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专一之星』

1

──在崩塌的塔里，承受雷伊德的斩击，菜月•昴的性命来到尽头。

如字面意思，在走到尽头的路上。

说到底，在崩塌的塔里到底是如何确保踏脚处的，或是如何对抗逼近的影子，之后又有什么打算，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想确认的事，但这些全都不用管了。

唯一确切的，就是雷伊德的临终一闪吞噬并蒸发了昴。

八成不会痛吧。昴心想。

当然，完全不觉得这是雷伊德的慈悲，但「死亡」的瞬间并未伴随痛楚或恐惧，对于在短时间内死过多次的昴来说很罕见。

没错。没有痛楚与恐惧。──就只有「愤怒」。

「──我……」

到底要重复几次没意义的「死亡」？

带得回去的东西，是能够打破局面的提示。只有这些，让昴的「死亡」并非徒劳，没有白白浪费重复多次的「死亡」。

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不过是不想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才有的借口。

只是不想认为自己死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毫无作为、冷酷无情和自暴自弃罢了。

所以想要为自己的「死亡」编造理由，好证明自己不是白白死去。

要是自己并不弱小，就好了。

要是自己更加聪明，就好了。

要是自己不是这样的人，而是强大、聪明、健壮的人，就好了。

「可是……」

这里就只有软弱、愚蠢、丢人现眼的菜月•昴。

因为每个人，每次都不打算扔下这样的昴。

因此──

「夏乌拉，我再问一遍。塔的第五个规则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

2

昴往前踏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要是单看两人的对话和她的表情，会以为现在的状况和平到极点。

既然如此，那在问出口之前，是在犹豫什么？

天蝎尾。仔细想，这也是个挖苦人的命名。

「……没了。师父，你没在听吗？我应该只讲了四个啊。师父，你不会连数数都不会了吧？那样不行喔～。人家虽然不擅长数学，但好歹还能数数……」

「师父……莫非你在玩弄人家的心？我主动就算了，师父自己靠这么近，假如，是想要让我松口的话，就那样吧。顺势用力抱紧我的话……」

「夏乌拉，抱歉一直问妳，不过我真的想问。我听说这个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试验』有好几个规则？」

「──」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菜月•昴在这个轮回──

手指在胸前相触、还在闹别扭的夏乌拉，听到昴的要求后就竖起指头开始讲述。

──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说『化身』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不过可以喔～。啊～可是，因为欠缺美观，所以我不是很喜欢。人家还是觉得妈妈跟师父设计的这个样子最好看。」

夏乌拉手指戳着自己脸颊，若无其事地回答。昴感到心痛。

摇头的夏乌拉，双手在丰满的胸部前交叉，做出╳的形状。

当中最糟的可能性，是昴一道出无心之语，夏乌拉就立刻现出本性，顺从冲动杀害昴。

当然，不管是缩小还是拉长一步的距离，彼此的战力差距并未小到会受到这点程度的影响就是了。

被昴要求去死，内心也不会产生涟漪的她，却因为昴异于平常而脆弱到内心动摇，着实让人讶异。──她简直就是无条件仰慕亲人的雏鸟。

可是现实对昴他们却毫不温柔，和平遥遥无期。

「──」

所以，菜月•昴──

只不过，连这也不过是为了跟夏乌拉对话而有的欺瞒。

她没有撒谎，也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说出真心话。这只要看她耿直的眼神就知道了。

「──假如我叫妳去死，妳会去死吗？」

听到昴沙哑的回应，手指仍戳着脸颊的夏乌拉歪头不解。她的长辫子──天蝎尾配合这动作而摇晃。

而梅莉为了阻挡魔兽大进击，所以正在地面指挥服从自己的魔兽们──面对五大障碍，已经打出最妥善的手牌。

不管怎样──

「师父？没事吧？你脸色不好喔？要不要睡我的大腿、手臂、胸部或是拿我当抱枕，好恢复活力？」

「烧不起来。我会浇水下去。」

「塔乱糟糟是事实，可是对我来说师父永远最优先，除此之外的事全都可以摆到后面。所以说，师父想趁着忙乱的时候跟我翻云覆雨的话人家很欢迎喔。超燃的～」

因此，第一个问题对昴来说是赌博。

但是，夏乌拉歪着头回应这问题。

自己想了好几种可能，然后去猜是哪一种。

实际上她对昴的态度感到不安。不像她──不，不对。这恐怕才是她的真心吧。

因此也没必要去质疑她的话。果然，出现在塔里的大蝎子就是夏乌拉，她是大家的──

「……少讲让人泄气的话。妳刚刚不也说现在没法那么从容吗。」

「──第五个呢？」

「师父好坏～」

「……敌人吗。」

「所以，我──」

这样的反应，是昴所预测的反应中最糟糕的倒数第二名。

这一定是因为，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当然，斗嘴讲歪理的时候，她讲起话来可是溜得很，因此说明起来毫无滞碍这点没什么奇怪。虽然不奇怪，却让人在意。

抓住错觉自己受伤了的胸膛，昴深深吐气。

因此──

什么也不问，就接受放弃自己生命的命令。

说出口，夏乌拉听完并理解问题的下一秒，昴的脑袋蒸发掉也不奇怪。这场赌博──可以说是赌赢了。

昴无意识中积累的负债，「暴食」与普莱迪斯监视塔准备的赌金，为了赢回至今输去的部份，只靠小胜小赢是不够弥补的。

一方面是口气认真到不像她，但还有──扳手指数数的举动，最后明明手放在第五根手指上，却没有往下折。

问夏乌拉第一个问题时，昴心中想过几个可能性。

因为无法猜想对方听到这问题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不对，只是猜想的话，那可以想像。

「──？师父叫我去死的话，那我就去死啊？」

「在人家脸红得像苹果的时候问这个！？……有啊？在师父头撞到便盆之前也讲过了……」

像是被刺中般，产生龟裂般，胸口发出沉痛的哀号。

面对直瞅着自己的视线，夏乌拉抱住自己的身体这么说。看起来像是一般的样子，但其实不是。

她没有意图要隐瞒什么。

可是现实却没有为昴准备这样的退路。这样到底是慈悲还是残酷，现阶段还无法区别──

两人在悠哉对话的期间，爱蜜莉雅与拉姆正在努力制止「暴食」，碧翠丝也去当援军。

「──」

就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

要赢大笔，就得赌大的。

若要将这种答案变成肯定的事实，直接问是最快的。

原本双方就是面对面，现在距离近到只要伸手就能抓到彼此。──这个行为，对昴来说也是赌博。

「……这样啊。」

但是，那终究是昴来得莫名的权能，发挥第六感的主观直觉答案。

明明伤人的是自己，结果自己却觉得痛，未免太滑稽。看昴那样，夏乌拉一脸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珠。

「讲给我听。」

「……NG？」

因此，推动了现在的自己满是伤痕的觉悟。

动作本身很孩子气，但她眼中的认真却不在话下。

她扳着指头，说明的声音格外流畅。

「──」

那就意味着至今她的态度全都是演出来的，构成她的一切全是虚伪，是昴想像得出的最坏状况。

要是可以窥见她私底下的盘算或想法，昴的心搞不好还会被拯救。

问题问得突然又不给解释，但夏乌拉毫不犹豫地就这样回答。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踏进她心里的行为。回礼可能很惨痛，但还是非问不可。

侵袭普莱迪斯监视塔的五个障碍──其中之一就是漆黑大蝎子。昴确信那就是夏乌拉。

说出口前，不是没有犹豫。

当然，有时间的话可能会选更不一样的方法。假如对方的答案信不过，那就该摸索其他方式。

「──」

但是，赌博不是一次就结束。

夏乌拉嘟起嘴唇闹起别扭。

在坦承自己是大蝎子的现在，夏乌拉早就有在昴眼前杀害过碧翠丝与艾姬多娜的实绩。搞不好昴在没有发现生还者的那次轮回里，那场惨剧非常有可能也跟变成大蝎子的她有关。

她的态度就像是被问到今天晚餐的菜单是什么，于是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想想。一：禁止未结束『试验』就离开。二：禁止违反『试验』的规则。三：禁止对书库不敬。四：禁止破坏塔本身。──就这样。」

「──NG。」

「师、师父？你真的哪里怪怪的耶？被你用那么威猛的目光盯着看，拖了四百年没开动的我会忍不住的喔……？」

由里乌斯在第二层与雷伊德＝罗伊开战，艾姬多娜与帕特拉修会合，带雷姆去「泰洁塔」避难。

接受对方婉转的拒绝，昴再度询问。

「师父，你希望我死吗？嗯──只要是师父的愿望，那我什么都会做，我也没在怕的，可是怎么会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现在塔里乱成一片……」

就跟代表天蝎座的「夏乌拉」一样，名字直接表露出身体的一部分。一定不只名字，还正大光明表现在各种部份吧。

「──夏乌拉，妳，可不可以化身成大蝎子？」

「假如那样真的能让妳松口，那我会去做。还可以说赚到了。……可是，要我指望我那靠不住的直觉，我办不到。」

怀着这觉悟，昴下定决心。面前的夏乌拉小声吐气，说：

「夏乌拉。」

「──」

盯着站在险地的昴，激情盈满夏乌拉的双眸。

那份平静却又深沉的激情，应该是能称为哀求的脆弱、虚幻之物吧。

她厌恶地再次摇头。

「NG。讨厌，人家就不想讲啦。第五个规则？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这跟我和师父的蜜月有什么关系……」

「不是没关系吧。我和大家都来挑战这座塔的『试验』，要是不知道『试验』的规则，就没法乐观地说没事。所以说，夏乌拉。」

「……不要。」

「夏乌拉！」

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夏乌拉堵住自己的耳朵背过脸。这态度让昴强硬地逼近她，

抓住她肩膀，为了要她说出想隐瞒的秘密。

「妳在这座塔应该有妳自己的职责。妳是塔的星星守卫吧？妳一直在担任的吧。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不是说干了四百年嘛！既然如此──」

「──是四天啦。」

「……啊？」

接近耳语的声音，让昴短暂停止思绪。

时间短到跟昴逼问的年份不成比例。就算她之前说的时间是骗人的，她在监视塔度过的时间也太短──这不可能。

「四天……？妳在说什么？妳待在这座塔的时间应该更长吧。」

「……才四天而已。师父你们来到这座塔的时间。」

「──啊。」

听到夏乌拉虚弱的声音，昴的喉咙透出沙哑的声息。

意想不到──不，是未曾想过夏乌拉心中的寂寞。

「师、师父……快点。在我、变成不是我之前……」

──左右各三颗，总计六个复眼。

「──」

菜月•昴这个「人类」，在恐惧眼前的「怪物」夏乌拉。

眼中宿着哀求，夏乌拉抖动嘴唇，继续说。

又或者跟那样的阴谋想法无缘，她不说规则单纯是一时兴起或是忘记，反正没什么过份的用意。

昴全身颤栗，无法言说的恐怖爬上心头。这一定是面对这世上所没有的恐怖时，人类会有的本能反应。

但是，面对现在在自己眼前的夏乌拉，还能这样想吗？

昴朝沉默不语的夏乌拉，诚实表白心中所想。

「我曾想过，一瞬间就好，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因此，昴──

「四百年，一直在塔里，等着师父。本来以为只要看到一眼就心满意足。──可是，那是在骗自己。」

浅浅一笑，手轻轻放在昴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不，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终于如愿以偿，内心高兴不已，所以希望这段时间能够越长越好。

度过孤独的四百年，想用最后得到的两天时光来满足活到至今的意义。这样的她，自己不觉得是万恶根源。

「……我没有讨厌妳。」

「──有人打破规则了！」

「那师父就是在玩弄夏乌拉。专门、玩弄、人家……」

就不用杀死师父了。夏乌拉没把话说完。

「夏乌拉！？妳怎么了！？怎么突然……」

──夏乌拉的黑色瞳孔，发生诡异的变化。

四百年──光看字面意思不会马上感受到重量，但现在，昴终于确切感受到了。

「我叫妳说──！」

「我，不想说规则。NG。毕竟，要是说了……」

「师父……！现在、还来得及……」

「──五：不禁止破坏『试验』。」

──度过四百年的孤独时光，一直引颈期盼与等待之人重逢。

眼前的夏乌拉样子怪怪的，昴呼唤她的名字。可是她没有回应，反而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

「师父你们来到塔里，仅仅四天。头两天因为师父一直在睡觉，所以我跟师父见到面、说到话、黏在一起，才两天而已……我等了四百年！结果才区区两天……」

可是昴没放手。现在，不能放掉要烧毁她身心的东西。

「在变成那样之前……」

因此，若是有带来那一刻、可说是万恶根源的存在的话，自己一定没法原谅对方。昴原本这么想。

假如有万恶根源，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不讲理本身，制作出必定会到来的惨况的某个人，像是命令夏乌拉守塔四百年的「师父」──

「……所以，才不跟我说第五个规则？」

「──」

但用不着说，她的眼神、颤抖的声音、全身上下包括灵魂，全都在讲同样的事。

忽然，夏乌拉从嘴唇吐气。

但是，真相却不是那样。

「师父，你是在玩弄女人。」

说话时，直视她瞳孔的昴屏息。

在昴想得到的范围里，只要跟自己在同个地方、同个空间，夏乌拉随时都是看着自己。不是为了监视昴的举手投足这种无趣目的，而是因为──

气势汹汹吓得夏乌拉肩头一震。昴抓住她肩膀，好烫。手掌像被火烧，她的体温已经高到像火焰了。

「──不。」

「夏乌拉？」

「听过之后，我就会命令妳。──放心吧。我会在妳变成怪物之前命令妳的。」

红色眼球跟着脉搏跳动，夏乌拉全身开始冒出白色蒸气。白色的肌肤逐渐变红，被她抓住的手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急促上升。

自己没法恨她。

「四天而已。」

「──」

全身发出像血一样的红色蒸气。蒸气的颜色改变，出现危险征兆。夏乌拉的瞳孔不知何时也没有了眼黑，蜕变成纯红眼瞳。

夏乌拉之所以隐瞒普莱迪斯监视塔规则的真正用意。──假如她跟那个个性恶劣、订定规则的人是共犯，那她应该会有些想法才对。

让人以为搞不好她没有那种会产生难过、痛苦、悲伤这类感情的器官。

「我不记得有那样过……」

「说了的话，师父就会察觉到『试验』的破关方法。所以，要是说了，要是真的说了……我跟师父的时光，就会结束。」

──为什么，都等了四百年，会以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是终点？

「──」

这恐怕是要变成大蝎子前的初期阶段。

那一刻的绝望、失望、无力感，根本忘不了。

垂下眼帘的夏乌拉立刻放弃让视线下滑，简直就像是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舍不得昴的身影离开视线范围。

「毕竟，师父就是我的一切。我是用师父的全部、对师父的朝思暮想构成的。即使用光四百年，都没法把心情跟师父道尽。可是，区区两天就……我不要那样。」

所言并非虚假，而是真心话。因为夏乌拉刻意隐瞒情报，所以没法做必要的考察，也就没法抵达正确答案，结果就是昴惨死数次。

沉痛的想法包覆夏乌拉全身，形塑出她这个存在。

圆溜溜的眼球中，眼黑的部份分裂成三个，边脉动边变成红色，而且是左右两边的眼球同时发生。这意味着眼黑分裂成六个。

「来得及？」

悲痛欲绝──不，她憋着哽咽的声音，刺穿昴的心。

「不、行……不可以……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不只昴。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其他人也一样。

「──」

「等到变形就来不及了。一旦变成没血没泪的杀戮机器，我就会杀死师父。因为，我非常非常想要师父……想要师父想要到我受不了……所以──」

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

为什么妳的表情，比我要妳去死的时候还要难过？

因为之前讲到四百年，她的态度都太过轻佻。

「夏乌拉，告诉我第五个规则。」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甚至不曾去想像那就是让她眼眶湿润的原因，这真是太──

听到昴说得这么直接，夏乌拉睁大眼睛。

昴大声盖过夏乌拉的哀求。

「啊、啊……啊啊、啊……」

「现在的话，只要师父下令，我就……我就、可以杀了我自己！」

她抱着自己的身体，殷切地对昴袒露心情。

「妳闭口不提的理由，我以为八成是有让妳心累的惨痛经历，但老实说，我没想到妳被逼到这种地步。」

说完，夏乌拉推昴的胸膛。

「讨厌到不想见我的脸……会这样想吗？」

「夏乌拉……」

为什么比起自己的性命，妳更怕被我讨厌？

接着说。

「请叫我去死。……这样一来，我就不用──」

「──啊。」

原理不明。──但夏乌拉身体发烫，并开始变化。

以为她连心灵和精神，都像那只大蝎子一样没有人性。

「师父，都这时候了……」

为了能够实现这小小的愿望──

昴原本要摇晃颤抖粉白肩膀的手，反过来被抓住。明明对方手臂细瘦，但昴的手腕却被掐到生疼。此时，夏乌拉这么说。

而且喉咙发出不像她会有的，沉痛颤抖的声音。

「看，眼神变了。──变成我、最喜欢的师父。」

跟第一个问题一样，昴也有事先设想夏乌拉可能会给的几种回答。

夏乌拉不想说规则，确实有她的想法。而这想法跟盖塔的「贤者」的想法无关，是更难受的心愿。

「师父，你讨厌说谎的我吗？」

然后──

威力超乎预期，昴抓不住她肩膀而退后。轻咳之后看向前面，就看到夏乌拉抱着自己身体当场蹲下──

「──」

「请命令我……去死！只要师父说出口，我就……」

刚刚还在说不希望太快让「试验」结束免得昴一行人离开的嘴巴，现在要求结束自己的性命，免得杀害其他人──免得自己会动手杀害昴。

听到夏乌拉的死命恳求，昴吐气。

接着──

「夏乌拉──抱歉，刚刚是骗妳的。」

「咦？」

昴说的话让夏乌拉整个人愣住。看到她的反应，昴止住呼吸，然后用力往后跳。

被夏乌拉推开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手腕继续被她抓着，就做不出这种事了呢。

──昴的身体越过露台边缘，飞向空中。

「师──」

夏乌拉反射性叫出的声音，却被猛烈沙风吞没而瞬间消失。昴的身体就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笔直朝数百公尺的地面坠落。

没有准备得救方案。昴单纯就是跳楼自杀。他也想说「这种事自己根本不想做」，但打从一开始他打的便是这种算盘。

这次的轮回，只要情况许可，自己就打算一定要这么做。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样，昴就能毫无迷惘地坚信自己的选择。

因为──

「──师父！！」

夏乌拉也跟着跳出露台，追着昴跳下来。

她睁大双眼，拚命伸长手，追上昴后不是要亲手杀害，而是要亲手挽救昴。

──大蝎子的真面目是夏乌拉。

──夏乌拉故意隐瞒塔的规则。

爆裂，生命散落。

一瞬间，就像录影带反转播放一样，肉体整个收缩，让人觉得好像血肉要爆开的变身过程结束，不吉利的样貌──大蝎子成形。

伸长的手肥大化，变成有漆黑甲壳的大螯。白皙肌肤了无踪迹，也被粗糙的甲壳覆盖，身体像从内侧鼓起膨胀。

但是──

可是──

那个像白光的尾针就是从这儿发射，会在眨眼间取走昴的性命吧。空中的昴根本无法闪躲。

──夏乌拉杀害昴和同伴们数次，是五个障碍之一。

直到最后一刻，即便不情愿地变身，但为了不杀死昴而恳求昴要自己去死的她，昴忘不了。

可以去爱谁，如今已经没有迷惘。

「──师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定会救妳。」

「──夏乌拉会哭，所以我不能被你杀掉呢。」

「──我会救妳的。」

然后，大蝎子的尾部快速锁定昴。

从数百公尺的高空落地，菜月•昴这个生命体根本承受不住。

尾针发射──在那之前，落下的终点先抵达了。

伸长手想要追上昴的夏乌拉，外貌在空中转变。

昴和大蝎子朝着想要涌入沙之塔的魔兽群上方坠落，结果如何，昴是看不到了。

听来会觉得很没品，但还是想确认。

救得了谁，救不了谁，打倒谁，保护谁，要爱谁。

因为菜月•昴认为，不先确认的话，就没法再更进一步。

《完》

──没传达给大蝎子的讯息，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被沙风给刮走。

但在生命飞散之前，他留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