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Good Loser』

1

──激戰以普萊迪斯監視塔爲中心，在各處展開。

頂層有愛蜜莉雅挑戰癡呆的「神龍」，下層有拉姆緊咬萊伊•巴登凱託斯的惡意，沙海里則有昴跟兩名女孩拚命掙扎試圖營救同伴。

在第二層「艾蕾克特拉」進行的劍士之鬥，也是其中一場激戰──只不過一直維持單方面捱打的局面。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怎麼啦──！都少了一根筷子還只用單手了喔？這樣都還碰不到，是在玩嗎你，你，叫你啊！」

「唔……！」

痛快叫罵、舞動紅色長髮的男子使出強烈一踢。

用手中的騎士劍劍柄承受，面容優美的騎士主動往後飛躍，卻沒能阻絕衝擊，只是分散而已。而且在分散之前，下一道攻擊已經近在眼前。

這樣的戰況不斷重複在第二層的戰場發生。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騎士被劍士的一擊擊飛而大幅後退時，劍士不屑地說：

「真是的。想說氣質變了劍也會變。本來很期待你的爆發喔？可是都過了這麼久，都還沒全部變啊，你。還是說……」

說到這，紅髮劍士──雷伊德邊歪脖子邊彎曲嘴脣。

就着誇張俯視對手的嘲弄態度，稀世劍士瞪着騎士。

「寧可拘泥禮數而輸嗎，你。這樣就滿意了嗎，你。」

「──還真是暢所欲言呢。」

被雷伊德講成這樣的騎士──由裏烏斯啓脣。

「你數度對我說這樣的話。不有趣的戰鬥，行禮如儀的劍技，玩得不夠……這些話，我都有印象。」

「哼，對吧。就算不到俺這地步，在每個人看來都一樣啦。你的劍，就只有拚命而已。」

「……拚命嗎。」

雷伊德的話，並不是基於崇高的思維而說的。

他八成只是想到什麼就講什麼。一直能掌握到本質的他，就算刻意蓋住一隻眼睛，那藍色眼珠依舊可以看透一切。

原本存在的聯繫、羈絆、連結靈魂的契約，被切斷了。

『──』

也因此，由裏烏斯得以大聲說下去。

很多人，都討厭虛榮這個字眼。

雖然不耐煩，但雷伊德卻一直在跟由裏烏斯說話。

『──』

她們也忘記了「名字」被「暴食」喫掉的由裏烏斯。

就只猶豫了一秒。

但是，由裏烏斯成爲了騎士。

第一個讓自己萌生對騎士憧憬的人是誰，已不復記憶。

「所以，就剝看看。你也懂吧？繼續這樣下去，不只碰不到我，更沒法對後面的美人耍帥。」

「你啊，剛剛那個大美女和後面的美人跑來時，俺本來期待你會有所不同喔？俺看到你會不顧一切來求取勝利。你，是不是根本不瞭解自己啊？」

因爲這種「最優秀」「騎士」虛張聲勢的樣貌，實在耀眼無比。

但由裏烏斯想法不變。

「這樣啊。終於知道了。」

他用下巴示意艾姬多娜，由裏烏斯苦笑。

如今要主動和六隻準精靈別離，想必這經驗會在靈魂上刻下傷痕。

「過去的我害怕改變。但是，有些東西不抱着失去的覺悟就得不到。像是名爲愛情的花蕾綻放的樣子。長期相伴的花蕾們會開出怎樣的花瓣，那是我想親眼確認的未來。」

由裏烏斯也相信只要拿回「名字」，關係就能恢復，因此沒打算放棄她們。

不知禮節，也沒有要企及的理想，每天光是過活就要拚命。

之所以被稱爲「最優秀」騎士，不單只是因爲鑽研劍技、磨練精靈術，還有爲這個名號背書的高強實力而已。

因爲一切都變了，所以不想改變剩下的東西吧。

隨着由裏烏斯的呢喃，變成肉眼可見的鮮豔彩色淡光──是主張六種屬性的美麗精靈，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六隻準精靈。

早知道不該跟人類訂契約，不然靈魂也就不會受傷了。

「你的話是正確的。我想到很多。……雖然在無人記得我的世界是塗銷的歷史，但其實我並非尤克歷烏斯家的嫡子。」

「原本什麼都不懂。但無知的我遇到了理想。──讓我憧憬騎士。憧憬正氣凜然、清廉無比的騎士姿態。所以，我想貫徹這份憧憬。」

好比突然想起的菜月•昴。他就是最厭惡的人。

不只由裏烏斯，準精靈們理應也感受到了相同的痛，並且感到後悔。

「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我。」

「──」

「要是能那樣，應該可以跟妳成爲好友吧。畢竟我們都很尊重同一名女性，也很憧憬她。」

然而那樣的未來卻被洪水沖刷消失，連同親生父母都一併帶走。

說不定，他看得到由裏烏斯覆蓋在本性上的淺薄理想。

朝着借用敬愛的主子身體的她，輕輕搖頭。──朝着打心底難過自己竟然不記得由裏烏斯的她，搖頭。

聽了他的訴求，原本散開的準精靈平靜地閃爍一秒。

說話的同時，原本停靠在手上的準精靈們像彈開一樣離手。

接着，他朝停在手上的淡光微笑。

正因如此──

「我是個笨拙的人。學習東西，都是從表面開始。相信只要配戴帥氣的劍，身穿上等衣裳，端正有禮地說話，就能變成那樣，就這樣一路走來。所以說，我想堅持到底，保住虛榮。」

那樣的生存方式，是由裏烏斯原本的未來。

由裏烏斯邊說邊整理在戰鬥中亂掉的衣領。

「我父親是貴族，但爲了和身爲平民的母親在一起，他離開原生家庭，然後兩人生下了我。因此，我是平民出身。直到父母雙亡，伯父收養我之前，我跟貴族生活完全無緣……所以說，我的生存方式都是後面做出來的。」

「──」

「正因如此，我才裝成騎士。執着於虛榮，好封印原本的自己。」

連原本不開心的雷伊德，表情都從不耐煩轉爲詫異。那是對於自己的話遭到否定卻沒法回嘴而產生的驚訝。

「由裏烏斯……？」

他多次嘲笑由裏烏斯的戰鬥方式無趣，劍技只是禮貌好看，是因爲他認爲有獅子沉睡在由裏烏斯里頭。

只有精靈術師明白，喪失靈魂相交的存在時的痛與嘆。

看起來伴隨衝擊的東西，是宛如閃電、確實貫穿了由裏烏斯和準精靈們的激烈感受。

但是──

怎麼會這麼愚蠢呢？

是在他成爲騎士之前就待在身旁、難分難捨的存在。

扭曲的感覺搔刮胸口，由裏烏斯品嚐靈魂剝離的滋味。

方法粗暴，當事人完全沒那樣的意圖，但其實卻是在引導由裏烏斯。

述說那個只有菜月•昴記得、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的歷史。

瞥了身後一眼，那兒有位看着兩人戰鬥的女性。

爲了告訴她沒有必要因此有罪惡感。

「用不着因爲忘記而感到恐懼、懊悔或悲嘆。因爲在無人不知、衆人皆嚮往的騎士道中，有我的存在。」

說完，由裏烏斯微笑，轉頭看向艾姬多娜。

「或許吧。我的本質說不定不是身着禮服，而是穿着粗布衫跟朋友笑鬧跑在原野中，那個不知理想的粗野兒童吧。」

那是迥異於因「暴食」權能而被花蕾們所忘記時的痛。

「仔細想想，我跟妳，都應該更敞開心胸對話呢。」

發出聲音別好斗篷，黃色雙眼充滿力量。

「虛有其表的功夫啊。」

由裏烏斯將方纔垂下的手臂再度高舉，高呼道。

筷子指向由裏烏斯，雷伊德苦着臉這麼說。

由裏烏斯不知道，但過去嘗過相同痛苦的愛蜜莉雅曾經哭泣、灰心喪志。

由裏烏斯朝着她們伸出手。伸直的手臂就像棲木一樣，準精靈們緩緩集中到那兒。

「說啥？」

對由裏烏斯來說，她是現今這世界最該被尊崇的存在。可是她的外在和內在現在卻是不同人。雖說是不可抗力，但距離水門都市一戰大概兩個月──兩人都一直在持續這段空虛的主僕關係。

「──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再次呼喚妳們。」

看到由裏烏斯這樣的態度，雷伊德又不高興地咂嘴。

「佯裝拘泥於騎士這身份，但你骨子裏不是這樣吧。你骨子裏跟俺一樣，都是『揮棒的』。拘謹到都看不下去了啦你。」

「──」

「花蕾們，謝謝妳們一直陪伴着我到今天。甘於妳們的親暱，讓我捨不得放掉這份溫情。一直期待能夠回到往昔，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我要奉還這麼軟弱、可恥又丟人現眼的我。」

「我愛妳們。若接受這份貪慕虛榮的求愛，請再次締結。──結下我跟妳們的新契約！！」

「我的花蕾們！在此解放妳們。一直緊抓着散落的羈絆，實在很抱歉。」

「正因如此，我不想扭曲自己。」

「也有視虛榮爲糞土的人吧。但是我相信，同樣地，也會有人覺得虛榮很燦爛耀眼。──就像我一心向往騎士的姿態。」

聽了這番話，由裏烏斯閉上雙眼。在一陣沉默後，才喃喃道。

像是困惑似地，六隻準精靈邊搖晃邊包圍由裏烏斯。

「──」

「──你在我身上，看到跟自己一樣的東西。」

因此，由裏烏斯照着想法行動──

可是──

原本旁若無人只顧自己的男子，仔細諦聽由裏烏斯的話。

而是因爲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心態和姿態，讓人覺得正是騎士該有的風範。

「你……」

這樣一來，雷伊德拖着由裏烏斯到處跑的理由，終於浮現了。

不過她們似乎都預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抱歉讓妳們跟到這兒，我的花蕾們。緊抓失去的羈絆，不肯放掉妳們，一直讓妳們感到不安。現在，就讓妳們從那桎梏中解放。」

雖然對本人覺得，說那是獅子，評價未免過高──

即便辭去無名這頭銜，卻沒辭去騎士這身份。

『──』

準精靈沒有回答。

「啊啊？知道什麼？」

「雞毛蒜皮的事俺纔不管，面黃肌瘦的東西。俺只是去做俺想做的事而已。俺的直覺說，剝掉你一層皮，會比較有意思。」

──他十分清楚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就只是個虛榮的男人。

然後也將同樣的事，說給現場的「她們」聽。

可是精靈與契約者之間締結的契約沒有消失，再加上被由裏烏斯天生的「誘精加持」吸引，所以繼續若即若離。

「端正儀態，調整品味，裝扮出期盼的樣貌，以貫徹意志爲杖。這正是我決定要永遠罩着的虛張聲勢。」

娓娓道來，說給皺眉的雷伊德和堅強積極的艾姬多娜聽。

雷伊德的眼光獨到，看得一清二楚。

溫暖光芒包圍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全身。

靈魂因爲切斷契約而受的傷，現在被輕柔淡雅地透入。

有歡喜。有憤怒。有悲傷。有愛情。也有憎恨。

由裏烏斯與她們之間累積的衆多情感，超過十年之久。

將之一切歸無後，再度紡織出全新未來。

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解答。不過，他想用這作爲正確解答。

或許搞錯了很多次。

可能一直無法選擇正確的路，一直犯錯。

但每一次，都會形塑出自己。

就算搞錯了，自己也不孤單。自己並非一個人。

只要朝前邁進，就會有偉大先人們開創的理想。

停下腳步的話，會有照看自己的心愛花蕾們的溫情。

然後看向隔壁，是讓自己發誓奉上信念的主子。

未來的路上，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到底有什麼好怕的呢？

「──對吧。我美麗盛開的少女們。」

回答這句話的六個花蕾──不，開花的少女們給予答案。

光芒乍現──

「從今以後，即便深沉溫柔地互相傷害，我也會走這條路。」

契約被斬斷的痛，被再度締結的羈絆給治癒。

六道光芒更甚以前。帶着這些神祕光芒，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看向前方。

在剎那的生死交關時，真正的由裏烏斯會露臉。

什麼人都不是的由裏烏斯，也還是可以成爲什麼人的。

「切斷的羈絆，重新再締結即可。不是任何人的自己，可以成爲任何人……這一點，我自己正是活生生的證人。」

「我被給予好幾次機會；在那一天憧憬一名宛如燃燒的少年，在標榜騎士的背影中見到理想，現在是要挑戰『劍』之頂點的你──！」

「──亞爾•庫拉菲爾。」

大手抓住的，是戳在白色地板上的選定之劍──逃離試驗官的束縛，獲得自由的「劍聖」握住那把劍。

「──已臻天劍的愚者，得到他的許可吧。」

2

真可惜啊。一想到這裏，由裏烏斯不禁微笑。

若問起其他人，可能會被評價爲有如鋼鐵般的自制力──但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

而在這空白生涯，無所事事徒然拉長歲月的期間，遇見了一名少女。

口說若是不久前還笑不出來的笑話，由裏烏斯也將騎士劍前端指向雷伊德。

白色劍閃，正面迎擊精靈騎士的究極一擊。

那一天，在練兵場上無人不爲當時的劍氣狂熱，由裏烏斯也一樣。

實際上與對方見面後，雖然人品令人驚訝，但實力果然是憧憬的理想。

就這樣，向美麗綻放、剛重新締結契約的六隻精靈請求協助。

但就算沒有那種想法，由裏烏斯還是會傾心於安娜塔西亞的大器，渴望做跟她同樣的夢想，站在同樣的地方吧。

打一開始便只要帶着兩把木劍，去找萊因哈魯特就行了。

但那是沒有強烈意識到的情況。──如今已經不會動搖。

「──因爲不想失去妳，還有妳重視的孩子們。」

──自從第一次有自我意識開始，艾姬多娜就有預感。

「那是俺的臺詞吧。……雖然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要斷言：我追求的是身爲騎士的自己。在這基礎上，就連你想引導我的路，在所有方面都會造就更優秀的我。」

「──我就讓你哭出來。」

然後──

「隨便啦。」

「──哈。」

真摯傾訴，主動表示出感情就行了。──就像跟花蕾們那樣。

那兒有醉心於劍者憧憬的頂點。

不是虛張聲勢，由裏烏斯順從內心這麼回答。

原本被眼罩蓋住和沒被蓋住的眼睛都閉上，沒看由裏烏斯。就這樣安靜地抱着粗壯手臂思索，沉思──

但是聽完的雷伊德不是發怒，也沒有厭煩或輕視，就只是露出銳利牙齒笑了。

因此，對於要以虹光劈開那份憧憬，沒有絲毫躊躇。

仔細想想，自從來到這座普萊迪斯監視塔──不對，是在水門都市被搶走「名字」開始，可以說由裏烏斯就一直處於不穩定的狀態。

「──」

沒錯，正是如此。眼前的人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由裏烏斯本身就曾因爲他的傳說而興奮雀躍、眼露光彩憧憬不已。

「──在下是『最優秀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將要斬殺你的王國之劍。」

重新握劍確認觸感後，雷伊德輕鬆地把劍尖直指過去。

「──。不，挑戰傳說的感受，讓我內心雀躍不已。」

什麼人也不是的平民之子，也可以成爲這世上最帥氣的騎士。

不是釋放六種屬性的彩虹光束，也不是附在劍上，而是穿在身上，化爲極光本身來殲滅對手的必殺招──

接着抬起頭，徹底化身爲這世上最令人憧憬的「那個」，並報上名號。

以及由於不成熟，始終未能成功的祕招──

望着在由裏烏斯周圍閃耀的精靈，雷伊德扭曲嘴脣。

「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很容易忘記的名字，還請牢記。」

硬要說的話，出生本身就是目的，因此在誕生的當下，目的已達成。所以纔會被放着不管，漫無目的浪跡天涯，不得已地度過幾百年的空白時光。

自問，自答。

身材矮小、口說大話的少女會變怎樣的人，或是不能成爲怎樣的人，她想見證到最後。

反正都要抓着劍不放，那就用不着做作。──他期望由裏烏斯的就是這種態度與覺悟，那也是可能的一條路。

「──你，打破殼之後變得比較強呢。」

時光荏苒，是溫柔又殘酷的東西。

若是現在的自己與她們，能讓彩虹極光抵達更高處吧。

「笑什麼？」

「沒事，只是想到而已。──達成在這兒的目的，凱旋迴去之時，我想挑戰吾友萊因哈魯特。」

頓時，極光埋沒白色空間，在紅髮壯漢面前拉出一道彩虹。

由裏烏斯必須要先相信別人吧。

──「最優秀騎士」。要自行報上這名號，需要勇氣。

揮動騎士劍，由裏烏斯抓着斗篷優雅行禮。

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獨自編出的彩虹精靈術中，最神祕的招式。

像這樣不將自己的狀況表現出來，不只同伴，連自己都加以欺騙的結果，就是抵達這座塔之後屢戰屢敗，敗得悽慘無比。

既然如此，無聊的解釋或迂迴的表面話，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不知不覺間，起初的興趣都變得無所謂了──

「在此──」

包含方纔，早就在他面前報上姓名多次，但對方都不記得。不過，記不起來這件事怎樣都沒差。

朝着劍之頂峯、初代「劍聖」宣告。現在的由裏烏斯，感到身心輕快。

「讓您久等了，『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初次見面，幸會。」

「──討教！！」

自己果真有做到應盡的努力嗎？

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有辦到──

有不惜努力到超越極限嗎？平常有磨練自己到筋疲力盡嗎？有被他人的勤奮給刺激，所以對理想發誓要更上一層樓嗎？

雷伊德發問，由裏烏斯道出心中所想。

不只劍術。由裏烏斯至今從未和萊因哈魯特競爭過。

因爲那就是答案──

「已經很明確了。──我所信奉的騎士道，就是理想的體現。清廉正直，比任何東西都強大。所以說，自稱騎士的我若做不到，就不成體統了。」

「想哭了嗎？」

「──在下是『最優秀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將要斬殺你的王國之劍。」

被傳說問起名字，由裏烏斯挑眉。

但是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的盼望，跟那頂點的位置不同。

「既然你這麼說，或許也有那樣的路。」

借用六隻精靈的力量，集六屬性之力的彩虹極光。──釋放極大魔法的庫拉烏澤利亞，以及將之寄宿在騎士劍的庫拉利斯塔。

「你，叫啥名？」

說完，雷伊德扔掉手中的筷子，往後跳一大步。接着在嚴正以待的由裏烏斯面前，手緩緩伸向旁邊。

既然如此，自己是要糟蹋到什麼時候？

就連自己都覺得這話亂無章法，理論狗屁不通，被笑也是正常。

對此抬眉的由裏烏斯，接着搖頭。

自己這個非自然體，存在的目的打自出生的瞬間就已告終。

那也是由裏烏斯服侍安娜塔西亞，參加王選的理由之一。

「不過，我決定走這條路。或許如你所說，破殼裸陳原本的我，會變得比較強。」

騎士是榮譽，需要付出相對應的努力與鑽研，搭配優異的實力，方能被給予的稱號。更別說是「最優秀」，理所當然需要出衆的勤奮與精進。

3

被她強烈的生存方式所吸引，原本冰冷的生命產生熱度。

亞爾•庫拉烏澤利亞，以及亞爾•庫拉利斯塔。

抓着斗篷布襬行禮，面前的「劍聖」沉默。

由裏烏斯本身假如沒有強烈地加以意識，那麼他有自己會變成那樣的自覺。

時間會治癒傷口，但也會讓心情變得陳舊。

──後悔沒去跟他分個勝負。

過去，萊因哈魯特曾和佛拉基亞帝國的最強劍士交手過。

隨性的動作，卻洋溢着超級劍氣，讓由裏烏斯全身起雞皮疙瘩。

當然，他儘可能地警惕、剋制自己，不可以表現出來。

「喀哈，是要用怎樣的歪理來辦到啊，你。」

活過悠長時光，頭一次這麼想。──不希望這變成過去。

身着虹光的騎士，直接跳進白光中。

面對揭露祕招的由裏烏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應對極爲單純。

把舉起的劍往下揮，這世上最常做出的使劍之舉──化爲一道光，將世界斜向一分爲二，消滅路徑上的一切。

不是特殊魔法，也不是特別技倆。

就只是揮劍而已，世界就跟着光被一同燒燬。存在變得毫無意義。

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在常規外，還是所有的「劍聖」都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

「──由裏烏斯。」

極光不想輸給不講理的白光，渴望盡一份力。

可是，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要說能爲化爲極光的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做些什麼的話。

手貼胸膛，去意識沉眠在裏頭的存在。

爲了得知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之所以沒有醒轉的原因，因此艾姬多娜纔來到這座沙海之塔。──但是，那只是欺瞞。

艾姬多娜早就知道爲什麼她沒有醒過來。

高呼自身就是貪婪本身，發下豪語要得到世間一切的女孩。

既然是一旦到手的東西就說什麼都不放手，全世界最厭惡失去和放棄的她，那隻想得到一個原因。

「把身體讓給我，暫時躲在自身歐德中的妳，處在不受外界干擾的狀態。──因爲歐德是某種特定世界。」

然後，她把自己關在那種地方。

理由很清楚。──一旦到了歐德外頭，就會受到影響。受到「暴食」大罪司教的可怕權能影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這句話，給予劍最後一股所需的力量。

迎擊的白光增強壓力，絲毫不爲所動的彩虹極光也增強光輝。

爲了再加把勁，呼喚成爲極光一部分的精靈們。

「沒有啦。想做的事要在想到時就去做，這是俺的作風。你也這樣幹會比較輕鬆吧。」

這一點，在與由裏烏斯之戰的最後顯現破綻。

滅掉聲音與顏色，雷伊德一劍劈開空間。

並不是接納、乾脆地承受了發生的一切。

「──啊。」

「喀哈！不好玩！」

而且，還不單隻有胸膛。手腳、脖子和臉頰，身體各處都開始有像玻璃裂開的傷痕在擴散。

4

──即便如此，無論是好是壞，因爲自己也在旁邊看着無名騎士慌張失措的樣子一路走來，即使安娜忘了他，自己也能告訴她。

那是正面接受挑戰，近距離接觸到「劍聖」那一劍的代價。

面前該打倒的敵人，就在白光後方。爲了跨越他。

被這砍到的東西，永遠忘不了曾被砍過的事實。

因此，剩下的就只有取勝。

爲此豁出全部精力、更高一成的劍力──

由裏烏斯呆住，聽着自己的喉嚨發出細微的聲音。

或許聽見的不是耳膜，而是更深處，傳到了胸口最裏頭。

由裏烏斯直覺地理解到發生什麼事。

「──」

推開這白光，以虹光打敗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本來以爲自己的職責僅是如此，但意外的是並沒有就此結束。

扔掉天選之劍後，雷伊德露齒壞心一笑。

爲了讓劍尖抵達光之彼方──

於此同時，內心卻也愉悅地認爲不這樣就不好玩了。這樣想的自己也沒救了。

「那種事我從頭到尾都不會做的……」

因此，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左眼下方所受的傷，也永遠不會消失。

「當、當真沒有依戀嗎……？」

彼此使出最大火力對決，卻突然告終。不過勢頭不減，帶着極光的劍就這樣直接貫穿對手的要害。

「……感謝你的建議。但對我來說，那樣纔是要披荊斬棘的道路。」

重要的少女，重要的騎士，兩人之間欠缺的橋樑。

對此由裏烏斯渾身一僵，同時長聲吐氣。

而劍技，是以劍砍物的技術總稱。

「依亞！庫亞！亞蘿！依庫！依恩！妮絲！」

萊因哈魯特和雷伊德互戰的話，孰強孰弱呢？

活着沒有任何目的，出生時就完成職務的人工精靈。

「喀喀喀哈。弱小的傢伙，不會事事如願啦。想哭了？」

既然如此，劈砍這世界萬物的一閃，就是將「劍」與「劍技」發揮到極致的本願。

龜裂持續擴大，已經可以看見終結。

「那麼，你會怎樣！」

「──沒看到妳的騎士最帥氣的一幕未免太可惜了。這種浪費之舉，不像小氣的妳喔。」

刺穿人的由裏烏斯震驚無比，而被刺的雷伊德卻泰然自若。

「你，不要誤會囉？你的劍會碰到是僥倖。假如這是俺的身體，你連鼻屎都沾不到。」

以命相搏之中，由裏烏斯突然想到。

那是理應不會傳來的呼喚，但聲音卻精準命中由裏烏斯。

安娜塔西亞•合辛會忘記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

不斷地變得強大，最後虹光與白光劇烈碰撞──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健壯胸膛，出現跟被劍貫穿的傷迥異的傷口──不，是產生了龜裂。

以爲會持續到永恆，卻突然就迎來落幕。

「──啊。」

聽到由裏烏斯的答案，雷伊德厭惡地用鼻子噴氣。

之所以選擇這條路，是因爲知道自己想要順從渴望而活，因此即便覺得雷伊德的奔放耀眼奪目，也不會選擇。

5

不像他平日的作風，嘴巴張大，聲嘶力竭地發出吶喊。

「──上啊，倫家的騎士。」

手指摸過左眼下不會消失的傷痕，由裏烏斯朝劍之頂點發誓。

用上全副身心，借用再次訂立契約的六隻精靈之力，仍被壓制。

自己選了躲進殼中披着虛榮而活。那麼，就會挺着胸膛走完這條路。

接着他指着自己胸口的傷──唯一跟超過極限而產生的龜裂不同的傷口，說：

也就是說，羅伊•愛爾法德這容器，承受不住超乎常人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靈魂活動。

「啊，是這樣啊。」

「既然如此，只好親身確認了。」

責任重大到可以笑着說自己就是爲此而生的。

──白光有如要蓋過極光般襲來。

因此──

看着正在瓦解的手掌，雷伊德說。他的判斷是對的。

「呿！啊啊，可惡，這下子不就結束得很無趣了嗎。」

「結果是這樣啊。果然俺這人才，就只有俺自己的身體能收納。」

「──由裏烏斯。」

但是，爲眼前發生的事狼狽與動搖，從這一時半刻逃走，更令人難耐。

自己都使出了祕招，而對方只是認真地揮劍。──超乎規格到如此蠻橫不講理的地步，實在讓人傻眼。

「白～癡。復活又能幹嘛啊，你。反正就是跟剛剛過去的大美人玩，不然那邊的美女也行。再來就是打扮裸露的女人……」

會被迫忘記不想忘記的東西，被迫放手不想放手的東西。

很遺憾，沒機會親眼見識。

要說自己虛僞，或是自己的骨子裏根本是另一人都無所謂。

被「暴食」的權能吸收，反過來奪去其肉體支配權，從而獲得實體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但身體終究是原本的「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的。

是天選之劍，不選擇原先作爲武器的筷子所得到的「劍」之概念的體現。所謂的「劍」，是爲了割開物體而生的東西。

──蓋住「劍聖」左眼的眼罩，翩然落地。

露出拚死的樣子，捨棄了優美，只爲不讓支撐自己的深刻信念龜裂，將之奉獻到最大程度，由裏烏斯逼近一步。

傳說與傳說，「劍聖」與「劍聖」，這場不會實現的戰鬥誰會獲勝呢？

本來打倒由裏烏斯的話，原本結束的人生搞不好可以再重新起步。但這個可能性如今已然消失。

是因爲強韌的精神力嗎？不然的話，原因就是出自身體上的異狀。

要論有機會跟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以及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交手的話，那就只有抵達這座塔的人們。

這不是重責大任嗎？

說完，指着胸膛的手就改拍由裏烏斯肩膀。

爲什麼還笑得出來？這樣下去他會消失，這已經是確定的未來。

揮個劍就剖開世界。正是跟萊因哈魯特同級的「劍聖」絕技。

在這當中，有可能辦到的是由裏烏斯；以及前往上一層，名爲愛蜜莉雅的女性。──自己可沒打算把這職務讓給別人。

因此，由裏烏斯把騎士劍舉至自己面前。

他對胸前被刺一事毫不在意，甚至連眉頭都沒皺。

本來不該有的扭曲即將被糾正。而這是糾正過程的現象。

「──」

既然決心要繼續披著名爲騎士的殼，就不能不回應這聲音──

只要在「最優秀騎士」的劍尖，再加上一點驕傲與力量──

「我打從心底尊敬你的劍力。」

「誰要男人的憧憬啊。──是俺贏了就逃，由裏烏斯。」

「──」

最後被叫到名字，由裏烏斯驚訝不已。

但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動搖了，因此他把驚訝隱藏在微笑後頭，鞠躬行禮。

以堂堂正正向傳說人物報上名號的最優秀騎士之姿。

爲了不讓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的理想辱沒憧憬。

「嗯，直到最後。──是你贏了，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喀哈，好表情，敗犬。」

說完，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龜裂擴散到全身──

6

「──」

與視覺印象不同，延展到全身的龜裂並未伴隨聲響。

甚至沒有玻璃碎裂聲，紅髮壯漢就跟光芒散開一樣消滅──取而代之倒在地上的，是翻白眼的矮胖少年。

食用他人「記憶」與「名字」，並隨心所欲濫用的褻瀆者「粗食」。

「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倒地不起。

「──」

不知是死是活，「暴食」一動也不動。

不過他左胸跟雷伊德一樣有個深深的傷口，無疑就是致命傷。

只是確認了那道傷，由裏烏斯便放下表明敬意的騎士劍，收回劍鞘後轉過身來。

極光解除，身旁出現六道光芒更甚的精靈。

只要等待就能聽到對方開口，能夠相信這件事，有多麼幸福。

視線盡頭是用淺蔥色雙眸盯着由裏烏斯看的小個頭苗條女性，淺紫色長髮弄成波浪髮型，身穿跟沙丘不合的白色服裝。

原本一直擬態成圍巾的她，現形於此所代表的意義。

「第一眼就這麼想咧。──偶得把這個大哥，變成倫家的纔行咧。」

「倫家──」

狼狽、困惑、低頭向下，都不是騎士風範。

「──倫家是安娜塔西亞•合辛。」

比任何人都愛慕虛榮，一直維持帥氣姿態，方是由裏烏斯的憧憬。

而俯視由裏烏斯的她，眯起了圓溜溜的雙眼。

由裏烏斯依舊低頭垂臉，簡短出聲。

對此，必須表達自己的感謝與慰勞的心情。

慾望無窮的主子，在近距離閃着那一雙什麼都不放手的燦爛雙眼。

面對當場跪地打招呼的由裏烏斯，對方開始回應。

就像翻開新的冒險傳奇篇章，憧憬騎士的少年冒險心。

她很清楚該怎麼微笑，歪頭要歪怎樣的角度。

普萊迪斯大圖書館，第二層的「試驗」──結束。

由裏烏斯緩緩前進。

那是想要獲取一切的「強欲」。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再度將劍奉獻給她。

從花蕾開花成少女，要是沒有她們的力量，倒在地上的就不會是敵人，而是自己了吧。

「您或許忘了。但是，我已將劍奉獻給您。爲了您，我將會竭盡全力，支撐您的志向。」

「是咩？是不記得咧……不過──」

「──」

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國王與騎士演出的神聖一幕──

維持蹲低的姿勢，由裏烏斯等她說下去。不管多久他都會等。

至此，菜月•昴所說的四個障礙，已排除一個。

「──」

本被剝奪的「主從」羈絆，在第二層「艾蕾克特拉」再度重生。

重新意識到這點後，由裏烏斯閉上雙目。

不過，雖然對不起她們，但致謝要先延後。

「──初次見面。」

不管接下來主子的眼神如何，也不後悔。

她的腳邊，有隻眼珠黑溜溜、眼神很不安的白色狐狸。

然後──

把方纔以挑戰者身份對「劍聖」說過的話，再拿出來說一次。

「是。我是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您的首席騎士。」

把騎士劍放在地上行最敬禮，然後由裏烏斯才抬頭。

「倫家想要這世界的一切。……這位帥氣無比的大哥，你的名字是？」

不過，還是有沒變的東西。

只是此刻胸中的感覺，與挑戰的激昂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