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來自帝都』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6萬 字
1
「──稍等片刻,舒瓦茲。等本官看到一個段落。」
說完,古斯塔夫投向手邊的視線依舊,瞥都不瞥昴一眼。
昴被看守帶到島嶼上層區域的最頂樓,來到一扇外觀豪華的大門外,這就是盼望已久的總督辦公室。
寬敞室內有着辦公用的書桌、書架、置物區,所有的一切都是公事公用,如實反映出辦公室主人古斯塔夫的性格。
簡單來說,就是毫無娛樂休閒性質。是個工作狂用的房間。
被命令等待而無所事事的昴,感到厭煩的點是──
「爲什麼瑟希會在這?」
就是坐在窗邊晃着雙腳的假瑟希魯斯的存在。他朝昴招手傻笑說:「你好啊~」
對方一派輕鬆自在,昴故意嘆氣道。
「對了,怎麼樣?有沒有稍微符合瑟希你的目光了?」
「你問的怎麼樣,莫非是指『斯巴爾卡』?哦~是的話那抱歉。」
「──?爲什麼道歉?」
「沒有啦,因爲我沒去看剛剛那場『斯巴爾卡』。」
假瑟希魯斯說得不在乎還吐舌頭,昴張口結舌。
雙方並沒有約好,雖然是沒有約好──
「明明你也慫恿了……你、你這王八蛋……!」
「畢竟不用看也知道結果吧?阿泖完勝對吧。既然如此,我也沒理由過去啦。也不用賭上性命。」
「──」
「這次的看點是你的熱情投入!所以我對此充滿期待!往後請繼續放心地大膽突破常規,勇往直前吧!」
「我討厭你,瑟希!」
他的言外之意是,已經做好被對方厭惡的心理準備。不過昴說不討厭古斯塔夫是真的。因爲還不夠了解他,所以沒法說喜歡還是討厭。
面對他那漫不經心且毫不在乎的態度,在虛脫感的幫助下,昴深深嘆口氣。
「舒瓦茲,再次要求你:在這座島上只要身爲劍奴,就要聽從總督,也就是本官的指示。──謹言慎行,避免做出違背皇帝陛下想法的行爲。來,發誓吧。」
雖然沒有嘲笑的意思,但再講下去似乎會被當成惡言惡語。
「舒瓦茲,本官命你參加下次的『斯巴爾卡』。──這是懲罰。」
「沒事。只是覺得要融化古斯塔夫先生宛如冰霜的心,困難到可能要挑戰個五次、十次。」
因爲那只是不讓劍奴反抗的藉口,只要讓他們信以爲真就行了。
回瞪古斯塔夫恐怖的面孔後,昴清晰回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問過奴魯爺和其他資深劍奴了。在古斯塔夫先生來這之前,島上根本無法無天,隨時都有人會因爲受傷或生病而死。據說也有很多人逃跑。」
「舒瓦茲,本官警告過你,且對不撤回意見的你給予懲罰。不僅如此,還安排讓你改過自新的機會,你卻不順從要求。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在可以自由往來的下層區域裏,用餐和閱讀都是被允許的。只要不把問題鬧大、不要反抗看守的話,甚至不會有性命危險。
──有如屈服般,古斯塔夫下達出的指令並非奪去昴的性命。
「簡直可以稱爲完勝的局面,阿泖你現在的心情怎樣?」
「舒瓦茲,你在本官面前說出了恐會擾亂島上秩序的發言。無視本官對你的警告,而被給予懲罰。你可有自覺?」
古斯塔夫低沉、充滿威嚴的發言,聽得假瑟希魯斯笑開懷。
面對沉默的古斯塔夫,講明自己想確認的想法。
爲了逃離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爲了讓逃脫計劃成功。
「島上的劍奴全都有施加咒則,利用那個痛懲我跟瑟希這種壞孩子不就好了。古斯塔夫先生是總督,殺雞儆猴也是職責所在。但是……」
「……嗯,有喔。」
挑釁到這種地步,還質疑咒則的存在,簡直就是踐踏古斯塔夫鋪設在島上的規則。爲了防患於未然,昴一定也必須被咒則懲罰。
「正確答案!瞭解彼此的感覺很新鮮耶!要是我的『合』的其他人沒有全滅的話就好了~」
走出古斯塔夫的辦公室,身旁的假瑟希魯斯笑着這麼問。
假瑟希魯斯提出亂來的理論,古斯塔夫默默地揉自己眉心。想必這個自稱是紅牌演員的劍奴讓他很是頭疼。
這是昴從劍奴那邊聽來的島上規則,跟古斯塔夫不明說但充滿威脅的話,都是同樣的意思吧。
而且只要這種生存方式灌輸成功,那「咒則」不存在也無所謂。
「──舒瓦茲,你那表情是怎樣?」
對於直接接觸並認識皇帝陛下本人的昴來說,實在想不到能讓古斯塔夫忠誠到如此死心塌地的理由。是因爲他不知道亞伯心地多壞嗎?
「哇喔。」
「怎麼會連這樣講都違反島的規則!」
「幸好我們有成爲劍奴的安心。」
昴重新向古斯塔夫宣告自己的定位。
「那你工作一板一眼,是性格使然囉?」
爲了避免劍奴忘記戰鬥方法,因此不時安排死鬥,或讓他們觀賞賭命戰鬥「斯巴爾卡」,藉此教育劍奴──這個島上的生存方式。
「我認爲,那樣做的目的是爲了確保劍奴的品質,以及收斂大家的心情。看起來應該不打算讓大家養成懶惰的習慣,而且……會覺得安心。」
只要違抗就會被奪去性命。──這是粗暴野蠻的劍奴乖乖被支配的原因。
趕走脫口的戲言後,昴認真地凝視古斯塔夫。
「嗯,這個想法我也理解。因爲這個島意外地講究福利待遇。」
簡直就是因假瑟希魯斯旁若無人的行徑而創造出的新規則。當事人在後頭看起來很開心,不像古斯塔夫作風的挖苦毫無效果。
「本官與皇帝陛下並無個人情誼。就只是基於被認命爲總督,管理島嶼的職責。」
不管怎樣──
「該怎麼說呢,瑟希是我的敵人?還是同伴?」
「除非是被喜歡的女生親吻手這類情況……這是完全不相關的話題了。」
既然如此,至少要盯好昴,古斯塔夫是這麼想的吧。
2
他以嚴厲的目光和表情看着昴他們。
「先提醒,本官傳喚的是舒瓦茲,可不記得有準許塞格姆多進入。」
看過去,是東西看到告一段落的古斯塔夫。他把看完的信收進抽屜,兩隻手扶着下巴,兩隻手撐在辦公桌上。
在這間辦公室裏,總督和兩名問題兒童之間的互瞪,將要做出了結。
「嗚呃嗚,無法反駁……」
雖然這話很不謹慎,但昴已經不去吐槽他的品味。
「古斯塔夫先生,是不是蒙受皇帝陛下隆恩啊?」
「不管我回答哪邊,你都會憑當時的心情來選邊站吧。」
「在個人好惡方面,本官不具備扭曲他人主觀的權利。」
那不是憤怒或困惑,而是不快之處被人戳中的反應。
憑第一印象來斷定對方,沒有比這更蠢的事了。
「這樣啊。……那要是做了的話呢?」
這就是昴所想到、掌控這座劍奴孤島的「咒則」系統的真面目──而這個推理正確與否,端看古斯塔夫接下來採取的行動。
聽他自顧自講些自以爲是的理論後,昴這樣罵他然後吐舌頭。「咦~」對此他大感不解,剛好這時一聲悶響穿透進來。
收到任何人都會膽寒的威脅,昴大口吐氣,然後說。
爲了看穿真相,昴緊盯古斯塔夫,目光一動也不動。
「你們都沒有考慮過要莊重一點嗎?依常識思考,保持沉默等人把信看完才叫尊重對方,這才合乎道理吧?」
從被傳喚到辦公室開始,昴就盤算要進行這場問答。這麼做的用意在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昴的目的不可或缺。
下一秒,在場偷聽的局外人毫不客氣地大笑。笑聲響徹整間辦公室的期間,昴沒看漏古斯塔夫表情的些許變動。
──爲了參加第二次的「斯巴爾卡」,想要被懲罰的昴選擇了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去找古斯塔夫宣戰。
「古斯塔夫先生沒這麼做。──不,我認爲是辦不到。」
要成爲劍奴,就必須活過嚴苛的「斯巴爾卡」。活下來後的劍奴生活,沒想到竟然被允許最大限度的自由,而且還遠離性命危機。
「那麼,在本官面前發誓,絕對不會再做出那樣的發言。──絕不會說出策劃逃離這座島這類違逆皇帝陛下想法的不敬言論。」
「「沒被人這樣講過耶……」」
「──?」
被傳喚的當下,昴有自覺到自己成了劍奴孤島的問題兒童。
不是以力服人的帝國風氣,而是選擇任何人都不會受傷的作法。
與肅穆的外表和沉悶的氣質相反,古斯塔夫十分謹慎地在島上執行總督這份工作。這是對皇帝──對亞伯的忠誠表現,儘管略感不解,但不是以暴力,而是以規則束縛劍奴的作法,實在相當高明。
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懲罰,若都這樣了還不見對方反省,就採用最後手段。
「安心什麼?」
「──」
儘管如此,還是覺得比起毫無自覺就擾亂島上生態的假瑟希魯斯更像樣。
「哎喲,真是稀奇的問題。我可是刻意把你跟鹿人小姐拉上岸的好事之徒喔?你覺得哪邊有趣?」
「把完成理所當然的職務稱之爲一板一眼,不覺得略不合理嗎?」
藉口跟假瑟希魯斯一樣,使古斯塔夫的嚴厲眼神加劇。忍不住湧出對他的歉意。雖然自己再怎麼爛,但想法會跟假瑟希魯斯一樣,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身爲管理者,致力改善環境是理所當然的職務。原本劍奴的性命就該用在表演上,所以當然要儘可能避免因其他事情造成耗損吧。」
「……嗯。我不是討厭古斯塔夫先生。我討厭的是帝國。」
在他的視線下,古斯塔夫沉默許久,然後──
「一臉事不關己,但以爲自己是例外,這可有商榷餘地喔,舒瓦茲。」
「已經警告過,也給予懲罰了。要是再有違抗,曉得後果吧?」
唯一會出現死人的例外,就是「斯巴爾卡」而已──
「哈、哈、哈、想要我回去的話請靠力量。除非辦得到,否則請讓我待在我想待的地方。」
古斯塔夫要求他撤回宣言,然而昴無視這警告。結果就是古斯塔夫順着自己的規則懲罰昴,命他參加「斯巴爾卡」。
3
「心跟冰霜毫不相干。警告你,這種類似塞格姆多的言論要有所節制。」
「古斯塔夫先生,我是危險分子。連我自己都可以肯定地這麼說。」
「咦,是嗎?那更是沒有事要找你了嘛。你回去啦。」
「──」
這是絕對必然的事項。假如咒則真的存在的話。
不過,昴認爲下命令的他,內心不是在氣劍奴昴違抗身爲總督的自己,而是有着強烈的使命感。
「──」
畢竟他不是個普通的心情派,而是個極爲危險的心情派。這種帶着戰鬥狂同伴的感覺,讓人忍不住尊敬各個遊戲或漫畫裏的主角。
一想到這,就覺得自從來到帝國後便一直爲挑選同行者所苦的自己十分可悲。
「愛蜜莉雅酶缺乏症和碧翠絲維他命攝取不足,已經快到了致死的地步……」
見不到想見的人,還從東往西橫貫整個帝國。思念着越來越遠的露格尼卡王國,昴數着手頭上擁有的東西。
與古斯塔夫塔對話,昴終於得到了渴望至極的答案。雖然爲此得支付參加下次「斯巴爾卡」的犧牲──
「反正原本就計劃要參加,這對阿泖來說不算什麼打擊吧。」
「前面那句過頭了。可以不參加就解決的話,我也不想去好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明白。就是爲了炒熱氣氛的常用句吧?」
「根本不是喔!?」
假瑟希魯斯朝奇怪的方向推理,昴朝他大喊後,用舌頭確認臼齒後方的觸感。
即便對他這樣講,但假如又要參加「斯巴爾卡」,那就得跟今天一樣仰賴「藥物」。儘管無可奈何,心情卻很消沉。
說到沮喪,如何跟「合」的成員解釋也是一件麻煩事──
「……怎麼,這股氣氛?」
跟假瑟希魯斯一同回到下層區域大廳的昴,感受到迎接兩人的緊張氣氛後大感困惑。
明明喫飯時還沒有這樣,現在劍奴擠在一塊兒的人數變得比平常多。而且在看到昴他們後就同時安靜下來,只用視線接觸他們。
「假如瑟希平常就被大家怕成這樣的話,那這樣很正常啦……」
「哎喲哎喲,你看不清周圍嗎,阿泖。大家在看的很明顯是──」
「──我,對吧。」
只有這次,昴不得不認同笑嘻嘻的假瑟希魯斯說的話。
聚集大廳內所有人目光的,不是令人覺得不舒服的小鬼頭瑟希魯斯,而是跟他在一塊的昴。
微微感到發抖之際,身旁的男孩繼續綻着笑容──
沒有舉辦第三次的「斯巴爾卡」和死鬥,就這樣度過了對劍奴來說是安穩,可對昴來說是無法理解的時間。
就在昴感到莫名其妙時,從人羣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貚紗。
以「合」當中的三人爲引子,面面相覷的劍奴們爆出歡呼聲。
然而,他痛切意識到對自己來說如此重要的雙親,也是現在支撐自己內心的支柱。
自己也沒有要裝模作樣,要談論的話是完全沒問題的。
不知何故,連希艾因、魏茲和伊多拉都跟大家一起屏氣凝神,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實在搞不懂。
就在昴沮喪的時候,第一個朝他出聲的是魏茲。
「問人還附加條件!?哎喲,這是怎樣啦,奇怪耶!吼~」
「──!總是置身在羣體中心嗎……」
「哦,嗯嗯,對啊對啊!你不要偷跑啦,卑鄙小人!根本沒什麼問題嘛!這傢伙跟我們一樣都是劍奴,是我們的兄弟啊!」
這個蜥蜴人因爲同伴在第二次的「斯巴爾卡」中都獲救之故,喜不自禁,在那之後就對昴莫名熱絡熟稔。
「──吊橋的控制塔。」
伊多拉就算了,希艾因這氣勢讓昴完全跟不上──
手貼和服腰帶,思念自己重要的主人。
雖然希艾因的態度變化是最明顯的,但魏茲、伊多拉還有其他劍奴們的態度,感覺也比之前親近不少。
用如此誇張的態度,來詢問昴的父親是怎樣的人。而且神奇的是對這此有疑問的人不單隻有貚紗。
「好啦好啦,今天的『斯巴爾卡』慶祝還沒結束!儘管鬧吧,兄弟!」
「這個嘛……」
因此猶豫片刻後,昴這樣回答。
「看樣子,不是玩笑呢……」
「您父親的名字是?」
看着衆人圍着餐桌熱鬧吵雜的樣子,貚紗這樣回應站在自己旁邊搭話的男孩。
如果有什麼可以明白說出口的話──
「……我的父親?」
「先說清楚,講起我父親的事的話,會很長喔?」
對於討厭羣聚的魏茲和不擅長湊熱鬧的貚紗來說,是相當罕見的位置,然而這不過是大廳緊繃的奇妙氛圍的一部分。
「可、可是,這種事有可能嗎?不過,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什、什麼啦,就已經說了吧!這樣子還敢說我很奇怪嗎!?說啊,喂!」
儘管對他的性格現實感到傻眼,不過昴是歡迎這種變化的。
於是昴決定心懷感激地大啖接連被推過來的帶骨肉。
感傷的心情依舊,差點就像平常那樣回答「菜月•賢一」了,但現在昴在這邊自稱是「菜月•舒瓦茲」。姓氏跟名字顛倒,報上「賢一•舒瓦茲」這個假名的話,事情會變得有點麻煩。
另一方面,不知這場吵鬧會迎來何種結局,昴深陷謊言被拆穿,等待被陳述罪狀的被告人心情。本來在這之前,都很順利的。
「算了,反正也沒什麼不好。」
其他人像西茲和納德磊也泛淚道謝,昴不禁語塞。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大家會對自己的父親有興趣。
「抱歉,我不能說我父親叫什麼名字。」
「看守們個個都緊張兮兮的樣子,是在怕兄弟和我們吧。」
無論是關於從希艾因那邊聽到黑髮男孩驚人的身世,還是對男孩的矛盾心情。
要偷偷啓動極其困難,入口鑰匙很有可能由古斯塔夫隨身攜帶,要怎麼攻略這裏可說是逃離基奴海布的最大難關。
「就知道你不是個泛泛之輩!不然的話就沒法解釋了!」
「今天真的謝謝你,舒瓦茲。──有你在真好。」
希艾因用沒品的聲音大喊,接着奧森他們就從人羣后方端着堆積如山的大盤肉出現。這是獻給通過「斯巴爾卡」大功臣的報酬,昴連續得了兩次。
這份努力將要隨着謊言曝光而崩毀,令人感到一抹寂寥──
「──我除了仰賴舒瓦茲大人以外,別無他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懷抱複雜至極的心情,實則盪漾哀愁的面容。」
貚紗的表情和問題一樣奇特,不明所以的昴感到混亂無比。
老實說,爲了獲取想要的情報,交好的人越多越好。
熱意湧上眼睛深處,昴緊攫自己胸口。身處異世界的此刻,回想他們既讓人開心又十分難受。
「果然!?」
「啊,貚紗……」
「不,那種事無所謂。」
「舒瓦茲大人,正等您回來呢。」
不明白這狀況的意義,也不清楚從剛剛的罪犯心情解脫是否是好事,但這邊可不能做出潑冷水的舉動。
「舒瓦茲大人,有事想請教,能否請您回答呢?」
「給我記住,瑟希……!」
「家父是我的憧憬。他帥翻天了,受到非常非常多人的仰慕,總是被大家包圍。該說是個人魅力嗎……就是與生具來的領導氣質,這種感覺很強大。」
好不容易確定沒有咒則,但只能跟古斯塔夫敵對實在太過悲哀。
昴感到焦急,可週圍沒人理他的擔憂,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起來。
身體包含臉部都滿布恐怖刺青的他,爲了讓不安的昴放心,率先展現出勇氣叫喚。
他跟自己認識的對象十分神似,讓人猶豫是否要坦白內心所想。
「希艾因,你超現實的耶!?」
響徹大廳的歡呼,音量大到彷彿搖晃整座島嶼,強化了跟不上狀況發展的昴的混亂程度。
只不過,跟先前因爲「斯巴爾卡」而受到衆人矚目的感覺不一樣。
以昴的「合」隊伍成員爲首,整個大廳喧譁一片。
「……我立場複雜。」
「──小姐不跟着一塊鬧嗎?」
「──是啊!你是個厲害的孩子啊,舒瓦茲!」
「舒瓦茲……。不管你是什麼人,我的想法都不變……」
雖然先稱他爲兄弟的是昴,但現在反而是被他當成兄弟了。
聽了魏茲的話,伊多拉苦笑,接着是希艾因尖起嗓子。希艾因順勢搭上昴的肩膀,朝周圍的劍奴們這麼說。
放下大盤子後,奧森用他的大身體正面熊抱住昴。
──劍奴們注視昴的視線壓力,強化了這個發問。
她身旁還有希艾因等其他「合」的同伴,看樣子,聚集起來的劍奴是以他們爲中心包圍出人牆。
「夜鳴大人……」
「哦,這樣啊。嗯,好,可以喔,請問。如果我答得上來的話……」
根本不管對方的心情,開朗男孩嘴角掛着笑意。這笑容,每次看在貚紗眼中都覺得很詭異不舒服。
開頭講得勉強,但腦海浮現父母的臉龐後就止不住話語了。
爲什麼?難道父親名字難以啓齒的原因曝光了嗎?該不會自己用假名和撒的謊全都被看穿了,現在是要公審?
「有什麼關係,好了好了,空出座位給兄弟!拿酒跟肉來!」
「在這邊不要只說自己,要說我們。」
「──請問舒瓦茲大人的父親,令尊是怎樣的人?」
現在暫且不須提防古斯塔夫的「咒則」,那最大的課題便是──
「被很多人拜託請求,所以工作很辛苦吧,但有時間他就會關照我,教我許多事情,而且從來沒對我露出負面表情。我萬分尊敬他,他是最棒的父親。」
「抱歉,讓妳擔心了。古斯塔夫先生叫我過去,不過妳放心,事情擺平了……」
「哦哦,我等奉行的劍狼引導啊!感謝今日的饋贈與相遇!」
「我纔是,要謝謝大家幫忙。」
4
希艾因如此合理化這幾天來島上的氣氛。
在氣勢下忍不住要往後退,但跟在後頭的假瑟希魯斯卻推着他的背還道「好啦好啦」,於是進退維谷的昴被迫跟貚紗面對面。
貚紗聽到答案這麼低語,昴大喫一驚。
連消化喫驚的時間都沒有,昴就被推到人羣的中央。
明明分開時還很擔心的貚紗,現在卻斷然切割,昴驚訝得睜大眼珠。而對方還強勢縮短距離,說:「不說這個了。」
「麻煩簡短扼要地說。」
昴略爲躊躇,猶豫該怎麼回答貚紗。
夜鳴懷抱的心願,與那心願相關的人物,以及似乎跟那人物有着深厚緣份的男孩,關係可說是極盡複雜。
「無所謂!?」
覺得很奇怪的昴,走向貚紗他們。
「──果然。」
「──如果情況再不發展,我可能就忍耐不下去了。」
用力抓頭後,昴呻吟。
第二次的「斯巴爾卡」之後,劍奴孤島就維持着詭異靜謐。
「不想跟他開戰,萬一打起來,感覺他很強……」
事實上,古斯塔夫的強度還是個未知數。
健壯有力的外表外加有四隻手,既然被認命管理滿是劍奴的島嶼,想必也不弱。當然,只要戰鬥過一次就能知道其戰力等級,但與古斯塔夫爲敵這件事,昴是相當消極應對。
立場上兩人是對立的,但身在這個大多數人講話也講不通的帝國內,古斯塔夫是少數不會粗聲粗語跟自己說話的人。
不如說,比起在劃分敵我的界線上遊走的假瑟希魯斯,他給自己的好感度更高。
「因此我極力不跟古斯塔夫先生起衝突。控制塔的鑰匙看是用偷的或是拉攏個看守來我方這邊……不過,都不太可能成功。」
昴邊抓頭,邊爲孤島上看守們的團結一致感到傷腦筋。
由管理者古斯塔夫率領的看守們,與劍奴相比數量雖少,但全員感覺起來都是實力強悍的帝國兵,完全找不到見縫插針的機會。
而且昴似乎被嚴重警戒,心靈的防壁更是壓倒性地堅實。
假如這幾天島上的氣氛會如此,原因出在昴向古斯塔夫宣戰的話,那大概就很難從看守那邊找到破綻。
「不,即使被一名看守甩掉,繼續對一百名看守進攻就行啦。沒錯,搭訕看的是人數,偉人不也這麼說過。雖然這不是搭訕!」
世上有句俗諺是「窮極一技,通曉百道」。專精某一領域的人所說的話,在其他領域中都具有一定的適用性。
握緊拳頭,昴抱着會被下一個看守嫌惡的覺悟,走向下一個看守──
「你真是靜不下來的傢伙呢,舒瓦茲……」
「欸?魏茲?」
在下層區域張望找看守時,魏茲突然出聲搭話。
地點在與劍鬥場相連的區域入口,今天沒有「斯巴爾卡」和死鬥,因此鐵柵欄是放下來禁止通行的狀態。想說去看看有沒有看守到那巡邏才跑這一趟,不過卻撲空了。
「倒是魏茲你在幹嘛?捉迷藏?」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你猜錯了……。只是來看看地底的狀況……」
「地底……哦哦,那邊啊。」
昴他們辛苦打倒的獅子和老鼠,不過是島上飼養的一部分劍鬥獸。要是所有劍鬥獸都放出來,眨眼間劍奴就會全滅。
「這個戰術,只要補充魔獸就沒轍了吧。假如今天就是補充魔獸日的話怎麼辦?」
當然,就算看到現在的昴,對方一定也認不出來就是了。
笑他這樣不老實的反應,爲了尋找逃脫方法,昴也考慮尋求他的協助。當然,如果他跟貚紗一樣胡來的話就麻煩了。
魏茲也認同,乖乖收回提議。「咦?」聽了這對話,貚紗圓睜眼珠,昴則是食指貼脣示意她保密。
搖晃整個島嶼的震動以及低沉地鳴,讓昴和魏茲想到相同答案,看着彼此。
晃動的馬車上,有人。──咖啡色肌膚,身材細瘦的,女性。
就在昴準備開口跟他說話的時候。
這方面是古斯塔夫升任總督後使出的手腕的成果,對劍奴來說是好事吧。
雖然距離吊橋上百公尺,但可以感受到視線而回視的人簡直是怪物級別。那時候昴蹲下來的判斷是正確的。
昴跟貚紗講悄悄話,魏茲卻從旁插嘴。內容直接的提議很有他個人風格,然而昴搖頭。
聽到對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昴全身起雞皮疙瘩。但是後面接下去的話,讓昴整個人發麻。
「光想就可怕。」
「這事我也聽過。不過,據說自從古斯塔夫先生當上總督後,意外死在湖裏的劍奴也大幅減少。」
「劍奴們之所以都老實順從,是因爲相信咒則的存在。」
如果對手有漏洞可鑽,或是可以透過巧妙的策略來與之競爭的話,昴也是有勝算的。
「你打算跟貚紗離開這裏吧……。我也奉陪……。我沒打算在這邊當劍奴被人餵養……。又欠你人情……」
可是,這次來訪的使者身份大有問題。
這氣氛,可沒法插科打諢矇混過去。
這點也有問過奴魯爺,不過劍奴的死因第一名是「斯巴爾卡」,而第二名不管是意外或逃亡,最終都成了那魔獸的飼料。
因爲,那女人的身份是──
「舒、舒瓦茲大人?怎麼突然?那麼害怕……」
「這、這不好笑喔……」
「魏茲,我……」
「不確定……。不過那個女的,察覺到中庭的我,看了過來喔……」
「嗯,剛好在下面遇到,講了些害臊的話。妳呢?」
「在監視塔那邊。──果然,鑰匙在古斯塔夫總督身上。」
套着馬鎧的疾風馬拉來比上次還要豪華的馬車。不過吸引人的不是馬車,而是車身屋頂上頭。
「魏茲,你……」
「亞拉基亞一將位居『貳』,是帝國頂峯人物之一……其力量,能一口氣就讓半個都市被烈火焚燒。」
吊橋會啓動,代表有人必須在島與陸地之間移動。
「──唔!這個晃動!」
「啦」,還來不及講完語助詞,馬車就來到清晰可見的位置。
「也就是說,有新來的……」
「……讓人信心大增呢,魏茲。」
之前在瓜拉爾大鬧一番,銀色頭髮、戴着眼罩、強過頭了的女人。
貚紗蹲到昴身邊,魏茲則是確認馬車上的女子。
但若單純是實力天差地遠的對手,就會毫無對策。因爲對方就是強。面對強者,小把戲不管用。
那輛馬車不是載來下一場「斯巴爾卡」的候補人員。
對於待遇沒有太大不滿,因爲有咒則,所以不能違抗。因此每個劍奴都安分守己。假如這個前提瓦解,劍奴和看守會輕易就全面開戰。
「這次,不會是魏茲還是伊多拉認識的人吧?」
「我認識的人嗎,全部死掉最好……」
「假如只要搶鑰匙,那靠人數出手如何……?」
這、這實在是──
「你認爲我爲什麼要來看地底……就是爲了幫你一把……」
聽到看守說的話,伊多拉跟昴報告。
昴豎起大拇指點頭,魏茲哼了一聲,視爲理所當然。
「去看看吧……」
「讓湖裏的魔獸喫掉屍體的處理場……。我們要是輸了,也會變成魚的飼料……」
來自帝都的使者,假如只是這樣的話那沒什麼好驚訝的。不如說新劍奴到來,意味着又要舉辦「斯巴爾卡」,但這次不是,所以原本應該要安心的。
衆所皆知,這座島位在湖泊中央。也就是說,所謂的垃圾場只是徒具虛名。
「你怎麼想,舒瓦茲……?我們應該甘於被支配的地位嗎……?」
魏茲接着說的話,以孤島劍奴來說是踩在越界邊緣的發言。要是被性格惡劣的看守聽見了,輕則警告,重的話有可能直接給予懲罰。
「九、九神將,確定沒看錯嗎,欸?」
縱使知道昴是什麼人,魏茲還是說要歸還人情並幫忙。
昴安撫面露焦急的貚紗,旁邊的魏茲指向吊橋。從中庭能夠俯瞰的湖面上,已經架起分別從島和對岸延伸出去的吊橋。
「是的。舒瓦茲大人,是跟魏茲大人一塊呢。」
「也對啦……」
「是怕那個女的嗎……?」
要操作吊橋就必須要有鑰匙,而鑰匙由古斯塔夫隨身攜帶。因爲早就料想到了,因此這情報強化了與他之間的對立關係。
「不過,可以靠舒瓦茲大人在『斯巴爾卡』掃空劍鬥獸……」
魏茲用下巴示意的不是被鐵柵欄堵住的通道,而是旁邊生鏽的鐵門──據說是位在地底的垃圾場。
「這樣啊……」貚紗給予不好的報告,昴聽了聲音變得低沉。
怕到以爲這心跳聲對方可能聽得見。
一看到對方的外表特徵,昴壓抑住驚叫,原地蹲下躲在扶手後頭,並按住瘋狂跳動的心臟。
「以人數來說是劍奴佔優勢,但看守有斷角魔獸跟着……」
「不行不行,太急躁了,那樣有勇無謀的話,會被咒則撂倒吧?」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這個情報要是一個不小心傳出去,就會演變成大事吧。
「別說聽起來很可怕,而且還有點寂寞的話──」
嘴上這麼說的魏茲,臉部刺青裏頭閃耀着認真的光芒。那是覺悟的證明,讓昴受到無以言喻的衝擊,爲之屏息。
被放進湖裏的魔獸,據說種類相當兇猛。
他們似乎都不知道那女人是誰,但昴知道。不但知道,還想詛咒她怎麼挑最糟糕的節骨眼登場。
雖然不是昴能說出口的道理,但魏茲他們因爲跟昴是同個「合」,因此本來就被周遭嚴厲審視。
「由於讓劍奴逃掉,因此以前的總督變成了魚飼料……。接任的總督就是古斯塔夫……」
「這次的來訪者不是下一批劍奴,似乎是來自帝都的使者。」
「貚紗!妳來了啊!」
橫渡橋樑的馬車,裏頭裝的是要成爲新居民的人吧。
咒則是騙人的,這件事是隻對貚紗透露的情報。當時在場的假瑟希魯斯也知道,但因爲他沒有講話的對象,所以不用擔心他會泄密。
然而,要是說出那麼危險的話──
「明明普通強大的傢伙,就已經是我的頭號天敵了……」
5
「哼……」
世上有超乎想像的強者,而亞拉基亞就是其中一人。
因此,要是魏茲在這邊沉不住氣的話,那可是很困擾的事。
「──嗄!?」

貚紗指出特徵鎖定對象,希艾因拋出樂觀見解,卻惹來魏茲咂嘴。
但是──
一跑進中庭,已經可以看見不少劍奴。在這些人當中──
「看樣子,不是要補充怪物喔……。看,有馬車來了……」
希艾因臉頰抽搐擠出笑容,但無人給予他期待的回應。
「咦?」
「吊橋嗎……!」
「──名字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不過她是『九神將』。」
說到底,就是逃亡的劍奴驟減,所以意外死亡的案例才減少吧。
據說過去僅有一名劍奴,穿越這個湖成功逃亡──
魏茲還是一樣毫無躊躇,先昴一步走出通道。要看吊橋就得去中庭,因此兩人快步前往中層區域。
將弱者的戰術完全踩在腳底擊潰,是強者的特權。
「但是,跟那無關……。別把我跟得意忘形的希艾因混爲一談……。我對你的頭銜沒興趣……。就只是幫忙……給我記清楚了……」
「犬人半獸,九神將……那八成就是亞拉基亞一將。」
「舒瓦茲大人,關於那位使者,現在就認定爲敵人會不會言之過早了?」
「……我明白。不過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就不可避免會這樣想。」
抱住感受到寒意的肩膀,昴對自己這樣回應貚紗的勉勵感到後悔。
畢竟就連貚紗,面對客氣來說跟夜鳴一樣強,或甚至就比夜鳴還強的亞拉基亞,應該也是很不安纔對。
「可、可是,爲什麼兄弟要擔心?既然對方是從帝都來的話……」
「希艾因,還不懂嗎?現在帝國分成兩派喔。」
「咦?啊,啊啊!可惡,是這麼回事啊……!」
把沉思的昴放在一旁,希艾因和伊多拉也表情嚴肅地交頭接耳。
他們的對話走向昴聽得不是很懂,不過昴所感受到的不安很有可能是想太多。確實,雖然一行人在島上做出引人注目之舉,但要廣傳到島外實在不太可能。
「使者來訪的目的,可以想到的是島上的表演……。可是,要在現在的情勢下舉行……?」
「正因爲是這種時候,也會有人這麼想的。正是因爲帝國搖搖欲墜,可能目的是要強化『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這個訓誡。」
「饒、饒了我吧。明明都命懸一線了,皇帝陛下到底在想什麼……?」
三人各自給出意見,視線最後集中在昴身上。
簡直就像是期待他會知道答案,但並沒有這回事。不過──
「皇帝現在關注這個島,是要幹嘛呢……」
坐在帝都王位上的文森是假的皇帝,昴知道這件事。
雖然不管是正牌貨還是冒牌貨,之前全都在卡歐斯弗萊姆,可既然發生了叛亂,可以想做亞伯不太可能在昴不知道的期間重返帝座。
因此,命令使者來訪的想當然爾是假皇帝,但目的不明。既然如此,這邊與其煩惱,不如研擬有用的方法比較積極。
「利用那些傢伙,躲上馬車離開島如何……」
「躲在馬車上的作戰,去卡歐斯弗萊姆的時候已經用過一次了。」
「──唔!」
「有、有咒則啊!咒則!那個你們要怎麼辦!」
「好痛……!」
這答覆讓希艾因說不出話來,魏茲和伊多拉也目瞪口呆。只有知道實情的貚紗很自然地待在旁邊。
大家,全部都從眼睛、鼻子、嘴巴流血後死亡,所以必須去求救。
爲什麼?疑問埋沒整顆腦袋。疑問風暴過於強烈,腦袋被攪拌到疼痛,昴只好靠向牆壁。
「嗯。」昴自信滿滿地點頭。
「──啊。」
「──」
「管它時間還是湊巧,我討厭丟着這種不確定的東西不管。」
只是比較慢而已。比貚紗他們慢發作,但自己也有相同下場。
「離開島,說真的嗎!?你們想死嗎!?」
希艾因身體打顫,目光看向昴,像在尋求協助。
「……這該不會是,毒藥?」
「咦……」
原本記憶抽屜變得很難拉開,但這個名字卻放在一下就能打開的重要抽屜中。
與其變成那樣,不如在那之前──
他就像蟬那樣死去。──不對,不只希艾因。
溫柔的嘴臉,聽起來親暱的聲音,他全都做得出來。這男的名字是──
腦袋很痛,鼻血不止,視野開始旋轉。
真相不能說,但是昴坦蕩蕩的態度緩和了三人的不安。
伊多拉、魏茲,甚至連身旁的貚紗都倒地,渾身抖動抽搐。
搞不懂。因爲毫無頭緒,所以無法反應。
他在說誰呢?好像在講自己,這讓昴不寒而慄。
聽到這字眼,連魏茲和伊多拉都臉色一變。捆綁劍奴的最大鎖鏈咒則,在這邊發揮出如古斯塔夫所期望的效果。
這麼說來,陶德疑似放走了在瓜拉爾被抓的亞拉基亞。既然亞拉基亞在,自己就該警覺到陶德可能也在。
起疑的陶德大步縮短跟昴之間的距離。昴慌張想逃跑,但垂死之際的身體不聽使喚,一下就被抓住了。
「就、就算如此,也是以後的事吧!舒瓦茲……我說兄弟!」
「爲什、麼……」
「事實上,我已經掌握瞭解決咒則的線索。」
昴打算在這最糟的狀況下使出最後手段。他用舌頭翻找臼齒後方,但陶德突然把手指插進他嘴巴。
昴被粗魯地抓住腦袋,毫不留情地按在牆壁上。陶德無視品味着牆壁粗糙的感觸而呻吟的他,湊近鼻子嗅聞他頭髮的氣味。
「貚紗?」
簡直就像蟬。盛夏在馬路上翻倒過來等死的蟬。
大家都死了,要快點找到能救大家的人,昴心急如焚。不知所措。快要哭出來了。所以聽到別人的聲音真的很開心。
「等等。」
回過神來,昴才發現自己也在流鼻血。鼻血滴答滴答淌落,嘴裏滿是鐵鏽味。耳鳴不斷又大聲,說不定耳朵也出血了。
昴蹲下身,搖晃倒地的貚紗的身體,但是癱軟的她卻從眼睛和鼻孔流出血,像蟬那樣顫抖,然後死去。
「──。你,爲何會知道我的名字?」
在牆壁上留下血手印,昴走到走廊上想要呼救。
「嗄。」
「──你,在那種地方幹嘛?」
「我還以爲島上的傢伙就跟眼前所見一樣,全部死光了……」
而且,要說爲什麼這個名字會放在那個位置的話──
貚紗他們死了。可是,說不定還來得及。要是有奴魯爺,說不定可以救活剛死不久的他們。
「爲什麼、把大家……」
蜥蜴人的大塊頭身軀唐突地倒在多人房的地板上。由於毫無前兆,昴根本來不及上前去撐住他。
其實那根本沒有用,但不到最後關頭不想跟他們三人揭露。話雖如此,要無視咒則推進對話的話,顯然不公平。
口腔被粗暴肆虐,昴嘔出胃部逆流而出的東西。然而陶德根本不在意,不久後,他的手指就捏着目標物,將它拉了出來。
充血的雙眼和打開的嘴巴都汩汩流出血液。倒地的希艾因不但流血,身體還抽搐顫抖,接着就一動也不動了。
陶德不殺昴──不,他絕對會殺。雖然會殺,可不是現在,而是留待後頭。他可能會花時間從昴口中問出情報後再動手。
他朝三人比出有蹼的大手,藍色眼珠睜得老大。
「我沒理由久居在這。」
昴跟貚紗認真討論魏茲的提議。但是聽到他們對話的希艾因卻大聲地說:「慢着慢着慢着!」
「──欸。」
「要不要考慮看看,希艾因。你是真心想一直待在這嗎?」
但是,這瞬間,萬一的可能性掠過腦海。
在挺着胸膛的昴面前,希艾因突然透出沙啞的氣息後倒地。
「喂喂,哪來的小鬼?刻意在嘴巴里頭藏毒藥,是要在有什麼萬一的時候用來自殺的吧?不珍惜生命未免太荒唐了。」
頭痛的原因不是混亂。摸臉的手沾染了血污。
劍奴、看守、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得去救大家。
6
帶來這股嫌惡與恐懼,讓人不想再見到的男子,偏偏在這島上相遇。
「到底,發生、什麼事……」
邊說邊扭動脖子發出咔咔聲響的,是額上綁着黑頭巾的男子。
「就算是相同方法,只要能管用,那不管幾次我都不介意……」
相同下場?說起來,這是怎樣?
「你,跟我認識的可怕傢伙有着相似臭味呢。」
然後──
開心到急忙轉頭看向聲音源頭──
旁邊的房間、通道、大廳和吊橋邊,到處都有人死掉,不過可能還來得及。自己必須去呼救。
雖說包含亞拉基亞的來訪,不清楚的事還有很多──
在滿是死人的地方,忽然有其他人出聲。
一被叫出名字,氣場立刻改變的男子──因爲陶德是個特級危險人物。
「──呃!咒則嗎?」
「繼續留在這,遲早也是被迫戰死啊,臭蜥蜴……」
說得宛如怨言,昴對現身此地的陶德湧現怒意。
雖然奇怪,但爲什麼陶德、會在這、討厭、好可怕、爲什麼、陶德……
「──嗚。」
「你問爲什麼殺了大家嗎?我纔不會回答咧。你還活着是意外。嗯,雖說放着不管,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不、不對……」
「──陶德。」
「得快、點去救──」
放棄動之以情,希艾因使出最後手段。
然後凝視着沾滿嘔吐物的小東西,說:
「希、艾因?」
「小鬼!妳也是認真的嗎?伊多拉你怎麼想!」
心想得救了的昴,卻看到那裏站着讓自己瞬間結凍的男子。
「沒見過呢。假如是活着的人,臉我看過一次應該就不會忘記纔對。──不。」
不可以讓他得逞。屆時一切都將無法挽回。事態將會走向最糟的情況。
昴的話,就可以說服貚紗和其他兩人。但是希艾因應該也理解,會商量要離開,就是因爲昴也有參加。
不只貚紗。其他三個倒在地上的人,全都面部流血而死。
一頭明亮的橙色頭髮,用黑色中帶有紅線條的頭巾固定好的帝國士兵。乍看之下面容和藹慈祥,但其實根本不是。那些全都是騙人的。
「真、真沒想到……!」
「我一定會找出能夠安全離開孤島的方法。所以──」
其他三人發出比希艾因還小的聲響後倒地。
怎麼可能會想到。只是因爲一起逃走,之後他們就一直在一起,這太奇怪了。
「……雖然沒有具體的策略,但可以離開的話,我也想離開。」
張開尖牙並排的嘴巴,希艾因跟魏茲正面互瞪。就這樣,他將話題的矛頭指向貚紗和伊多拉。
「噫!」
在耳邊低語的陶德,靜靜地拔出刀子抵住昴的咽喉。
屆時,希望你們幫忙。──正打算接下去這麼講的時候。
刀刃冰冷的觸感,想必會明快地割斷昴的脖子吧。即便對象是小孩,陶德也不會有猶豫的念頭。
他用昴的衣服把手指擦乾淨,講得雲淡風輕。
可是不覺得他在開玩笑。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沒法相信昴會有這種想法,因爲他認爲自殺這種想法根本不該有。
「不過,也是啦。我沒想要折磨你。你就用吧。」
「意、思是……」
「嗯,反正就是要你死,你要自殺也行。也省得弄髒我的刀子。」
證據就是,他把毒藥放回昴嘴巴里。
而且還仔細地擺在臼齒上,只要用力一咬就能咬破的位置,跑出來的東西會奪去昴的性命。他知道,而且毫不猶豫。
「哪種我都沒差。只要你有死就行。」
接着他手貼昴下顎,慢慢地闔上塞入毒藥的嘴巴。
眼前看着昴的雙眼毫無溫度。他是真的對昴的死法沒興趣。對他來說,重要的只有「昴死亡」這個結果。
不甘湧上心頭,好想報一箭之仇。可是,昴就快死了。
身體乏力,跟貚紗同樣的「死亡」正在緩慢殺死昴。
只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會來得這麼慢。
「時間到、自殺、刀子。」
「──」
「──選一個吧。」
目的不變。陶德豎起三根手指催促昴的答案。
問的語氣十分平靜,昴覺得陶德無比可憎。
貚紗、希艾因、魏茲、伊多拉,都死了。
奧森他們、奴魯爺、所有劍奴包含看守,大家全都死了。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啊、啊……」
不是要帶他一起上路,而是想報一箭之仇。好歹弄髒他衣服。但是陶德直覺敏銳,在昴蓄積血液的瞬間就往旁邊移動了。
滾燙。燃燒。全身被削成薄片。痛楚、痛楚、痛楚、剛剛、還在。
看着昴就這樣溺在血海中,陶德喃喃自語。那個說了什麼,昴不知道、不知道、無法理解。
即使嘗過幾遍、幾十遍──
「──」
溢到口中的大量血液,直接就吐向眼前的陶德。
爲什麼陶德活着?爲什麼昴也要死去?
即便如此,直到最後,一直到、最後、疼痛、痛苦、紅色的血、血液血液血液、血血血血血、ㄒㄒㄒㄒ、ㄒ──
「啊啊啊啊啊──!!」
「咕、噫嗚、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
讓他明白了,那個「毒藥」帶來的「死亡」不是輕鬆的死法。
抱緊自己身體,昴張大嘴巴,扯開喉嚨吶喊。
「但是,跟那無關……。別把我跟得意忘形的希艾因混爲一談……。我對你的頭銜沒興趣……。就只是幫忙……給我記清楚了……」
「你有問題耶。」
啪的一聲,血,眼睛,看──嗚。
「舒瓦茲……?」
「──唔。」
也因此他沒沾到血。昴就只是吐血然後倒下。
鼻子和耳朵流出比剛剛更多的血,眼球腫脹到像要破裂,體內的肌肉和骨頭一齊開始呻吟。
光是痛,就讓人想死。
全身像被燉煮過剝皮後從一端開始塗抹山葵或芥末或是辣醬,又像是每一寸皮膚都被刺滿針,也像是被人用刨刀刨遍全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剛剛痛成那樣,痛楚卻突然消失,昴不知何時已經置身在冰涼空氣中。
不對,是聽起來像在呻吟。全身都在吶喊。
「啊、嗚、啊、哦哦哦哦啊……!」
7
一直來回折磨撕扯扒開削切昴、絕對會讓自己死成的猛毒。
身體像被釣離水面的魚一樣猛烈掙扎,逐步走向死亡。
聲音、好遠、意識、朝白色、的地方、飛過去。
已經、什麼都、無法理解。什麼都、沒有理解的、必──
「──噗啊!」
血液滾燙宛如燃燒。像被扔進煮沸的大鍋一樣滾燙。
「──一般自殺用的毒,都會準備不會痛苦的毒藥吧。」
而這正是讓菜月•昴不變成怪物,得以當個人類的最後關鍵。
倒下,倒地,然後、然後、然後──
「噫、嘰、嘰嘰噫、嘰噫噫噫噫……!」
在冰涼空氣中,昴──
容器破裂,裏頭的「毒藥」滲漏到外頭,流向舌頭和牙齒縫隙間,流出來,然後──
強烈詛咒對方到像要扒開胸膛,同時昴用力咬臼齒。
光是疼,就讓人想死。
叫喊,拚命叫,想要把毒素驅逐出去。想把理應已不在身體裏的毒素給驅趕出去。感覺裏頭還有。
全身抽搐,毒藥以驚人速度散播。
畢竟很痛苦。因爲很痛苦。令人痛苦到無以復加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