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豬的愉望』

1

「——別看妾身這樣。妾身意外地愛看書。」

坐在奢華的椅子上，一隻手靠着扶手的少女這麼說。

另一隻手則是攤開裝訂講究的書本，眼神在已近後半部的內容上奔走。那樣的姿態與之前少女給人的印象不同。

穿着像睡袍的紅色薄睡衣，披着同色的披肩，毫不吝惜展露身體的豐滿曲線。但即使沐浴在男性視線中少女也沒意識到這點。

少女埋首在書本的世界中，自然到不像有在迎接訪客。

「————」

昴感覺那莊嚴的舉止令自己忍不住看呆。

纖柔白指順著文字，瞳孔追隨文字的模樣讓人產生想要永遠凝視這身影的念頭。會有這樣的感慨，或許是被少女的另外一面給吸引。

「————」

踩着運動鞋踏在鋪設地毯的地板上，被忽視的昴進退維谷。

雖然如願進來，但關鍵的屋主卻對昴不感興趣。要是想強行開啓話題，只會收到開頭那句話。

該不會，是要自己等到她看完書吧。

「再怎麼樣也太……」

想否定那不安，但一看着優美翻頁的人兒就難以否定。

事實上昴很清楚，少女的個性就是那樣不講理。

宛如映照太陽的橘色頭髮，彷彿燒盡目光所及一切的火紅雙眸。白裏透紅的肌膚和富含女人味的豐盈肢體。濃密的美色也像是劇毒，安靜凝視書本的美妙姿態用盡筆墨也難以道盡。

這樣的人品若爲萬人愛戴，只能說天神有多偏袒她。

——少女名叫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王選候補的其中一人，也是昴所找的第二位幫手。

2

離開庫珥修宅邸，雷姆去找旅館的時候，昴就去找能夠解救自己脫離困境的人物——萊因哈魯特。但確認他不在王都後，只能心灰意冷。

「你覺得我能放心地把她交給剛剛纔在講補充女僕成分的傢伙嗎……？」

來到樓梯口的阿爾用拇指比着樓上，意有所指地回答。

「公主就在豪宅的最頂樓。奢侈到整樓做成一間房喔。」

阿斯特雷亞家在王都的別墅，由住在裏頭的一對老夫妻負責管理。

「不管是羅茲瓦爾還是萊因哈魯特，關鍵的時候都幫不上忙……！」

「也難怪會被這麼說，不過我也會在公主的房間門口待機所以放你一百二十個心。雖然委屈又可惜，不過小姐就交由舒爾特前輩帶路吧。」

要是『死亡迴歸』的起點是與萊因哈魯特道別的晚上或之前就好了——

「沒事，沒事。我，有好好地，在做正確的事。我正要去做，我會去做。」

阿爾輕拍少年肩膀，回答得正經八百的正太管家就要帶領雷姆離開。雷姆不知所措地看向昴。

「喂——公主說可以喲——」

因爲要是不肯定，菜月・昴就沒法保持正常。

其實是很想相信同鄉的阿爾，但在信賴度上當然是雷姆比較高。

那是拯救雷姆的心靈，讓她心懷依賴的昴的義務。

所以說，昴的候補名單上只剩下一個人。

抬頭看，分立在走廊兩旁的石像眼睛嵌着像寶石一樣的東西。要是四周變暗就會發光吧。購買者和製作者的腦袋都不正常。

「我也很意外，不過公主其實很早起。不過相對的，晚上就超早睡覺。反正就是這樣，這邊啦這邊。」

這種不協調的三人行在建築物裏頭很快告終。

「不，那跟用成捆鈔票打人不一樣，差很多吧。用金幣袋打怎麼想也太暴力了。」

「沒有沒有喔，我不是使壞才這麼說的。是公主說只見兄弟而已。小姐就請到客人用的房間。」

無視阿爾鬧彆扭的聲音，昴撫摸雷姆的頭讓她安心。被摸頭的雷姆難爲情地眯起眼睛，無可奈何地頷首。

連外行人都看得出的昂貴藝術品和傢俱擺設就直接展示在走廊上，數量多到妨礙走路；連照明和畫框都以貴金屬裝飾的樣子，令人感受到瘋狂的執着。

兩人歡迎沒有事先通知就來訪的昴，但在聽完昴求見一面的要求後說：

是隻能用美少年這個形容詞來形容的少年。嬌小的身軀套着管家服，繃着的臉彷彿在述說自己忠於職務，不過卻盪漾着哪裏怪怪的氣息。

會失去她的結果，說什麼都要避免。

搶先解除昴的掛慮後，阿爾邊發出苦笑聲邊彈響手指。馬上樓梯上方就出現一名粉紅色捲髮的紅瞳少年。

「怎、怎麼這麼爽快就答應？」

傻眼的昴，眼前是即使遠觀，那屋子的豪華絢爛都強烈到會烙印在眼底的地步。

處處反射朝陽的豪宅屋頂被塗成金色，建築物的牆壁有大量細膩雕刻。眼睛所見的所有窗戶全都有浮雕裝飾，點綴庭園的是堪稱前衛藝術的形形色色石像。

「放心，交給我吧。雷姆什麼都不用做。不用去想太多。跟在我後面就好。這樣就行。」

「一開始可能會覺得刺眼，不過習慣後就還好。還好現在是早上，晚上的走廊更恐怖咧。」

「不要講得像是去家庭餐廳一樣啦。今天有事要找你的公主。」

打斷她，投以弱不禁風笑容的昴繼續思考。

「昴，接下來要怎麼做？雷姆……」

3

「嗯，知道了。」

「這屋子主張存在的方法真好懂，根本沒必要問路……」

王都上層的貴族街，璀璨奪目的建築物並立。昴他們造訪的豪宅，也以不負奢華之名的外觀迎接兩人。

「找公主～？」

庫珥修和萊因哈魯特被撇除名單外的話，那昴幾乎就沒有手牌好選。

想到與庫珥修談判的始末，感覺就算找騎士團申訴結果也一樣吧。而且就現狀來說，昴對王國騎士團只懷有不信任。

跟在兩人後方的雷姆一直吸鼻子。嗅覺敏銳的雷姆似乎嗅到什麼可疑的氣味，直盯着走在前面的鐵頭盔背影看。

「對不起。等我到談話結束吧。這間豪宅的危險人物，包含那邊的頭盔人應該全都會集中在樓上，所以放心跟着他去吧。」

聽到昴的吐嘈，站在門後的人哈哈大笑。

爲了保護昴，雷姆會奮不顧身，毫不猶豫地捨命救他。正因爲知道這點，所以說什麼也要守住她的性命。

昴呆立在大門前，身旁的雷姆也難得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若目的是要讓訪客震驚，那可以說是完美達成目的。

「欸，別怠慢客人喲。」

身旁的雷姆在往後退一步的距離處保持沉默，臉部緊繃面無表情。只從捏着昴的衣襬的手指處滲出藏不住的不安。

粗指伸進黑色頭盔的縫隙間抓脖子的男人。

就算聯絡上了，王都到阿斯特雷亞本家的距離，以及從那到梅札斯領地的距離都是致命傷。萊因哈魯特參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告別老夫妻後，等到看不見屋子了昴才抱頭。

想要拭去雷姆的不安，但同樣不安的昴辦不到。

察覺到一瞬間的極度危險思考，昴摸摸太陽穴。

「光聽就覺得糟糕至極……評價急速下降了。總而言之快去傳話啦。」

「就兄弟你喔。」

彷彿說給自己聽，宛如深入淺出地講解，明明看見卻裝作沒看見，就像給深淵加上蓋子，昴肯定自己。

「那是怎樣……」

「好慢……。沒有預約又還是清晨。那個女人八成會說膽敢妨礙妾身寶貴的睡眠時間——」

朝着退縮的昴笑，阿爾態度悠閒地邀請他們進入豪宅。跟在他後面進入屋子裏，就被不輸給外觀的內部裝潢給衝擊到。

「明白了。——請特別注意那個人。」

「簡直就像哪家飯店的總統套房。可以上去了嗎？」

聲音中的不平穩讓昴用警戒的眼神看他。

藏臉單臂又輕薄的男子——阿爾，擔任目標人物的隨從。

鞭策腦袋全力運作，昴拼命思考想要擠出第二好的方案。

明知如此卻還是抱着一絲希望，但昴的願望終究沒有傳出去。

「這絕對不是前屋主的興趣吧？有夠可憐。」

好——啦。用無精打采的悶聲回應後，阿爾就散漫地回到豪宅內。

自稱傭兵的他，跟昴一樣都是從地球被召喚到這裏的同胞，因此莫名親近昴，也對大清早就來訪的兩人表現友好態度。

「啊——可以補充女僕成分，不錯。就幫你傳話吧。」

「那是你的主人腦袋有問題。」

「石像的眼睛是夜光的喔？」

暴發戶的品味在這發揮到極致——反映豪宅屋主的興趣到這種地步，強行主張自我的光景令昴發出乾笑。

這次所有的人事物，其時間點都很不湊巧。

剛剛的想法簡直就像是比起解救愛蜜莉雅他們，更要以抹殺貝特魯吉烏斯爲優先。那樣不就跟庫珥修指責的一樣了嗎？

「你比我想的還要無聊耶。是說這間豪宅好歹有女僕吧。」

「是。請交給我。」

點頭後，雷姆輕輕靠近昴以竊竊私語警告。

因此昴只能自己來。不這樣的話就無法保護雷姆，到時就算拯救了愛蜜莉雅和村民也沒有意義，更沒法一雪對貝特魯吉烏斯的恨意——

——一定要避免讓雷姆成爲衆矢之的。

「唉呀呀呀，其實這是公主的興趣。而且還是一氣呵成的工程喲？連我都同情那些徹夜趕工的工匠，不過被金幣袋敲臉頰他們就沒有怨言了。」

翌晨，在旅館度過一晚的兩人，抱着一絲希望回到貴族街。

「喂喂，你根本不瞭解公主。認爲自己最棒最可愛的公主哪可能帶女僕這玩意出來。豪宅裏頭就只有正太管家啦。」

黑色頭盔裏頭的阿爾露出什麼樣的目光，因爲看不見臉所以不得而知。品嚐被評鑑的不快，同時度過沉默的時間半晌。接着。

「那，一大早就上門來是有什麼事？如你所見，我有低血壓所以早上暴弱喔？要是邀我去打個獵的話有點難辦。」

縮小自己的選項卻沒注意到的昴，想到的知己還有兩人。但是一個是憎恨度超越騎士團的『最優秀騎士』。沒法想像自己去低頭請求他。

整個頭被黑色鐵頭盔罩住，脖子以下做山賊風格的隨性打扮。那奇裝異服很搶眼，但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整個空蕩蕩的左臂吧。

萊因哈魯特不在的原因，就跟他來庫珥修宅邸找昴的時候說的話一樣。

儘管不安要素很多，但都被從豪宅玄關探出頭的阿爾用悠哉的聲音掩蓋。

可以幫忙的候補人選接二連三被刪除，使昴真的失去了從容。

她只看了阿爾一眼。看樣子阿爾似乎大大刺激到雷姆的警戒心。

「說我是危險人物太過份了啦，兄弟。雖然我很常被人說是可疑人物。」

「少主兩天前帶着主人菲魯特大人和她的家人回本家去了。不過我們可以幫忙聯絡……」

不，應該說是超越金碧輝煌的外觀纔對。

「沒有的事去想也沒用……快點想，快想啊快想啊快想啊快想啊我。力量、人數、時間和一切全都不夠。我只能絞盡腦汁想了啊。」

「又不是小孩子，不要講什麼晚上的走廊很可怕這種話啦，你這個大人。」

預料之外的回答來得太快，昴整個人愣了一秒。

——被以爲關係還算良好的庫珥修摒棄，讓昴的內心對其他人疑神疑鬼。

兩人會合後，深思的昴似乎讓雷姆看不下去而出聲。

想到在庫珥修宅邸的對談，就該意識到這裏也是敵陣。

朝點頭的昴微笑，雷姆跟着正太管家消失在走廊後。

「咻——很行喔，兄弟。她很愛你喔。」

「既然要吹口哨就吹好一點啦。還是跟我一樣不會吹？」

至今還不曾用嘴巴吹出正常的口哨聲。

儘管從以前就練習很久卻還是吹不好，因此留下了沉痛的回憶。

「啊——因爲我的嘴脣稱不上完整。要吹出正常的聲音是不可能的。」

「這、這樣啊。那真抱歉。」

得到比想像中還要沉重的回答，昴放棄繼續追究。

「好啦，讓那位小姐乾等也太可憐，讓公主等太久更是找死的行爲。趕快上去吧。」

「進展神速真是謝天謝地。……順帶一提，今天普莉希拉的心情怎樣？」

對方是可怕的普莉希拉，其心情會直接影響結果。

「嗯——我是覺得不好不壞啦，不過別指望這種事比較好喔？公主的心情是會根據對話前後、中間、上下左右隨時改變的。也沒有特別喜歡的話題。你就用即興功夫巧妙克服吧。」

「一出場就要決勝負啊……是我最不擅長的。」

上了樓梯，走過平臺盡頭處是房間大門——裝飾得超越花枝招展境界的門。

「裏頭是公主寬敞到浪費的私人空間。因爲我沒被叫到裏頭，所以只能在這等不能進去。」

徹頭徹尾悠悠哉哉的阿爾就直接坐在門前的樓梯上。然後把掛在腰後的青龍刀拿下放在大腿上。

「可別惹公主生氣喔？被遷怒就免了，她心情不好會害我一直被刁難，累死人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來做刁鑽要求的。」

冷淡地回答阿爾的請託，昴深呼吸後推開門。

簡直就像自己的弱點被直視般，昴輕輕咬牙。不把他放在眼裏的普莉希拉慢慢地用手指摩擦合上的書本封面。

4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啊你。原來如此，確實比剛剛那本書還要震撼妾身的心。滑稽到這種程度，堪稱一絕啦！」

黏答答的液體從鼻腔大量溢出。

暢所欲言的普莉希拉站起，從臺階上走下來到昴面前。

然後——

忍住屈辱，昴跪下來捧住普莉希拉的腳。

「————」

「——呃！有什麼好笑的？」

「魔女教啊……哼。」

「舔吧。」

「連眼睛都追不上嗎。」

「而且還不知道自己滑稽在哪。喂喂，我說你啊，該不會不知道自己的話多麼支離破碎吧？」

「——儘管自豪吧。因爲你把那女的，把愛蜜莉雅導向毀滅。」

「——？」

聽了昴的話，閉上一隻眼睛的普莉希拉無聲催促繼續。平常心在紅色視線下搖擺，昴拼命地集中精神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話。

眼前是脫去鞋子，伸出裸足的普莉希拉。

有想過可能會被冷漠對待，但沒有預料到會被謾罵到這種地步。

自稱喜歡看書看來不是講假的。果斷地稱沒看書就批判是愚行的普莉希拉，忽然把看完的書扔向空中。

「愚蠢又駑鈍，真的沒得救了。……不過，受到這麼殘酷的對待都還是爲了主子到處奔波，只有這股忠義值得敬佩。因此，」

「哼哼，呼。」

被惡狠狠地推開，昴的身體在地板上滑行，滾到門口。

「————」

——然後，時間回到一開始與普莉希拉對峙的時候。

地上留下滾動後灑出的鼻血。但比起那些血跡，看到昴更讓普莉希拉不愉快。

「——阿爾迪巴蘭！」

揪住倒地之人的胸口，粗暴地拎起身體。

「我、我……明白了。」

成大字形貼在地面，過了一段意識模糊的時間後才察覺到。

可以聽見普莉希拉的聲音，但內容卻進不了腦袋。

那種彷彿看穿人內心的說法，昴有印象。在庫珥修的宅邸裏好幾次都受到這樣的對待，對方就是想說昴理解力太低。

下一秒，普莉希拉從胸口拔出扇子，輕輕抵着昴的脖子、右邊的頸動脈。技藝高超到根本沒看到她踏步的瞬間，連她何時揮動手都不知道。

顫抖的嘴脣接近腳背，像吸吮一樣接觸肌膚——之前。

「我說過別用那名字叫我。」

然後，昴花了幾分鐘講到結論。

「如果不希望你那張崩壞臉被毀得更徹底的話，就快點帶人走。妾身不會說第二次，阿爾迪巴蘭。」

「不懂立場就算了，還考慮得這麼不周詳。誇張到極點。本來是想討救兵卻把同伴給逼到絕境讓敵人坐收漁利……你的行爲證明了自己是無能之輩，根本沒法擔當大任。不如死了還比較好。」

「我有關係啦，在各方面……好啦，走囉，兄弟。」

「————」

被驚人火力烘烤的書本燒光，只剩下黑色灰燼飛舞。

「好啦，奪去妾身寶貴的晨讀時間。——至少是帶了比剛剛的書還要挑起妾身興趣的話題吧？」

「唉，你真的——只是個無趣至極的人呢。」

「喂喂，這是怎樣……」

啪的一聲打開扇子，眯起眼睛的普莉希拉將自己的嘴巴藏在紅色布幕後。

「對，魔女教。要是放着那些傢伙不管就會害死很多人。會被迫害的不只愛蜜莉雅，所以我想在那之前打倒他們。爲此我需要力量……」

「別那麼生氣嘛，公主。可愛的表情會被殘暴給糟蹋喔？」

探頭的阿爾，看到門前血流滿面的昴。

她這隻有惡意的態度，讓昴的五臟六腑被怒火煮沸。

「單單恥笑你的行徑就趕走，就連妾身都覺得太殘忍。所以給你個機會。」

因此，當合上書本的聲音突然在房內響起時，昴嚇到肩膀聳起。

「無聊的故事。」

但是，在聲音大起來任感情奔放之前，昴硬生生地忍住了。在這裏放任感情肆虐的話，談判又會失敗。

昴沒法理解發生什麼事。

「討厭的話就算囉？優先維護自身的小小矜持，把搖着尾巴的主人捨棄在荒野的話也是可以。不管哪一個，對妾身來說都是消遣。」

不間斷的耳鳴和嘔吐感在頭蓋骨裏頭盡情跳躍。

手指插進自己的橘色頭髮，普莉希拉邊捲纏頭髮邊快樂地笑。

普莉希拉大笑，同時恥笑昴。

「————」

想想愛蜜莉雅和村民是在苦痛中死去，昴在這兒品嚐屈辱算什麼。只要能迴避那個絕望的未來，到達能夠活下去的世界的話，管他是變狗還是什麼都無所謂了。

沒有反駁憤怒的主人，阿爾輕鬆地扛起倒地的昴，快速步出門。

「你的那個根本稱不上是忠義或忠誠。只能說是骯髒無比、像狗一樣的依賴以及像豬一樣的慾望。你這頭只會要求人的怠惰蠢豬。而豬的慾望最醜陋了。」

「就算擊退了魔女教，擁有你這種畜生的凋敝陣營，妾身也會消滅掉。你的輕率行爲和態度，讓妾身這麼決定。」

「沒錯，機會。就是『勸司』。」

被丟出的書就在傻住的昴面前突然燒起來。

「——好啦。」

儘管扇子並非利刃，卻給昴只要一動就會人頭落地的錯覺。

不管怎麼發展自己都能享受到。普莉希拉遮着嘴巴竊笑。

上半身被拉起的昴流出更多鼻血，導致呼吸困難嗆咳不已。而毫不留情的話語就從極近距離當頭淋下。

俯視宛如迷路孩童的昴，普莉希拉溫柔地像在對待做錯事的小孩，又狠毒地像在玩弄奴隸。

整個人縱向旋轉，視野分不出上下。

猛力的衝擊敲擊頭部產生浮游感，但緊接着被硬物撞擊全身的感觸中斷。

「乾脆——讓妾身把你的腦袋敲掉好了。」

「……可是你看起來看得很專注。」

那是兇猛的肉食動物纔會有的笑容。憑本能就知道，那一定是貓咪用爪子玩弄完老鼠要殺掉時會露出的笑臉。

「趴在地上，吞下羞恥和屈辱，像只丟人現眼的野狗，像吸吮母親乳房的嬰兒，舔妾身的腳吧。——做得到的話，就考慮你的提案。」

她一厲聲大叫，與外頭聯繫的唯一一扇門就被打開。

但是，在離去之際又悄悄地看向房內的普莉希拉。

突然，低頭的普莉希拉肩頭微微顫動。從她嘴巴跑出來的沙啞吐氣叫昴皺眉時，她猛然抬起頭，說：

改善對庫珥修講的內容並添加意見。聽完的她感慨很深地喃喃低語，然後閉上眼睛。

昴忍不住屏息的樣子，讓普莉希拉感到無趣，說完就拿開扇子。

「有沒有可以拜託的人我是不知道，不過你所做的只是利敵行爲，到處去其他陣營告知自身陣營的弱點。因爲如此所以力量不足很傷腦筋……以爲這樣就能獲得幫助，你腦袋也太天真了吧。」

「啥——！？」

不明話中的意思，昴的視線在普莉希拉的臉和腳來回遊移。

又是從阿爾那聽來的吧。用含糊的發音念出英文的普莉希拉，將再度迭起的扇子伸向昴。不知爲何昴無法閃避那筆直、安靜伸過來的扇子，額頭被扇子的前端一推就整個人坐倒在地。然後，

「——跟你同爲王選候補者的愛蜜莉雅。爲了打破她所處的現狀，所以我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機、機會？」

掌握不到開口時機，這段期間時間繼續前行，焦躁和不知所措支配着昴。

目光在眼前的腳，以及普莉希拉的嘲諷臉之間來回。

「看書期間專注在書本里的世界纔是正確的讀法吧。看完之後才說出心得感想。沒看就說無聊，是愚蠢的行爲。」

閉上眼睛，愛蜜莉雅、拉姆、碧翠絲、村中的孩童們和大人們，他們的臉接二連三地浮現腦海，慢慢地平息腹中沸騰的岩漿。

「把那叫人不爽的蠢貨扔出去。你要的話砍死也沒關係。」

進入房間的昴，與身在寬敞空間最裏頭的普莉希拉麪對面。但是她坐在高人一等的臺階椅子上優雅地讀書，看都不看昴一眼。

用手指敲擊太陽穴周遭的普莉希拉嘲笑昴的拼死懇求。

「——啊。」

鼻樑被正面一踢，昴的身體飛向空中。

惱怒，束手無策，得到的結論是——

淫靡又惡毒地笑，換腳交迭的普莉希拉用白指指向昴。品嚐額頭彷彿被指頭戳到熱起來的錯覺，昴硬是策動幹脣。

普莉希拉用靠在扶手上的手撐着頭，另一隻手拍腿。

扔下這句話，阿爾就扛着昴趕快關上門。

他快步下樓的同時，用擔心昴的聲音說：

「總之，快點逃走比較好喔。公主現在很不爽，很有可能馬上就改變主意要你的腦袋。快趁還沒被砍的時候逃跑吧。」

「啊，呼啊……？」

「這樣不行。我去叫跟你來的小姐，之後在外面看要怎樣吧。」

看昴意識朦朧的樣子，阿爾似乎感到麻煩而聳肩。

接着加快速度，飛也似的衝下樓梯。

5

「——昴！？」

看到靠着豪宅大門席地而坐的昴，雷姆臉色大變衝過去。

雷姆觸碰頹然癱坐的他，邊確認傷勢邊詠唱治癒魔法。淡淡的光芒逐漸包圍昴臉上的傷口。

「昴在上面發生什麼事？」

「啊——就那個囉。看來是惹到我家的公主了。都跟他說要注意了……算了，要他完美地猜想到貓的心情太爲難他了。」

阿爾的回答不得要領，不過話中也沒有絲毫罪惡感或歉意。

那樣的態度令雷姆啞口無言。纔想要抗議，卻被阻止。

「……什麼都不用說。」

「——！昴，你意識還清楚嗎？」

隨着腦震盪被治癒，朦朧的意識開始集中。聽見昴的聲音後雷姆笑逐顏開，不過馬上閉上眼睛好專心治療。

「昴真的是不能不盯着看的人呢。只不過分開將近一小時，就受這麼嚴重的傷回來。」

「我也不想受傷……」

血液循環一恢復正常，鼻腔就再度湧出血流。昴連忙用手接着滴落的鼻血，雷姆則是從懷中掏出手帕輕輕貼在他臉上。

「不要那麼可怕的表情嘛，小姐！只是可能啦！所以說快在指令下達前逃走吧。我也不想那樣做呀。」

隔着頭盔摸額頭的阿爾低着頭喃喃自語，聲音像從喉嚨裏擠出來。

儘管見面的場所不同，但沒有錯看她那特異的氣質。

「好，瞭解。路上小心。」

「請按着。等血流完自然就會停止。雷姆要繼續治療。」

被普莉希拉踢出的傷口應該早就堵住了，但少女的嗅覺卻還是捕捉到殘餘。不開心的記憶甦醒，就在昴要推開少女的時候。

阿爾舉起剩下的手觸碰自己的頭盔，忙不迭地發出金屬聲響。

「昴，搭肩膀的話站得起來嗎？」

「小姐是雷姆……姐姐是拉姆。」

她絲毫不覺欠人什麼的態度雖是事實，但面對前來懇求幫助的對象都如此無情踐踏，是昴想都沒想到的。

「開什麼玩笑。那個是這樣嗎……我都要反胃了。」

中斷治療彎腰的雷姆也裸露警戒，這麼問。

被看穿焦慮的原因，昴尷尬地回答。手貼嘴巴快樂不已的安娜塔西亞，似乎非常討厭主從聚在一起。

「——開什麼、玩笑。」

「這是怎麼一回事，喂……」

阿爾也是老樣子。對主人的暴行完全沒有要勸誡的意思，真是薄情寡義的傢伙。什麼同鄉，一點屁用都沒有的傢伙。

「在討人厭的氣氛解除時這麼說很抱歉，不過快走吧。知道剛剛的事後，連我也覺得心情不是很好了。」

雷姆朝口氣輕佻道別後就背過身的阿爾正式報上名號。

「最優先要完成的確保戰力，是我沒法達成的成就嗎……」

雷姆一這麼應答的瞬間，默默聽着對話的昴立刻起雞皮疙瘩。

意想不到的相遇，但昴並不覺得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非常抱歉。偶家的孩子給你添麻煩……嗯——嗯？」

「……好。」

不用說，原因出在由裏烏斯。考慮到在練兵場與他的爭執，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可能跟安娜塔西亞的陣營連手。

「首先，你看起來狀況似乎不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倫家還是有在擔心咧。」

「放心。偶跟由裏烏斯分開行動。他沒來這邊。」

「不治療可以——嗎？嗅嗅，嗅嗅。還有哥——哥其他地方也還有血的氣味喲？你流過鼻血？」

擁有一頭柔軟淺紫色頭髮的嬌小女性，眯起的淺黃色瞳孔帶着讓觀者的心情沉穩下來的逗趣光芒——但是昴知道，這名女性的本質是掠食者。

操着一口聽不慣的關西腔——卡拉拉基腔的安娜塔西亞柔美微笑。

「放心吧。我什麼也不會做的。」

體重靠在嬌小的雷姆身上，兩人慢慢遠離跋利耶爾宅邸。

可是，在昴這麼做之前，少女的同伴搶先一步找到她。被柔聲喚作咪咪的少女轉過身，朝氣十足地揮動短短的手。

看挺起扁胸的安娜塔西亞視線瞄向咪咪，昴一臉詫異。扔着兩人逛攤位的咪咪，怎麼看都看不出有那種派頭。

不知哪裏沒法接受，阿爾的聲音裏帶着急躁。彷彿要證明這點，玩弄頭盔的手指動作也越來越快。

「可靠的副隊長……？」

「……知道了。感謝撥冗接見，還請幫忙這麼轉達。」

「時下最夯的王選主角，連一個護衛都沒帶在街上晃來晃去好嗎？」

「每個都去喫屎吧。明明都不知情，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沒法保護任何人事物，卻還一直礙我的事……哼！」

止步的阿爾微微抬頭，然後慢慢地轉身面向她。

「別說蠢話了。你是拉姆吧？」

然後，微笑着凝視她並走過來的人是……

「哦——！一點一點啦——！」

被絕望和無力給打垮的昴，摸摸自己的鼻子這麼說。

6

「……？不懂您這麼問的用意，不過姐姐當然還活着。」

「嘿，倫家的魅力藏不住也無法度囉。而且有瞎眯萬一，有偶可靠的副隊長小姐會加油所以免煩惱。」

「一點一點咧。」

「啊？」

寶貴的上午被普莉希拉給毀掉，現在剛好是要中午。離昴設定的離開王都時限還有半天——兩人正逐漸失去時間上的從容。

「殺了昴……！？」

誇張地回答過度反應的雷姆後，阿爾泄氣地垂下肩膀，歪頭說：

突然被叫住，驚訝的昴往斜下方看。

驚訝在轉眼間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歡迎出乎意料之事的神色。

就這樣分開人羣，筆直地前往目的地的時候。

「嗯，對。你記得很清楚呢。太好了。偶本來很擔心在那種場子給倫的印象很薄弱。鬆了一口氣咧……既然連後來很慘的菜月都記得，那其他倫一定也記得。」

聽她這麼說昴縮下巴響應，配合雷姆的動作調整呼吸。

直到這一刻，昴終於察覺到惡寒的真面目是阿爾釋放的陰氣。

對方的身高很矮，只到昴的腰部，不過正挺直背脊仰望他，像在觀察。

「不——行，咪咪。不可以給倫添麻煩。淘氣是不行的喲。」

「爲了不被認出，偶是有變裝過的喲，不行咧？」

「安娜塔西亞・合辛……」

昴因意料之外的邂逅感到驚訝，接着視線掃向周圍。既然安娜塔西亞在這，那身邊應該就會有那男的——

「不管怎麼說，那個高傲的混帳女人……竟然忘了我救過她的恩情……！」

「……雷姆？」

「我在也沒什麼用，就回裏頭囉。是不知道你講了什麼，不過看樣子不是很順利呀。我太慢回去的話，公主有可能真的會下令宰了兄弟你。」

阿爾一直瞪着兩人走下坡道、逐漸遠離豪宅的背影。

「哦——！那邊的哥——哥！很痛的——樣子耶——！無要緊唄——？」

「……這樣啊。」

「——轉換心情吧，轉換掉。現在可不是隨那些白癡起舞的時候。」

昴倒抽一口氣，這樣的態度讓對方停止道歉，然後立刻認出他來。

「記得你叫……菜月。愛蜜莉雅的騎士，菜月・昴。——你還在王都呀。真是有緣咧。」

彼此裝作沒事交換客套話後，昴就搭着雷姆的肩膀邁步。

「那，好好休養吧，兄弟。那邊的小姐也……嗯——記得叫拉姆吧。我兄弟就拜託你了。」

不可以待在這裏！本能大鳴警鐘。雷姆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輕輕地靠近昴，說：

不得不去想的事多不勝數。

「……那真多謝了。你纔是，狀況看起來很棒。」

安娜塔西亞原地轉一圈展露她的城市女孩打扮。確實服裝是脫離了她的個人風格，但關鍵的白狐圍巾和巨大的雙珠扣式錢包依舊健在，根本就毫無說服力。昴翻白眼，從中領悟到大略感想的安娜塔西亞發笑。

低沉冰冷的聲音，伴隨沉重的聲響敲擊耳膜。

「問這種事很那個……小姐你的姐姐還活着嗎？」

——與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談判以決裂告終，這次真的是走投無路。

但是那樣的警戒，因阿爾搖頭收斂陰氣而成了杞人憂天。

送雷姆離開做最後的垂死掙扎，昴前往與她約好的會合場所。雙腳通過貴族街大道，進入王都中層的商業區。

咬牙切齒之餘，又在急躁下用力咬牙。嘴角破皮，血流到舌頭上，但憤怒與屈辱讓他感受不到鐵鏽味。

第一次見面時普莉希拉被惡棍包圍。道出帶她逃跑的功績後，昴憤恨地扭曲嘴角咂嘴。

對方把自己誤認成雙胞胎姐姐，於是雷姆這麼解釋並反問，可是卻沒有得到阿爾的答覆。

然而狀況別說一進一退，根本是隻有倒退，完全是慘敗。

「好像沒事了呢。」望着他們的阿爾點頭道。

橘色的體毛和滴溜溜的眼睛，討喜的臉蛋充滿喜色的幼貓獸人。

「——拉姆是姐姐的名字。雷姆的名字叫雷姆，阿爾大人。」

「你流血了吧——？咪咪偶爾喫飯時也會咬到嘴巴所以知道——！那超痛——的！差點哭出來囉——？差點哭出來囉——？」

昴的諷刺得到關西人本人的響應，還有樂在其中的幼貓嘻笑。這位少女叫做咪咪吧，安娜塔西亞好像是跟她兩人一同行動。

聽從雷姆的吩咐按住鼻子，昴接受慢慢滲入的治癒瑪那。

鼓漲的緊迫感消失後，昴忍不住放鬆肩膀。雷姆也在安心下微微緩和撲克臉。

頓時，阿爾停下腳步。

「——呃。」

「我纔不是因爲那麼孩子氣的理由才流血……不對，我很忙，再見。」

「是雷姆。……冒昧請教，阿爾大人在哪兒見過姐姐？」

「是的，正是如此。」

「你很懷疑咧，不過系金欸喔？那孩子在偶的私兵團中是第二把交椅。即使與由裏烏斯戰鬥，也比菜月還要能撐滴——」

「…………」

「啊，生氣了？抱歉抱歉，原諒偶唄？看到有欺負價值的孩子就忍不住了咩？」

那個『忍不住』是怎樣？昴彎曲嘴脣表露不滿。

「如果你只是想閒聊那我可以走了嗎？跟你不同，我有事要做。」

「什麼啦，這麼冷淡。你說的有事是什麼？」

「要跟同伴會合啦。然後籌備離開王都的龍車等等。」

與雷姆約好碰頭的地方，就在王都正門大道上的某家餐廳。先不論垂死掙扎的成敗，幾個小時後必定要張羅到龍車離開王都。

「哦——籌備龍車。那個呀，沒用的唄？現在要在王都租或買龍車都不容易喲。好像是因爲麻煩事重迭出現。」

「籌備龍車會很累嗎？沒那……」

回事。本想這麼說的昴沒把話說完。

在之前的輪迴裏，都理所當然地使用龍車回到梅札斯領地，但在第一輪的世界中駕駛的龍車是跟庫珥修借的。第二輪也沒有太大差異，庫珥修基於同樣的理由出借龍車。

「不知是哪裏的誰在收購王都裏的龍車。所以說，想在現在的王都租到龍車，就得到處找囉。」

「……真的假的。」

安娜塔西亞含笑這麼說，傻住的昴只能這樣低喃。

她沒有理由撒謊。都到這田地了，卻連只是要離開王都都能遇到障礙。苦難傾瀉到叫人難以置信的地步，昴抱頭苦惱。

「大小姐，不可以欺負人啦——」

但是，看到昴煩惱地低下頭，咪咪就拉安娜塔西亞的袖子說。

「龍車就是那個蜥蜴吧——？大小姐給哥——哥不就好了——」

「你有龍車好借我嗎！？」

「情結？嗯嗯，算咧。話說回來，講到與生具來，菜月是哪裏人？黑髮的人很少見，這件服裝也很罕見。」

「你跟合辛沒有關係吧？記得你說過是爲了沾光才借用那名字的。」

「倫家好歹是商會會長。一兩臺龍車是小菜一碟唄？不過，菜月好像不想跟倫家說話的樣子。」

「就算動之以情，對上像偶這樣的人可說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不過，你的努力偶認同。就幫你準備一輛龍車唄。」

「幫我擦幫我擦——！好耶——我去拿囉——！」

7

昴勉強擠出的妥協，被安娜塔西亞訕笑給予低評價。她的無情判斷讓昴早早舉雙手投降。

昴理解到面前身材小巧的少女，根本是強大到需要抬頭仰望的大人物。

遲至現在，才深深領會到眼前人物的經歷是史無前例。

庫珥修和普莉希拉都有異於常人的素質。但是安娜塔西亞也有着絕不輸給她們的強烈超凡魅力。不，對現在的昴而言，好感度更勝其餘兩人。

也就是先不要露出不情願配合的態度吧。真實際的忠告。要是惹人嫌導致約定作廢的話就麻煩了。昴抓抓頭，深思。

收購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商會，躍上爭奪王國王位的舞臺。

地點在王都正門大道旁的簡餐店。因爲是王都最多人經過的地方，所以客人出入頻繁。店內高朋滿座，昴他們坐的位置是最後的空桌。

「爲什麼這麼執着跟我這種人聊天？又沒好處吧。」

「啊，事先聲明，偶不會透露團員的詳細情報喲？倫家可沒大方到公開所有部下。不如說，小氣方面倫家比較有自信。」

看不出來強到哪去。可是，安娜塔西亞的話有說服力。要一個人肩負起護衛王選候補者的任務，實力不被信任的話就不可能有這樣的安排。

從她的話中感受到絕對的信賴後，昴再度看向咪咪嬌小的背影。

「——你說夠了？倫家都還不知道滿足是啥滋味咧。」

果不其然，安娜塔西亞覺得話題被岔開朝奇怪的方向去，所以嘟起嘴脣。

臉龐沒有笑意的安娜塔西亞這麼告訴昴。聽到『荒地合辛』，昴歪頭。合辛確實是安娜塔西亞的姓氏。還有『荒地合辛』這個英雄故事，昴也曾聽人講過。

「真的只聊到雷姆回來？這樣你就肯把那張紙給我？」

「是說，我不是開玩笑。我真的很傷腦筋。所以可以進入主題嗎？」

「在卡拉拉基很出名咧。倫家合辛商會專屬的傭兵團『鐵之牙』，出資者是偶，有權挑選成員的當然也是偶。」

「失敗，失敗啊。那個，倫家也是會怕的喔？一路走來全戰全勝，就算撕裂嘴皮倫家也不敢這麼說。只是打算在這次的比賽一直贏下去而已。」

「哦，怎麼着怎麼着。菜月終於對倫家有興趣了？」

「剛剛，你說那個小個子是副團長。」

「唔……。剛剛是我態度欠佳……」

試圖深入的話題被閃避，不過昴已經將『鐵之牙』視爲威脅之一，刻畫在腦內。哪天要和安娜塔西亞敵對交鋒時，那會是一道阻礙之壁。

「確認倫家會變成什麼樣的人、能走到什麼地步就是倫家的夢想。至少，這種程度就要倫家滿足，這是偶絕對不可能妥協滴。只要命還在，倫家的手碰得到、抓得到，就全都要變倫家的東西。是要什麼都沒有、一貧如洗地死去，還是被許多東西包圍充斥而死。——在結果出來之前，倫家的人生比賽還會持續滴。」

突然被壓低的聲音和淺黃色瞳孔貫穿，昴不禁畏縮。

鍼砭昴的性急後，安娜塔西亞也把自己的餐點送進嘴巴。蔬菜和肉被咀嚼，舔醬汁的舌頭莫名嬌媚。

從方纔就看過好幾次的微笑，這次的質量看起來卻跟剛剛的不同。

「用自己的手，拿到能到手的一切……」

「怎麼？不是講倫家而是咪咪？菜月有那種興趣？一看到貓耳就看不見其他東西了？是的話，麻煩不要接近偶家的孩子嘿？」

「欸、欸，大小姐大小姐。咪咪還想喫剛剛的東西，可以點——嗎？」

「這張紙上寫着還有龍車的店的位置，以及倫家的親筆簽名。只要拿到這個，你的目的就算完成咧。」

說完，安娜塔西亞陶醉地望向咪咪的背影。

昴摻雜苦楚的諷刺，被正經到無法反駁的言論捨棄。把安娜塔西亞的要求和目的放在天平上，昴立刻學乖。

「地球日本，聽都沒聽過……在哪？」

捨棄一開始要擺脫麻煩的姿態，昴規規矩矩地重新面向安娜塔西亞。

「……欸，都說要深入對方心中了吧？你那樣不行滴啦。」

「那要膽量夠大才敢做呢。」

「可以喲，儘管喫吧。啊，不過醬汁不要沾在嘴巴上。會害得可愛的臉蛋黏答答滴。雖然那樣也很可愛。」

沒有任何含意，單純道出疑問。如安娜塔西亞所言，自己或許是終於正眼看待她纔會有這樣的問話。

雖說庫珥修和普莉希拉也是這樣，不過安娜塔西亞的一舉一動也都有異於常人的魅力。該說是王選候補者具備的某種資質的顯現嗎。

「那個，安娜塔西亞小姐。我誠懇地想跟你說……」

安娜塔西亞的出身，只在王選會場表明信念時稍微聽到一些，在卡拉拉基的貧民窟長大，其後僅憑商業才幹就爬升至現在的地位。

「倫家啊，有夢想滴。」

「離中午還有點早，不過都到店裏了怎能兩手空空。」

平靜地說完，安娜塔西亞把折起來的紙放在桌面上，手掌輕輕地蓋在上頭遮蔽昴的視線，並且對着相形見絀的昴微笑。

「嗯，這樣，是喲。是有聽說極少部分的人會說自己來自大瀑布對面。偶是沒想到自己會遇到而已。」

「你不笑我？萊因哈魯特是就接受了啦。」

「就是要玩你。畢竟——白白給你就不好玩咧？」

「應該是我問你有那種興趣嗎。該不會副團長這個職位是因爲你的偏愛才讓她坐上的吧。」

這麼說完，安娜塔西亞就從櫃檯端了簡單食品過來。是麪包夾着蔬菜和肉的長條漢堡。咪咪從她那兒接過食物，一臉開心地大快朵頤。

「菜月也不用客氣盡管喫喲？既然選這裏碰面，代表也打算順便用餐唄？」

「大瀑布的對面啦。東方的東方，再往東的日本國。」

想起在王選會場，安娜塔西亞發下豪語說自己是出自於私慾而想得到王國的模樣。她以那行爲做原點，拉開無法後退的一條線。

「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有幽默感的人啊。那人很有名嗎？」

「總而言之，不是你想的那樣。單純只是在意而已。我記得你說過私兵團吧。」

「倫家會說謊也會欺瞞，不過這是真滴。可以用白紙黑字發誓喲。」

「沒有任何意義的事不存在這世上，倫家是這麼想的。沒倫會知道可以從哪裏的誰得到何種發想。不過，在這之中偶覺得菜月是特別的既得利益者喲。」

面對沉默以對的昴，安娜塔西亞突然鬆開脣瓣改變話題。撇下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昴不管，用手指輕敲桌面。

不是討厭的對象，也不是帶着由裏烏斯的人物，只是看着安娜塔西亞這個人。

「那樣也叫人難以開口。……是說，關於龍車。」

「爲什麼能做到這種地步？都不怕失敗還什麼的嗎？」

「我來自地球日本，這服裝叫運動服。在這世界大概是唯一一件。」

「你哪天對『荒地合辛』有興趣的話，調查看看就知道咧。」

「這麼快就要進入主題囉。以自己的目的爲優先，對手不會開心滴。談判的基本，在於多深入對方的心。菜月這點就不行咧。」

楚楚可憐的商人微微一笑，昴沒得拒絕。

「我纔沒那麼麻煩的癖好咧。首先，我喫過虧……」

老實回答反而變得像是在閃避問題。

「一直豪賭，都不會想說贏到這就夠了嗎？畢竟已經夠了吧。你成了大商人，也有很多同伴，該滿足了。」

「失敗的話就會被指指點點和嘲笑。不過，倫家來到這裏還在路上咧，只是先說些偉大的話罷了。」

「倫家跟菜月除了那裏，還有其他交集嗎？」

自行冠上商業之神的名字，對自己課以不辱沒其功績的覺悟。

被安娜塔西亞擦過臉後，咪咪就歡欣鼓舞、精神百倍地走向店員。那小小的身影讓昴靈光一閃。

「在貧民窟過着不知有沒有明天的日子，每天努力活下去的過程中，就有了夢想。……倫家想用這雙手，把能到手的東西全都拿到。」

「……假如那是從王選會場得到的印象，我可不歡迎。」

「菜月，你眉頭的皺紋太深咧。眼神變可怕囉。」

座位雖多，店裏卻並不寬敞。在鬧烘烘又擁擠的地方直呼安娜塔西亞的名字叫人猶豫再三。

與不懂事情輕重緩急的庫珥修決裂，又被桀傲不馴的普莉希拉冷漠對待的昴，安娜塔西亞簡直就是上天垂到昴面前的最後救命繩——搞不好，她真的是也說不定。

「用不着那麼緊張沒關係滴。倫家只是想要你陪偶閒聊。只講必要的話就告別未免太寂寞了。至少在你的同伴來之前，跟倫家聊聊不爲過唄。」

「不要玩我啦。」

想起那個不懂事宅邸裏頭的貓耳騎士，昴就咬牙。

「還真敢厚臉皮這麼說。……那要聊什麼？」

「我的眼神兇惡是與生具來的啦。不要隨便挖別人的自卑情結。」

「那不是應該要有自信的地方吧……」

「這點放你一百二十個心。說過了吧？那孩子是『鐵之牙』的第二把交椅，論實力穩坐副團長之位滴。不然的話，就不會跟倫家一起在王都散步囉。」

「我的教養等級也沒高到可以糾正你啦。……不是，一點都不奇怪。大口咬食物的女人，怎麼說呢，很少見。」

「亂可愛一把咩？抱着睡會凍未條喲？」

被壓過去了。

「大瀑布……」

「有事相求又還被你請喫飯實在過意不去。我等同伴來了再一起喫，先放着就好。安娜……不對。」

對無法借到戰力的昴而言，她是出借力量的最後可能性。

被指責想要中斷對話，尷尬的昴吞吞吐吐。那樣子令安娜塔西亞掩着嘴嘻嘻笑。

「行咧行咧，偶原諒你。取而代之要陪偶閒聊囉？不管是有事相求還是怎樣，圓滑的人際關係都很重要。地點就在約好碰頭的店面就行咧。」

「一開始就說過了唄？談判的基本在於深入對手的心。話題和探問都要夠高明。首先，就從對方有興趣的事開始唄。」

「用不着那麼在意沒關係滴。要是不好開口，叫我大小姐也行咧？」

「創建卡拉拉基的人，與出身卡拉拉基的偶不能說是沒有關係，不過就血緣的話是一點關係都無。倫家只是擅自報上名號。借用以行商發跡、就像神一樣的倫的名字，是個好兆頭唄？」

昴自暴自棄地說出會被人一笑置之的解釋，但安娜塔西亞卻陷入深思。預料之外的反應讓昴皺眉。

「喫東西的時候被一直盯着看，倫家會害羞。倫家出身不好所以沒什麼禮貌。偶喫東西的方式很奇怪？」

安娜塔西亞邊說邊從懷中拔出羽毛筆。接着攤開包麪包的紙，流利地寫了些字後折起來。接着，

仰賴她。一這麼想由裏烏斯就閃過腦海戳刺昴的心頭，不過他硬是壓抑那份感傷，嘗試提出話題。

「暫——停。從剛剛就是菜月在聽，雖然對倫家有興趣是很高興啦，不過這樣太不公平咧。」

可是，這樣的決心起頭卻被安娜塔西亞的柔聲給打住。

「不公平，不到那程度吧……不對，是說，讓我說啦。」

「沒錯，互讓也很重要。在談判前可要講究人際關係咧。……菜月似乎想離開王都，已經觀光夠了？」

「什麼觀光，不要講得那麼悠哉。我沒那個念頭，安娜塔西亞小姐也是吧。現在是土包子閒逛旅行的時候嗎？」

打斷開頭的話題竟然是這個嗎？昴差點就咂嘴。

「是沒打算閒逛，不過不要小看觀光喲。——看到人多的地方就繞一繞，光這樣就能看到好東西。」

苦笑在中途消失，安娜塔西亞的音量微微降低。昴被她的態度和表情變化給吸引。她則是朝昴抬抬下巴，示意街上。

「這條街也好，剛剛的商業大道也罷，氣氛都跟之前不同吧？菜月有發現嗎？」

「……被你這麼一說，確實有殺氣騰騰的感覺。」

幾天又幾個小時的接觸，昴所知道的王都光景就是那樣，但氣氛上連昴都能感受得到跟以前不同。

「面孔不一樣啦。聽到王選之後貪得無厭之輩就從別處聚到這裏來咧。」

「別撇開自己不說，還真敢講別人貪得無厭呢你。」

「唉喲，拿想賺小錢的他們跟要拿到國家的倫家來比真是可悲。還有速度是商機的生命……看鼻子靈的人們的動向，就能看出更上面的動向囉？」

安娜塔西亞說的『上面的動向』，是昴所沒有的想法。

「上面一動人就動。人一動貨物就動。所以說，現在的王都湧入來自各地的旅行商人。看到人就看到商品。接下來就能看到各種東西咧。」

「看到東西……商品嗎？你的意思是看現在的王都販賣的貨物有其意義囉？」

「理解力不錯咧。順帶一提，現在的王都有很多東西的價值都產生變動，目前最貴重的就是鐵製品。所以劍啦槍啦這些武器都從王都內外被收集起來囉。」

「鐵和武器，我記得有聽說……啊啊，奧托講的。」

「所以一開始倫家就說自己會說謊和欺瞞了。偶都說可以用白紙黑字發誓了，不做保險的人可是菜月你喲？」

面對說不出話的昴，咪咪就着天真無邪的臉蛋笑着說：

在第一輪的世界跟同行的商人奧托聊天時聽到的。持有大量無價值庫存品而借酒澆愁的他，現在這個時間點可說是確定破產了。

然而爲什麼，會不得不把意識分割給這個多餘的思考呢？

「倫家搞錯？」

追求疑問的解答，但過程中昴卻覺得只是徒勞而扔置不理。

「——沒什麼。雷姆，結果怎樣？」

但是，他馬上就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打斷雷姆的擔心，昴硬是壓抑隱藏剛剛的屈辱感。

被當面詆譭爲沒信用的對象。這事直刺昴的胸膛。

不懂安娜塔西亞這麼說的用意。事到如今纔講這種話，根本沒有意義。

「——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在王都到處蒐購鐵的，就是庫珥修小姐喲。」

「……這是偶然嗎？」

「……你！憑什麼！擅自決定我什麼都辦不到！」

「謝謝你，咪咪。不過，什麼都不用做。因爲菜月什麼都辦不到。」

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的昴，臉上被一根大杖戳到。是咪咪。她介入兩人之間，牽制大爲光火的昴。

朝着排隊的同伴展露笑顏，咪咪最後朝昴揮揮手就衝出店。結果空蕩蕩的店裏只剩下昴和老闆兩人。

從她率領由裏烏斯的時候，就該理解到她人品低劣。自己竟然還被她用話術誆騙，甚至以爲她是可以信賴的對象。

一開始相遇時就裂開的嘴脣傷口，被治癒魔法給治好。

「大吵一架離開庫珥修小姐的家是在昨天晚上唄？趁着現在，你的嘴巴、眼睛、表情處處都很容易說溜嘴，不是嗎？」

庫珥修在策劃什麼，是不是在攪和王都的經濟，這些跟昴一點關係都沒有。對昴來說最重要的，是對抗魔女教的手段，僅此而已。

輕拍自己的小胸部，安娜塔西亞上翻眼珠看着勃然大怒的昴。

安娜塔西亞的私兵團『鐵之牙』的名字清晰地掠過腦海。

安娜塔西亞拍手，這麼呼喚。這樣的舉動讓昴皺眉的同時，店裏頭的客人一齊站起來。

「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嗯，想法形形色色有千百種，不過要倫家說的話就只有一個。」

「是說劍和鎧甲……收集鐵，就是要做武器囉？收集這些的傢伙，該不會是想發動戰爭吧。」

和吐口水的昴拉開距離，安娜塔西亞雙手在身後交握，歪頭說。

是雷姆。預定在這家店會合的她跑向昴。

——在抵達談判桌前，做了多少準備。指的就是這件事。

而多虧她的情報，散落在昴心中的碎片逐漸拼湊在一起。

可是，雷姆還沒到店裏。但她卻說夠了——

就這樣在屈辱下繼續顫抖肩膀的昴，被一道女聲呼喚。

對着切齒憤恨的昴歪起小腦袋的安娜塔西亞，臉上的微笑始終不變。

手捂着胸部，昴用像在看弒親仇人的目光瞪着安娜塔西亞。

思考碰壁時，對面的安娜塔西亞這麼低喃。

然後。

「從馬路上相遇開始我就中計了吧。就爲了從我身上問出剛剛那些話。」

徹徹底底——真的是要讓自己徹底丟人現眼才甘願嗎？

比起和騎士團有宿怨的昴，羅茲瓦爾的隨從雷姆前去申請，策動騎士團的可能性較高。下這步棋就是最後的垂死掙扎，不過…

「……那件事，跟現在的我有關係嗎？」

「咪咪，不用囉唆多嘴啦。……就這樣，再會囉，菜月。」

「你也一樣，因爲不喜歡我就搞錯了……」

方纔塞滿店裏的客人，全都跟着走向店外的安娜塔西亞魚貫而出。

「庭園裏的大貨物，半夜出入的人們。全都是拉攏商人的戰略？」

越到後半段音調越微弱，昴大致猜到那邊的反應。

「談判的祕訣，端看抵達談判桌之前做了多少準備。耍些小聰明不用說，製作優勢狀況也是要滴。自己知道後，垂下對方想要的東西。一直在那邊想要想要的菜月，就是少了這個。」

「王八蛋！」

「菜月也很熟的人喲。」

從紙張和她的笑臉，昴領悟到對話告終。

咪咪朝呼吸急促、緊握紙片的昴揮杖。淡淡的光芒溫柔地包覆呆站不動的昴的臉。

「來——了！哥——哥，看這邊——！」

「夠了，謝謝你，菜月。倫家想問的已經都問出來囉。」

「——唔！！」

「我認識啊？」

「庫珥修……」

「……由裏烏斯也真是好心沒好報。雖然是倫家害的。」

「最後教菜月你一個談判的訣竅唄。」

「痛痛飛走囉——！」

「評價是根據之前的行爲而定……也就是過去。不管怎麼做過去都不會改變。因此，倫家心中對菜月的評價也沒改變。」

被暗算了。這樣的事實令昴腦充血，喉嚨痙攣卡着聲音。

「——這個嘛，菜月怎麼想？」

耐不住自己的窩囊，昴用力敲擊桌面。客人走光、和昴同樣傷腦筋的老闆趕緊退到店內深處。

所有人都戴着帽兜，隱藏自己的底細。仔細看的話，頭部都有不自然的突起——恐怕藏起來的全都是獸耳。

「拉賽爾・費羅？大人物咧。」

「好咧，走吧。——各位。」

「哪張嘴說那種話……！你們主僕都很惡劣！去喫屎吧！」

「————」

雖說是理所當然，不過拉賽爾的名字似乎也在安娜塔西亞的已知名單中。

「從剛剛的口氣來看，收集鐵的傢伙是很有名的人囉？是誰啊……」

「假如想讓倫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就該讓倫看到相對應的作爲。而倫家從菜月身上看不出來。要改變評價，除了用其他的評價覆蓋以外別無他法。」

應該要順從一開始的直覺、在商業大道看到臉的瞬間的嫌惡感纔對。

「什麼呀——，大家都在喲——？啊——，哥——哥掰掰囉——！」

停下腳步，依舊背對他的安娜塔西亞豎起指頭，說。

——讓丑角在自己搭建的舞臺中順着自己的意思起舞，而自己就從頭看到尾。

被奚落到體無完膚後，還被施加恩情。氣到肩膀顫抖的昴，被安娜塔西亞不當一回事轉身背對。要是能撲向那道背影會有多暢快呀。

「我說你被眼前的無聊小事吸引，而漏看了重要的事啦！看到正確的路卻不走，之後會爲錯誤的答案而後悔……！」

「——昴？」

面對咬牙切齒的昴，安娜塔西亞語氣平淡。淺黃色的瞳孔射穿昴，就像是不願看漏昴的任何表情變化。

「而且，這是雙方都沒損失的對話唄？倫家問到想問的，菜月不也問了倫家一堆。」

但是，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頭緒。連日來都有絡繹不絕的訪客造訪庫珥修宅邸。那不單是與有力人士談判，還有可能是與帶商品來的商人談價。

被安娜塔西亞反將一軍的事，就算告訴雷姆也無濟於事。在昴頑固的態度下雷姆噤口，老實報告分開行動的成果。

想到這邊，昴一下子就察覺到不對勁。只不過已經太遲。

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聲響令昴抬頭，而她靜靜地伸出手掌。昴不自覺就接過籌措龍車所需的紙張。

「————」

「這、這種做法你滿意了嗎！這種……攻其不備的做法！」

「那只是被你誘導吧！骯髒……你的所作所爲骯髒無比！」

「啊咧，被倫家踩到痛處？是的話抱歉咧？不過，利用你這件事沒啥好道歉滴。畢竟痛宰肥羊可是商人的鐵則。」

「哥——哥，不可以再接近大小姐囉——。因爲咪咪——超強滴。」

感覺不光是這樣的思緒纏繞不去——

「做過的事，絕對不會消失是嗎？」

「昴，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對安娜塔西亞的話充耳不聞，昴原本想要撕破手上的紙，但在衝動下手之前，自覺到這樣一來收穫就真的是零了，所以開始猶豫。

無心推進的對話裏出現了熟悉的名字，昴大喫一驚。

「雷姆向騎士團值班室報告過魔女教暗中行動的事。因爲報出羅茲瓦爾大人的名字，所以沒有喫了閉門羹，但……」

「這個嘛，誰知道咧。也有可能目的在活絡經濟而非物品本身。若能自己主導營造繁榮盛況，光這樣就能賺到大筆名聲。商人之間的橫向聯繫很強……評價這玩意，大家都是搶破頭在爭滴。」

確實，就商人來說，誕生商機的人是要感謝的對象之一吧。商業的活性化聯繫着都市的活性化。安娜塔西亞的理論昴能夠理解。

「倫家心好痛耶。不過，倫家和菜月的關係，很難邊笑邊圓滑地交換情報咩。沒有信用的交易，上個保險是當然的唄。」

「這樣啊，拉賽爾露臉也是這個理由……」

「大小姐雖然任性自我，不過完全沒有惡意，所以請原諒她喲——？她都沒朋友所以很隨性。」

「看樣子，沒有蠢到那種地步咩。偶放心了。——咪咪。」

憶起和庫珥修觥籌交錯的晚上，傭人們忙得團團轉的身影。只是那些身影，和收集鐵製品的真正用意沒法連結起來。

「——算咧算咧，就當參考唄。」

「沒有得到好的答覆吧。」

「……騎士團接到多起類似的報告。由於魔女教背景不明朗，因此沒有確認過就密告的狀況從沒斷過。」

「哦，原來如此。就像真的會進行魔女審判的時代對待魔女的方法。……要是本尊因爲這樣而藏起來，真叫人笑不出來。」

畏懼魔女教的潛在人數愈多，各地也越多幻想出來的魔女教存在。

那樣的恐懼以向騎士團密告的形式聚集，結果正牌情報的價值便因此稀薄掉而消失。這樣根本是本末倒置。

騎士團的怠慢和魔女教的邪惡，正是個中原因。

騎士團應該要不懈怠地清查上繳的情報，魔女教教徒的存在本身除了禍害以外什麼也不是。

打出的牌全都告吹。昴這麼理解。

「既然要聚集戰力是不可能的話……雖然惱人，不過沒辦法。」

「怎麼做？」

「決定了。先回宅邸。回去把愛蜜莉雅和拉姆帶出來。看是要到王都還是羅茲瓦爾去的地方都可以。總而言之，那裏很危險。」

貝特魯吉烏斯的笑聲在腦內甦醒，昴懊惱地震動拳頭。

即使很想粉碎那張像骷髏的嘴臉，關鍵的手卻碰不到他。假如選擇以現在的戰力挑戰，就無法避免讓雷姆出馬擔任前鋒。

——只有這點不行。自己沒法再忍受。

昴的行爲，昴的思考結果，都不考慮讓雷姆受傷。

既然沒法準備和貝特魯吉烏斯作戰的戰力，那就不要跟他們起衝突。這樣也就沒有失去雷姆的選項了。

內臟如今也被殺意煮沸，無止盡的憎恨詛咒在頭蓋骨內喋喋不休。

「其實，昴。關於爲了回宅邸的龍車……」

「——籌措上有困難吧。這樣的話。」

面對鬼氣逼人的昴，雷姆難以啓齒地提出意見。點頭回應她的擔憂，昴攤開安娜塔西亞給的紙片。上頭如她所述，寫有店鋪的名字和簽名。

雷姆的樣子，忘記回頭的昴根本沒有察覺。

回想第一輪的世界，昴反覆確認時限。

沒法肯定說一定是這樣，是因爲第二輪世界的記憶不甚清晰。應該要拿來比較確認的時間，被菜月・昴浪費掉了。

帶着困惑的雷姆，昴朝着被告知的店鋪位置踏上街道。

他的後方，是跟不上腳步而在拼命配合他速度的雷姆。

「沒時間了。立刻出發吧。」

雷姆不知紙片到手的來龍去脈，所以話中應該沒有諷刺也沒有惡意。

紛擾的雜音叫人不耐，昴邊咂嘴邊踩着泥土。

儘管如此，昴還是忍不住發出乾笑。

「第二輪……可惡！我到底是腦袋壞了幾天……！？」

在喫了一記慘敗的談判中，昴靠憐憫獲得的戰利品。

「——？」

「拿着這個到這家店，應該不會有什麼壞事。只有這點可以肯定。」

用力抓頭，罵着沒用的記憶和自己，持續往前走。

「還有一天半——現在從王都出發的話，三天之內就能抵達宅邸。這麼一來，應該還有時間帶愛蜜莉雅他們離開。」

「真的嗎？那東西是從哪……不愧是昴！」

「不愧？不愧嗎。……哈哈，雷姆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