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魔都狂搔曲』

1

──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中心，紅琉璃城已然倒塌，黑影氾濫。

那正是搖晃都市的轟然巨響之真面目，更是在場者親眼目睹的惡夢光景。

使用內部有紅色和藍色宛若交雜舞動般相混的寶貴石頭「紅琉璃」堆積打造的美麗城堡，如今就像沙堡般輕易崩塌。

發生了不應該會發生的事，對魔都居民來說，這樣的衝擊等同天崩地裂。當然，即便是與魔都關係薄弱的人們，也無法以平常心看待。

「──」

魔都內，蓋來供外來訪客住宿的旅社的一個房間內，也在劇烈震盪。

有人瞪大雙眼，有人繃緊全身警戒，有人哀號跌坐在地，有人則藉由貼近動搖試圖保全自我。

但不管反應有何差異，襲向他們的事物，其真面目等同「威脅」。

被威脅所囚而陷入本能恐懼的期間，無法挽回的事態仍舊──

「「──全體人員，安靜！！」」

頓時，室內的氣氛被「重疊」的厲聲給切開。

響起的兩道聲音──發出音質完全一樣的聲音的，是兩名黑髮人物。一個裸露面部，一個戴着鬼面具，兩人同時朝窗外驚天動地的光景伸出手。

「不要停下！應對那個只要慢上一步，就會導致所有人都殞命。」

「吞沒城堡的那個沒有停止的跡象。這邊要是餘跟衆人不動，轉眼間犧牲就會倍增！」

如行雲流水般催促周圍的人掌握事態，做出相同結論的兩人當場轉身。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在注視中被叫到名字的咖啡色皮膚男子──帝國二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睜大銳利雙眼，表現出不知該面朝誰的反應。

但這樣的混亂也不持久。原因在於──

「「阻止那影子的腳步！要知道你的停滯，可是拿帝國人民的性命做交換！」」

「──遵命！」

應發起的行動以及應盡的目的明快開示的瞬間，卡夫馬眼中的迷惘消失。

剎那間，她反射性地拔出短劍，準備割向對方。然而在利刃即將挖穿喉嚨前，對方先放聲慘叫。

男子閉上一隻眼睛來個出其不意，塔立塔頓時腦子一片空白。

終究不覺得目前的他遇到事情能夠組建策略並付諸執行。

塔立塔驚愕之際，男子維持閉着一眼的表情，道：

「──該說是偶們，『觀星者』的天命吧。」

「你帶了幾人？」

而就在乾渴的苦楚緊繃的瞬間──

塔立塔以狩獵者的本能思考，然後──

「沒法輕易殺死，就跟亞伯說的一樣。」

雖然沒有敵意，不過他的態度令人對他的身份不明感到不安，塔立塔的喉嚨開始乾渴起來。

「星星、的……莫非……！」

「──啊。」

「嘎、咕……！」

「你──」

「鬆不開的。不管力氣多大，手指肌腱斷了就沒用。」

事先忠告「他們殺不死」的亞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但既然如此，他的雙眼到底把世界看得多寬多遠──

有可能是分開後，亞伯他們給了他情報，然而──

「──要跟夜鳴•魅時雨會合。我們需要那傢伙的力量。」

「唉呀呀～越說感覺越像。偶啊～就這個最行。」

──與驟變的追兵對峙，塔立塔用舌頭舔溼自己的嘴脣。

對上她嚴厲的視線，男子抓抓頭靦腆一笑。

這不是比喻，真的是有黑色暗物覆蓋、蠶食鯨吞了紅琉璃城。

「沒有藏起來的棋子嗎。輕裝簡從可是會害死自己的。」

「如你所見，此次隨從除了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外，還有人不在場的奧爾巴特•丹克肯。雖然還有一人，但就算在場也沒什麼作用。」

爲什麼，這個男的會說出這句話？──不，他爲什麼會知道？

一瞬間，差點看那笑臉看呆了，但比起美男子的誘惑，對於來路不明之對象的警戒心獲勝。而且論溫文爾雅型的美男子，那浮洛普一個人就夠了。──雖然這離題了。

「──！」

所以，即使察覺到追兵的變化，也沒有改變應對方式。

2

路線筆直，正是前往被溢出的黑影給破壞的紅琉璃城。

「──！」

爲了讓亞伯他們逃出旅館，自己肩負起吸引追兵的誘餌一職。

「臣將離開您身旁。願陽劍之加持眷顧您！」

那聲音之大，伴隨着彷彿世界都在震動的錯覺。──不，塔立塔的屏息並沒有讓世界震動。可是，世界確實在震動。

「你，從哪裏知道我的名字？自家人嗎？」

然而發生的事態，卻是他這態度難以表達的劇烈變化。

「哇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這樣是急躁誤事喔！」

確定被絞暈而失去力氣的男子還有呼吸後，塔立塔吐氣。在她身後，沿着牆壁躺了一整排其他被絞暈而倒地的追兵。

就如文森所說，能用的手段不多。

「……收、收手了？冷靜下來了？啊啊，偶啊～壽命都縮短了。」

「不行不行～輸了輸了。確實，偶不會說什麼『在故鄉這是司空見慣的場景』。就跟剛剛說的一樣，極其壯觀。──對了，塔立塔小姐。」

「普通人，看到這些是沒法淡然處之的。」

「──」

那是──

「小阿爾……」

──遠處，兩人遠離的魔都中央，原本坐鎮於那兒的美麗紅琉璃城正以驚人的勢頭倒塌，紅藍交織的光彩被黑暗給覆蓋。

「唉～呀呀，完全不被信任呢。偶啊～只是剛好經過這裏的普通人……」

大聲回應後，卡夫馬就直接衝向房間窗戶。

可是，被逃跑的塔立塔拉弓射中的人們，全都有一隻眼睛冒出火焰，接連起身後，發揮異常的生命力對她窮追猛打。

男子極具戲劇張力的發言，令塔立塔吞嚥口水屏息。

溫文男子的吐氣，給人悠哉溫吞的印象。

重新穿上外套的塔立塔，意識被身後突然傳來的人聲給敲擊。

因此，她決定不要迷惘。等結果出來後，再去煩惱是非對錯。

「啊，不要捅不要捅！偶啊～雖然可疑但不是敵人！」

對方很自然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語氣簡直就像是認識已久的熟人，塔立塔不禁把刀子直抵對方脖子。近距離看，男子的臉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即便花時間做選擇，最後還是會不斷迷惘這是否是正確答案。

把頓時浮現的感傷視爲愚蠢的亞伯，輕吐一口氣。

「哦～呀唉呀。」

塔立塔勉強停下手，在她眼前誇張撫摸胸膛的，是身穿附帽兜的藍色斗篷、容貌端正的男子。手之所以會停下，是因爲男子的哀號實在太過可憐又逼真了吧。

亞伯思索時，站到他身旁的文森說。

毫不猶豫就表明手牌的文森，對亞伯無心的這句話回以苦情。但亞伯沒理睬，思索的眼神朝向室內其他人。

箭支數量不夠，貧乏的武器能夠做到什麼地步呢？

「──？妳家人在啊？呼嗯～我是聽說貅德拉格人都不太會離開森林，莫非是族長轉換了方針？」

眼見箭矢、短劍這類武器的攻擊效果不彰，塔立塔立刻將攻擊追兵的手段轉換成鎖喉技。所幸，敵人雖然擁有超乎常人的力氣與體力，技術卻未成熟到足以活用，因此自己才得以對付他們。

「追究餘這責任，未免太不講理了吧。」

斜瞄飛翔的卡夫馬，鬼面具男子──亞伯做出尖銳發問，矛頭指向最後推了卡夫馬一把的黑髮美青年文森。

「既然如此，可以用的手段就不多。」

「是星星的指示喔。貅德拉格之穢，塔立塔•貅德拉格小姐。」

位居佛拉基亞帝國皇帝的他，聽了這問題後眯起眼睛。

「──唉呀呀～還真是壯觀呢。」

「……你是？」

「你的作爲將成爲餘之加持。要竭盡全力，不惜豁出性命。」

原本就有自覺自己腦袋不是很聰明。若是姐姐米傑耳怛遇上同樣的狀況，同樣沒有學識的她仍會靠直覺抽中正確答案吧。但是，塔立塔沒有跟姐姐一樣的嗅覺和才能。

「遵旨──！」

「──貅德拉格之穢。」

示意那一排靠着牆壁陳列的追兵屍體──至少在還沒確認生死之前，被人認爲是屍體也不奇怪的景象，塔立塔加強對溫文男子的警戒。

接着，他用一句話回應八成也得到相同結論的文森──

「──既然箭不夠，這種狩獵法就打住。」

溫文男子傻笑，態度像是在加深對塔立塔的親暱，不過反而強化了塔立塔對他的警戒和不適噁心感。

慌張失措的他眼中沒有火焰，不過他站在塔立塔的身後是事實。

被塔立塔的外套給勒住氣管、眼睛充血的男子死命掙扎。

說到這兒話聲打住，溫文男子緩緩搖頭，然後手貼自己胸膛，雙眼直直射向塔立塔。

絲毫不覺亞伯透徹分析的視線，蹲下的人影怯生生地把自己縮得更小。

「星星的運行和宿命，述說那個，是偶啊～的工作。不──」

花不到一秒切斷思緒，她並未去深入煩惱。

「還是這樣的稱呼，比較能溫和對談？」

男子是右眼燃着火焰的牛人。塔立塔用脫掉的外套勒住他的脖子，直到對方虛脫無力後，才讓對方的身體橫躺在路邊。

「爲什、麼……爲什麼、啊？爲什麼偏偏、偏偏在這時候……！」

對這眼神有反應的，是外貌年幼的兩名女孩──被奧爾巴特的術法縮小的米蒂安，以及身穿和服、圓溜溜的眼珠不斷顫抖的鹿人貚紗。

鼓動翅膀的卡夫馬，如箭矢般飛過魔都天空。

兩人堅強地試圖接受眼前的狀況，但遺憾的是無法成爲破除現狀的幫手。唯一有可能能拿來當手牌的是──

用僅存的右手抱住頭，害怕窗外的光景而瑟縮的人，是用破布包住自己臉部的男孩。雖是亞伯的同行者當中最不給人看見底牌的人物，但怕成這樣實在不像是演技。

乘着衝刺的速度跳躍，伸手切開窗戶的他，背後大幅膨脹。從扔棄的斗篷底下竄出的，是六片令人聯想到昆蟲的透明翅膀。

「爲什麼、說我是貅德拉格……！」

並排看着窗外的兩人──不，該說是兩名皇帝吧。

無從判斷他是否爲追兵、是否有害，塔立塔看着男子的視線依舊嚴厲。

「唉～呀呀，怎麼說呢……這個，可能是沒看到的發展呢。」

「纔剛說完什麼天命這種話就發生這種事，真是尷尬。不過，那個跟偶沒有關係喔。說起來，那個是露格尼卡王國的問題吧。偶啊，不負責那邊的事。」

「不負責那邊？露格尼卡王國……？」

「說不定，那孩子沒有『觀星者』的自覺吧？是的話，那陛下也是豪賭一把了。雖然就手牌來說是沒辦法的事……哇啊！？」

手掌平舉在額前，望着城堡的男子嘴裏說着塔立塔不懂的道理。對此失去耐心的塔立塔，把男子按在牆上，短刀抵住他脖子。

她考慮乾脆用利刃輕切他的肌膚，逼他吐出所有已知的情報。又或者，在這種狀況下還能保持冷靜的他，果然跟那個黑影有關──

「──就算殺了偶，事情也不會好轉喔。以前也曾這樣吧？」

──這番話，斷絕了塔立塔與溫文男子對峙的極限。

「哎喲！」

「請消失！現在、馬上……！」

抓住男子把他扔到馬路上後，塔立塔咬牙背對他。面對塔立塔這樣的舉動，男子邊摸自己的脖子邊問：

「這樣好嗎？這種行爲，就跟勒住自己的脖子沒兩樣……像這樣邂逅『觀星者』的機會，妳應該是不會再有囉。」

「那樣的話最好。一看到你的臉，就像……就像被迫面對看過無數次的惡夢一樣……！」

懷着咒罵的心情，塔立塔跺地驅趕男子。

這樣的拒絕態度讓對方嘆息，凝視伴隨轟然巨響逐漸崩塌的城堡。

「看樣子跟偶不同，妳還有工作。那搞不好是可以平息那影子的王牌。」

「我……？我又沒那種能力……」

「──天命已經下達。妳是知曉的，貅德拉格之穢。」

「──」

「要不要實現，是妳的自由。就長期沒有接到天命之身來說，能夠順着路標前行的妳讓人很羨慕就是了。」

說完，溫文男子便戴上帽兜，背對塔立塔跑掉了。

「我纔要說，幸好妳平安無事。……亞伯和昴他們沒事嗎？還有，那個到底是……」

速度稱不上快。想追的話馬上就能追上，但塔立塔卻沒有心情去追他。

影子是否有實體或是意志，夜鳴無從知曉。

溫文爾雅男消失前所說的話，塔立塔只在口中重複呢喃。

抱着自己肩膀低下頭的時候，熟悉的聲音竄進耳裏。

「──夜鳴大人──！」

「塔立塔醬，沒受傷吧！？還能走嗎？我也會努力，所以一起加油吧！？」

彷彿能把夜鳴當成洋娃娃一樣一把抓住的黑色巨手襲向兩人。而且不是一、兩隻，合計起來數以十、甚至二十來計的手抓過來，那光景極其壯觀。

「小童……！」

這樣的有勇無謀，自己不能視而不見。夜鳴收緊懷抱，質問自己的生存態度。

要是沒有頭緒就好了。偏偏，就是有。

接着，因爲得優先跟懷裏叫做露伊的女童逃跑，因此不清楚奧爾巴特的生死。雖然覺得他死不了，但面對那影子，感覺是無從樂觀。

「小童──」

即便個頭縮小了，她那耿直的心靈可沒有跟着縮小或彎曲。彷彿被拉了一把，塔立塔靜靜點頭。

「──除非這個不是小童做的。」

因爲，用不着想像，蓋城堡的時候她從頭看到尾。

自己並不是抱頭鼠竄。

阻止或是挑戰它，都不是自己會有的想法。

一直拖延、持續不斷折磨自己的懊惱。藉由埋首戰鬥來忘卻的懊惱，卻在大戰當前主張存在，逼迫自己痛下決定。

「──天命。」

──不，不只頂部。夜鳴看到不分上層中層，天守閣全部都被如濁流泛濫的黑影吞沒，從邊緣開始消失成虛無。

連對生存貪婪無比、擁有異常的感應危機能力的奧爾巴特，都免不了犧牲自己的手。那片黑暗，就是這麼異質又壓倒性的東西。

「──」

他們仰慕魔都的支配者，認爲夜鳴的居城不能寒酸，於是商量後紛紛收集寶石，築出這美麗的城堡。

簡直像是開心被叫到名字似地，感覺懊惱在心頭深處雀躍不已。

──頓時，罩住紅琉璃城的巨大影子，被來自內側的強大沖擊給擊穿。

「嗯！謝謝！」

結果，呼應夜鳴的「愛」的瓦片飛到空中，將逃跑的兩人送到高空。躲過影子之手，往高聳天空一直攀升。

面對衝過來的米蒂安，塔立塔連珠炮地丟出問題。

吞掉奧爾巴特的手的黑影，是以男童爲中心出現。男童的安危，叫人擔心。

影子侵納的紅琉璃城，小至城牆上的一顆石頭，全都灌注了居民對夜鳴的愛。──這叫人怎能不愛。

龐大的「飢餓」，即將碰到夜鳴和露伊兩人──

抱着懷中掙扎的女童，夜鳴凝神觀察黑暗深處。

「──！米蒂安？」

3

看到奧爾巴特的手消失不見，夜鳴判斷只要被影子碰到就會失去性命。因此她用力抱緊露伊，命令自己踩碎飛散出的瓦片成爲踏腳處。

要是被影子吞掉，應該是沒法子可以逃出。只不過──

不想跟對方扯上關係。發自內心的這種想法是原因之一。

如字面意思，擴散然後迅猛逼近的，是巨大的黑「手」。

「太好了～！馬上就發現妳。塔立塔醬平安無事！」

「嗚、啊嗚──！」

「嗚～！」

愛的總和化爲衝擊波，從內部承受的影子，勢頭很明顯地被削弱。瘋狂逼近的黑手個個煙消霧散，這景象連露伊都驚愕地瞪大眼珠。

「奴家的雪白肌膚，說那個的威脅沒有消失。」

而被整座城堡撞擊，即便在這等爆炸性的威力下減弱了活力，但大部份的影子並沒有消失。那股龐大的暗影特有的異樣壓迫感仍舊健在。

閃耀着紅藍交織光芒的紅琉璃城，是由魔都居民自發主動建造。

所以──

繃緊神經時，耳膜接收到遠方地面的聲音。

「塔立塔醬！！」

「──」

「──！」

但是確實造成了痛擊，手感讓她這麼確信。

「你們，快逃──！」

「小心不要咬到舌頭！」

威脅沒有變少。既然如此，就得找出斷絕漆黑源頭的方法。

這羣烏合之衆，在剛被痛擊的黑影看來，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獵物吧。

納入最壞的可能性，夜鳴低頭俯視拼命伸長手的露伊的髮旋。放開的話，她肯定會立刻投身進影子裏尋找男童吧。

本能迫使夜鳴理解。──那是不應存在的東西。

就這樣逃到影子碰不到的高處的話，算是賺到。即便不行，只要能判讀影子的攻擊射程，便能得到擬定對策的情報。話雖如此──

「一直被窮追猛打，也讓人氣憤。」

不能被吞噬。這昏沉黑暗直通終焉，是回不來的深淵之穴。

「明白、了。──馬上過去吧。」

看過去，呼喊夜鳴的是紛紛往異變中心聚集的魔都居民。因爲先前跟奧爾巴特交戰，所以早就已經引人注目。來到這裏後，城堡崩毀、溢出大量漆黑，他們會擔心夜鳴也是在所難免。

纔剛開始思索，眼前的暗影就產生變化。

但是，自己身處的位置過高，難以立刻抵達他們那裏。好遠。手碰不到。而且要居民們每個人都具備自己洞察到的危機意識，也太過強求。

面對這麼多的問題，米蒂安微微喘息，道：

──把時間拉回紅琉璃城天守閣崩毀的瞬間。

被沸騰的危險信號催促，夜鳴呼喊要下方的居民們逃跑。

不過，比起他的生死，更讓夜鳴掛意的是──

她隻身一人並且在尋找自己，這些全都在塔立塔的料想之外。當然，紅琉璃城倒塌的情況下，還繼續跟奧爾巴特比「捉迷藏」是很奇怪，不過卻也不覺得能夠協商讓比賽中止。

當然，那樣也很受辱，但要說最大的理由的話，是紅琉璃城。

再加上，聽到現在亞伯呼叫自己──

「──」

連忙回頭看，朝着自己邊揮手邊跑過來的女孩──修長個子縮小的米蒂安，正往這裏來。

在夜鳴眼裏，對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幼童。沒什麼特別之處，如果硬要說，利用奧爾巴特的決定將計就計的決斷力和判斷力是值得摸頭稱讚，但就僅此而已。

將對接觸時間短暫的男童的感情，以及身爲魔都女主人的責任義務，一同放在天平上衡量。

但是，其中最大的原因，在於他最後所說的話──

厚底靴踩爆屋頂瓦片，掀起和服衣襬的夜鳴朝正後方一躍。就像要追上拉開的距離似地，溢出的漆黑影子逐漸吞食城堡頂部。

「──天命，已經下達。」

「竟敢吞下奴家的愛啊，野蠻的東西──！！」

不會說話也沒表明意志的影子之手，傳達出來的是強烈的「飢餓」。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抓進來，慾望深不見底的「飢餓」蜂擁而至。

大力點頭的米蒂安面露安心，看得塔立塔心中生疼。

「嗚啊嗚！！」

紅琉璃很珍貴也不好處理，他人根本無從想像居民歷經了多少苦難才蓋好城堡。這點夜鳴也一樣，不曾想像過他們受的苦。

「──別以爲能輕易得逞！！」

在黑影溢出的瞬間，位在中央的是黑髮男孩，以及正要碰他的奧爾巴特。但是，在這片黑暗中沒瞧見他們的身影。

原因之一是眼底被影子給弄得悽慘無比的紅琉璃城──

聞言，塔立塔不禁目瞪口呆、震驚不已。

可是女孩算得上是稱讚的反應，夜鳴卻高興不起來。

千鈞一髮之際，將差點衝出去的女孩拉到自己懷中。

夜鳴白皙的手指，伸向吞城掠地的影子。

在那一剎那，她有看到奧爾巴特快速縮回的手消失了。

「從現在開始，要跟夜鳴醬一起阻止那影子！這也需要塔立塔醬的力量，亞伯親是這麼說的！」

「亞伯親和小阿爾沒事！小昴和露伊醬走散了！還有，那個從城堡裏跑出來的影子，得想辦法處理，所以塔立塔醬也過來！」

拖拖拉拉卻得不出答案，明明不想要這樣懊惱的。

「昴跟露伊走散了？還有，我要去哪……」

就連跟溫文男子互動而大受動搖的她，也不得不去意識在視野角落擴大受害範圍的黑色影子。

而且那個想法，正是這幾天來不斷困擾塔立塔的東西。

魔都的象徵，美麗的紅琉璃城，大量使用知名的珍稀寶石，運用驚人的勞力搭建而成。有人揶揄這是座爲了誇耀財力或權力的城堡，但真相併非如此。

塔立塔的不知所措，被米蒂安毫無猶豫的話語給掃開。

緊追兩人的影子罩住整座城堡的上半部，同時繼續損害剩下的下半部與城牆，還貪婪地朝獵物瘋狂伸出「手」。

結果就是，沒有法子可以救出那些擔心夜鳴而聚集起來的人──

就在快速逼近的影子準備將毫無防備的居民給帶到永遠的虛空之前，從旁伸來的深綠色「荊棘」一把抓住所有居民，將之擄走。

夜鳴也看過的荊棘，從黑影底下勉強將人救離的招式，是連聚集了許多奇怪樣貌居民的魔都裏，都難得一見的「蟲」之力。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奉皇帝陛下之令，前來搭救！」

雙手長出荊棘，鼓動背後生出的透明翅膀的男子──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突如其來的幫助，讓夜鳴驚訝地瞪大眼睛。

過去，爲了鎮壓夜鳴的謀反，文森曾派遣帝國軍到卡歐斯弗萊姆。當時，卡夫馬就是其中一位率領軍隊的「將」。

而他現在，卻爲了保護夜鳴心愛的居民而行動──

「不管侍奉誰，他們都是帝國臣民！」

「──」

「夜鳴一將！我明白無法和您跟您的想法相容，但這個不能放着不管！請容我出手協助！」

在注視下這樣回答的卡夫馬，鼓翅在天空中來回高速穿梭。

他以翅膀的機動力和荊棘的鎮壓力吸引影子的注意，進而爭取時間。自己必須在這段時間內讓居民避難，找出對抗影子的策略。

「嗚！啊～嗚～！」

「小童？」

思索時，胸前的露伊又開始掙扎。但是這次亂動不是魯莽亂來，而是一個勁地向夜鳴訴說什麼。

「嗚！」得到夜鳴注意後，露伊點頭，然後指向地面的某一處。凝神細看她指的地方，這才察覺她想說什麼。

「卡夫馬二將，這裏先交給您處理。」

「若有必要，儘管交給我！」

「還有……剛剛保護了奴家的孩子們，奴家很是感激。」

「──。身爲『將』，只是做應盡之事！」

夜鳴道謝，對此卡夫馬遲疑片刻後便強力回應。

「──『大災』。」

「這樣的意見，奴家終究無法點頭。」

固執己見又不肯通融、無法相容的對象，這是原本她對卡夫馬的評價。夜鳴重新審視，認爲頑固地把一個想法貫徹始終，是一種美德。只要狀況和情況許可，他也會成爲自己能愛的一員吧。

「──。若是那名小童的話……」

「那也要等事態全部收拾完再說。夜鳴•魅時雨，遵照我的命令吧。」

在反省自己選擇的夜鳴身旁，亞伯繼續撫摸面具邊緣，說：

「──放棄都市，進行撤退。只能讓那個影子吞食掉魔都。」

「所以不能聽從這命令，是嗎？──無謂的感傷。」

「陛下應該要被那些使者給痛罵過一遍。」

「嗚～！嗚！」

有誰可以跟這個擁有世界最大國土的帝國統治者匹敵呢？

而他這樣的斷言，讓夜鳴引以爲戒：自己搞錯了乞討方法。

剛剛之所以決定尊重眼前這男人的意見，是因爲她相信那是守護自己治理的卡歐斯弗萊姆的最佳方法。

途中遇到想知道狀況的居民們，就指示他們儘可能遠離紅琉璃城──不，是城堡遺址，同時腳步繼續前往能夠遠眺城堡的房屋屋頂。

不管怎樣──

「……請問是什麼呢？」

談到一半，亞伯的話被露伊拼命的呻吟給打斷。

但是，更進一步來說──

聽了這答案，男子的思考方式讓夜鳴佩服不已，同時感到輕蔑。

「看到那個之後，才知道一點都不誇張。」

因爲自己那強烈渴望的願望發端，跟「觀星者」不無關係。

不讓任何人領悟到自己的想法、內心、思緒的孤高存在。──這正是此人、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的生存之道。

鬼面具男子的無情宣言，聽得夜鳴是臉頰僵硬、眼神銳利。

「危及帝國存亡，帶來連陽光都觸及不到的毀滅之物。……『觀星者』是這麼說的。聽到的當下本來覺得誇張。」

「只要是有真正判斷力的人，會覺得那個討人喜歡嗎？但即便判斷不需要而殺掉，馬上又會出現下一個。這就是那些的麻煩之處。──呣。」

一降落在他眼前，等很久的露伊就脫離懷抱衝過去，接着抓住男子的手，邊甩着金色長髮邊指着城堡的方向。

夜鳴偏移的視線，是比任何話語更有力的回答。

他這話聽來像是最後通牒，夜鳴看向亞伯，說：「您……」可是這聲呼喚，換來的是對方緩緩搖頭。

自信滿滿的聲音和口中所說的「觀星者」，都讓夜鳴內心不得不苦楚。「觀星者」的存在，是佛拉基亞的惡俗之一。

任由手被拉扯，男子淡淡回應露伊。他的回答讓對方露出焦躁的表情，但不久後又貌似死心地放開他的手。

只要能保護魔都，不管怎樣的策略自己都會去執行。懷着覺悟，夜鳴問道。

用下巴示意顯現於世的漆黑影子──亞伯將「大災」稱爲毀滅。

「方針不會改變。放棄魔都，進行撤退。──即便如此，還是會產生損害吧。要抹除一切是不可能的。」

「算計被打亂了，但沒辦法。拘泥於策略而得不到成果，就毫無意義。」

「嗚啊嗚！」

「──」

只不過，夜鳴心中的第一號人物永遠不會變──

「──！文森•佛拉基亞……！」

「假如有意順從我，那我也不吝把妳納入手牌。」

「沒什麼爲何。這裏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是被趕出住所，無依無靠的人們的最後居所……您卻說要捨棄這裏。」

承受夜鳴和露伊的視線，男子──不，帝國的支配者點頭。

「現在我自稱亞伯，別用那稱呼叫我。說到底，面對皇帝還以爲可以乞求慈悲，根本是思慮不周。」

這一點，說明了衆人根本在他掌中起舞。夜鳴不禁感到苦澀。

她似乎在怪罪兩人的對話跟平息「大災」的方法沒有直接關係。這也難怪吧。因爲在那個「大災」裏頭──

「……您對『觀星者』似乎也有想法的樣子。」

4

「萬分失禮。……您是在哪何處得知奴家的願望？」

「──！這個答覆！」

「哼。」雙手抱胸，對這話不屑一顧的是黑髮鬼面具男子。

露伊死命指着的「大災」、吞沒紅琉璃城的暗影，吸收了男孩。──不對，在夜鳴眼中，甚至覺得那個「大災」更像是從男孩體內溢出的。

「正是。」

「這個女孩，應該跟一個黑髮男孩在一塊。那個消失到哪去了？」

「呃……！」

「──。若那是最佳方法，奴家也只能遵從。」

「您的意思是？」

「啊～嗚！」

冷冰冰的話語，讓夜鳴的聲音激動生熱。但與之成對比，帝國支配者只是冷冷瞥她一眼，然後用手觸碰自己的鬼面具。

不知何時站到身旁的露伊，也目光發亮，像是贊同她的意志。

至少，對她而言只能這樣說。

「──陛下。」

「那麼，要怎麼做呢？」

「原本沒有明確鐵證。直到妳讓我派出的使者平安歸來爲止。」

無法服從。就在夜鳴準備逼近亞伯的時候。

皇帝──不，自稱亞伯的男子，高呼那纔是帝國風範。

讓他這樣的，是比打算逼近的夜鳴早了一步先揍向他肚子的露伊。

──因爲說什麼，都要把黑影內的男孩帶回來。

面對男子帶着高壓態度的話，猶豫與抗拒卻僅有剎那。

亞伯呻吟，手按腹部當場跪地。

然而，與這樣的決心作對，男子卻要自己放棄都市──

不過卻沒有跑掉，這代表女孩也有在思考吧。

「那麼，您全盤接受『觀星者』的話，打算轉身逃跑嗎？是的話，那纔是懦弱的表現。體現帝國風範的人怎能如此……沒錯，奴家這麼認爲。」

亦即──

露伊指着蠢動的「大災」，用力傾訴什麼的樣子，讓亞伯把問題拋給夜鳴。而他要問的內容其實可以想像。

「用不着每個人提醒也知道。說起來，關於妳的處置，我跟那個意見相左。真虧妳敢一派輕鬆地出現在我面前。」

「哦。爲何？」

「──。因爲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要下去了。牢牢抓緊喔。」

夜鳴可以自信地說自己也有這能力。但是，跟對方相比，卻是班門弄斧。

把露伊緊抓的力道視爲回應，夜鳴利用飄在空中的城堡殘骸、剝落的地面、甚至連土塊都拿來當踏腳地，前往目的地。

「嗚啊嗚！」

「大、災……？」

昨天使者前來求見，而使者是否平安回去，竟然是他用來推測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的方法。

夜鳴有必須守護的事物。魔都卡歐斯弗萊姆及其居民。爲了守護這些，就必須有能夠正確掌控這等事態的人。

「嗚～！」

「嗚啊嗚……嗚啊嗚！」

然後──

接受這無聲回覆，亞伯將最後一片拼圖納入自己心中。

夜鳴眯起眼睛，揣測眼前這男人的真正想法。

「果然，是那樣啊。」

不是戰力這層含意，而是統治力。

「──。夜鳴•魅時雨，我想確認一件事。」

「──」

「是想到了會有事發生。但會是什麼事，不在我的推測內。」

「夜鳴•魅時雨，妳應當明白吧。那個是不能置之不理的災難。」

「還以爲，鐵定是『皇帝陛下』蒞臨呢。」

「同感。會將觸碰的一切全部迴歸於無的災難，身爲魔都主人，沒有漠然置之的選項。──您已經預期到會有此等事態嗎？」

但是對方的內心藏在鬼面具後頭，想看也看不穿。不過，就算沒有面具，應該也無法看透他的內心吧。

在那邊悠哉等待夜鳴到來的是──

「如果以爲簡單的挑釁就能推動我，那還是早早糾正誤解吧。首先，全盤接受『觀星者』的話並做出暴行的人不是我。」

「不得隨便如此稱呼我。假如不希望親筆信中的願望被破棄的話。」

位居佛拉基亞帝國頂點的皇帝，必須體現帝國人民深信、崇尚的鐵血定律。不管那是不是事實，皇帝都必須如此斷定。

她瞪着做出冷酷決定的亞伯，呼吸急促、喉嚨扯出聲音。

大叫完，轉身的露伊瞬間就從兩人眼前消失。

在天守閣的攻防戰中，在與奧爾巴特戰鬥時也曾看過這招瞬間移動。由於移動距離無法太遠，因此露伊是反覆施展瞬移，重回「大災」所支配的戰場。

但是，不覺得她的迴歸可以作爲對抗「大災」的策略。假如有辦法的話，她應該就不會拜託亞伯，而是憑己力去救出那位男童了。

若要說，有什麼可以對抗「大災」的方法──

「──『陽劍』之焰，不是可以對抗嗎？」

「──」

「您回話呀！」

亞伯就這樣按着腹部，跪在屋頂上。

夜鳴覺得喫了露伊攻擊的他是活該，但又認爲掌握開闢現狀關鍵的人，果然只有亞伯了。

假如是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持有的「陽劍」，只要有那火焰，連「大災」都──

「──我不打算拔劍。」

但是，亞伯的回答卻並非夜鳴期望聽到的答案。

而且她實在不覺得這是正常判斷。他視這個「大災」爲危險事物，認爲關係到帝國存亡，甚至不惜要放棄魔都，他明明就知道這是個異常的重大事件。

「即便如此都不拔『陽劍』……這叫人怎麼能接受？」

「──」

「回答吧，文森•佛拉基亞！您……你既然是這個帝國的皇帝，應該有必須完成的職責！如果，你是皇帝的話……！」

這樣大吼的夜鳴，抓住亞伯的衣領，把他拉起來，面對面瞪着他。

就連在這麼做的期間，卡歐斯弗萊姆都逐漸被逼入絕境。卡夫馬和露伊，都無法永遠跟「大災」戰鬥。所以不論是人還是魔都，遲早都會被那個災難給吞食。

「假如，你是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

「……我不會用『陽劍』的。」

任何威脅魔都的東西，自己都會將之擊退──

「──！你這人！」

看着他們，夜鳴輕輕屈膝，高高躍起。

「──繼承防範『大災』天命的新『觀星者』。」

無知者不會稱呼那個來歷不明的存在爲「大災」。

「──。在那邊。」

「──就由『極彩色』夜鳴•魅時雨，擔任你的對手。」

聽了兩人的對話，米蒂安瞪大眼睛。「大災……？」這個反應，纔是對未知問題的自然反應。

「──『大災』，妳剛剛是這樣說的。妳是在哪知道這個名稱的？」

「爲什、麼……爲什麼、在這裏……！」

可是，塔立塔卻沒有餘裕去回應對方的體貼。

也就是說──

「──」

地面搖晃。大氣膽怯。世界逐漸死亡。

「嗚、嗚嗚、嗚嗚嗚……！」

「還用說嗎。──在森林裏，沒能用弓箭了結掉我。」

「──要到何時妳纔會理解，夜鳴•魅時雨？」

盡頭是跟「大災」交手，持續超規格戰鬥的夜鳴。卡夫馬也佈設荊棘，掩護她作戰。而集結起來的卡歐斯弗萊姆居民，也數人一組投擲瓦解破碎的建築物，傾注全力阻止「大災」的腳步。

即便預知威脅會到來，卻拒絕提供更多情報的自私存在。還是該稱作觀測者的走狗？思緒來到這邊，自然就聯想到一個人。

「塔立塔，既然妳知道那個『大災』，那妳後悔嗎？」

「這座都市，卡歐斯弗萊姆，是不能失去之地。──奴家跟你們，一起請那位不禮貌的客人打道回府吧。」

「我、我……」

如此斷然拒絕的態度，令夜鳴小聲吐氣。

遠望以「城鎮」毆打敵人的暴力之舉，亞伯眯起黑色眼眸。

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不是早就做好覺悟了嗎？

「這個魔都，就是奴家現在的一切！」

「不捨棄魔都的話，就會失去其餘所有喔。」

回過頭，聲音從天而降，落在亞伯背後。在屋頂着陸併發出清脆聲響的，是揮着手的女孩和抱着她的咖啡色肌膚女子。

「沒什麼怎麼回事。塔立塔，妳怎麼叫那個東西的？」

「什、什麼啊，這種問法很奇怪耶？到底是怎麼回事？」

緊咬牙根的亞伯，想起預見「大災」到來的鵝蛋臉男子。

然後手放開對方的衣領，緩緩後退一步。退下後，盯着按住脖子的亞伯看，夜鳴咬牙。

5

劇烈地鳴、猛烈咆哮，簡直像在傾訴世界末日。

「總算是！不過，怎麼跟亞伯親講的狀況不一樣？夜鳴醬呢？」

亞伯依然頑固堅持己見，夜鳴露出銳利犬齒威嚇他。

「──或者在那之前，由妳試圖改變狀況吧，塔立塔？」

「……你的話，我無法服從。」

「怎、怎麼叫……」

周圍，整個都市區域都能聽見地鳴。猛烈又驚人的聲響，是無數的腳步聲、無數的踏步聲、無數的呼吸、無數的戰意。

「亞伯親！我們回來了！」

徹底守護的祕密，或是不會暴露的真實，都不存在。

「那個，放着不管不行吧！？亞伯親，怎麼辦？」

──不過，要是讓現狀繼續發展下去，帝國也只是延後崩毀罷了。

恐怕，她以爲可以一直隱瞞下去吧。說不定，她以爲可以永遠默不吭聲。

就在這時。

想要抱頭遠離一切，但只有一隻手沒辦法辦到。

這次，驚愕的塔立塔面色如灰，眼中的光芒微弱晃動。

「『大災』，變大了……？」

「咦……」

所有這一切，全都是侵蝕阿爾、奪去他全身力氣的恐怖象徵。

宛如地鳴震響的無數腳步聲，和宛如都市本身在吼叫的吶喊。

用雙手捂住耳朵，好讓注意力離開世界末日。連這麼簡單的事，單手的自己卻沒法做到。

可是她的意思，所有手握煙霧的人全都理解。因此即便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他們仍然一齊把煙霧放進嘴裏。

脫離塔立塔懷抱後，米蒂安狐疑問道，亞伯則是用下巴示意。

「這也是那個的可恨之處。」

「免於滅亡的方法，星星有教妳嗎？」

被夜鳴所愛、愛着夜鳴的人們，仰望「大災」，開始燃燒靈魂。

假如沒有那個，「大災」就會順着一開始的勢頭繼續擴大，一口氣吞食整個魔都，進而將整個帝國給拖入深淵。

夜鳴邊搖動煙管，邊朝正面擺開架式。

擴散的煙霧化爲巨大無比的雲朵，去到有「大災」蠢動的戰場外側──目睹威脅而怕得不得了的魔都居民們的上方。

「後悔？後悔什麼……亞伯親！你在講什麼！？塔立塔醬後悔什麼……」

聲音痙攣，詛咒發生在這瞬間的絕望事蹟，詛咒個不停。

亞伯繼續追問，塔立塔屏息。

率領魔都居民挑戰「大災」的夜鳴，以被破壞的紅琉璃城殘骸和城鎮爲武器，朝黑色巨影施以超乎常規的攻擊。

「──！請、請等一下，我……！」

在蓋過所有聲音的吵雜聲中，這高亢叫喊清晰地傳到亞伯耳裏。

攤開雙手這樣回答後，夜鳴拔出夾在胸前的煙管，點火。

「用不着你說，奴家也清楚……」

收到煙霧的人，攝取煙霧的人，全都慢慢抬起頭。──其中一隻眼睛都燃燒着火焰。

「──啊。」

不管有沒有那個鬼面具，眼前的男子都跟夜鳴心想的男人完全不像。即便他的身體裏頭，流着夜鳴心愛之人的血液。

「回來了啊，米蒂安、塔立塔。」

完全就是用上整個「城鎮」進行的總體戰──

但是這種威脅對亞伯、對眼前的男子而言是家常便飯。

「大災」出現的同時就被吞噬的紅琉璃城，夜鳴把自己對這個長期居住使用的愛城的眷戀，轉換爲破壞力進行攻擊，確實有削弱「大災」的勢頭。

平常來自周圍的殺意與敵意從來沒斷過，這就是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正因如此，纔會是那位大人。

「蠢貨。」

被點到名的塔立塔，睜大眼睛愕然不已。

順從魔都主人的愛之呼喚，被愛的人們聚集起來，勇往直前。

「──不能說是全無意義。然而，撕了嘴也稱不上佔有優勢。」

差點往前踏出一步的塔立塔語塞，臉色蒼白。「塔立塔醬！」米蒂安連忙去支撐她的身子。

望着慢慢擴大的「大災」，米蒂安詢問亞伯。

「──菜月•昴，你……」

「還是說，現在開始要試着回應天命看看，密林獵人？不，應該這樣稱呼妳吧。」

夜鳴這聲低語，微弱到只有在場的亞伯聽得見。

正面盯着她雙眼看的亞伯，嘆氣後接着說。

並不是被夜鳴的訴說給感化，不過對手不是那種我方的攻擊完全不管用的不講理對象，這點從「大災」的行動力衰減可以判讀。

任何東西，總有一天都必然展現。人們能夠做的，就只有遠離那瞬間罷了。

凝視蠢動的「大災」，亞伯說出方纔一直避免說出口的名字。

6

「──深愛奴家吧。」

接着從煙管深吸一口氣，吹向天空。

「當代皇帝文森•佛拉基亞，跟妳所想像的皇帝是不一樣的。我沒道理按照妳的願望和理想去行動。」

接着，雲朵慢慢散開，各自朝居民──夜鳴心愛的孩子們落下，直到每個人手中都有煙霧。

「──被奴家所愛吧。」

「──啊。」

「──」

簡直就像是用靈魂連結在一起──「魂婚術」的力量籠罩魔都。

當初的設想，是放棄魔都進行撤退戰，卻因夜鳴對都市的執着而導致計劃失敗。那麼這種情況下的次善策略，會因爲文森的行動而有所變化。──不對。

當然，這樣的詛咒沒什麼意義。畢竟這樣的詛咒什麼都算不上。就只是單純不服輸，放馬後炮說「早知道就這樣或那樣了」，自我安慰說自己沒輸的控訴而已。

──不，他纔沒這麼想。覺悟什麼的纔沒做好。即便可能性掠過腦袋，卻佯裝樂觀，認爲那一定不會發生。根本就只是背過眼罷了。

只要跟菜月•昴一同行動，就十分可能發生這種危險。錯，不是十分，而是十二萬分。

不如說，只要跟菜月•昴以外的人行動，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但這也沒辦法。因爲沒法放着不管。不能放着不管。菜月•昴不能在那邊就被打擊到屈服。

所以說，這是必要的。因此自己──

「──哦哦，纔想說是誰在嚎啕大哭，原來是你啊。」

「──呃！？」

「咯咯咯、咯！怎麼啦，剛剛嚇到的樣子！簡直就像毛毛蟲呢，真是傑作呀傑作！」

房間裏突然聽到的人聲，讓阿爾連忙撐起身子看過去。

樣子可能十分悽慘吧，對方看了之後拍手──不，是邊跺腳邊大笑。

不巧地，看來拍手這動作，對方也沒辦法再做到了。

要說爲什麼──

「真是的，陪伴超過九十年的右手竟然先一步而去。真傷腦筋。以後是要怎麼做兵糧丸纔好呢。咯咯咯、咯！」

說完，貌似愉快大笑的老怪人──奧爾巴特•丹克肯揮動沒了手腕以下部位的右手給阿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