誓了，畢竟我的人生就是被那孩子拯救的。」

「當時的相關者，尤其是王國的人幾乎都到這裏來了。」

對於羅姆爺帶有揶揄的說詞，菲魯特腦中頓時閃過萊因哈魯特的臉。

6

「應該是阿斯特雷亞家的領地吧。既然要在王選中奮戰，得先從穩固陣營地盤開始。這是很正確的判斷。」

這時室內的菲魯特恰巧也是看著書堆嘆着氣，但分別在房內外的兩人並不知道這件事。

「妳這點還是沒變啊，卡蘿・雷玫迪斯。」

理解狀況的羅姆爺如此呢喃，聽見這道聲音讓年老女性臉色一沉。看來容易感情用事的果然是妻子而非丈夫。

「發誓？你是不是誤會什麼？」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他回過頭，在走廊轉角處能夠見到某個靜靜走來的人影。那是個挺直背脊的白髮年老女性——是菲魯特敬稱爲奶奶的女性。

就算對方動手，羅姆爺也不會責怪兩人，因爲這一切都是從前不懂事所犯下的罪過。

在個人房間的桌上，能夠見到滿滿萊因哈魯特挑選的「身爲從政者」應該學習的教材書籍。

因爲羅姆爺的解釋，與萊因哈魯特對菲魯特說的內容一模一樣。羅姆爺居然不用說明就能察覺到這點，讓菲魯特搔了搔臉頰。

見到羅姆爺的眼神，年老女性猶豫着追究的話語。帶着如射穿人目光的沙啞嗓音持有人，則是代替她如此質問。

——不論是從前的憎恨與執念，一切皆在與少女相處的日子中消逝而去。

「嗯嗯，知道啦。反正老朽也不打算放着妳自己回到貧民窟。就好好靠孫女過着奢侈的老後生活吧。」

讓羅姆爺留在陣營內的理由，原本是以安心感最爲優先，但見到羅姆爺似乎能展現出超乎想像的貢獻，讓菲魯特有股值得倚靠的感覺。

對於羅姆爺笑着說出的這番話，菲魯特頓時笑顏逐開。先前的不安與緊張不知被拋到何處，此種現實的反應讓羅姆爺無奈地聳了聳肩。

「例如每次都把羅姆爺夾在中間說話嗎？」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萊因哈魯特是妨礙再度見到羅姆爺的最大阻力，只能說這是日日對他累積的憤恨之意。

「妳也許不是很喜歡他，但以騎士來說，沒有人比那傢伙更優秀。接下來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得找到好好相處的方法纔行。」

「————」

此種景象讓菲魯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扭了扭脖子讓骨頭髮出啪啪聲並前往書桌。

雖然也並非毫無其他理由——

正當羅姆爺離開菲魯特的房間，邁出步伐思考着該做什麼的時候。

不論是菲魯特遇見的轉機、與阿斯特雷亞家之間的關係、以及與兩人之間的恩怨都是。

——從前總是跟隨在「劍鬼」身旁的某個持盾戰士身影也與他重疊。

「——你敢、發誓嗎？」

「羅姆爺……！」

打從贓物庫被摧毀的那天起，所有事都變得不太順利。就連想要乾脆忘卻的過去，都像是將捨棄事物一口氣撿回來般蜂擁而至。

「老朽只要帶這副身體就夠了。從贓物庫被摧毀那時候就是一無所有，心理準備倒是已經做好了。」

見到此種回答，讓菲魯特在心中深深鬆了一口氣。

實際上她手裏並沒有拿着任何物品，銳利劍氣卻刺向羅姆爺的全身。

「不，還是別打擾妳唸書。老朽也得學學先人，像個輔佐高官顯貴的老爺子一樣了。」

雖然是個態度溫和且隨時不忘體貼的人，但目前在羅姆爺面前行走的，卻是個與溫和印象截然不同的劍士。

「會被這麼監視，你應該有很多頭緒吧。」

「——原來如此。我還想說在哪裏見過面，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啊。」

目送菲魯特進入房間的背影離開後，羅姆爺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羅姆爺用手掌摸着禿頭，臉上浮現出憎恨的皺紋。那是菲魯特——至少是從她懂事以來便不曾出現出這種表情。

「對了，不好意思臨時換個話題。萊因哈魯特說明天要離開王都，好像說要去東邊的老家一趟。」

「唉，羅姆爺都這麼說了，我會想想看啦……我要回房間了。羅姆爺要怎麼辦，要進來我房間嗎？」

「說什麼傻話，妳也不想想老朽是比妳多活了幾倍的人生。這點程度稍微思考就會立刻知道了。」

「……別惹、我妻子、生氣。」

王選要出現結果至少得花費三年時間。面對菲魯特預測到將來的要求，羅姆爺則是說着「知道啦。」並大大端正姿勢。

「真是油嘴滑舌。果然是用那副脣舌贏得菲魯特大人的信賴嗎？如果真是如此，令人唾棄的個性還是沒變呢。」

「妳怎麼會這麼毫不掩飾地討厭他哩……」

一直在走廊說話也怪怪的，於是菲魯特指着羅姆爺身後的門扉如此問道。

從能夠捧在掌心的幼小時期開始，便一直守護着這位少女成長。

「妳還真是容易動怒。這纔是妳本來的個性吧？」

「總覺得羅姆爺好像比我還懂王選耶。」

「呃……你是說像爺爺和奶奶啊。說得也是，反正羅姆爺也沒有朋友，趁這個機會和他們好好培養感情吧。不過爺爺不會說話，就跟奶奶一起聊聊天吧。」

「別侮辱少爺，下次就不會讓你這麼放肆了。」

從前自己對敵人與同胞造成許多不幸，現在就爲了唯一的孫女燃燒餘生吧。

也許是顧慮到菲魯特的心情纔會先告訴羅姆爺，一想到這裏便讓菲魯特大大嘟起嘴巴。

羅姆爺的此種決心，在若無其事地轉過走廊時也成爲了確切的誓言。

聽到羅姆爺將手抵着下巴如此呢喃，讓菲魯特不禁瞪大雙眼。

「身爲罪魁禍首的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誰會相信你說的話！」

羅姆爺只留下這句話，便刻意轉往丈夫的方向邁出步伐。穿過他身旁時，園丁並沒有阻止他，年老女性也沒有用藏在背後的劍揮砍過來。

既然已經決定不再逃避，於是她告訴自己這也是必要的過程。

7

「呃……」

半夜彎過走廊轉角時，菲魯特明顯地皺起眉頭。

在這個宅邸會讓她出現此種反應的對象無疑只有他，而那個人對菲魯特的露骨反應回以苦笑。

「菲魯特大人，一見面就發出『呃』的聲音不太好吧。」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你要幹什麼？你不是之前不知道出去哪裏了嗎？」

要被嘮叨的感覺讓菲魯特嘟起嘴巴，朝着眼前的萊因哈魯特如此問道。

在自己房間被大量教材搞得焦頭爛額後，用晚餐時已經沒有見到萊因哈魯特。奶奶說他可能會晚點回來，記得那時是這樣說的。

「很抱歉無法一起用晚餐。因爲需要向城內報告明天以後的預定行程，還有一件個人私事。有任何問題嗎？」

「大概只有那三個笨蛋終於豁出去喫了一堆東西而已吧。」

決定加入陣營後，拉珍斯等人毫不客氣大快朵頤的模樣挺有看頭。其實菲魯特很擔心奶奶會不開心，但她似乎對年輕人享用自己做的料理感到很高興。見到奶奶從頭到尾都保持開朗心情，讓菲魯特鬆了一口氣。

總之不論如何——

「你是剛纔回來的嗎？得問問奶奶還有沒有留晚飯。」

「感謝您操心。菲魯特大人……您是剛洗完澡嗎？」

萊因哈魯特眼尖地察覺菲魯特的溼潤髮絲與紅潤臉頰。菲魯特一邊用手扇着剛洗完澡的熱騰騰肌膚，一邊發出「喔～～」的聲音點了點頭。

「畢竟今天就要和這間宅邸的浴池告別，毫不留情的課題也把我氣力耗盡了。所以我去依依不捨道別。」

「原來如此。對了，您在就寢前請別忘記把頭髮吹乾。頂着溼頭髮睡覺容易捲翹，也會糟蹋難得的秀髮。」

「要你多管閒事。」

菲魯特不領情地吐出舌頭，讓萊因哈魯特加深苦笑。兩人就這樣擦身而過，萊因哈魯特說着「告辭」並準備回到房間，菲魯特則是對他的背影眯起眼睛。

總覺得與平常的他不太一樣。

「喂，萊因哈魯特。你該不會是在難過什麼事吧？」

「……小的沒辦法立刻回答您。總有一天會給您合理的答覆。」

見到萊因哈魯特一臉不解，菲魯特首度開始同情昴，然後也察覺到萊因哈魯特回來後帶着落寞表情的原因。

「你應該不會是去安慰那個小哥吧？」

但將其視爲反省敗壞名譽，菲魯特不知爲何也無法贊同萊因哈魯特此種判斷。那位騎士應該沒有後悔過做出那種事吧？

「與朋友吵架揮別會這麼難過，你還是有像人的一面嘛。你和那個小哥認識很久了嗎？」

隔間與菲魯特的房間一模一樣，不只是傢俱配置似曾相識，就連牀鋪都是與菲魯特房間相同款式。房間角落有張老舊書桌，書桌旁的書櫃擺滿了看似艱深的書籍，牆壁則是裝飾着毫無特色的繪畫。

穿過萊因哈魯特打開的房門，菲魯特首度踏進他的房間。

接下來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得找到好好相處的方法。

對於萊因哈魯特認真地說出冠冕堂皇的意見，菲魯特不禁傻眼地如此呢喃。只要見到對菲魯特回應而繃緊神情的萊因哈魯特，便能清楚地想像到昴當時的反應。

「就叫你別用那種正經八百的語氣說話啦。這些話昨天也在那場決鬥之後聽到耳朵都快爛掉了。」

「……真是令人喫驚。還以爲菲魯特大人對小的只有厭惡之意。」

「嗯咦？呃……沒什麼。如果是平常的你，不管從哪裏回來，就算沒問也會自己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結果今天什麼都沒說，還想要趕快結束話題。」

「————」

菲魯特提到的決鬥，就是王選候選人政見發表會後，在私底下發生的爭執。

尤其是徹底被打敗的那方，與菲魯特也並非完全陌生。

「沒有這回事，希望菲魯特大人也能注意這點。」

「那是羅姆爺說有用才逼我學的，實際上能看得懂招牌和信件也有滿不錯的收穫。爲了避免被人坑走報酬，羅姆爺也有教我算數，不過這些都是爲了生活必要的知識。」

只要萊因哈魯特能出現此種房間所沒有展現的氣氛。

而他現在的表情彷彿撇除了這道心防。

既然他不是用體面話隨便瞞混過去，這樣也算是有收穫了。

「從書背來看，放在書櫃都是這種書。我說你啊，既然難得邀我過來就準備一些更有趣的書吧。你不知道怎麼放鬆心情嗎？」

「小的認爲應該沒有新奇之處。」

菲魯特就這樣環視四周，將視線集中在牆壁的某一點上，只有該處與資優生房間的印象些許不同。

「就算是真正的淑女，也不會在宅邸裏面剛洗完澡還注意別人的目光啦。」

「……沒有，只有爲了明天的事準備早點睡覺。」

就字面上真正的意義而言，這對萊因哈魯特肯定是出乎意料的一擊。

「請進。」

聽到菲魯特出聲將他叫住，萊因哈魯特微微瞪大雙眼。見到他驚訝的反應，菲魯特也稍微嚇傻了眼。

先是掩飾到一半，萊因哈魯特便隨即放棄辯解。

「——這樣啊，那樣也好啦。」

昨天在王城已經稍微與萊因哈魯特的父親見過面。並非是在王選場合上見面，而是在先前到休息室造訪。

「這不是淑女應該有的行爲喔，菲魯特大人。」

「喔……」

說實話並不是會讓人產生好感的人物，硬要說起來是個令人輕蔑的人。

「至於與菲魯特大人共同認識的那位昴，他目前正在同爲候選人的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宅邸，但無法得知借宿的理由爲何。」

「啥！？那你們交情不是薄到跟紙一樣嗎！」

原先萊因哈魯特隸屬於王國近衛騎士團，原則上是不容許擅離職守。但只有這次身爲王選候選人的騎士，以特例方式獲得三年的自由身分——也就是獲得首席騎士的職責。

也許是言行舉止的關係——菲魯特也不喜歡這種人。

想到這裏時，菲魯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連我都開始同情小哥了……反正你應該是喫了閉門羹吧？」

「兩邊都是你認識的人吧？我不認識那位大哥就是了。」

「不能說沒有。不……其實是有關係。」

聽到萊因哈魯特這番話，菲魯特對這把仔細保養的劍眯起眼睛。

菲魯特探頭探腦地環視房間，沒有任何有趣之處的內部擺設隨之映入眼簾。

「由裏烏斯已經承擔引起騷動的責任，被團長下令閉門反省。幸好他最後沒有受傷……我想他應該有反省這是敗壞名譽的事。」

菲魯特聳了聳剛洗完澡的溫熱肩膀，便跟在萊因哈魯特後頭。他的個人房間在走廊盡頭，正好位在菲魯特房間的宅邸相反側。

接着，菲魯特盤腿坐在牀鋪上，萊因哈魯特則是從書桌拉出椅子彎腰坐在正面。

菲魯特將牀單蹭得亂七八糟並撐起身體，萊因哈魯特則是閉口不談。不知道原因是被責備沒有根據，還是提到書本的可信度就不得而知了。

「是啊，完全沒有有趣的地方。」

「從你口中說出來只像是挖苦而已。小哥也是這麼想的吧？」

「你那個『沒有這回事』是從哪裏看來的？有哪本這麼誇張的書會寫到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這樣還好，或許該說聽到小丫頭大放闕詞，會發狂震怒纔是正常的反應。

接着……

雖然「騎士中的騎士」這個名號似乎是用來稱呼萊因哈魯特，但在菲魯特印象中，那個人反而比較適合稱爲騎士。

「你又不會被爲了生活逼到走投無路，所以我總覺得你的想法實在怪怪的。雖然合理，但就只是合理，就連放在書櫃的書也不是你想要的吧。」

「至少聽我說話吧。」

「不，和昴與菲魯特大人見面是同一天。昨天在王選會場重逢也是自從那天以後才見面。」

雖然對擅自決定後續的萊因哈魯特如此抗議，但他並沒有對此回應。萊因哈魯特就這樣直接邁出步伐，看來很有邀請菲魯特到房間作客的意思。

「沒有到閉門羹的程度，只是告別時並沒有很愉快。一想到可能會有段時間無法見面，這個結果實在很令人惋惜。」

相較之下，許多著名的名劍肯定是相形見絀。然而——

「您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真是拿你沒辦法。」

這份從容就是菲魯特厭惡萊因哈魯特的理由之一。簡直就像自己沒有站上舞臺似地，就是這種令人感到隔閡的態度。

「不，正是如此。我想他應該在肉體與精神層面都面臨困境……」

那是掛在牆壁上的一把劍。是劍身並不大的小型劍。雖然裝飾華麗精細，卻不像是能夠用在實戰中的武器——在菲魯特眼中的第一印象就是感覺挺值錢。

「還真嚴格呢。」

「首先是報告。今天王城下達了正式人事異動命令。接下來到王選結束的三年內，我的隸屬單位會從近衛騎士團轉任菲魯特大人專屬騎士。之後會根據王選過程調配異動，這段時間還請大人多多指教。雖然小的仍不夠成熟……」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是隻看一堆都看不懂的書。」

「那把劍是什麼，和你平常帶着的劍完全不一樣吧？」

「書是用來獲得知識的媒介，菲魯特大人能學會讀寫也是……」

即使如此，雖然立場變得頗爲複雜，但昴對菲魯特還是極爲接近恩人。實際上要是沒有他，在「掏腸者」那件事確實是十分危險。

「喔……」

「你難過的原因該不會和昨天決鬥有關吧？」

他出現驚訝或佩服的模樣並非少見，但不論是何種反應，他的態度中都會帶着幾分從容。

正確來說，感覺他只是自命不凡才會這麼做。

「喔……」

要是他產生奇怪誤會就糟糕了，於是菲魯特以強烈語調否定疑問。結果萊因哈魯特罕見地回答「小的知道。」並浮現微微苦笑。

被提到名字的那位騎士，給人印象就是典型的騎士。

面對萊因哈魯特落寞的神情，菲魯特再度瞪大雙眼。沒想到他居然會對友情破裂感到難受，簡直就像普通人會出現的反應。

「————」

對於菲魯特此種模樣，萊因哈魯特將手抵在額頭上。

簡單說來便是雙方候選人的騎士產生衝突，但身爲當事者的兩人立場可說是頗爲尷尬。

菲魯特這時改變話題，從書櫃抽出幾本書，明明沒有受萊因哈魯特邀請卻擅自躺在牀上翻動書頁。不管哪本書都是歷史或學術書籍。

「先不說那個小哥是不是我們兩個的朋友，爲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那個小哥會起爭議都是爲了那個半妖精姐姐吧？」

「菲魯特大人，您之後應該沒有任何預定行程吧？」

「嗯，是的。那和『龍劍』不一樣，只是完全沒有任何名字的普通劍。」

要不管他直接回到房間也沒關係，或許該說這纔是菲魯特到目前爲止面對萊因哈魯特的態度，但畢竟白天曾經被羅姆爺開導過。

表情變化來自王城的話題，而王城的話題就會讓人聯想起昨天的事——

「只是發現不代表不討厭。應該說我之前每天都想盡辦法要逃出你的監視，所以都在仔細觀察你什麼時候會露出破綻。」

萊因哈魯特保持沉默。不知是找不到能夠回嘴的話語，還是心中醞釀着許多對菲魯特的咒罵纔沒有回應。

萊因哈魯特回應時露出的苦笑，不知何時已經找回平時的從容氣氛。雖然對菲魯特沒有影響，但他主動邀約還有心結就很難看了。

萊因哈魯特如此說着，手邊仍然撫摸着佩掛在腰際的白色刀鞘劍柄。他平常隨身攜帶的那把劍，據說從前曾經擁有斬殺「魔女」的軼聞。

「哇……你果然去了！這簡直只像是挖人瘡疤嘛……」

菲魯特對伴隨而來的枝微末節嗤之以鼻，但萊因哈魯特的表情似乎在剛纔的應對間微微閃過陰霾。

「————」

「——那是我在小時候，父親替我準備的劍。」

「所以呢，你是要找我說什麼？」

當然會變成這樣吧，菲魯特只覺得能夠理解昴的感受。

四處皆仔細經過整理清掃，氣氛怎麼看都是典型資優生的房間。

「所以這就是你覺得遺憾的地方啊……那你想怎麼辦？」

「那麼是否要到小的房間說說話呢？有些事想請菲魯特大人聽聽。」

就算處在此種關係，昨天在訓練場那件事，還是讓菲魯特無法徹底替他說話。

「尊敬對方與交情長短沒有關係。昴擁有我所缺乏的特質，這點毫無疑問值得尊敬。將具有好感的對象視爲朋友並不是很特別的事。」

所以對於萊因哈魯特將那種男人贈送的劍裝飾在牆壁上，菲魯特實在無法表達任何意見。

「怎麼辦是指？」

「如果你覺得沒有跟那個小哥和好，就會掛念到沒辦法好好工作的話，要我晚點去你老家也沒關係。」

雖然還不到體貼的程度，但菲魯特至少還能做出這方面的顧慮。

實際上萊因哈魯特驚訝到甚至出現在表情上，要是他因爲這樣無法恢復正常，菲魯特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不，感謝您的關心。不過小的沒問題的。」

然而，萊因哈魯特對菲魯特的提議搖了搖頭。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不能讓菲魯特大人踏出的第一步因此延遲。」

「就是在說那個第一步很難踏出去啦！」

「而且光是像這樣請大人一起分享問題，心情就變得稍微輕鬆多了。」

「————」

菲魯特原先想告訴他還是沒有聽懂，但萊因哈魯特微微一笑的模樣讓她啞口無言，不過他仍然沒有找回平常的從容感。

——感覺他真正的微笑是要卸下這層心防才能見到。

「算了，既然你覺得這樣就好。」

菲魯特一邊如此說着，一邊扭動腰部從牀鋪跳了下來。然後在抬頭望着的萊因哈魯特面前大大伸直背脊。

「話說完了吧？至少在睡覺前打發了一點時間，這也讓我知道我的騎士比想像中更沒用了。」

「沒用……這實在是小的首次得到的評語呢。」

「那我把到目前爲止的份一次說清楚。沒用、沒用、沒用。」

連續將評語說了三次後，菲魯特便「呼哇」地打了個哈欠。接着萊因哈魯特便帶着苦笑從座位起身，替菲魯特打開房間的門。

感覺這樣他會直接跟到房間，於是菲魯特來到走廊時，便用手指抵着萊因哈魯特的鼻尖。

「別跟過來。我要睡覺了，你也趕快睡覺忘掉那些事吧。」

——因爲他們也有屬於自己的另一段故事。

禮服裝扮受到羅姆爺稱讚，讓菲魯特別開羞紅的臉頰。雖然還有很多令人擔心的事，但這時也重新確認到只要有羅姆爺陪伴就能放心。

「這種會讓人失去幹勁的話之後再說，昨晚你的失敗經驗談反而還比較有趣喔。」

「……哼。」

「把當天的煩躁帶到明天也沒什麼用。下次見面的時候記得好好道歉，在那之前儘量在書本學習道歉的方法吧。」

這兩個多月以來持續受到兩人照顧，今天也要向爺爺與婆婆在王都告別。在含淚的婆婆與默默行禮的爺爺目送下，菲魯特也強忍着想哭的心情。

「包在我身上！唔啊啊啊！好痛，被捏的臉頰痛到好像燒起來了！」

「話說回來，老朽還是看不習慣妳這種打扮。」

「哎，總是不能一直穿老朽替妳做的破爛衣服……這套服裝挺適合妳的。」

明明剛洗完澡的餘韻已經消失，臉頰卻仍然留有微微餘熱。

「笨……」

「這下看來是沒救了。」

此種毫無防備的舉動，讓菲魯特半傻眼半臉紅地吐出舌頭。

8

「你也去找找有趣的事吧。既然是我的騎士就要這麼做，不要只是走在我旁邊。騎士中的騎士，這就是你的工作吧？」

「本家有我們的孫女在，已經用信件通知她要好好服侍大人，還請大人多多疼愛管教。」

甚至讓她還想再見到兩人。

「感覺忘了這些事會變成虛僞的人……」

萊因哈魯特帶着毫無惡意的表情，邀請菲魯特夜晚造訪個人房間。

「……怎樣啦。」

將書本抵在瞪大雙眼的萊因哈魯特胸前，菲魯特將驚訝的騎士推回房內。接着，當她不發一語地準備離開時……

接着——

「笨蛋，誰理你啊！」

就這樣，他們的故事躍向王都之外，數天後發生了撼動整個王國的重大事件，將當事人的道路阻隔截斷——但那又是另一位少年的故事了。

面對萊因哈魯特的驚訝神情，身穿禮服的菲魯特向後躺在座位上。

「有什麼好嚇成這樣的啦！先別管那個，幫我確認一下這是不是夢！」

「菲魯特大人，請保重身體。」

「雖然得等抵達之後，不過一開始可能會給菲魯特大人添不少麻煩。這不是能夠大肆宣揚的事，在阿斯特雷亞家領地……」

這道呼喚讓菲魯特忍着咋舌的心情停下腳步。

「失敗經驗談嗎？」

「————」

一同搭乘龍車的三蠢蛋毫無掩飾地傻勁全開，在路上增添了不少樂趣。抵達阿斯特雷亞家本家後，仍然有許多苦難正在等待着他們，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菲魯特大人。」

「不妙、不妙啦！這臺龍車是怎樣啦！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啦！不過貴族好厲害喔！」

菲魯特聳了聳肩尋求同意，羅姆爺與三蠢蛋也是表示無奈。萊因哈魯特似乎對此感到出乎意料，菲魯特則是以眼角餘光瞥着他並望着窗外。

隔天，在王都迎接最後的早晨後，菲魯特在萊因哈魯特的帶領下，已經做好準備前往他老家的阿斯特雷亞領地。

即使改變裝扮，菲魯特彷彿表達最根本的部分仍然沒變般笑着說道：

「——遵命。小的會賭上騎士的誓言努力完成命令。」

騎士中的騎士、以及毫無自覺的下任王位候選人。

「奶奶、爺爺，受你們照顧了。你們也要健健康康的。」

「也不能怪我啊。這點我也不願意，只是搭龍車又不知道會被誰看到。被奶奶磨着磨着就沒辦法拒絕了。」

龍車緩緩地在石板路上行駛，朝着王都外面——這對菲魯特而言是首度離開出生長大的地方，某種「未知事物」也即將真正開始。

拋下這句話後，菲魯特便踩着粗魯的步伐大步走回自己房間。

「你們的孫女啊，真期待見到她……嗯，謝謝你們啦。」

「謝謝您。如果能有機會再像這樣兩人談話，便是小的榮幸。」

面對菲魯特露出虎牙的笑容，萊因哈魯特暫時保持沉默。接着，他細細咀嚼菲魯特的話語，然後吞進肚裏並點了點頭。

帶著有某些過去的老人與三名混混，龍車一路前往王都東方。

這兩個月以意外形式展開的軟禁生活，因爲有兩人存在纔不全然是令人厭惡的回憶，因此這份感謝之意可說是發自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