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圖書館普萊迪斯』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萬 字
1
──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與魔女教發生激戰。
雖然獲勝,相對地卻留下許多傷痕。結束戰鬥後,菜月•昴一行人便風塵僕僕地前往露格尼卡王國極東之地,大有問題的奧吉拉沙丘。
不但是無數魔獸的棲息地,連「劍聖」萊因哈魯特都沒能挑戰成功的沙海。阻擋挑戰者的沙風與兇猛的魔獸交錯襲來,與同伴失散、陷入九死一生的絕境,跨越重重苦難後,昴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被稱爲全知全能的「賢者」夏烏拉所居住的普萊迪斯監視塔。
一切都是爲了水門都市裏引頸期盼救援到來的衆人。爲了獲得拯救失去「記憶」、「名字」,甚至連自身樣貌都失去的人們的方法──
「明明是這樣,可是那眼神是怎樣啦!我嗎?是我的錯嗎!?我可沒錯喔!我沒有錯──!!」
「昴,不要讓我太幻滅。」
「是有少許優點,但毛終究是毛。」
揹負重大使命,好不容易進入監視塔,但昴的慘叫卻響蕩塔內。
可是死命的控訴空虛無比,同伴們投向昴的是冰冷目光與嚴厲評語──這也難怪,畢竟和同伴們分開後終於會合的昴就這樣沉沉睡去,這一覺就睡了兩晚。
當然,同伴都很擔心他的狀況。只是纔想着他終於清醒了,就看到他正跟一名半裸的女性糾纏不清。於是安心被灰心給超越,甚至轉爲輕視也不奇怪。
由裏烏斯和拉姆會冷眼旁觀也是再正常不過。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放開啦……!這什麼怪力啊!?」
「才──不──要──咧──!!」
沐浴在輕蔑之中,當事人拚命想剝開緊抓自己不放的半裸美女──可能是夏烏拉的人。雖然面對一直想見到的「賢者」,這種態度很粗魯;但對方本身就沒有禮貌了,因此昴也毫不留情。
「可惡,剝不開……!喂,不要光是看,你們也來幫忙啊!」
「一臉好色樣,下流毛。」
「誰好色啊!我纔不下流!不要講得我像是下體的毛!愛蜜莉雅醬很痛耶!拉頭髮沒什麼用吧!?」
「啊,抱歉。我並沒有想要幫你的。」
「是在對這個道歉!?」
「明明就是驚慌失措,怎麼還能講得那麼優雅?」
聽了她的話,昴指向一直刻意忽視的右臂──直到現在還在用臉頰磨蹭他的夏烏拉。
2
「別擔心,昴。拉姆只是有點害臊而已。一定是因爲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昴緊緊抱住所以覺得尷尬。很可愛吧。」
在拉姆輕蔑的視線下嘆氣,昴看着被自己當成犧牲品的右臂。
「回答啊!剛剛不是才說會好好講話嘛!」
「以熟人爲優先,不好意思。那,怎麼樣?在那個魔獸被打敗之前我姑且還有記憶,但後面就……」
撇開女孩之間令人會心一笑的拌嘴不談,昴環視在場的人的面孔。大家都平安無事。
「真的呢。被破掉的天空吞進去,我們也嚇到了……可是偏偏是昴跟拉姆還有安娜塔西亞小姐失散,你們都是不擅長戰鬥的人,所以我們非~常擔心。」
「我是在跟妳道謝耶!?」
「拉姆現在這樣沒什麼好講的。安娜塔西亞小姐還記得什麼嗎?」
「我當然受到很大的震驚。先不說你,安娜塔西亞大人和拉姆小姐都是柔弱女性,我鐵青着臉左看右看都不見她們的蹤影,現在總算能沉下心來。」
昴用手指戳了戳擺脫被擠來擠去的狀態、現在坐在他大腿上的碧翠絲的臉頰。幼女特有的紅潤臉頰原本氣鼓鼓的,在他的觸碰下逐漸消氣。
「……抱歉。是我用字遣詞不夠精準。」
「太好了,肯配合真是幫了大忙。那麼請問一下,您是隱居在這個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賢者』……對吧?」
「哎喲哎喲!怎麼從剛剛就一直叫人家『這個』……我是夏烏拉啦,師父~」
梅莉毫無溫情的話,激起碧翠絲面紅耳赤的反駁。
「要體貼就體貼到最後啦,這個天然呆……!」
「講那什麼話!?碧翠子和佩特拉纔沒那麼心胸狹隘咧!?對吧?」
見夏烏拉雙眼發亮更加逼近,昴想用左手剝開她。可是不管他多用力,就是沒法逃離夏烏拉的怪力。
「雖然不吉利,但也不是不可能呢……。梅莉,也害妳擔心了?」
「嗯~師父師父~」
「廢柴……怎麼會講錯成這樣?完全不像啊……」
「喂!不要只聽自己想聽的部份啊!」
「那個,昴。我們跟你們會合時,帕特拉修醬受了重傷,所以現在纔在上面治療。只是剛好雷姆也在同個房間……」
「明明是這樣,但還真是讓人很難跟妳道謝耶,大姐……」
結果依然失去右臂的支配權,昴只能嘆息。
「──冷靜,毛。別心急誤會了。」
「用不着擔心,全員都到齊了。話雖如此,你會不安很正常。待會再帶你去看雷姆小姐和你的愛龍,你再好好和她們說說話吧。」
明明渾身是傷,毫無勝算卻挺身面對強敵的瘦弱背影。她那凜然的模樣高尚無比,但也讓人難以忘卻當時即將失去她的恐懼。
「雷姆和帕特拉修在上面。……這個沒錯吧?」
愛蜜莉雅感到不解,但拉姆佯裝不知不理不睬。
「治療……難道說!」
「快•點•忘•掉。」
「這已經不行了呢。」
「這個嘛,在一片漆黑中很可怕咧。菜月和拉姆小姐都昏過去了,能跟『賢者』小姐談判的就只有倫家囉。」
「講那什麼失禮的話!」
深呼吸後,昴反省自己。接着劃開變得有些沉重的氣氛,抬頭往上看。
回顧在沙海跟大家分開的經過,昴和由裏烏斯苦着臉互看一眼。坐在昴左邊的愛蜜莉雅也點頭道。
話題拋向比較慢露面的兩人,安娜塔西亞和藹地表露放心,相對地,梅莉則是撇過頭去。
「在上面。詳細狀況之後再說明,基本上就是……在治療中。」
「沉默寡言?這個?」
「實在讓人聯想不到談判這種高尚的詞彙耶。」
「那當然。貝蒂纔不會因爲這樣就鬧情緒。只要有按照順序,梅莉也是可以盡情擔心昴的。」
「不理~」
「很俏皮的說法。不過,倫家也很困惑。先前不管怎樣交流都幾乎不說話的人,竟然會對菜月這麼着迷。」
夏烏拉固執地不肯放手,愛蜜莉雅繃着撲克臉在拉扯昴的頭髮。而碧翠絲被夾在昴跟夏烏拉中間,雙眼轉圈圈、面頰漲紅,快要被擠扁了。
「淫穢。」
「──那眼神是怎樣?少用那令人不快的眼神盯着人。」
「──!你剛剛,說我是美女嗎!?」
昴回應苦笑着的安娜塔西亞,結果夏烏拉不開心地瞪着昴。
「跟『賢者』談判……跟這個?」
「大姐姐整個人亂了方寸,鬧得不可開交。碧翠絲醬也哭得很慘,搞得我也很緊張。」
掠過腦海的,是在地底快要昏過去之前的事──拉姆擋在異形怪物半人馬面前,用傷痕累累的身軀保護昴。
回想起方纔的狀況時,拉姆用冷冽得超乎以往的口氣阻止昴。
「我什麼都沒說耶!?算了,彼此都沒事是再好不過。我們本來在地底吧?……最後被妳保護這個我還記得。」
「因爲就在那邊,所以我知道約瑟夫沒事。可是沒看到帕特拉修……而且雷姆也不在龍車裏。她們呢?」
白裏透紅的肌膚,淺紅色雙眼。用不着特地誇獎的明眸皓齒與動人美貌,宛若生長在楚楚可憐與優美之間的妖豔果實。怎麼看都是平常的拉姆。
「那麼,你也嚇到了吧。沒能看到你當時的表情真是遺憾。」
長長的睫毛,端正的五官,凹凸有致的身材。她無疑齊備了美女的條件,本來被親近磨蹭應該是隻有好處的。
「啊,倫家也可以說咩?還以爲存在被忘記咧。」
察覺到昴的視線,先開口的是由裏烏斯。昴對他這番話點了點頭,用下巴比向後方的龍車和地龍──一同橫跨沙海的夥伴。
只不過──
「菜月纔是,幸好有醒來咧。要是你就這樣一睡不起,倫家會覺得要負一點責任。」
「那就好。廢柴……不對,愛蜜莉雅大人也請注意。」
「雷姆在接受治療!?可以治療……可以醒過來的意思嗎!?」
被半裸美女緊緊抱住。如果單看字面意思會覺得賺到了,但被轉到極限以及掐到極致的關節與肌肉,痛到根本無暇感受美女柔軟的身體。右手都快被扭斷了。
「總•而•言•之!大家都冷靜!我也冷靜!──好好說話!」
由裏烏斯習慣性地摸着瀏海這麼說,聽得昴是面露不悅。不管怎樣,大家狀況都不錯,值得高興。
「沒辦法,就以右手當犧牲品,以推動現狀爲優先吧。妳,可以好好說人話吧。」
每個人姑且都乖乖遵從了扯開剛睡醒的喉嚨,企圖收拾事態的昴。
看樣子,拉姆並不想談在地底發生的事。因此,要推展話題,自然就會延伸到同在地底掙扎的最後一人身上。
正前方是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的拉姆,對昴的注視予以鍼砭。
「愛蜜莉雅大人!」
「突然被人用爆表的好感度黏上,就算對方是美女,但我的好感度也是零,已經不只是感到疑惑這種程度而已了……」
「妳有看到剛剛的慘狀嗎?我的右手看起來是我希望這樣子嗎?骨頭一直卡啦卡啦響,再這樣下去遲早缺氧壞死。」
「看,碧翠絲都這麼說了。好啦,盡情地擔心我吧!」
「我?擔心大哥哥?別講了。我可不想那麼做,害得自己被佩特拉醬和碧翠絲醬瞪咧。」
「被人狙擊而在一片混亂之際,天空突然破裂,然後就那個……」
愛蜜莉雅含笑的這番話惹來拉姆的猛烈反應。可是方纔的發言不會因此消失。細細推量意思的話──
「……啊。」
「──快忘了。」
「啊,梅莉又在亂說話了。我確實很慌張失措,但碧翠絲可沒嚎啕大哭。頂多哭出來而已,對吧?」
「大哥哥和碧翠絲醬在失散的期間,腦袋變差啦?」
「不,可是……」
大家當場圍成一圈坐在地上,準備開始討論。只不過夏烏拉依然不肯放開昴的手臂,就連現在都還在用臉頰磨蹭他。
再來是──
「……浪費時間罷了。」
「──。哦,嗯,我知道了。沒事,愛蜜莉雅醬,謝謝。由裏烏斯也不要那麼沮喪。單純是我太心急了。」
差點哭出來的事曝光使得碧翠絲鬧彆扭,但愛蜜莉雅毫無所覺。這樣的互動令人微笑,昴朝由裏烏斯聳肩。
「你是讀了我的心嗎……不,抱歉。謝謝你擔心我。」
從由裏烏斯口中聽到意想不到的話,昴忍不住撲了過去。
昴整個人往前傾,可是拉姆卻潑他冷水。在厲目下只能屏息,抬起的屁股又坐回地面。
「我、我忘記了,忘記了。對,我忘記了。」
廣大得驚人的圓筒狀空間一直朝上延伸,彷彿沒有盡頭。上樓的方式很原始,就是走沿着塔的內牆成螺旋狀向上的階梯。巨大的螺旋樓梯長達幾千公尺,是唯一可以到樓上的手段。
「……待會就帶你去她們那。確實看到她們以後你也會比較放心吧。畢竟這次的事讓大家膽顫心驚。」
「可以可以──!只要師父說可以就可以~」
「──?」
「這麼說來,我在龍車醒過來時,發現躺着的地方有空出一個空間……還以爲是碧翠絲,難道說其實是……」
「我想在手被扭斷之前讓事情有所進展……首先,大家都平安無事,真的是萬幸。看到安娜塔西亞小姐和梅莉,我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想說她方纔才笑着答應,沒想到馬上就不甩由裏烏斯的提問。昴痛斥她的態度,結果夏烏拉鼓起腮幫子。
「哼~什麼嘛──。而且大致上,這是師父的吩咐耶。說不管是誰問什麼,都不可以回應,或者乾脆直接刺死對方算了。人家只是嚴格遵守而已!」
「妳師父有夠過份的耶。」
「對啊。師父是超級過份的人。人家想要師父深深的反省和道歉。」
夏烏拉邊說邊用頭磨蹭昴的脖子。面對這像狗狗的親暱之舉,昴閉上一隻眼睛彈她額頭。
「好痛……其實不痛,但這是虐待!?是虐待!師父對我使用暴力!我們法庭上見!」
「妳在哪學會這種措辭的。……總而言之,也跟我以外的人好好說話吧。假如妳把我當師父,那就聽我的話。」
「……可以嗎?」
「──?可以啊。應該說我推薦。因爲我希望讓事情有進展。」
聽到昴的回答,夏烏拉目瞪口呆。接着她的表情逐漸變化,依序分別是驚訝、理解、接受、感激──
「哦耶──!太贊啦~!師父發出許可令~!這代表沒必要繼續堅持神祕美女人設了~!萬歲──!」
「妳根本就欠缺那些要素啦!」
夏烏拉開懷大笑且歡天喜地,馬尾在激動下被大幅甩動,鞭打着昴的臉和頭。
昴用左手防禦馬尾,同時說:
「不管了。總之,妳是傳說中的『賢者』嗎?」
直接切入主題,也就是一行人訪問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理由。
對此,夏烏拉一臉像是喫到酸梅的表情。
「嗯~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耶。」
「很難?這又是爲什麼?」
「師父你在找的假如是夏烏拉的話,那就是我。這樣就是相親相愛。可是,假如找的是『賢者』夏烏拉的話,那我也不清楚。」
「總而言之,既然有毛的許可,那就老實回答問題。──妳是夏烏拉,但不是『賢者』。既然如此,妳知道『劍聖』和『神龍』嗎?」
「就這樣!?一般人都有這些配件吧!」
從旁盯着銀幣的夏烏拉發出失禮的言論,臉上不帶惡意。不過昴的反應欠佳,於是她不開心地說:
「欸欸~坐在別人背上還一副很偉大的樣子。」
「壽命……啊啊,對喔。也是啦。雷伊德畢竟是人類。」
聽了安娜塔西亞的話,昴盯着硬幣上的圖案看。至今都不太有機會觀察貨幣,現在仔細看,確實每一種硬幣上的圖案都不一樣。
「原來如此。──作惡多端的人物呢。」
夏烏拉手貼嘴脣,困惑地回答。
「突然要算帳……不是吧?」
「開場白就免了!」
「咦,愛蜜莉雅醬一副博學多聞的樣子……!」
昴哭成淚人兒鬧彆扭,愛蜜莉雅好言安慰,對此感到不耐煩的拉姆介入。
大家對那個名字有印象。畢竟,那是──
簡直是幼稚園兒童掌握人臉特徵的方法。昴不用說,愛蜜莉雅也判定不像。應該說,除了夏烏拉以外的人全都給予苦笑。
「那麼,波爾卡尼卡還好嗎?」
「真的假的!?那個殺不死的傢伙真的死了!?怎麼死的!?是撿了奇怪的東西喫嗎!?」
「豈止知道。我跟『揮棒的』雷伊德和諷刺家波爾卡尼卡是老相識。自從分開之後就沒再見過,他們過得好嗎?」
昴和碧翠絲手牽手,回答走在後頭的愛蜜莉雅之後,視線朝向更後方、一行人的最末端。在那邊的是──
「是倫家的興趣,聽着零錢響叮噹,想事情比較快……不過現在不是要這樣做。來,看看王國的硬幣就會知道咧。」
「限定於廁所的意義何在?」
銀幣上鐫刻的是外貌精悍的長髮美男子。當然,就算換個角度來看,也沒法看成半裸美女。
挺着豐滿胸部的夏烏拉在唸出名字時,口氣盈滿親暱。
「又這樣!?」
在碧翠絲的慌張制止下,昴從螺旋階梯的邊緣往下看。
「哼──反正人家就是不擅長比較人臉啦。頂多分得出男生女生,再來不都差不多嗎?……啊,還有大小也有差。」
「是壽命到了。天命無人可違抗吧。」
「從樓下到樓上大概幾十公尺……但因爲這座規模大得嚇人的旋轉樓梯,雙腿走的路就要幾千公尺,很不方便耶。這座塔的建築師在想什麼啊?」
做出誇張舉動吊人胃口的夏烏拉,聽了昴的要求後吐吐舌頭。接着她手戳自己臉頰,繼續做出幼稚的舉動。
當「臭味」這個關鍵字一出來,昴有一瞬做好了覺悟。然而夏烏拉後面所說的話卻一擊粉碎他的覺悟。
得知知己已死,夏烏拉落寞地垂下眼簾。不知是否多心,感覺連馬尾都有氣無力,垂頭喪氣的她感覺十分寂寞。
「哪裏像!?啊,不對。假如上頭的『賢者』是妳的師父,那意思是很像妳記憶中的師父囉?」
「……啊?」
「慢着,不可以喔,昴!走到邊邊很危險的!」
「從剛剛的話聽來,是富魯蓋爾先生蓋的吧?畢竟是四百年前的人,可能想法跟現在相去甚遠。」
「碧翠絲嬌小可愛,僅此一家別無分號,所以沒關係。倒是妳,審美觀那麼隨便還好意思說我是師父!妳根本搞錯人了!」
師父的名字是──
「聖金幣上的是『神龍』,金幣的是『初代劍聖』,銀幣是『賢者』,銅幣是『露格尼卡王城』。你不知道嗎?」
「我第一次被傷到這種地步!是怎樣,我有那麼臭嗎!?」
說完,安娜塔西亞把手中的硬幣扔給昴。昴連忙接住。她扔過來的是銅幣、銀幣、金幣和聖金幣共四枚。
「不準、看着我、說!冤枉啊!我是無罪的!」
聽到拉姆的話,夏烏拉一臉不痛快地吐舌頭。
裏頭充滿純粹的尊敬與感激,因此實在不覺得她在撒謊。也因爲這樣,大家的反應各有不同。
「師父名叫富魯蓋爾。大賢者富魯蓋爾,就是夏烏拉的師父。」
被夏烏拉投以同情的目光,昴品嚐到不必要的屈辱。不過夏烏拉似乎接受這個答案,整個人一躍而起。
「討厭~裸體姐姐,可以不要那麼晃嗎?」
同樣對答案感到擔憂的由裏烏斯,舉手呼喚她的名字。
嘴角往下撇的她,開始正經地與人對話。話雖如此,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就已是讓人不安的內容。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夏烏拉小姐。──時至今日,『賢者』夏烏拉的功績仍被世人傳頌。那說的是妳本人嗎?」
底下是在塔的最底層待機的約瑟夫與龍車,看起來就跟豆子一樣小。在塔的內側以順時鐘往上的螺旋樓梯才走了一半,高度卻已經讓人恐懼。
「祂可是龍啊。」
「……種樹的人的名字。」
「──富魯蓋爾。」
「爲什麼生氣?啊,因爲我說很嗆?放心啦!師父的臭味真的很重,但不是那種作噁想吐,是會讓人想再聞的詭異氣味!」
愛蜜莉雅的追問一針見血,昴吹口哨裝傻。硬幣上的圖案確實就如方纔所說:聖金幣是龍,金幣是眼神銳利的男子,銅幣是王城城堡。而銀幣上刻的是──
「重新問一遍。──本該在此的『賢者』,也就是妳的師父,究竟是何許人也?」
「沒、沒事的啦,昴。我懂。待會好好洗個澡吧?」
「嘿~這畫得很棒呢。跟師父一個樣。」
「妳知道?」
「妳根本就不懂啦!」
是之前命運交錯過一次的偉人之名。
「機會難得耶~。不過,師父就是這樣。」
「嗚喔!好可怕!好高!沒有扶手,走得很膽顫心驚耶!」
「知道這種常識很正常吧。昴你買東西的時候都沒注意嗎?」
「師父看來似乎沒有頭緒,那果然叫夏烏拉的就只有我了。這是師父給的,我專屬的名字……沒有其他的夏烏拉了。」
「師父,你又這樣啦……」
「那重說一遍。哪裏像!?」
「啊,當然。假如師父幫我以外的女人取名叫夏烏拉,然後那個人做了像是『賢者』的事的話就另當別論。……有嗎?」
夏烏拉對於「賢者」這綽號毫無自覺。這意味着──
「劍聖和神龍?」
「不是靠外表,那不然是靠什麼?氣場?」
「可以請教一下嗎,夏烏拉大人?」
「那麼,就由我親口公佈。師父的名字……沒錯,他也是名號響亮的大賢人!假如這世界有人可以被尊稱爲『賢者』,那就只有師父匹配!」
「嗚噁!」
「這樣啊。雖然波爾卡尼卡比雷伊德更該死。要是牠先死的話就好了~」
「年輕帥氣的小哥。跟夏烏拉有點像又不太像。」
「這個嘛,誰知道呢?畢竟我一直沒離開過塔。莫名其妙地名字被人傳得很遠喔?還叫我什麼『賢者』。」
「妳不會是想要賄賂夏烏拉吧……」
中場的鬧劇姑且不論,夏烏拉的言行不帶虛假。這樣一來,最糟的狀況就是傳言有誤。聽着對話的安娜塔西亞,從錢包裏頭掏出硬幣。
「臭味。散發又黑又嗆讓人鼻子要歪掉的氣味卻又還沒事的人,除了師父沒有其他人了。」
「講得很過份耶,喂。」
「呃~~就我所看,特徵都有掌握到啊。有頭髮,還有兩隻眼睛跟耳朵,也有鼻子和嘴巴。」
說完還一派清爽,這使得拉姆若有所思,閉上一隻眼睛。
「女孩子家講什麼作噁想吐!還有,這個補充根本沒屁用!」
「如果有效的話倒也沒差。吶,硬幣上有刻圖案唄?貨幣和國家的歷史是不可分割滴。也就是說,硬幣上會刻有該國曆史。」
「──?奇怪的問題呢。你們明明跟本人在一起,卻不知道嗎?」
「講『大人』人家會害羞。我不習慣,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講什麼夏烏拉大人……欸嘿嘿。」
「名字分別是雷伊德和波爾卡尼卡。」
「雷伊德死了。很久以前。」
「這傢伙,剛剛是看到貝蒂後才補充的。」
「什麼跟什麼……原本以爲快要習慣被人講難聽話了,但被侮辱到這種地步實在太過分了。我做了什麼……」
3
「可是,世人以爲的夏烏拉是這圖上的人喔。」
「討厭~說什麼啊。人家的師父就只有在這裏的師父呀。」
「我也覺得銀幣上的人,跟昴不像……」
「非常遺憾,妳的師父因爲撞到廁所的便盆,所以腦子不靈光了。」
趁着夏烏拉辯解,昴連忙返還一直被貼上的不名譽標籤。這樣一來就能知道沒有共同點,但並不能因此安心。
「啊。我能發現師父不是靠外表,所以喏普拉奔~」
「就算是世代落差也有限度吧。而且說起來……」
昴用手掌掩面,丟臉到差點當場淚崩。
不過寂寥只有一瞬間,她立刻切換意識,把另一名知己講得一文不值。
「別看着我說。不管哪一種我都很冤枉。」
「畢竟要來回上下走幾百道階梯,很累耶。」
「就說了,在人的背上嘰嘰叫,很癢耶……啊!不準拉我頭髮!」
說完,夏烏拉朝揹着的梅莉嘟起嘴巴。不過在這互動中不覺得有劍拔弩張的氣氛,兩人意外很合得來。
──現在,一行人正利用螺旋樓梯,從最底層走上樓。
前頭是由裏烏斯和安娜塔西亞帶路,後面依序是拉姆、昴和碧翠絲、愛蜜莉雅,最後是前面提到的梅莉•夏烏拉的組合。
隊伍末端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組合,是因爲梅莉累到不想爬樓梯而鬧脾氣的時候,夏烏拉主動提出要揹她。可是──
「好像也不是隻要是小孩就喜歡的樣子……」
「昴也是,累了的話儘管說。有什麼萬一,我也是可以揹你的喔。」
「沒有那種萬一。因爲我是男生。」
愛蜜莉雅提出令人心動的提議,但身爲男性,昴鄭重拒絕。與其發生那種有損男兒顏面的事,還不如欠由裏烏斯人情。
不管怎樣──
「哎喲?怎麼了,師父?用那麼熱情的眼神看我……該不會,隔了四百年終於注意到我的魅力了!?」
「也太久了!啊,在妳用馬尾跟梅莉玩的時候很過意不去……」
「不是馬尾。是天蠍尾。」
「嗯?」
「天蠍尾。」
「哦。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說……」
「天蠍尾……」
「就說知道了!是在堅持什麼啦!一直講天蠍尾!天蠍尾天蠍尾天尾……沒法縮短啦!」
因爲她格外強調,昴尊重她的同時繼續講正事。主題當然就是跟愛蜜莉雅的對話中出現的名字──
「原來如此,重量就跟外表一樣啊。在這方面像極了古老文明的遺蹟,讓人忍不住興奮……」
「雖然沙風很強,但沙子會乘風飛進來,可得注意。要是一個不留神太小看這裏的沙子,對身體可不好咧。」
「是啊,我也贊同。可是──」
「──!」
立刻把梅莉的願望當場砍斷而被當成過份之人的昴苦笑。
「嗚喔,有夠大的門……」
「因爲沙丘的沙夾帶着瘴氣。雖然微量,但不要小覷才聰明吧。」
「抱歉在你思考時打斷,麻煩留意一下腳邊。──到樓上了。」
沒錯,正是如此。即便抵達了目的地,卻沒找到大家正等着昴一行人帶回去的救助手段。不過,第一道關卡確定被突破了。
可是夏烏拉卻豎起手指搖晃,要昴別那麼快感慨。昴回頭看她,結果看到她一臉賊笑。
以爲自己聽錯,但搭配可愛手勢回答的愛蜜莉雅淡然自若。其他同伴也沒打算糾正。
──富魯蓋爾大樹。
「……Pardon?」
「這是……」
「這什麼逸話!?又不是畢業旅行的學生!」
「我幾時誇大過自己的功績啦!」
「不要講那種歷史宅纔會說的話啦……」
意外的評價讓昴頗爲不悅。但下評斷的拉姆一派清涼。
「呿、呿、呿。容我訂正,師父。」
大約一年前,在昴參與過的「白鯨討伐戰」中,那棵樹成了王牌。
「……我也要去。」
在昴心中,最偏離人類範疇的人無疑是萊因哈魯特,但就算是他也沒法輕鬆扛起龍車吧。雖然可以靠劍壓劃開世界,在水上行走,還死而復活一次,但要發揮這等怪力的話──
昴因思考而駐足時,身旁滑出人影觸碰滿是藤蔓的門,而且毫不猶豫。頓時,藤蔓後方的門平滑地開啓。
「話說回來,富魯蓋爾先生,是種下『富魯蓋爾大樹』的人吧?」
「其名踽踽獨行,『賢者』富魯蓋爾成了被世人傳頌的神祕偉人。但時光飛移,時至今日才從其他『賢者』口中聽到他纔是真正的偉人……呼嗯。能夠身在填補歷史空缺的現場,心頭不禁有些雀躍。」
而全知的答案名爲──
昴並不討厭這種充滿奇幻感的建築物,但遺憾的是現在卻沒時間可以停下腳步品頭論足。
由裏烏斯和安娜塔西亞先一步抵達樓上,昴他們也尾隨其後。面前是有別於樓下的另一個開闊空間。
夏烏拉拍自己的額頭,反省自己給分太鬆散。她一樣揹着梅莉,走到大家前面,然後誇張轉身。
因爲大家確實抵達了前人未到之地、奧吉拉沙丘的盡頭,普萊迪斯監視塔。
「嘿~這樣啊。有那麼高的話,我也想看~」
面對詭異的門,昴不禁愕然失聲。
「可是,卻是不知道做過啥事的『賢者』。……因爲種樹而被當成『賢者』,聽起來就覺得好笑。」
自進入奧吉拉沙丘之後,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像樣的植物。飽含瘴氣的沙風威脅到植被生長,因此在廣大的沙海里除了沙子以外,沒能看到任何可以被稱作大自然的東西。
接着攤開雙手,背對巨門說:
對朋友的感想姑且不論,現在知道龍車在最底層的原因了。所以說,要開關眼前巨大的門,是要靠夏烏拉的怪力,也就是人力囉。
「幾乎滿分了不是嗎!」
「單論功績來考量,遜於『賢者』這稱謂是事實。是很懂得宣傳自己的功績嗎……像毛那樣。」
「唯一的例外是僞裝成花的噁心魔獸……」
在這裏,第一眼看到的是──
「抱歉。被我砍倒了。」
「嗯~老實說,師父的想法我大多都不太懂。可是,師父不喜歡引人注目,把麻煩的傳聞和閒言閒語轉到我身上然後自己逃跑,很像師父會做的事。」
「她沒說錯,搬運的人是我。唉呀~那種程度輕輕鬆鬆啦。」
「對。──想知道的事,想發現的事,任何事物都能找到的大圖書館。」
與三大魔獸之一的白鯨作戰,爲了給予巨獸致命一擊而砍倒大樹。直衝雲霄的巨木把「霧」之魔獸壓在底下,阻止牠移動。最後由花了十四年追討這隻魔獸的「劍鬼」親手了結了牠。
至少,螺旋階梯還繼續往上一層樓延伸。
「用不着這樣,人家的心一直都是師父的。我的專情都是for you,請收下!」
「雖然在下面就談過了,不過妳的師父真的是富魯蓋爾嗎?」
「怎麼丟掉了!?」
「這樣說來,約瑟夫和龍車是怎麼到最底層的?樓梯的寬度沒法讓龍車通過吧……」
「假如真的想隱瞞,那怎麼還會被後人傳頌爲『賢者』?」
在魔法方面的見識頗深,說明起來時話會很多的由裏烏斯,說不定其實是個知識宅。
「這是進出塔用的正式大門。雖然大而無當,但貝蒂一行人進來時有好好打開關上。」
「所謂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只是暫時的名字,也只有暫時的職責。既然師父回來了,那這裏就要恢復原本的職責。」
看着門的期間,舌頭上開始有微微的沙粒感。因爲是通往外頭的門吧。仔細一看,周圍有黃沙飛舞。
「真實感?」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昴他們──不,那是昴渴求的答案。能夠救贖無知的,唯有全知。爲了得到全知,所以纔來到了這裏。
「倫家猜是這樣咧,不過妳的師父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咩?」
「唉呀,會辦不到嗎?有點不安。那傢伙算不算人類啊。」
「啊,龍車和地龍是夏烏拉搬運的。她就咻地舉起來扛到下面去了。」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非非非非非~常歡迎師父歸來!」
「關鍵的地方不夠!還有,分數那麼高是因爲我用對師父的愛灌水!」
聽到安娜塔西亞的推測,愛蜜莉雅瞪大眼睛喫驚不已。對此安娜塔西亞點頭,重新看向夏烏拉。
走在前頭聽着對話的安娜塔西亞點頭稱是。被由裏烏斯牽着手的她轉過頭來。
「魯法斯平原上長着一棵高聳入雲的樹。那棵樹被稱爲富魯蓋爾大樹。看着那棵樹,會讓我的男兒心蠢蠢欲動。」
──抵達的目的地房間,房門被綠色藤蔓給覆蓋。
「我想想,之前讀過的書上寫到……富魯蓋爾先生的名字之所以會廣爲流傳,原因在於他在大樹上刻了『富魯蓋爾到此一遊』這些字。」
「那是什麼?大樹是指很大的樹木嗎?」
「當然。明明是自己的名字還一直問個不停,師父你也差不多一點吧?……啊!莫非是故意讓我一直講一直講,好吸引我注意?」
夏烏拉的說明,讓昴大感震撼。
原本棲息在森林的花魁熊,在沙海中營造出不自然的花海景觀。那可以說是這幾天來少數目擊的擁有其他顏色的自然物了。不過因爲太過詭異,所以根本沒能發揮擬態功能就是了──
兩眼發光的夏烏拉扭扭捏捏地偷瞄昴。
「照這理解度,只能說得了九十九分。」
「比起感謝,退避三舍的心情還比較重。就算是萊因哈魯特也辦不到吧。」
認同安娜塔西亞和由裏烏斯的話,昴點頭後抬頭仰望。
「從這感覺來看,是那個唄。夏烏拉小姐和富魯蓋爾先生,兩人的功績被後世顛倒了……正確來講,像是轉嫁?」
夏烏拉比出手勢拋出愛慕,昴直接扔下樓然後咳嗽清嗓。要是一直被夏烏拉的步調牽着走,那話題永遠不會結束。
「原本的職責……?」
「大哥哥好壞!」
被提醒而抬頭,發現螺旋階梯的終點剛好來到眼前。
「不來嗎,毛?」
別說隱藏,根本就是自我表現欲爆發。昴不禁大叫。
「看到還有樓梯就覺得心累……不過總算是有真實感了。」
聳立在眼前,橫和高都超過十公尺的巨大門板,令昴忍不住讚歎。材質是看起來像石頭的神祕物質,可能跟塔的牆壁一樣吧。
「沒想到會在這裏又聽到種下那棵樹的富魯蓋爾先生的名字……。這麼說來,是有聽過他被稱爲『賢者』。」
「嗯。──就是『這裏是我們的目的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真實感。」
「呸!」
見狀,夏烏拉自豪地挺起豐滿胸部,鼻子噴氣。
「至少,我推了門也是紋風不動。也因爲這樣,失散後我們進入塔裏,就沒法再去尋找你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了。」
得知數百年前的歷史內幕,由裏烏斯大表感慨。
聽到大家是用這門出入監視塔,昴感到不對勁。周圍的寬敞空間找不到螺旋階梯以外的路可以通往樓下。
4
「意思是富魯蓋爾先生把自己做過的事,宣傳成是夏烏拉做的嗎?」
彼此都是推測,不過夏烏拉對安娜塔西亞的推論表達肯定。只是聽了之後,昴百思不得其解。
「的確,當我也想做類似的事的時候,被雷姆制止了……假如真的做了,那富魯蓋爾先生也是個大白癡。」
昴靜靜地說,以身邊的愛蜜莉雅爲首,所有同伴都紛紛點頭。
「有聽說很多學者都是怪人,這傢伙也可能有學者特質……」
「哦?」
「────」
「原來如此,你們是從這裏進出的啊。……嗯,慢着?」
從最底層走了漫長的階梯纔好不容易抵達這個樓層,但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高聳牆壁還在往上攀升。
夏烏拉因爲心意被拋棄而難過時,她背上的梅莉發問。昴點頭回應。
開門的拉姆試探性地問,昴踹飛不安往前行。跟着前頭的細瘦身影,正大光明跨過藤蔓進入室內。
從外面就猜想得到,果然纏繞門的藤蔓也侵蝕了房間裏頭。原本是普通的石砌房間,放眼望去,天花板、地板和牆壁全都被綠色征服。感覺就是被棄置幾百年的祕境遺蹟。
「好誇張的叢林感。夏烏拉好像叫這裏是『綠色房間』……」
這名字再適合不過了,昴這麼想。接着不經意地回頭,卻嚇了一跳。──因爲入口被藤蔓封起來了。
「唔耶!?喂,拉姆!我們被關起來了耶!?」
「少大驚小怪。──這個房間似乎有限制進入的人數。是房間主人的規定。」
「房間主人是?」
「──精靈啦。」
簡短地朝着警戒的昴說完,拉姆快步深入房內。昴只看了被關上的門一下,馬上抓頭追了上去。
踏過、穿越室內綿延無盡的藤蔓,在綠意支配的區域中前進。就這樣,抵達位在深處的空間後──
「雷姆……還有帕特拉修。」
綠色房間最深處,有個跟雜亂無章的來時路氣氛迥異的空間。那裏有茂密綠草叢生交疊,還有處處開着小花的牀。
雷姆就躺在被綠草小花彩繪的牀上。
「────」
粉白臉頰依舊紅潤,睡臉沒有絲毫變化。胸部在微弱呼吸下起伏,除了體溫以外就只剩下這個能證明她還活着。
她被「睡美人」的症狀侵襲的樣貌,卻讓人安心到差點雙膝跪地。
「真的平安無事呢……」
「就說了吧。還是拉姆會拿雷姆的事撒謊?」
「我又沒那樣講,只是沒親眼看到就沒法放心,所以沒辦法啊。……帕特拉修,幸好妳也沒事。」
微微苦笑回應拉姆的話,接着走向折起四肢坐在雷姆旁邊的帕特拉修。身軀底下也墊着綠色的草,看起來就跟在龍廄一樣沒啥兩樣的牠端莊地凝視昴。
「不說這了,講講大圖書館普萊迪斯吧。」
「話說回來,妳剛說待在雷姆身邊是妳的職責,那爲何還特地到樓下?」
「────」
「快點離開。」
「明明是精靈使者卻不知道?這個房間就是精靈本身。」
「結果,什麼也沒變呢。」
被搶走隊伍裏最年長者頭銜的愛蜜莉雅感到遺憾,碧翠絲則驕傲地挺起胸膛。但老實說,兩邊都不像姐姐該有的態度。
湧上的寂寥被昴吐個氣打散,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拉姆坐了上去,呈現一幅家人來探望住院病患的光景。
「────」
既然圍巾多娜的起源跟碧翠絲相同,那無疑是最年長種族的對手。更何況,要是隨着這樣的對話走向揭露出來,那就是有點過於沉重的祕密了。
很慶幸可以這麼做。然而,他知道自己想要更多。於是昴開口:
聽到拉姆的話,繼續撫摸帕特拉修的昴倒抽一口氣。
手伸向瀏海蓋住的額頭,輕柔撫摸。
昴對夏烏拉的說明點點頭,稍微看了看周圍。
「這裏的精靈是變種……話雖如此,每個精靈都是獨一無二的。愛蜜莉雅大人的大精靈大人,還有碧翠絲大人都是……這邊的精靈特別的地方,在於似乎沒有意志。就只是會治癒進來的生物的傷和病而已。」
在關係打好之前,雷姆曾經這樣評斷昴跟阿拉姆村的孩童之間的關係。如今回想起來令人懷念。自己也好久沒去阿拉姆村露臉了。
這是普萊迪斯監視塔原本的名字,原本的功能。假如相信夏烏拉的話,那一行人追求的「答案」就在這裏。
「應該不是聽到我醒了就急匆匆地衝下來吧?有什麼理由的話先告訴我……」
「嗯嗯?菜月,怎麼咧?好像有話想跟倫家說?」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
在沙丘殺了昴兩次,後來害隊伍分散──那些從普萊迪斯監視塔射過來的白光,果然就是夏烏拉乾的好事。
拉姆也知道這話不是對她說的,所以沒有不識趣地回話。對此感到滿意的昴,走向「綠色房間」的門。
「剛剛也說過,這個塔的真正名稱是『大圖書館普萊迪斯』。入口位在第五層『柯萊耶諾』,樓梯下的第六層是『亞斯特洛佩』。然後這裏是第四層『愛爾喜昂』,到這邊跟得上嗎?」
拉姆抱着手肘,對一人一龍的互動給予肆無忌憚的意見。
「第四層『愛爾喜昂』就像是我的住處。我東西都亂堆亂放,你們一直盯着看的話人家會害羞~」
出去前,他觸碰牆壁上的藤蔓,向保護這房間的精靈這麼說。雖然沒法對話,但誠意說不定可以傳達出去。當然還有感激。
「我知道這裏可以治療帕特拉修的傷了,可是對雷姆沒效……就跟在下面講的一樣?」
「哼哼~。貝蒂纔是姐姐。這可是無人能夠改變的不爭事實。大家可以仰慕貝蒂喔。」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是嗎。」
「咦?不是啊,我是想說如果有什麼在意的點,說不定會成爲線索……」
「燭火在消失前的一瞬間會發出最亮的火光喔,妳很囉唆耶。」
目前,大家位在第四層──比大門所在的第五層又更上一層樓,而且一樣是利用螺旋樓梯才能抵達。從「綠色房間」就能得知,塔自第四層開始,內裝有着大幅變化。
「我哪可能對照顧雷姆和帕特拉修的精靈先生那樣講啊。妳要是亂講話,小心我把草塞進妳鼻孔喔。」
最大的不同就是不再呈現整層樓看透透的型態。圓形的寬敞空間隔成好多個房間。樓梯是接到第四層的中央,因此要巡遍所有房間需要不少時間吧。
「另外,最年長種族的話,這裏有另一個有力候補。」
拉姆牽起雷姆的手,看都不看錶明決心的昴一眼。雖然態度冷淡,但意味着可以放心地把雷姆交給她。
表情摻雜着商業氣息和開玩笑的安娜塔西亞笑道,但不知道她骨子裏怎麼想。
拉姆邊說邊走到雷姆身邊。像是顧慮照料妹妹的姐姐,藤蔓在拉姆後方蠢動,纏繞在一起,成爲一張綠色椅子。
「在懷念過去之前,有事要做。」
經她提醒才注意到,房間裏頭充斥濃密瑪那──並給予這個綠色房間的植被巨大的影響。
被拉姆和愛龍惡狠狠地瞪視,昴垂頭喪氣。接着確認帕特拉修的身體狀況時,看到鱗片被挖開的傷口周圍被溫暖的淡光給包圍。
「……這樣啊。」
遠離用力吸氣湊過來的夏烏拉,昴用手指戳她鼻樑。
「妳說房間的主人是精靈。……關鍵的精靈在哪裏?」
「沒有。只是覺得我們這羣人裏有很多人的外表跟實際年齡不符。」
「嗯~我不這麼認爲。拉姆雖然是那樣子,但意外地老實。她想藏住老實的部份,我認爲很可愛。」
「────」
「當時在地底,爲了保護我,妳又亂來了。妳這傢伙真是的。」
「爲、爲、爲、爲什麼……」
「妳肯看着她,就有意義。」
「快滾。」
在昴和愛蜜莉雅的催促下,夏烏拉傻笑點頭。接着用鞋尖輕敲地面,說:
「那個亮光果然是妳啊……」
「哎喲?怎麼了,師父?哈哈──原來是討厭『綠色房間』的草味啊?我懂。我也不喜歡,很討厭那個房間呢~」
而且談論目前一行人裏頭誰最年長,是十分微妙的話題。
「──吼吼。」
「好呀~。既然師父要求,我就不可能拒絕。」
「既非傷也非病的東西沒法治癒。精靈似乎是這麼判斷的。」
「聽說你是個紳士。……雷姆和帕特拉修就拜託你了。」
拉姆難得貶低自己。昴安慰她後重新看向雷姆。睡臉稱不上安穩或不適,表情如夢似幻的她仍在沉眠。
「除了看,也沒法做什麼就是了。」
原本半信半疑,不過本人都這麼說了,不會錯的。
把被稱爲學習對象的兩者都趕出腦子,昴邊搔帕特拉修的脖子邊要牠好好休息,然後讓牠低頭放鬆。
「有夠厲害。」
「是倖存可能性的問題吧。不管怎麼想,那頭地龍的倖存機率都比毛還要高。毛根本就是風中殘燭。」
「還刻意幫每層樓取名字……目前還OK啦。」
可是,雖然不被當成治療對象,但這房間的精靈仍然體貼沉睡的雷姆。方纔對拉姆的應對,可以說是證據吧。
事實上,以帕特拉修的眼神來看,拉姆的翻譯應該幾乎正確。
5
昴一用手掌摸牠脖子,帕特拉修就用鼻尖蹭他胸膛。昴對這親暱行爲的表現感到放心,但卻又疑心生暗鬼。
「嗯,好喔。雖然之前幾乎都不說話,不過現在的夏烏拉應該可以說得更仔細了吧?」
「動物本來就會對自己心中的對象分階級。精靈也是。」
「我知道妳的女角人設是與其被保護,寧可保護人,不過別讓人太擔心啦。這次我真的覺得會完蛋……痛痛痛痛!」
「會嗎?倫家也經常被說比實際年齡還小。要開心是有點難,但小看偶的話可就容易陰溝翻船咧。」
當然沒有回應。
她外貌幼稚,確實跟實際年齡有差距,但昴想針對的不是膚淺表面,而是她的內在──圍巾多娜。
「至少是目前見過的精靈當中,最紳士的。毛也稍微學習一下。學學這個精靈和騎士由裏烏斯的言行。」
「因爲奧托不在,就由拉姆代爲翻譯。──毛纔沒資格說呢,就這樣。拉姆也持同樣看法。」
就像置身在高壓氧治療艙,從體內被治癒的感覺。
「精靈的力量,好像能讓治癒的效果加速。」
「我以前也被雷姆說了相同的話。」
被強烈噴發的鬼氣震懾,昴沒再多說,只能沮喪地退離「綠色房間」。
「……想改變的話,不完成來到塔的目的是不行的。」
「難得會做出年長者的發言……事實上妳確實比她年長呢。」
「好!……我要回去大家那兒。妳呢?」
「莫名能懂,這個確實是精靈。……他不會說話?」
「對啊。我可是姐姐呢。年紀比在場的每個人大……不完全是。」
在地底表現出勇敢一面的帕特拉修一被告誡,就用鱗片猛刮昴的脖子。
「那,我去去就回。」
就算只不過是自我滿足,但還是傳達出去,然後準備離開──
「得到答案,讓雷姆清醒。──這個目的沒有變。」
「這個,嗯……是啦。那雷姆就交給妳了。」
「兩邊都讓我無法釋懷啦。」
在樓下品嚐過的灰心,現在又再度品嚐了一次。昴嘆氣。
站在拉姆旁邊,俯視雷姆的睡臉,昴低語。
出了「綠色房間」,和等待自己的人會合後,誕生了這樣的對話。
「……是嗎。那就好。」
「是說,有給拉姆草椅,我就沒有。這個性別歧視太明顯囉?」
「師父的眼神好認真。好可怕。啊~是那個吧!平常我都從那監視沙丘的狀況。把想要靠近塔的人全部咻咻擊倒!」
「沒人看着雷姆的話,毛會放心不下吧?這個就由拉姆負責。原本就是爲了這個纔到這的。」
「拉姆在想什麼,我每次都猜不着,但最近特別摸不透。」
「可惡,妳可以亂來,我就不行嗎……」
「都怪那個,害得我們慘兮兮的。那是什麼?」
「不讓害蟲接近塔的地獄•狙擊。」
「……妳說什麼?」
「地獄•狙擊。」
聽到英文招式名,昴繃起臉孔。
該怎麼說呢,是很簡單好懂的命名,但格調低俗。
「唉呀~不過幸好地獄•狙擊沒有命中師父。假如維度門(Dimension•Gate)
沒有解除的話,在命中之前我的攻擊都不會停呢。」
「慢着慢着,太多新出現的單字了!維度?」
「維度門。爲了不讓人接近塔所做的小手腳啦。」
從夏烏拉的口氣來看,昴可以理解那個維度門就是混在「沙風」裏扭曲沙海空間的機關。雖然最後破掉了──
「不過,多虧那個我才知道是師父,結果好一切都好。要是命中的話,就算是師父也會生我的氣吧?」
「啊~嗯,不好說。光生氣能解決嗎。」
事實上命中了兩次,當然都死了。與其說生氣,比較多是不安。
與殺人犯面對面卻不會湧現怒意的情況十分罕見。兩起事故的責任全都在夏烏拉,但就算質問也沒意義,所以心境比較接近死心放棄。
「可是,被那個射中的話,大哥哥也會死吧?到時候可不是生不生氣的問題了。」
在昴死心和原諒的時候,梅莉戳戳夏烏拉的側腹。聽她那樣講,夏烏拉豪邁大笑。
「噗哈哈哈哈!說什麼啊~。我的師父纔不會因爲那樣就死掉咧。原本師父就是個讓人分不清到底有死沒死的人啊。」
「可是可是,要是被沙蚯蚓用力攻擊的話,一定會死……」
「我是不知道什麼蚯蚓還熊啦。反正我的師父不會死,這是重點。──假如死了,那他就不是師父。」
「在那兒等着我們的是難解之謎。找不到任何解謎線索,就這樣束手無策過了兩天。」
「算了,只能單刀直入了。夏烏拉,我要拜託妳。」
「果然啊。那麼……」
「好可憐……」
昴不能背叛的,是夏烏拉對富魯蓋爾的期待。可是面對一個不認識的人,昴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飾演。
「……可以嗎?」
碧翠絲的可怕見解,獲得夏烏拉深得我心的同意與滿面笑容。
面對重複叮嚀的昴,夏烏拉眯起眼睛。
「幹嘛?倫家怎麼咧?」
大部分的人跟昴對話都會被擾亂步調,昴的作法便是趁機尋找破口,不過對上夏烏拉卻沒用。
「──?昴?」
「不要一開始就確認那個。想毀別人的梗啊。」
「被期待實在很過意不去,基本上毫無進展。在夏烏拉小姐的帶領下,上到第三層本身沒有問題。但……」
「這麼說的師父纔是專門破壞梗的人吧。彼此彼此啦。」
「是什麼~」
「當然是師父的吩咐!這四百年來,我每天每~天都在監視沙海,過着可歌可泣哭光淚水的生活……!」
「我知道了。那就先看看試驗吧。既然失敗了也不會有懲罰,那彷徨猶豫也不是辦法。」
確認她和碧翠絲都有看到第七根豎起的指頭後,昴問。
他想,試驗問題應該真的很難吧。不過比起正面挑戰,自己比較習慣尋找旁門左道,但這實在很難說是什麼好傾向。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妳會狙擊以塔爲目標的人是因爲……」
這樣一想,昴突然覺得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很可疑。
事實上,夏烏拉之所以對一行人──不,是對昴友好,完全是因爲她誤把昴錯認爲師父。這是必須十分警戒的事態。
「命令會照做不就是服從嗎。」
「麥雅、艾蕾克特拉、泰潔塔、愛爾喜昂、柯萊耶諾、亞斯特洛佩。」
以現狀來說,很難界定要怎麼接待她。不過昴對她沒有顯著的負面情感。即便把兩次的「死亡迴歸」算進去,但在地底確實爲她所救。
由裏烏斯本來就有謙遜甚至貶低自己的習慣,但從其他同伴的表情看來,狀況不甚樂觀。看來是真的沒有任何成果。
「太色的事不行喔?」
也就是說,夏烏拉是個會因某個引信而爆炸的爆裂物,其性質可說是非常危險。但──
愛蜜莉雅的E•M•T樣先不說,夏烏拉看起來對自己的行爲毫無疑問和罪惡感。那並不是因爲感情缺陷──
夏烏拉嘟起嘴巴,被搞亂步調的昴抓抓頭。
「可是,試驗會場聽起來令人在意。還有進入書庫的權力……」
跟碧翠絲對話進而想起討人厭的傢伙們,昴不禁苦瓜臉。觀察到這點的夏烏拉伸手關心,昴一把抓住她的手,跟她保持距離。
「那個就用不着擔心啦。昴會背叛預料,但不會背叛期待。」
聽到這字眼,昴握緊拳頭,表達正合我意的心情。
「……糟糕,一想起那兩個傢伙,心情就很差。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就是有切身的厭惡感。」
昴在意不已,由裏烏斯閉上一隻眼睛聳肩,語氣像是在譴責自己的不中用,他將視線投向天花板。
「只是因爲被命令這麼做……質問道具被怎麼使用,毫無意義。」
「喂,夏烏拉。借一步說話好嗎?」
昴和愛蜜莉雅產生共鳴。他們講的當然是「聖域」裏的墳墓「試煉」。設置關卡來測試挑戰者,簡直就是那個惡質魔女喜好的系統。
昴對試驗在意有加,由裏烏斯挑眉問道。可是昴的擔心不是他所期待的東西。
「很感謝妳給這麼高的評價,但現在這情況,我不知道該努力什麼……」
「沒錯沒錯!我是師父的道具!小不點,講得好耶!」
「那麼,梅羅珮在哪?」
「……想說博學多聞的安娜塔西亞小姐也沒法解開嗎。畢竟,妳累積了卡拉拉基四百年來的知識。」
「──?師父,怎麼了?」
「完全吻合喔~。第一層叫『麥雅』,第二層叫『艾蕾克特拉』。」
假如背叛了她的理想。──一想到就覺得發寒。
看夏烏拉點頭,原本豎起的六根手指,多加了一根。
「身體可以隨心所欲,但別想連心靈也操縱!」
以這樣說的由裏烏斯爲前頭,包含昴在內的所有人都決定向試驗復仇。被期待很難爲情,不過畢竟是愛蜜莉雅他們挑戰了兩天都沒法找到突破口的難題。
「嗯,OK喔。師父的新命令,我已經記得一清二楚了~」
笑開懷的夏烏拉開心地盯着昴。
察覺到昴內心所想,碧翠絲小聲提醒。
然後比出六根手指。
「什、什麼事?那麼認真,師父該不會是要我……」
「原來如此。天殺的難題啊。……可是,試驗,試驗啊。」
不懂昴在講什麼的碧翠絲一臉困惑。昴朝她笑了一下,手指沒有放下,對着夏烏拉說:
面對昴的提問,夏烏拉再度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跟方纔的沉思不同,是被攻其不備的驚訝沉默。
「沒什麼可不可以。這是師父說的。非暴力不服從。」
「對了,夏烏拉。我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坐享其成啊。那問題這麼難喔?」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假如名字不是騙人的話,當然會是累積知識的書庫。那裏正是一行人千里迢迢穿越沙海前來的目的。
前往第三層的樓梯上,昴叫住夏烏拉,碧翠絲感到詫異。三人走在隊伍的最尾端,音量壓低到同伴聽不見的地步。對這呼喚,夏烏拉晃着天蠍尾,毫無警戒地笑着問:「什麼事、什麼事?」
「與其說難,不如說毫無線索。關於這點,用看的比用講的還快。」
「沒錯沒錯。那女孩似乎非常親菜月你,一起去的話,說不定會順便透露試驗內容喲?」
「────」
「……書庫。」
轉眼就變換的表情與心情,以及剛剛對自身存在價值的認知──夏烏拉的價值觀恐怕跟常人迥異。對話會產生落差就是出於這個緣故吧。
不覺得她是敵人。雷古勒斯和貝特魯吉烏斯更能輕鬆認定是敵人。
「這座普萊迪斯監視塔……原本的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的樓層名稱,從上到下……我有說對嗎?」
天花板──不對,是第三層,被稱爲「泰潔塔」的試驗會場。
「聽不懂。昴,梅羅佩是?」
宛如孩童一樣天真無邪又全面的信賴。她寄託在富魯蓋爾身上的東西,應該可以說是超乎他人想像、在她心中堅不可摧地打造而出的理想。
夏烏拉用慵懶的表情傻笑回應。昴閉上一隻眼,若無其事地舉起雙手。
剛剛的請託不知道能發揮多少效力,但至少先再三叮嚀過了。
「……要是知道昴不是富魯蓋爾,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喔。」
夏烏拉一臉正經,昴彈她額頭讓她退後。「啊嗚~」淚眼婆娑的她拉開距離後,昴嘆氣。
眼前就是,能做的事就必須做到──
「再來就只能相信,只要我不背叛期待,她就會謹守約定。」
「妳的價值觀有很多可議之處,不過之後再談。話題岔開太遠,該回到原本議題了。剛剛在講解塔的構造……第六層到第四層都聽過了。那再上面呢?」
「假如與她變成敵對,只能算進愛蜜莉雅和由裏烏斯,另外再加上貝蒂跟昴,全部一起上來壓制她了。」
他只想得到,先做好一般的菜月•昴。
「沒事。」
「昴的心情我也懂。因爲我也在想同樣的事。」
見她微微倒抽一口氣,昴知道自己觸及到了核心。
「這樣啊。我睡着的期間,大家有挑戰過啦。感覺如何?」
「師父的命令,是攻擊接近塔的人……對吧?進入塔內的我們應該被排除在外了。所以說,沒必要攻擊我們。不準加害我們,絕對不可以。」
「抱歉咧。倫家除了生意買賣以外一竅不通。所以說,倫家很期待菜月喲。」
夏烏拉說得情感澎湃,容易起共鳴的愛蜜莉雅不禁爲她一掬同情之淚。
近距離看她的眼睛,這才注意到她的瞳孔十分特殊。美麗的綠色虹膜上還有幾個紅色小光點,非常奇特。
「不管是訂正還是對她攤牌,都不太妙啊……」
「嗯,就是這樣。我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一樣,都很期待你。」
「只要是我說的,妳都照做?」
「不過,即使接受試驗失敗也不會怎樣。我們也進去過好幾次,最後都沒事。……就只是不合格而已。」
不能明說的疑惑被颯爽躲過,話題還被拋回來。在昴喫驚時,安娜塔西亞邊點頭邊瞥向夏烏拉。
「第三層『泰潔塔』開始是試驗會場。──測試有無進入書庫的權利。」
「──是眼下對我們來說,最大的難關與障礙。」
「但?」
色澤深沉得令人不禁被吸引,昴甚至忘了要呼吸──
「──?想到什麼了嗎?」
「沒事,只是想起之前因爲『試煉』而被耍得團團轉的討厭回憶。因爲兩個字很像,所以忍不住聯想在一起。」
「────」
「期待我?」
「──請不要危害我跟同伴們。」
「被她這樣坦率接待,實在很難討厭她……」
「七姐妹當中最後一人的名字。既然是普萊迪斯,沒有湊齊七個就太奇怪了。」
一到六層都有取名,而且按照長幼的順序。可是這名字取自於七姐妹──普萊迪斯七姐妹,是昴熟知的星星故事之一。
既然如此,應該就還藏着一個用最小的妹妹取名的樓層。
「第七層,或是第零層?總之應該要有。」
「第零層。因爲是師父取名的,當然會知道。……可是那是在師父不在後才完成的地方,你應該不知道在哪裏纔對。」
夏烏拉肯定昴的推測,碧翠絲大喫一驚。但是昴完全沒有找出隱藏事物的成就感,比較多的是理解。
「第零層是在第一層上面……不,妳沒說第六層是最底層。既然如此就不是上面,是地底……」
「──不行喔。」
確認位置時,被夏烏拉快嘴打斷。口氣之強硬令昴錯愕,不過夏烏拉的表情沒有變化。
依然是笑容和充滿信賴的眼神。只是眼角略顯寂寞。
「條件還沒達成。師父在路上有回來見我,我就很滿足了。所以說,第零層不可以。」
口氣跟至今一樣,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感受到莫名強硬的隔閡。
在昴聽來,危險得足以威脅到方纔說好的口頭約定。
「──。我懂了。我不會再多問。剛剛的約定,妳一定要遵守。」
「這我瞭解~。我會遵守的~守得緊緊的~」
頓時,夏烏拉燦笑,開心雀躍得彷彿忘記了剛剛的互動。
聽着身後熱鬧的嗓音,昴深吐一口氣。
「昴,累了的話隨時都可以說。」
「嗯,我沒事。只是有很多事要想。」
碧翠絲擔憂地說,昴淺淺一笑,溫柔撫摸她的頭。於是碧翠絲也就沒說什麼,不過這也是昴爲了冷靜而做的儀式。
跟夏烏拉的對話,以及從目前爲止得到的情報中所浮現的富魯蓋爾的異常。
笑容靦腆,表情是真的有若憐惜般開心。
「師父。」
放棄「賢者」的名號後,他在這個世界怎麼生活?昴忍不住想着這些問題。
夏烏拉不客氣地叫昴。因爲她停下腳步,昴也跟着停下,然後回過頭,結果和她的微笑撞個正着。
「重來一遍。歡迎回來,師父。──『賢人』富魯蓋爾的歸來,我夏烏拉由衷盼望已久了。」
昴、阿爾、合辛,還有富魯蓋爾。──擁有這世界理應不會有的知識,並將之流傳到後世的人。答案毫無疑問只有一個。
富魯蓋爾在這個異世界想什麼、思考什麼、目標是什麼、期望什麼呢?
──富魯蓋爾也跟昴一樣,是來自同鄉的異邦人。
「幾百年前啊。」
「嗯?」
思緒奔向久遠的年代,昴粗魯抓頭。
而有人朝着他的側臉──
也沒什麼。他就跟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