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友人』

1

──叛亂的火苗，確實在整個佛拉基亞帝國蔓延開來。

這幾天，帝國熱鬧到彷彿前幾年的安寧是騙人的，盡訴這些年所累積的嗜血渴望。

代代相傳、築起鮮血河川的佛拉基亞皇室歷史──這任皇帝原本被寄望會爲這可怕傳統劃下休止符。

事實上，在皇帝的治理下，即便有小規模衝突，但都避免了加劇和擴大的情況。

自建國以來，帝國人民應該甘於享受頭一次的「平穩」纔對。

但是──

「只要掀開蓋子，就會知道帝國人可不追求日子太平安穩。」

坐在椅子上，望着大腿上標示戰況的地圖，同情地這麼說。

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是以何種理念來治理國家不得而知，不過絕對不是偶然贏取到平穩的吧。

以年爲單位耗損身心，建造出帝國史無前例的和平時代。

如果知道這件事其實並不被衆人期望的話，對方內心的失望可真超出想像。──誠可謂，國民愚昧，皇帝可悲。

「在我看來，爲什麼要刻意去增加可能會死的風險啊……搞不懂腦袋有問題的傢伙在想什麼。那傢伙也是……啊～呃，對，像是賈馬爾。」

賈馬爾也是，只要有空就在主張帝國子民的驕傲還什麼的。

想到那個面容已經模糊的男子，陶德•方克繃緊神經。要是不小心說錯話，讓人知道自己忘記賈馬爾的話就麻煩了。

至少，在重要的女人和必須審慎對待的女人面前，必須裝作賈馬爾還活在自己心中。

「──陶德，你累了？」

攤開地圖的陶德，視野角落突然看見了一個側身看過來的女子面容。

老實說，這對心臟不好。她應該直到剛剛都還在馬車屋頂上。什麼時候會跑到旁邊來，憑自己的知覺根本無法掌握。

不過這類強者在這世上多不勝數。認真較量也無法打贏的對手一堆，要是每個都害怕的話，就難以在世界生存。

大部分的人會栽跟頭，源自於混淆了打不贏和殺不了兩者的區分。

盯着地圖看的亞拉基亞，皺起眉頭。

「沒事。妳擔心過頭了。叛亂到處都在發生，可是每個都不長久。──就只是作夢而已。」

「擊響太鼓！撤兵！」

「──」

雖然問題沒有主語，但亞拉基亞指的是整個帝國內的叛亂事件。

有聽說她在帝都已生活很久，但完全沒學會都會區的禮儀。

上頭有絕對不能與之對峙的威脅，他憑直覺這麼認定。

被這樣講的亞拉基亞眼神透出些許困惑。

就算不小心遺失地圖，也無法從中剖析自己的行動。還有，萬一被俘虜了，有可能會爲了解讀這地圖而讓自己活着。

也因此，強大的亞拉基亞不管是穿着不得體，還是做出無禮舉動，都不會有人怪罪，於是陷入惡性循環。當然，要是有比她還強的人，是可以對她提出抱怨的。但──

「假如不想被人覺得很重要，傳聞就該在小火的時候便加以撲滅。就是因爲採取了被動立場，被搶先一步，所以纔會導致這樣的混亂。」

幸運的是，陶德如今知道，這位實力位居帝國第二的人物不是露出虎視眈眈或不滿的表情，而是把自己的意見視爲一種道理來接受。

他沒打算矇混或虛張聲勢。說真的，叛軍在作夢。是那種在夢中感覺良好，醒過來後卻會厭惡自己到想死的惡夢。

只猶豫一下就立刻切換心情的「將」，朝陣形內的部下們厲聲下達指令。

「陶德，你果然累了？」

「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黑髮的皇太子。」

「亞拉基亞，不要打到聽見太鼓的聲音之後撤退的士兵。」

只要人身在佛拉基亞帝國，就一定有機會聽到帝國最強的「壹」的傳聞。

「要是說累的話，那是一直移動的疲累。因爲妳能者多勞。我也很清楚皇帝陛下和宰相很重視妳。」

皇帝親選的「九神將」之一亞拉基亞，想當然耳能夠跟最崇高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講到話。

「對手是克諾耶雷曼提的居民。他們殺死執政官，乘勢起兵作亂。執政官據說纔剛到任。」

俯瞰戰場時，一名已經佈陣完的「將」走過來告知這件事。對此陶德低語：

雖然這話的目的不是威脅，但對於聽到的「將」來說似乎發揮了同等的效果。

見陶德不說話感到擔心的亞拉基亞再度開口，但她的憂慮被正面否定，回敬她的陶德令她低下頭這麼說。

「蠢斃了。真不像我。」

當然，陶德根本沒道理去矯正。可是──

「坐好？我坐在椅子上？」

「假如在的話，應該會一開始就露臉。──亞拉基亞一將。」

馬車駕駛座上傳來精神抖擻的聲音，是在陶德話剛說出沒多久的時候。

「既然都可以一個人處理的話，那爲什麼要有我？妳的話根本自相矛盾。」

那是張繪有佛拉基亞全境的地圖，但主要都市和地形都只是簡單標示，其他就是陶德憑個人感覺填寫上去的東西。

對這感覺寄予絕對信賴的陶德，完全不後悔沒登陸劍奴孤島。

「──亞拉基亞一將！方克上等兵！已抵達！」

「你在看地圖的什麼？」

「所以，多勞能者纔會被派往各地。順便連我也跟着趕路。」

結果就是，亞拉基亞這樣的言行無人矯正，就這樣活到現在。

跟聽不懂人話的步卒不同，有正經的「將」坐鎮的戰場很快就進入狀況，幫了大忙。話雖如此，這並不意味着戰場變得有趣，因此討厭的任務最好儘快完成。

「……不懂。」

「亞拉基亞，坐好。很難看。」

如果知道的話能讓她自以爲更親近自己，那開口詢問也是一筆穩賺的生意。

可是纔剛開口，亞拉基亞就改變話題，挫了陶德的鬥志。「呣。」語塞的陶德傾斜地圖給亞拉基亞看。

雖然很想中立客觀，但「壹」的傳聞連在崇尚超凡人士的帝國都覺得很糟，更遑論要教育亞拉基亞了。

「底下的人會看着強者的一舉一動。在帝國只要夠強，做什麼都可以暢通無阻，可是士兵也是有感覺的。好感與厭惡，要巴住哪一個上級打起仗來比較容易，妳都沒想過吧。」

她所說的劍奴孤島基奴海布那件事，是帝國宰相貝爾斯特茲祕密下令，然後華麗失敗的工作，也是陶德和亞拉基亞合作的第一件工作。

「妳──」

「……因爲，這是必要的。」

「因爲不懂，講了也沒用。……很多？」

「真不走運。在情勢惡劣時被調動，真是可憐。……所以，那個瘟神呢？」

做了也不會有損失，爲了不要栽跟頭而預備的第三種手段。

「隨妳高興。」

不是放棄了她的學習能力，而是地圖上的標記故意寫成只有陶德看得懂的東西。

雖然她說看不懂，但陶德並未說她沒素養。

又或者，是連醒過來都沒有，就直接掉入結束的惡夢。

方纔亞拉基亞的提問，陶德花時間否定後聳了聳肩。

假如要說對當時的判斷有哪裏感到後悔的話，那就是──

即便絕對不可能戰勝，但還是有能夠輕易殺害的人。

她本身不會主動談論個人經歷，陶德也沒興趣，所以不會深入挖掘，但考量到往後的應對，或許應該問問。

「不然的話？」

「有意義的記號，是發生過戰爭的地點和規模的紀錄。沒意義的符號，單純是用來魚目混珠。雖說哪個是哪個，不會跟妳說明就是了。」

「發出信號，要士兵撤退。建議頭也不回地退下。不然的話──」

「嗯……」

「──」

「──。有關係？劍奴孤島的事。」

而在這片天空底下，於遼闊的平原上互相廝殺的是熟悉的兵服以及不熟悉的兵服集團──帝國軍和反叛軍以西部平原爲戰場的衝突早已開始。

雖然他還是忍不住嘲諷這樣想的自己就是了。

「……有意義嗎？那個。反正，我都是一個人戰鬥。」

亞拉基亞也知道，自己被人當成方便好用的工具吧。

之後，劍奴孤島就被劍奴支配，成爲各地起兵叛亂的一分子，助長了火勢蔓延。但這件事跟自己的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從打開的窗戶滑進來，亞拉基亞坐上馬車的長椅──不，是沒禮貌地蹲坐在座位上。

屁股下方傳來的搖晃逐漸變輕微，前往目的地的馬車速度放緩。就這樣，馬車緩緩停下，陶德和亞拉基亞走出門外。

不只表明要推翻皇帝，帝國軍和反叛軍的衝突也屢屢發生，各地叛亂的呼聲傳得越來越廣、越來越高。

閉上一隻眼睛的陶德聽了亞拉基亞的呢喃，話語就此打住。

「嗯，自從換成現在的皇帝陛下後，無法處理到這種程度的狀況，還是第一次遇到。」

「揹負盛名的『藍色閃電』，異常程度根本超越亞拉基亞。」

「沒有看到。我們判斷不在。」

「誰知道。重要的不是事實如何，只要這種傳聞到處散播，最後就是火苗不會消失，還會不斷增強火勢。」

而成爲導火線，目標是篡奪帝位的叛軍的正義象徵是──

「那件事啊……」

「我想也是。」

雖然不過是幾天前的事，總之兩人被命令屠殺劍奴孤島上的所有劍奴。於是他們鬥志昂揚地前往該地──在登陸前撤退，然後一事無成。

被她一臉呆樣反問，陶德只能這樣抱怨。聽了以後，亞拉基亞感到很不可思議地坐在椅子上。因爲腳還是打得開開的，所以陶德拍她膝蓋，要她闔上。

沒有使用特別的文字或符號，就只是抽換意義或故意使用錯誤的記號，讓別人就算看了也無法從中獲取情報。

只要習慣處理方式，亞拉基亞也會像牧羊犬一樣聽話。跟牧羊犬不同的是，這隻狗本身就是一隻力量強大非凡的狼。

要說是因爲當事人沒有這方面的教養嗎，原因應該出在周圍的人都不好好教導吧。畢竟她這樣的強者，很容易因爲強大而被放任。

「陶德？」

一開始指正的時候很小心翼翼，但現在不用那麼客氣。

不過真僞爲何，就像陶德所說，一點都不重要。

「亞拉基亞一將的火焰，是不挑人燒燬的。」

儘管不清楚能夠相信她的價值觀到哪種地步，但在她眼中看來，叛軍高舉的皇帝私生子的存在似乎不太可信。

「妳搞亂戰場後，追殺倖存者的是誰？收拾屍體的是誰？跟投降的人談判的是誰？」

「──」

陶德不把那種人當作威脅。因此，對身旁的女子──亞拉基亞也是如斯看待。

「還有其他的意思嗎？不然妳以爲椅子是拿來幹嘛的？」

「陛下有小孩……真的嗎？」

「──」

「其他的呢？」

聽了「將」的報告後，陶德點頭，呼喚亞拉基亞。回答像在吐氣的她轉過頭，準備了無遺憾地發揮帝國第二強者的本領。

而爲了確保不會出現額外的障礙，這方面就由陶德來負責。

適度點破她後，亞拉基亞皺着眉頭陷入沉默。

在佛拉基亞，只要是強者，在所有條件下都具有優先權。

想當然耳，沒能完成任務的他們被貝爾斯特茲斥責，不過陶德能嗅出危險的本能，斷然拒絕登上那座島。

兩人並肩站在一座地勢略高的丘陵上，厚重雲層籠罩使得四周昏暗。在陶德看來，簡直就像因內亂而動搖的帝國對前景感到不安。

陶德馬上反省自己用語欠佳。儘管擁有可以幹大事的力量，但亞拉基亞似乎並不喜歡戰鬥。

因此在戰場上說「隨她高興」並不恰當──

「──反抗的傢伙全都殺了。」

這樣命令纔是最正確的。

太鼓聲響徹戰場，頓時，俯瞰的戰場產生變化。

原本不絕於耳的干戈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怒吼和喊叫，追趕者和被追趕者的音量開始席捲戰場。

但是，這也沒持續多久。

──傾注而下的爆炎，將追趕敵人的獵人化爲灰燼。

眼前的我方同伴、近在身旁的同胞、自己的手腳，全都被烈焰吞噬，從狂奔中被解放後，他們這才發覺。

自己不是狩獵者，而是被狩獵者。

「──」

一隻手握着像小孩拿來玩的樹枝，膝蓋下方變爲火焰，往丘陵上飛，飛到高聳天空中的亞拉基亞，從空中降下火焰。

讓世界聞風色變的可怕戰術兵器，最適合用來表達這副光景。

火焰直衝地面，按照陶德給的條件燒死敵人。看到被燒的敵人後，停下腳步放鬆的人做出了錯誤判斷。

一旦停下腳步，亞拉基亞的火焰是不挑對象燒焦的。就算留在現場，也沒法獲得比無主野狗被燒死更多的成果。

因此──

「──方克上等兵！請制止亞拉基亞一將！」

望着叛軍陣形瓦解，戰場被火炎惡魔逐步舔舐時，怒吼敲擊着自認已經完成工作的陶德的耳膜。

轉頭看過去，不是下令士兵撤退的「將」，而是其他帝國士兵，臉上都是黑灰，並死命叫喊。

陶德皺起臉想說有什麼事，結果士兵用被火焰照紅的臉龐喊道：

聽到該名帝國士兵的報告，陶德忍不住揪住對方衣領。「呃！」陶德不管士兵呻吟，臉湊過去問。

皇帝的嘴脣突然打破方纔的沉默，講出話語。

火焰舔光戰場上的一切，用後悔燒盡選擇抵抗之人。

這場吞噬佛拉基亞帝國的戰亂，究竟是誰的期望？不管怎樣，看穿這一點之後，陶德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得到期望的東西。

佛拉基亞帝國的歷史，就是戰亂的歷史。

連帝國武官頂點「九神將」的叛意都無法動搖皇帝的堅定態度，那是無論帝國再怎麼動盪都不會瓦解的──

「咕……但要是『皇太子』真的在……」

因此，將官們對於如此進言的白髮賢者、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另眼相看。並且等待接受宰相報告的對象──文森的回應。

如此肆無忌憚，換個說話方式就等於是直率的發言，令文武百官不寒而慄。但於此同時，卻也感嘆對方能夠代替大家說出該出口的話。

「呿！打算做王牌嗎？真是不懂手牌價值的傢伙。」

假如是起頭的第一個人，還有資格以勇猛敵人之姿登上舞臺吧。但是跟在後頭的膚淺之輩呢？

叛亂會潰敗。不管怎樣提升氣勢，都贏不過帝國這個重量。

他們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沒有價值。

但是，假如，萬一要說因爲某種原因而後悔的話，那──

帝國奠基的重要前提，被觀察到出現龜裂。

前年的暗殺皇帝未遂事件，就是發生在帝都。皇帝負傷且性命受到威脅，而犯人竟是「九神將」。

接着抬頭看在頭頂上方盤旋的亞拉基亞，猶豫要不要叫她。就在思索片刻後。

「我、我認爲踐踏先帝德萊森陛下心血的現任皇帝不好。」

陶德也不想以亞拉基亞的武力仗勢欺人，不過如果有助於事態進展，就必須這樣做。

寶座背後展示着國旗，被劍貫穿之狼的國徽英勇地俯視將兵。背靠這頭劍狼的文森，悠然坐在王位上。

在場的所有將兵都被氣勢駁倒，除了目光，其他地方一動也不敢動。

「──」

對方講的話越來越膚淺空泛。

原本之前甘於享受文森治理的人，對叛軍一呼百應，接連在各地傳出叛變呼聲，這使得帝國軍們各個怒不可遏。

「帶過來。就說不想全滅的話，就死命地給我跑過來。」

「不在啦。」

頓時，本以爲寶座大廳裏頭的緊張感會減緩，沒想到不但繃得更緊，重量還進一步增加，勒住將兵們的五臟六腑。文森眯起細長黑眼，望着行臣子之禮──一掌一拳在胸前交合的貝爾斯特茲。

沒過多久，方纔的士兵就回來了。

「是、是的。『皇太子』渴望帝位。我們有感於這份志向，於是想爲那位大人開疆拓土……」

「──」

文森•佛拉基亞繼任爲皇帝已八年多餘，但國內的情勢還是頭一次如此焦頭爛額、人心大亂。

帝都水晶宮──佛拉基亞帝國大本營。聚集在此的文官和武官，即使各自肩負的戰場有別，但都是不折不扣的士兵。而連這些人都忍不住猶豫，是因爲在這邊被視爲弱卒的話，便與等死無異。

「上等兵！怎麼可以……」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誤解這志願、任人利用的人太多了。唯有殲滅他們，方能真正體現帝國人民剽悍強大的意志。

「咦？可是……」

貝爾斯特茲說的，正是百官們對於蔓延至整個帝國的叛亂的意見。

陶德斷言，沒法接話的士兵沉默。陶德一用下顎示意，他就拉起倒在腳下的敵人屍體運走。

陶德淡淡地下指令，士兵想要反駁，但立刻察覺沒有意義，於是轉身離去。

說完還行鞠躬禮，貝爾斯特茲闡述自己的意見。

「這傢伙在說謊。對面沒有『皇太子』。決定投降都還選擇下策的一羣人。──讓亞拉基亞一將繼續攻擊。」

「把使者帶來。」

即便是史無前例的平穩時代降臨，帝都耳目到不了的地方也無法完全防範戰爭發生。因此，並非全國人民都安居樂業。

「就說了！因爲『皇太子』對皇帝的行徑感到失望……」

頭頂被砍的男子輕聲呻吟，然後眼睛翻白，當場倒地。面對直接斬殺使者的行爲，士兵微微睜大雙眼。

「這也是騙人的。──你，滿口謊言呢。」

「──」

「人民的安心，是嗎。」

想回帝都的企圖屢屢被阻礙，不知不覺間就踏上了巡遊帝國全境的旅程。

被戳破的男子面頰一僵，這反應令陶德確定──用不着警戒。

文森•佛拉基亞的私生子，給予帝國處處發生的叛亂正當性的唯一可能性──自稱是私生子發動判變的人在所多有。

跟亞拉基亞一同巡迴各地擊潰叛亂芽苞，但每次都會遇上「皇太子」這個障礙。

假如是無法接受刺耳言論的人，就算當場把報告的人斬首示衆也不奇怪，但這份觀察報告卻在寶座大廳正大光明地化爲聲音。

「──人民這樣的安心與期待，在這陣子劇烈動搖。」

皇帝腳下的帝都，唯有這座雄偉都市沒有發生戰爭。這是對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威嚴所表達的安心──可那也是過去式了。

「對手說要投降！戰鬥結束了！」

下一秒，陶德揮動掛在腰部的斧頭，剖開杵着不動的男子的腦袋。

「──」

一想到如今仍在帝都等自己回去的未婚妻，陶德便咬脣。

「臣惶恐，但即便是統治帝國的皇帝陛下，身首異處也是會失去性命。爲了保全手腳而掉了頭顱，不是很不合理嗎？」

爲此可以不擇手段和想法，一切都不足惜。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掛意的事的話。

讓事情變得更難處理的，是來自宰相貝爾斯特茲儘可能活捉「皇太子」並帶回帝都的命令。

基本上，陶德不回顧過往。無論自己的行爲如何，都只有未來才能證明是正確的。然而，只有那件事一直困擾着他。

可是，文森面對這些叛亂，卻是下令各地守兵防衛，沒有使出積極對策。不過，最重要的是──

「騙人。少裝作忠臣了。說出你本身的目的吧。」

他身旁領着一個穿着破爛的年輕人。與身穿盔甲的勇猛相反，意識到敗北的表情顯得狼狽不堪、頹廢無神。

2

「呃。」

但就算如此，生活在帝都祿普迦納的人民至少享有某種安寧。

「──你說什麼？」

佛拉基亞的勇士畏懼的，是迎來與自己不相襯的死亡。

對此沒有任何懷疑，內心這麼認爲的陶德突然想到。

那個判斷應該是正確的。沒道理後悔。

憐憫那些看不見自己的下場、搞錯立場的人，同時瞧不起他們。

放開士兵的衣領後，陶德深吐一口氣。

「幾時開始，在餘的國度，皇帝要看草民臉色了？」

有人無休止地在刺激陶德的生存本能。

內亂正式開始，遍地開花的叛亂之火。

放棄登陸劍奴孤島，選擇撤退。

陶德則是用手指摳掉黏在斧頭上的血肉，長吐一口氣。

「──就只有那一天的撤退，讓我的人生陷入困境的那一刻。」

「方克上等兵。」

「啊啊，真是的，根本不值一提。──什麼時候才能回帝都啊。」

「我再問一次。你們爲什麼發動叛亂？」

「爲什麼這邊會出現『皇太子』？不是說不在嗎？」

「不行！投降的人帶着『皇太子』！」

發生這件事之後，人們再也不認爲帝國會有真正的安寧。他們不但了學到這點，也開始期待。

「啊？」滿口高尚大義的男子對這反應感到困惑。陶德盯着散發忠誠心的男子的臉，宣告道：

掠過腦海的，是即將抵達戰場時，亞拉基亞的問話。

「當然，若用手指、耳朵、指甲就能壓制解決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有關係？劍奴孤島的事。』

這也難怪。就算是陶德，看過亞拉基亞的暴力後也會有相同心情。

「你們擁護『皇太子』是吧。這就是你們起兵叛亂的正當性？」

「怎能允許對敵人有利的要求？現在的話可以全滅對方。最好斬斷多餘的禍根，以儆效尤。」

──特別是對方擁有「皇太子」這個最惡劣事態的時候。

簡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安排。蔓延開來的戰亂火焰後頭，有人在操弄。

將蔓延的戰亂，以及實際上真的燒起來的戰場盡收眼底，陶德駐足。

戰鬥，勝利，奪取，是帝國子民的基本原則。

「……臣瞭解陛下的意思。但是，民間的傳聞造成治理上的不安是事實。要是放着不管，帶有病菌的毒血會流遍整個帝國吧。」

「爲此要放流毒血，是想跟餘這樣建言嗎？」

「──騙人。」

「那、那些傢伙把人藏起來……直到剛剛、才端出來……！」

──叛亂之火傳遍佛拉基亞帝國各地，不穩的氣息與日具增。

彷彿要把細長身子全部包起來的偌大寶座，從初代佛拉基亞皇帝時代就是綿延傳承的權威象徵。

「派遣各個一將摘除叛變之芽，只是這樣無法根本解決問題。」

「──很會辯呢，貝爾斯特茲。拉攏在場的將領士兵跟餘針鋒相對，你的嘴臉纔像叛軍首領。」

「請別開在下玩笑。在下沒有策劃叛亂，更沒有意圖將陛下趕下寶座。」

「哼。」

鼻子輕聲噴氣，文森隨意帶過貝爾斯特茲的抗辯。

話雖如此，能夠理解爲何皇帝會說這種話。畢竟從剛剛開始，貝爾斯特茲字字句句都是代替百官發聲。

包含先前觸及到的「調動一將還不夠」的諫言在內。

之後宛如腥風血雨的脣槍舌劍姑且不論──

「陛下，這次的叛變……」

「你的進諫餘會聽取。但──」

「──」

「──餘也有餘的想法。」

說這話時，文森閉上一隻眼睛，視線掃過貝爾斯特茲以及聚集起來的文武百官，打消他們對皇帝的不信任。

因召集令而聚集到寶座大廳的當下，衆人對於文森應付這次叛變的消極態度便各有所思。

事實上，代替官兵們諫言的貝爾斯特茲說出了每一人的心聲，且聽過諫言後，那些思維變得更加龐大。

而在某種意義上形同叛亂延燒的想法，被滅除了。

就像大火碰上風或水，減緩、削弱了火勢，進而滅火。

然後──

「還是說，你們懷疑餘的話？」

「「──不敢！」」

假如信賴需要的是語言和實績，那文森早已展示了實績。

答得平淡卻又理所當然的貝爾斯特茲，態度貫徹始終。

「在各地起兵作亂的叛徒，都標榜有這號人物爲首腦。黑髮黑眼的男孩子，其出身……據悉是沒有公諸於世的陛下私生子。」

「──『皇太子』真的不是陛下的子嗣嗎？」

他是個深諳沉默與等待之道的老人家。

「就跟以前說過的一樣，在這裏的對話不會泄漏到外頭。即便是奧爾巴特一將都偷聽不着。您知道的吧。」

相對的──

不是意有所指，貝爾斯特茲用直截了當的言詞來揭露面具。

這並不是樂觀的觀測與願望，也不是在假裝自己是理解當事者的人。沒有發生的事就是不可能。他可以毫不猶豫地這麼斷言。

──你們懷疑餘的話？

在他人面前絕對不同時閉上雙眼的鋼鐵意志，讓他徹底貫徹他的生存方式。

那個傳聞，衆官兵們都有耳聞。要說不在意真僞的話是騙人的，但是卻又沒有確認的勇氣。

「水晶宮內適合有間名爲茶室的房間嗎？」

文森•佛拉基亞祕密造訪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官邸，兩人在房間內面對面交談。

貝爾斯特茲官邸所準備的房間被稱爲「茶室」，因爲是用來密談，所以施加了所有儀式，是座小小堡壘。據說不但用上了在佛拉基亞很稀有的魔法結界，還使用了不知名的咒術和「流星」之類的道具。

「──」

「「──不敢！」」

「──」

對此得不到具體回答，但他們的雙眼變得雪亮。──因爲他們的皇帝表明自己正在活用自身的深謀遠慮。

「要是陛下有小孩，就代表陛下有意要完成皇帝的義務。那就得早早找到子嗣，加以保護，讓真正的陛下回到寶座。」

「呵。那麼，餘會怎樣？」

「不要被無聊的謠言給擺佈。餘沒有子嗣。趁此機會，速速找出該傳聞的出處，把那個繼承人還啥的帶到餘面前。乘興之餘順道養來當丑角吧。」

深深頷首後，文森朝貝爾斯特茲後方的士兵們這麼約定。

那個男人就是做到這麼徹底，連一絲疑惑或可能性都不留。爲了排除這疑慮，甚至不曾跟女人共度春宵過。

文森的眼神和嗓音，具有操縱他人靈魂熱度的力量。可以激情澎湃，也可以冷酷無情的他，此時火熱了官兵們的胸膛。

「──陛下，在下誠惶誠恐，還想再問一件事。」

乾脆到這種地步，這種無私爲帝國奉獻的清廉姿態令人賞識。由於看不到一點陰霾，其異常反而格外醒目。

「爲了什麼？一旦透露，餘的策略就會滋生陰影。取而代之可以得到的，是畏懼未來的你跟兵士們的安寧？」

「不服嗎？餘也沒打算憑藉帝國威嚴來解釋一切。」

現在，全帝國子民都在注意「皇太子」這存在。

在追問下眯起黑眼睛凝視對方的文森陷入沉默。皇帝的態度與其說是思索，比較像是採取拖延戰術追逼對手，但貝爾斯特茲也不急。

「必要的俸祿我已收到。這個在我身故後會呈貢上去，好好活用就行了。」

皇帝與宰相，雙方的足智多謀都是帝國最上乘，因此兩人對視的意圖，周圍的官兵們根本無從察覺。

「正當？如果這叫正當，那在下應該親自篡位吧。這點沒實現的當下，就非正當了。首先──」

皇帝的話冰冷鋒利，正因如此，才讓衆官兵們感到親近。

跟真假無關，文森•佛拉基亞就是沒有小孩。

「重複問題和疑惑？跟一開始的時候不同，你身後的人，眼神看起來不像跟你站在同一邊喔。」

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麼，這份不安與疑慮矇蔽了他們的雙眼。

想要鑽研細節的貝爾斯特茲說，文森搖頭。

然而，貝爾斯特茲沒有再做出有損皇帝意志的發言。

「那麼就豎起耳朵，在東張西望之前做好當爲之事。沒能完成當爲之事者，餘可沒打算令其穿上名爲『地位』的服裝。」

事實上，雖然說是「攸關死活的問題」，但發問後等待答案的貝爾斯特茲看起來沒有絲毫不安與提心吊膽，甚至連明哲保身的神色都沒有。

「陛下……」

在官兵安靜地增溫之時，文森和貝爾斯特茲默默地對視彼此。

「──餘會備好與劍狼生存方式相應的戰場。」

這是某種挑釁。縱使沒打算乘他的意，但會想要反問。雖然並不是因爲腦子閃過了「玩心很重要」這句被熟悉的老朋友說過的話就是了。

「叛賊會走向怎樣的末路，我跟你都很清楚吧？」

「──黑髮的『皇太子』。」

彷彿要燒燬全身的激情慢了一下才點燃衆官兵。而且是不遜於蔓延帝國全境的叛亂火勢、勇猛非凡的業火。

微抬下顎，文森這麼催促。

「有夠會辯。說吧。」

聽說光是爲了打造這間「茶室」，就用上了可以買下一整個都市的金額。

文森刻意拉長間隔回應，貝爾斯特茲這麼答覆。

「當然。」

官兵們衆口一致，雄壯威武地回答皇帝的問話。

「──」

3

「你又不可能知道陛下的一切吧。」

「──」

「不可能。」

跟在數刻鐘前，有大批人在場時被提出的問題一樣。

「那麼──」貝爾斯特茲先用了兩個字當開場白。

地點不在寶座大廳，也不在水晶宮，而是位在帝都內的宰相官邸。

「──」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根本不值一哂。文森用冷酷的口吻駁回貝爾斯特茲的要求。

假如叛亂是針對皇帝的不信任之火，那官兵們身上燒着的，就是對皇帝的信賴之火。

沒錯，沒有要明哲保身的意思。這纔是這位老人家最該被警戒的地方。

但是，若要斷言是否無法信任不能理解的東西，答案卻又是否定的。

「名字和內部裝潢不重要，隨心所欲替換掉即可。重要的是機能……在這裏，沒必要披着僞裝的皮。」

而敢於正面質問的貝爾斯特茲，讓原本對他反感的軍人們再度對他寄予期待。

正因如此，看到這一幕的人，會覺得這場對話令人十分驚訝吧。

貝爾斯特茲的行徑猶如投出注入瑪那的火之魔石，不論是好是壞，本已看不見周圍的士官兵們再度感到震驚。

「面對這次叛亂的處置，餘有自己的想法。非要一五一十地說給你們聽，你們纔會滿意照做？」

貝爾斯特茲這樣的想法姑且不論──

然後──

這在文森眼中看起來是什麼，聽起來是什麼，說出來又是什麼呢？

雖是共同治理帝國政事的關係，但文森和貝爾斯特茲之間總是鼓脹着不容小覷的緊張感。具體來說，雙方關係不好，是周圍的人的普遍認知。

「有無支持者並不影響進諫，是宰相之責。」

當然，要以驚訝的意義來說的話，實際情況可能更加令人喫驚吧。

「能否透露您些許的內心想法，就算是一點點也好？」

接着──

「不過，就如方纔宣告，餘沒打算透露想法。相對地，餘倒是可以給你們一句話。」

最初是爲了就任皇帝寶座的「選帝之儀」，之後則展現了未興大亂的治世手腕，正是其實績。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想法，無人能夠解讀。

「答案不變。餘沒有繼承人。全都是市井流言。」

皇帝說服無法接受的人的聲音，令衆多官兵在內心搖頭。再多的言詞都沒必要，然而，皇帝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對於提問的老人來說，這是個攸關死活的問題。

「──不可能。」

可是聲音裏頭的感情略爲不同，重量因而增加了。因此只有聽到的人可以理解到這個問題有多認真。

但是，兵士們支持文森的回答。剛剛覺得宰相的話代替大家說出心聲的想法早已蕩然無存。

不如說，反而對宰相的進諫感到憤怒或煩躁。文森都說有自己的想法了，這樣不就夠了嗎？

踏響腳跟的武官拔出腰部佩劍高舉，文官在胸前交合掌心拳頭，以各自的立場做出最敬禮，以此回應皇帝陛下的質問。

光是這樣，就讓衆多士兵能夠堅信勝利而戰。

片刻沉默後，文森呼喚宰相的名字。「貝爾斯特茲。」

洋溢着殘酷笑容，黑髮皇帝這麼斷言。

「因此，文森•佛拉基亞沒有小孩。你的行爲是正當的。」

「──『皇太子』的傳聞，是由逃跑的當事人散播的吧。」

「考量到那將成爲各地叛亂的開端，是嗎？有沒有可能是連你跟瑟希魯斯一將都不知道有小孩的存在？」

凝視沉默的貝爾斯特茲，文森說出重話。

而展示了這等實績的皇帝，說出了信賴所需的話語。

「──」

「假如皇帝真的有小孩，你打算怎麼辦？」

「憑這猶如老朽枯枝般的手，根本無法守護帝國權威。」

帶着戾氣的執着，在老人平靜的聲音中顯得更加突出。

多數人都相信自己的行爲正確，所以才採取行動。不然的話沒法完整發揮實力，想當然耳，也無法肯定自己。

到底有多少人犯下了過錯後，明知有錯卻還能毫不迷惘？只要能相信什麼，就能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嗎？

只要相信邊犯錯邊前進，前方會有什麼在等待的話？

「假如這層疑慮被拂去了，那在下所應爲之事就沒有變。」

不理思緒運轉的文森，貝爾斯特茲淡淡地說。

原本他就對「皇太子」的存在不期不待。一旦確定沒有那種可能性，他的興趣和話題也立刻轉往其他地方。

「儘管刻意在謁見大廳擔任士兵的代言者，不過全盤信賴陛下慧眼與威武的他們，見解跟在下不同。──將亞拉基亞一將和瑪德琳一將分派到各地去剷除叛亂芽苞，但還是追不上增生的速度。」

手支扶手、拄着臉頰的文森，默默地聽取貝爾斯特茲的報告。

事實上，貝爾斯特茲在寶座大廳的舉止並不是事先講好的。然而，考量到帝國情勢與文森的立場，那樣可說是最妥善的安排。

也因此，軍人的不滿與疑惑矛頭轉了向。不過，面對知道寶座虛懸的貝爾斯特茲，只是坐在空位上的文森的威嚴對他並不管用。

「原本這局面需要的是奇夏一將和哥茲一將的指揮能力。但這兩位難以調動，只好走次善方案……讓葛路比一將回來如何？」

「──西北的動向實在可疑。不清楚是卡拉拉基還是其他傢伙的想法，但現階段沒有將那個調離國境的選項。」

原本一將的職責，就是維持國內治安以及牽制外國。

這次的事態是文森和貝爾斯特茲攜手引發的，但要是因此危急帝國根本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因此，擅自做出調動可會自掘墳墓。

葛路比•哈葛內的調派，在防衛帝國方面也是不可或缺的。

「那麼，奧爾巴特一將如何？」

「讓那個隨便離開帝都、輕率地跟反叛軍接觸，也是應當避免的事項。那個就留在帝都，在關鍵時刻投入到關鍵區域。至少他現在還有服從的意願。」

「在魔都失去一隻手的他也需要療養。找個理由把他留在帝都不難吧。那麼，莫古洛一將呢？」

「──就在帝都祿普迦納，迎戰叛徒。」

而且完全沒法想像昴閉上嘴巴、乖乖不動的樣子，他一定有做些什麼吧。──像是讓一將叛變之類的。

「是。」

假如各地的叛軍集結起來要朝帝都集合，那麼行動和腳步根本無從協調。

當事人雷姆認爲率領飛龍的瑪德琳之所以撤退不是基於戰略考量，而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的都市卻被拱爲勝利的一方，實在是說不過去。

「……妳，很擅長綁頭髮呢。」

「對不起。我現在也還沒看習慣。感覺像在看別人的臉。」

「不管怎樣，沒有讓那個回來的打算。既不能用，被人用了又會變麻煩的棋子亂了整盤棋。叛徒那邊，大致上也是持相同看法吧。」

對於「不夠」一詞，貝爾斯特茲搖頭答道：「怎麼會。」

「──」

乾渴的空氣和冷風，以及從外頭被帶進來的東西，感覺全都夾雜着人們的不安、煩躁以及戰場上湧現的情感。

「我說，妳很擅長綁頭髮啦。說不定在忘記一切之前，妳就有在做這種工作……沒有吧。沒有隻是綁頭髮的工作吧。我、我說了蠢話。忘掉吧。忘掉，忘記吧！」

反叛聲勢空前浩大，其背景除了城郭都市的險勝外另有其他。那就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夜鳴•魅時雨一將的加入。

見她垂下眼簾像小動物的態度，心懷歉意的雷姆不由得感到一絲微笑。

「這幾天，屋子裏頭也充滿了緊張感呢。」

「你說太多了，貝爾斯特茲。把餘當成誰了。」

以爲對雷姆態度太強硬的卡楚雅，結結巴巴地更正剛剛說過的話。

因此，也應該要感激第一個對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啊……」

「嗄？」面對文森的指謫，貝爾斯特茲極爲難得地感到困惑。不過他有如輕捏般用手指觸摸自己的臉頰，似乎頭一次意識到這種情緒。

「那樣纔是佛拉基亞帝國嗎？」

──不，當然，高居這種地位卻還說出這種話，則實屬罕見。

但如果是佛拉基亞帝國人，那就幾乎是所有男女老少都會有的情感，貝爾斯特茲並不奇怪。

「發什麼呆啊。是、是妳自己說想要做的喔。那就該，對，就該負起責任做到最後。」

仔細看，正被雷姆的雙手擺弄焦茶色頭髮的女性──卡楚雅正用嚴厲目光盯着面前化妝臺鏡中的雷姆。

「果不其然，唯有戰亂構圖，方是真正的佛拉基亞帝國。」

而自己的稱讚被這樣對待，令卡楚雅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馬尾，然後淚汪汪地說：

露伊、貅德拉格的人們、米蒂安、浮洛普、普莉希拉和舒爾特，要是連這些人對自己的溫情都要懷疑，那空蕩蕩的自己還剩什麼呢？

帶卷的頭髮纏繞着雷姆手指。這也難怪，因爲現在正在幫卡楚雅綁頭髮。

順從那感覺的話，肌膚品嚐到的緊張感與日具增，不斷等待破裂之時。連戒備莊園的士兵們也都越來越失去從容。

「萬分失禮。在下爲這行爲發自內心感到抱歉。」

「亞拉基亞、奧爾巴特•丹克肯、瑪德琳•恩夏爾德。」

態度不悅地瞪着鏡子，卡楚雅啃咬自己伸到嘴邊的手指。

叛軍──率領叛軍的亞伯纔是正牌皇帝，對於知道這事實的雷姆來說覺得內情複雜，不過聽說抵抗勢力不斷擴大，形勢一片大好。

「如果覺得不夠，也加上奇夏•哥爾特和莫古洛•哈葛內吧。」

是的話，那位在叛亂中心的亞伯跟昴，會被人怎麼傳頌呢？

這如果是非帝國人聽到，會嗤之以鼻，認爲是老人說的蠢話吧。

「不讓他回到盤面上的話，在下也沒意見。既然如此，就是冒充陛下兒子的『皇太子』，以及勢力膨脹的叛徒。然後，用來迎戰夜鳴一將的戰力有……」

雖然她還是覺得，果然這件事是自己想太多了。

「──」

「果不其然？」

微微散發的喜悅。他尋找着這份感情的真面目。

「──喂。」

與幾天前第一次見面時相比，跟她已經解開大部份心結。雖然說錯什麼的話她就會大動肝火，讓人想要把好不容易纔縮短的距離又至少再拉開一倍。

4

「用不着妳說，任何人隨時隨地都是在想事情吧。這種事，不需要找藉口跟我報告啦。」

「……就只是跟着去而已，也有可能派不上用場。」

在這茶室內，雖說其他人聽不見，但透露得有點多了。

「每個人各自描繪的未來藍圖。陛下……不，你也是吧。」

叛徒們正興奮活躍，而其他因素也是。

「要判別那個是敵是我十分困難。那個的信條走的是自己的主義主張，並非有無名分大義就能改變的。因此，將他撇除在棋盤之外了。」

一開始，從「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開始的小型叛亂，會就這樣吞噬帝國全境，轉變爲傳頌後世的政變嗎？

「那傢伙，有隻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務。」

「是笑嗎。……就只是認爲，果不其然。」

就算是雷姆，也已然接受映照在鏡子裏的臉就是自己的。

沒錯，在平靜的回應中，完全沒有應有的興奮或悲嘆。

咬着指甲，含恨的視線瞪着鏡中的自己和站在後方的雷姆。她坐在車輪椅上，後方的雷姆也跟着看化妝臺鏡子裏頭的自己。

「或許能算是沒說謊吧……」

貝爾斯特茲難得多話，這或許是他身上流着人類血液的證據。這樣說的話，自己體內流動的或許不是人類的血液。

「……幹嘛，那什麼表情。妳那種表情，讓人不爽。」

「又發呆了……跟、跟我相處很無聊吧。既然如此！就不要這樣關心我，去、去找其他……對、去找其他人啊！」

「你看起來相當愉悅呢。」

「雖然我認爲，叛徒積累了數量後，也會改變戰鬥方式吧。」

「不必謝罪。爲何而笑？」

「──」

「瑟希魯斯一將，果然是未知數啊。」

「對不起。剛剛在想事情。」

即便時間短暫，但雷姆好歹也體驗過幾次戰地的感覺。

沉浸在思索的意識被喚回，雷姆眨眨眼睛。

空氣緊繃的感覺讓雷姆這樣低語。

雖然對夢想站上大舞臺的瑟希魯斯來說，這段話可能會讓他不開心吧。

「不、不要說那麼可怕的話吧？妳的，那個，失憶，聽了妳這種情況，根本就不知道妳是不是講真的，很可怕耶。」

任誰都不可能懷疑看到的所有一切，過着質疑個沒完的生活。

會這樣子，果然是受情勢影響吧。

「──」

心情善變的一將加入叛軍勢力，使得叛徒一舉得勢。這正是亞伯的計劃，也是菜月•昴會跟他同行的理由。

因此──

要說爲何的話──

「貝爾斯特茲。」

雖然認識很久了，但卻從來不覺得理解過他。

提出的「九神將」全都被給予了難以調動的任務，配置在各處。雖說也有唯一不符合這狀況的「九神將」就是了。

而身在漩渦中的自己，到底應該要完成什麼呢──

「──在帝都決戰嗎？自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建國以來，叛徒蜂擁至帝都的情況，就跟『馬克利澤雅的斷頭臺』一樣。」

以作戰層面來說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沒錯，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

「反叛軍佔優勢……聽說現在帝國處處都有人起兵作亂。帝國軍疲於應付，卻沒有積極作爲。」

當然，在叛軍看來這就是勝利，沒理由放過這個絕佳機會，肆無忌憚地大加宣傳。事實上多虧如此，各地叛軍都趁勢而起。

「那些利用黑髮『皇太子』聚集戰力、高舉欺瞞招牌的鼠輩們？只要主張根本不存在的皇太子的真僞，那些傢伙的步調根本就不可能一致。短期來看，在增強叛亂之火上是個妙招，但中長期來看，問題會變多。」

乘機起兵制造聲勢的叛徒們，大多都拱假的皇太子當領袖。

腳趾叩地，文森接連否決貝爾斯特茲的提議。

不知該老實接受到什麼地步纔好，但具備了由五名「九神將」來迎戰敵對者的狀況，可說事前準備遠高於標準了。除此以外的二將也有不少像卡夫馬•依魯魯庫斯這類戰力可說是準一將的人。

諷刺的是，讓這類叛徒風起雲湧的契機，正是雷姆他們被帶到帝都的原因，也就是城郭都市瓜拉爾的攻防戰──連「九神將」都出動的大規模攻勢，集結起來的叛軍勉強才擋住。

「飛龍將」毫不留情地進行攻擊，但都市的銅牆鐵壁完美將之擊退，還謠傳無可奈何被趕回去的帝國軍不足爲懼等等之類的。

卡楚雅的目光從鏡中的自己身上移開，朝着漫不經心地綁着頭髮的雷姆紅了臉頰。而不知不覺間就綁好頭髮的雷姆，手藝似乎被她稱讚了。

「咦？」

有什麼事就會像這樣咬指甲是她的習慣。雖然交流不長，但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情緒湧上來時，她大多都會這樣子。

不過這點事，文森•佛拉基亞也不是沒想到。這樣一想，就留下了幾樣不安要素。而且說到不安要素──

能夠理解瑟希魯斯的，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本人了吧。他的劍術確實了得，但目前沒有餘裕擺上立場不明確的東西。

道出這種可能性後，雷姆也認爲自己的這句話沒有說服力。假如會派不上用場，唯有在全面封鎖昴的言行的情況下。

「──啊，我、我不是要妳別說的意思、喔。」

「不了。莊園裏的其他人都在工作。」

「那有空的，就只有我嗎？所以，妳纔來找我……」

「倒也不是那樣。請不要讓人感到困擾。」

「誰、誰纔是……！」

旋轉輪椅車輪後，卡楚雅逃到房間更裏頭，邊咬指甲邊惡狠狠瞪過來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地盤被人侵犯的貓一樣兇暴。

雷姆態度不明，導致她感到不安。

「卡楚雅小姐，抱歉讓妳誤會了。我會來妳房間，不是因爲在莊園裏頭只有妳有空。」

「那、那不然，是怎樣？爲什麼要跑來我這邊……」

「因爲……」

被要求給個原因，雷姆稍微沉思。

就跟剛剛回答她的答案一樣，雷姆並不認爲自己的處境輕鬆，因此不至於在這種狀況下尋求排遣無聊的對象。但是稍微接觸就知道，卡楚雅根本不是多特別的重要人物，甚至沒有掌握帝國機密。

必須做些什麼──由被這種心情催逼的雷姆來看，她無疑是個接觸了也沒啥好處的對象。

可即便如此，雷姆還是積極跟卡楚雅扯上關係，是因爲──

「爲、爲什麼啊？說看看啊！說不出來的話……」

「不就是因爲，我跟卡楚雅小姐是友人嗎？」

「──」

「卡楚雅小姐？」

認真地面對自己的內心，試圖找到合適的話語，但最終只得到一些粗略的想法。

雷姆對卡楚雅全然沒有任何算計或盤算，因此無法給予她想要的合理理由。

要是因爲這樣而無法讓她接受，雷姆也很傷腦筋就是了。

說起來，跟卡楚雅的關係都是自己硬貼上去的。

因爲雷姆認識真正的皇帝──亞伯這號人物，因此審視那些小孩的目光也跟着變得嚴厲。至少她不覺得亞伯的小孩很笨。

她因爲失去非常重要的哥哥而悲傷萬分，雷姆實在沒有勇氣坦承。

雷姆回應時，卡楚雅插嘴，然後滿臉尷尬。

「愚蠢透頂嗎？」

卡楚雅吞吞吐吐地袒露內心，雷姆垂下眼簾。

即便對方原本是自己的臣民，也一樣。

聽了雷姆的答案，卡楚雅低聲問：「爲什麼？」在她的視線下輕輕點頭的雷姆，望向別館的方向。

「利用，被利用，然後或死或被捕……愚蠢的傢伙。」

「友、友人！」

聲音顫抖到像在發脾氣，卡楚雅淚眼婆娑。

「啊，沒有，沒事。假如我看起來好像很清楚外頭的事的話，我想原因出在最近聚集到別館那邊的人吧。」

「那個別館裏頭，我認爲沒有真正的『皇太子』。」

而那個被放棄的義務，就是不生繼承人。

在沒有戰爭的期間，生命受威脅的人就會減少。

「我、我沒有偉大到可以評論皇帝陛下啦！……不過，在由強者領導的帝國裏，沒有我這種人的容身之處。……沒有戰爭的期間，在各方面就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說，很輕鬆。」

「妳說的，友人。妳不是說了嗎。……是沒差啦，不過……」

卡楚雅視線下滑，說。放在腿上的雙手十指互相纏繞。

「要、要取消？」

「自稱是皇帝陛下的小孩然後煽動叛亂，結果卻早早就被囚禁，不覺得思慮有欠周詳嗎？」

很難對卡楚雅講得十分肯定。因爲不能說的事和情報太多了。

「──私生子。」

是亞伯最近掀起的叛亂害死了卡楚雅的哥哥。說不定，他的死跟雷姆攸關的戰役不無關係。

「幹、幹嘛？我有說錯什麼嗎？還是妳要說我也是人質，少自以爲偉大評價這些人？因爲那邊的人比我還高級！？」

「啊，不過，如果妳討厭的話，那個，隨時都可以取消喔？」

「好奇怪喔……」

「自、自信滿滿喔妳。……妳，是皇帝陛下的誰？」

之前分析她會咬指甲是情緒起來的時候，但這個當下在眼前咬指甲的她是在生氣，還是不安呢？

「那個是？」

聽了雷姆的話，卡楚雅壓低音量，眼神也變得嚴肅。

「他們好像都說不能把帝國交給陛下呢。……愚蠢透頂。」

話雖如此──

一旦生在帝國，尤其是貴族之家，這種事就無從避免吧。

卡楚雅之所以屢屢詛咒自己的不中用，一方面是自覺自己是被囚禁的人質，再來就是自責自己變成關係人士──未婚夫的負擔。

這話讓雷姆眨眨眼，接着卡楚雅吐氣道。

「卡楚雅小姐……」

說起來，雷姆並非被亞伯的理念給吸引，進而贊同。

「明白了。那麼……」

對於抱有這種野心的人而言，存在不能公諸於世的「皇太子」是非常方便的神轎。這樣想的人格外多，證據就是這些被聚集在別館、等待接受忤逆皇帝下場的衆多「皇太子們」──

哥哥戰死，未婚夫也要上戰場。作爲帝國軍參戰，對雷姆來說心情很複雜。──亞伯對敵人不會手下留情吧。

雙手貼在臉頰上，卡楚雅別過視線這麼說。

低着頭的卡楚雅打心底憎恨地呢喃，讓雷姆訝異抬眉。

「沒有了解到稱得上是詳細，不過我原本就是從開戰的地方被帶過來的，所以纔有在關心。卡楚雅小姐不是嗎？」

「這點令兄也是吧。」

她的哥哥死掉，對雷姆來說不是第一次聽到的情報。對卡楚雅來說，哥哥是很重要的人吧。因爲她很頻繁地像這樣談到死去的哥哥。

「被囚禁在別館的，是參加各地叛亂的『皇太子』……至少都是這樣自稱的人。」

在各地戰場被俘虜，被活捉來覈實身份的「皇太子」。他們被集中在別館裏，等待着進一步消息。

要是卡楚雅知道雷姆的實際立場，她會原諒雷姆嗎？

要是有親近的人因此殞命，雷姆也會討厭戰爭吧。就連現在都在想，要是沒有戰爭該有多好，可是就算堵住耳朵，戰爭也不會消失。

「不只露伊醬，普莉希拉小姐，米傑耳怛小姐和浮洛普先生他們……」

本來應該沒有的，但那早已是過去式。

戰爭開始沒多久，卡楚雅的哥哥就死去，未婚夫也被拖上戰場。在她看來，很難對戰爭有好印象吧。

關於這方面，亞伯的手腕並非不好；貝爾斯特茲也說過，若沒有繼承人這件事的話，他根本沒想過要謀反。事實上，帝國維持了一段長期的和平時光，因此有卡楚雅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也不少吧。

「卡楚雅小姐怎麼評論文森皇帝呢？」

「有人……有人，誰啊！」

「那傢伙……！不、不管做什麼都好、好像不會死。可是……」

根據傳聞，佛拉基亞帝國似乎沒有被篡位而換皇帝的先例。不過按照帝國的理論，並不禁止使用篡位的方式奪取帝位。

「──」

假如真是皇帝的親生兒子，若以皇位爲目標，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用語了。

她似乎認爲後面那句話很多餘，不過雷姆不在意。反而是那句話的意思，比想像中的還要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跟雷姆有所牽扯，互相照料彼此的人們。

「『陛下沒孩子很奇怪』這一類的說法，唉，也是有啦……」

「──」

「……不是、沒有啦。可是，不是很想去想。哥哥……我那笨蛋哥哥，打仗打到死掉了，所以我討厭戰爭。」

不過，看起來不像是不舒服，所以重新檢討起她會咬指甲的原因。

「卡楚雅小姐的未婚夫也上戰場了。妳很擔心吧。」

她那反骨的發言，與其說是針對戰爭爆發源頭的焦躁，更像是對那些發起戰爭的人的憤怒。

愕然到目瞪口呆，卡楚雅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聽到不可置信的話。這樣的反應，讓雷姆突然覺得稱呼對方爲友人是不是太隨意了。

亞伯是否真有小孩姑且不論，雷姆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別館……哦，那羣人啊。」

把亞伯趕下寶座，支持搶走帝位的假皇帝那邊。他自述叛變的理由，在於亞伯放棄身爲皇帝的義務。

「……妳幹嘛？」

「是？」

「──。不曾見過喔。我認爲陛下本人也會這麼主張。但是對於別館裏頭的『皇太子』們，跟我意見相同的人應該不少。」

「雖然有那麼多人，但妳認爲真的有嗎？在那當中，有皇帝陛下的……」

她會有這種緊張反應也不奇怪。原本她就怕生且不容易相信人，連雷姆都是煞費苦心才得以親近她。

卡楚雅嘶啞地如此低語，雷姆想起了剛被帶來莊園，就立刻跟貝爾斯特茲一對一見面的事。

原本被囚禁在帝國軍陣營裏，是昴藉助亞伯跟貅德拉格之民的力量才把自己帶出來。爲了回報這恩情，昴答應協助他們──雷姆也慢慢地跟着一起行動，不過其實她沒那個義務。

「陛下沒有娶妃納妾……一直以來，歷代的皇帝陛下都有許多伴侶，小孩也很多……所以才能決定下一任的皇帝。」

出乎意料地得到當事人的首肯，雷姆點頭。「是喔。」結果卡楚雅睜大眼珠，接着拉拉自己的辮子，邊咬指甲邊低喃。

是因爲這些人選擇跟亞伯走相同的路。回過神時，雷姆的心也已難以離開。但是這種事跟敵對的帝國士兵和卡楚雅沒有關係。

一瞬間不知道她在指什麼的雷姆愣了一下，然而馬上就意識到是剛剛在幫她綁頭髮的時候，沉浸在思考的那件事。

彼此都是不情願地被軟禁在貝爾斯特茲莊園裏的同志，從這衍生出的關係要稱之爲友人，似乎是稍微有欠考慮了。

「友人……咦，朋、朋友……？」

「輕鬆，是嗎……」

咬着指甲閉上雙眼的卡楚雅，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而改變話題。

──清一色都擁有同樣的特徵：年約十來歲的「黑髮皇太子」們。

鎮壓帝都、奪取寶座，割斷皇帝腦袋之人，就會成爲下一任皇帝。

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莊園，軟禁雷姆等人的府邸別館裏頭，聚集了許多來自帝國各地戰場的男孩。

包含這個難懂之處在內，雷姆感覺不可以放着她不管。雖然不清楚，但這足夠滿足友人的條件了吧。

「……就算那樣，妳，那個呢。」

「咦？啊，那不是人名。友人，就是朋友，同伴的意思。」

「沒有要取消。那麼，我跟卡楚雅小姐就是友人了。」

在她看來，並不樂見莊園裏的人逐漸增加。更何況那些人還都是來自各地的叛賊首腦。

「……畢竟都已經曝光了，沒在隱瞞。」

會在這邊虛僞地強調自己跟別館裏頭的他們不一樣，有可能是因爲從他們身上發現了跟自己的共同點。

「被推舉上去，只是欺騙大衆？多麼令人惶恐，這是爲了什麼……」

「……因爲是個召集人手的體面藉口吧。」

「就是，那個，那個啊。……妳對外面，叛亂的事很瞭解不是嗎。」

「抱歉，擅自認定。或者換個說法，同是被當成人質的人，被軟禁的同伴之類的……」

「這麼做是慣例。然而亞伯先生……不，文森皇帝沒有遵守這項慣例。所以，纔會有『黑髮皇太子』的謠言。」

「這、這我也有聽說……可、可是，根據是？」

因爲懂她的心情，所以雷姆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若說不是就叫欺瞞，若說懂她會被罵傲慢吧。她並未實際感受到彼此的距離有縮短到能輕易解開卡楚雅的心結。

該說什麼纔好呢？雷姆氣惱地握緊柺杖。

這時──

「──嘰嘰喳喳吵死了，姑娘。」

「──」

極爲冰冷的嗓音震響房間，雷姆跟卡楚雅嚇到停止呼吸。──不，雷姆只要停止呼吸就沒事，但卡楚雅沒辦法。

驚愕睜大雙眼的她，凝視着雷姆身後面向中庭的窗戶外。聲音是從窗戶那邊傳進來的，因爲出聲者就在那兒。

卡楚雅跟那個人四目交接後，就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啊、嗚……」

「不要發出難聽的聲音。不要做出難看的舉動。在龍面前，這都是大不敬。」

冷酷聲音敲擊發出嘶啞氣息、目瞪口呆的卡楚雅。彷彿全身被那道聲音給捏住，卡楚雅的喉嚨完全沒法正常發揮功能。

見她渾身顫慄，雷姆咬脣，轉身面向後方。

朝着在那兒的──

「──瑪德琳小姐。」

「治癒者姑娘，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妳應該有要務在身。龍不在，就得意忘形了？」

「我沒那個意思。」

嚴厲聲音的矛頭指向自己，這次換雷姆品嚐到威壓。然而爲了保護身後的卡楚雅不被視線壓垮，雷姆正面應對對方。

站在房間窗外，立於中庭的嬌小身軀套着可愛服裝，頭上長着兩隻黑角的少女──瑪德琳•恩夏爾德。

「九神將」之一，將雷姆帶到這間莊園的人。屢次在貝爾斯特茲和文森的要求下離開莊園的她回來了，但模樣令雷姆感到訝異。

「我沒扯開話題。浮洛普先生的傷，已經進入穩定階段。比起這個，先回答我，那些血是……」

跟已經懷有某種覺悟的雷姆不同，她是在逞強。

就這樣決定放棄之後，瑪德琳鼻子噴氣，轉身背對她們。

「……知道了。」

但是根本無從探尋。瑪德琳應該是很討厭雷姆，然而還是有身爲龍人的自豪和生存樣貌，因此更討厭說謊和欺瞞。

這樣浮洛普也會歡迎她，既然不會害到浮洛普，那雷姆也沒有制止她的理由。

「──像妳這種弱者，別違逆龍。沒有下次。」

不遠的將來，瑪德琳說的話令人感受到預兆。可是地點會在哪？總要有個符合全面對決的恰當場所吧。

──即使一旦回顧自己，就會覺得自己真是自私。

驚人血量被說是濺血，雷姆倒抽一口氣。到底是被人用怎樣的方法傷害，或是傷害了多少人，才能淋到這麼多血呢？

雷姆這樣的想法，令卡楚雅數度眨眼，嘴巴一開一合。

「請等一下。您要上哪去？」

咬着指甲，繼續在意窗外已經不在的瑪德琳的動向，卡楚雅同時懷抱着跟雷姆一樣的擔憂。

「我認爲說什麼都是徒勞是不準確的。不管要做什麼都是。」

「──跟叛軍的決戰。」

就這樣，留下堪稱絕望的話語後，瑪德琳離開庭院。

「戰鬥，是與對等的對手做的事。怎麼認爲有東西能跟龍比擬？龍去做的是狩獵。有麻煩束縛的狩獵。」

「笨、笨蛋！不要亂說話！完、完全不是那樣！」

命令她讓「皇太子」活下來的，果然是貝爾斯特茲吧。

「卡楚雅小姐……」

「對、對方是『九神將』，沒法溝通的龍人耶！？然而妳，卻那樣，去死！既然想要做蠢事，那就隨妳去死好了！去死，笨蛋！」

渾身是血去探望病人，根本是不衛生又骯髒至極。誰管龍人和帝國的常識是什麼，只有這點絕對不能退讓。

原本就蒼白的臉變得更加慘白，隔着窗戶和瑪德琳對望的她扯着喉嚨說。

明知自私，卻還是不想視而不見，閉上嘴巴。

瑪德琳講得很片面，雷姆不敢隨便回話。

「噫嗚。」

事實上，剛剛若沒有她的介入，就算沒丟失性命，雷姆也很有可能被憤怒的瑪德琳給弄成重傷。

雖然不知道──

「那麼，您回來是因爲帶了其他的『皇太子』進別館嗎？還是來確認我有沒有懈怠對浮洛普先生的治療？」

「如果要去浮洛普先生那兒，請先洗掉身上的血，換過衣服比較好。正因爲他是傷者，必須要體諒他的感受。還請多考慮。」

雷姆歪頭探尋眯起眼睛的瑪德琳話中的真意。

「──」

要是裏頭掠過十分危險的神色該怎麼辦？雷姆挺身準備保護卡楚雅，同時等待瑪德琳的下一步動作。

「誰、誰理妳啊……妳這種人，誰要甩妳！夠、夠了。不做了。我們不是朋友。我要跟妳絕交……」

「讓黑頭髮的活着。除此之外都殺掉。」

「正因爲這麼想，所以我……」

手放在窗框的瑪德琳淡淡地說，同時捏爛窗框。石材發出劇烈聲響後被捏碎，嚇得卡楚雅喉嚨發出哀號。

不過她現在知道，是瑪德琳負責從各地戰場帶回「皇太子」，然後囚禁在別館裏了。

卡楚雅對自己感到自卑，這聽起來感覺並不好。然而她的自卑又有其合理的原因和考量，可是看到別人貶低她，還是會覺得難以忍受。

然後──

「麻煩束縛……」

所以好好咀嚼她回答的話中意義，進而理解。

沒打算強出頭的雷姆，回答卻忍不住用力。被這答案氣到了吧，瑪德琳走近窗戶，眯起金色瞳孔。

她死命找話說的樣子，讓雷姆靜靜屏住呼吸。面對這勢頭，瑪德琳也眯起眼睛，轉爲盯着她看。

這時，卡楚雅轉動車輪，慌慌張張地前進。

帝國各地都有叛亂髮生，戰場分佈在各處。以現狀來說，如果可以準備將對手一網打盡的話，那就是──

將等在未來的不安替換成眼前的焦慮，卡楚雅聲淚具下譴責雷姆。

雷姆拄着柺杖想要重新面向瑪德琳，卻被卡楚雅連番炮轟。她的衝撞脆弱無比，即便可以輕鬆推開，但因爲她一臉拚命地想要幫助自己，這導致雷姆沒法揮開她。

「用、用不着把這傢伙說的話當真……沒有關係！她、她只是什麼都不知道，全部都忘記了，就是個笨蛋！」

「別、別說了！閉嘴，笨蛋！去死！白癡！安靜啦！」

「卡楚雅小姐不是弱者，請訂正。弱者是不會對您這樣提意見的……」

「可、可是沒說、是在哪裏……」

不過──

「跟那些違逆皇帝的傢伙們決戰的機會近了。爲此，才叫龍回來。──妳的任務，也就做到那時。」

不是因爲她的出現，而是那身非比尋常的樣子。

「雖然笨，但有總比沒有好，所、所以不要……。那個，我！我會讓她好好工作的。也會讓她、去治療那個金頭髮……！」

「～～！」

雷姆覺得瑪德琳講得太過分，很想叫她撤回看輕卡楚雅的發言，可既然卡楚雅本人都這樣死命抗拒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就算被講習慣，一樣是被瞧不起。所以，不管妳被說幾次，同樣的場面我都一樣會反駁的。」

「衣服也請換掉。因爲您有很多可愛的服裝……」

「可是！卡楚雅小姐……」

即便如此，瑪德琳也知道不可以無視雷姆的勸告吧。在這方面，成功馴服她是浮洛普的一大功勞。

「不，要不要絕交，選擇權應該在我。不行喔。」

感受到讓人骨髓發冷的猙獰氣息，雷姆感覺微微縮起身子。

「既然不是殺害，而是捕捉的話……」

「卡、卡楚雅小姐……」

她說了。

「不要扯開話題。龍應該說過，要妳治好那個男人的傷。」

她的不安在於帝國軍和反叛軍的決戰──其時機與場所。

「那個男的那邊。龍，有話要跟他說。」

「少用不恰當的眼光看龍，姑娘。──不管有何企圖都是徒勞。」

5

「注意說話的口氣，姑娘。真的會準備治癒者的替代品喔。」

「您剛戰鬥回來？」

卡楚雅的拚命，預防了雷姆當場無法動彈的可能性。

但是雷姆不能死，也不能讓浮洛普死。

「妳……」

也許有一天，瑪德琳會以這種方式加入我方這邊來？

不過，雖然視卡楚雅的態度爲無可救藥，但瑪德琳決定放過她們。只是，儘管這樣決定──

「不是那個意思。龍講的是，要做什麼都沒時間了。」

貝爾斯特茲是害怕那樣，還是歡迎呢？雷姆不知道。

「沒有可是，閉上嘴巴！去死！不要講話！」

「──妳，真的不要得意忘形。」

「──。不是龍的血。是濺到身上的血。」

「那些、血是？您受傷了嗎？」

她離開的方向不是直接前往浮洛普房間，因此應該是按照忠告先去洗澡和更衣，纔會去找他吧。

「那個治癒者的口風緊嗎？既然宰相先生沒有安排，代表要找那種人不容易吧。」

瑪德琳齜牙咧嘴大喊，氣魄宛如狂風撞向雷姆和卡楚雅，讓她們不敢呼吸。

聽了雷姆堅決的回答後，卡楚雅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就說知道了吧！煩龍的傢伙！」

要是找到真正的「皇太子」，感覺那老人就會心滿意足而死。

這是令雷姆毛骨悚然的想像。

昂首站在中庭的瑪德琳，身上被黑色的血弄髒。

就他謀反的目的來看，假如亞伯真的有私生子，那最根本的原因本身就消失了。

雷姆毫不畏懼，朝着準備離去的背影如此告知，惹得瑪德琳又露出不快的表情，卡楚雅連忙拉扯雷姆的袖子喊：「去死啦！」

「要洗澡。」

然後噙着淚瞪着雷姆，用力咬指甲。

「對不起。還有謝謝。不過，聽到卡楚雅小姐被講壞話，我實在沒法默不作聲……」

「誰、誰理妳！我早就、習慣被那樣講了！可是，妳卻做蠢事……」

「嘮哩嘮叨的，龍有必要跟妳說話嗎？妳，不要得意忘形了。現在就算沒有妳，治癒者在帝都要多少……」

厭煩地皺起臉的瑪德琳拉拉衣服，回答雷姆的問題。拉扯的時候還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應該是血已經幹掉，所以衣服黏在皮膚上吧。

「沒時間？」

「……真的都是蠢蛋。妳也是，妳也是啦，大笨蛋！」

「哪有這樣單方面的！」

卡楚雅扯開喉嚨這樣回敬，雷姆微微苦笑。

沒錯，能夠這樣心平氣和，自己也有點訝異。一定是因爲眼前有這個紅着臉又淚汪汪的友人吧。

就這樣，在胸膛內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溫暖，同時她心想。

──既然瑪德琳說決戰就在不久之後。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自己，是否能敲響什麼？

只有這件事，不斷大聲地在雷姆心中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