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光的萌芽』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2.9万 字
1
──曾经有一位名为弗利耶・露格尼卡的不可思议的青年。
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从那时起,他给人的印象几乎就没有变过,是个很孩子气的人。
开朗、天真、无邪烂漫,下一秒会做出什么、说出什么,全都无法预测,总是让周围的人捏一把冷汗。
可是,无论被他折腾到什么程度,他身上都有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魅力。
那是长达十年的交情。
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一秒、一秒堆叠起来,堆叠成十年,其间发生过许多事情。
其中想必也有过好几次,绝不是笑一笑就能带过的事。
然而回首往昔,连那样的经历也能笑着谈起。
而在那些被笑容讲述的回忆中央,总有他如太阳一般的笑脸。
不妨毫无掩饰地坦白。──她喜欢弗利耶・露格尼卡。
从相遇之日至今,这份感情一次都没有动摇过。
无论弗利耶曾对她说过怎样的话,向她倾注过怎样的心意;无论两人共同经历过什么,度过怎样的时光,梦想过怎样的未来;无论她遭遇何等痛苦的背叛,又被怎样的悲剧撕裂心灵,她对他的爱慕都从未有过一刻动摇。──从未有过。
若是他的话,无论身处怎样的状况,想必都不会失去笑容。不会失去希望。
事实上,他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始终高洁、纯真、一心一意。
她发自内心地尊敬那样的他,敬爱他,也觉得他无比惹人怜爱。
所以──
「──殿下,请您原谅我。」
这份决断与放弃,绝不是因为我对您的爱有所淡薄。
2
「──倒挺像那个公主的作风嘛。到最后都贯彻自己的任性。」
菲鲁特端起红茶杯啜了一口,如此说道。爱蜜莉雅听了,眼角微微垂下。
「────」
「对不起哦,我没注意到。奥托君那么喜欢聊天,要一直沉默肯定非常辛苦才对。」
因为普莉希拉的事,她已经不想再留下后悔。
「忍不住个头。主人被人说得没话讲,哪有骑士在旁边偷笑的?」
「奥托君有非常多朋友。我朋友不太多,所以很尊敬他能和谁都处得好这一点哦。」
「那个哥哥会对爱蜜莉雅姐姐发火?我可想象不出来。」
此刻,爱蜜莉雅与菲鲁特面对面坐着的地方,是王都露格尼卡的王侯馆一室。那是王都中供要人停留的馆邸会客室,爱蜜莉雅在这里接待了菲鲁特。
「而且,如果告诉我这些的是我信任的人,那就更好了。」
「──妳现在就是一副会这么想的脸啊,爱蜜莉雅姐姐。」
「这算不算前后夹击,或者说偷袭啊?」
总是形影不离、关系很好的两人,今天也一起来拜访爱蜜莉雅。看着菲鲁特她们亲密的互动,爱蜜莉雅「真是的」一声鼓起嘴唇。
这并非事先约好。只是恰好滞留王都的菲鲁特听说爱蜜莉雅带着消息进了王城,便这样前来见她了。
「呵呵,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平常我老是被莱因哈鲁特那家伙那种调调气得火大,不过换成别人倒是特别好笑。」
「这样啊。很遗憾,但既然这是你的意思,我会尊重。虽然我们不是朋友。」
在惊讶的爱蜜莉雅身旁,一直坐在那里的奥托苦笑着说道。
「不用太当真,也可以……」
「这话有点绕,妳说的是那个吧?明明咱们也很久没见了,一见面话题却是那个公主的死讯,所以妳觉得不好意思?」
「菲鲁特妹妹好像把我的想法都看穿了……菲鲁特妹妹不会那样想吗?」
「我们好歹还是对立候选人,在这里点头可就奇怪了啊!」
「──不,只是很少见到菲鲁特大人被人正面说服,一时忍不住。」
莱因哈鲁特待人亲切,又是非常有名的人。想必在王国里无论问谁,都会知道他的名字、依赖他。爱蜜莉雅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受到他的照顾,甚至以为他和王国的所有人都是朋友。
「啊,是坏孩子的表情。可是,因为我们的王选,就让奥托君忍着不去和莱因哈鲁特做朋友……」
「你笑什么?」
包括菲鲁特为了弄清普莉希拉死讯的细节,主动来到这里这件事在内,都是如此。
「是啊。谢谢您终于注意到我。其实我也还是有分寸的,知道不能随便插嘴两位身份尊贵之人的谈话。」
如果立场相反,爱蜜莉雅也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听说自己认识的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失去了性命,她想必也会围绕那个人的死展开许多想象吧。
「这样啊。原来连莱因哈鲁特也有这种烦恼呢。……奥托君,可以的话,能请你和莱因哈鲁特做朋友吗?」
而且──
或许是刚才那幕太让她痛快,菲鲁特的态度好得简直像要哼起歌来。爱蜜莉雅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声「好」,当场站起身。
「嗯,我也信任菲鲁特妹妹……菲鲁特妹妹也是这样吧?所以妳才会这样来见我,不是吗?」
「可是这样不行呢。这样的话,会被昴他们骂的。」
「菲鲁特妹妹,可以吗?」
「您意外地很记仇啊,而且被『剑圣』记仇实在让人活得很不踏实。」
菲鲁特把脚从椅子上放下,露出傻眼的表情。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摇头,所以爱蜜莉雅才没有沮丧,而是微笑起来。
「您突然拜托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啊!而且这对莱因哈鲁特先生来说,会不会反而是一种失礼啊!?」
说起来,菲鲁特本就是爱蜜莉雅阵营的大恩人──安妮罗洁告诉过她,在自己等人不在王国期间,梅莉受到了她们许多照顾。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爱蜜莉雅反问。菲鲁特点了点头,说了声「嗯」。她在睁圆眼睛的爱蜜莉雅面前挠了挠头。
「能不能请您不要把加护的事和人性混为一谈?」
菲鲁特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间,爱蜜莉雅也被她带着揉了揉眉心。
下一瞬,耳朵灵敏地捕捉到那声音的菲鲁特立刻不高兴地说了声「喂」。
也正因此,爱蜜莉雅本来就打算抽时间亲自去向菲鲁特道谢,如今能这样见到她,实在帮了大忙。
说着,把手按在胸前低头致意的人,是有着红发与蓝眼特征的菲鲁特的骑士,莱因哈鲁特。
「总觉得,他们看起来非常像朋友呢?」
「不用那么顾虑我的。我们家的奥托君刚才也一直一起聊天……咦?没有加入吗?」
拥有「言灵的加护」、能和各种生物交谈的奥托,在去过的地方都会跟动物和虫子扩展交友圈。因此,爱蜜莉雅觉得菲鲁特刚才的指摘完全说中。
「哎呀呀,茶都完全凉了。我去重新泡一壶。爱蜜莉雅大人,你们就继续欢谈吧。我──」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吧。虽然没能成为朋友,但就让我展示一下『茶道的加护』效果好了。」
「老实说,听到那个公主死了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她可算是那种杀都杀不死的女人代表了。要是就那么放着不管,我脑子里肯定会净冒出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把真正发生的事都给埋了。」
「从我嘴里听说?」
「所以,能从实际在场的爱蜜莉雅姐姐这里听到经过,对我来说也算能下定决心。……不,应该说,是做好下定决心的准备吧。啧,我也说得绕起来了。抱歉。」
「──不会。我觉得,我能明白菲鲁特妹妹想说的事。」
别人常说她心里想的事很容易写在脸上,但竟然露得如此明显,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也忍不住担心起来。因为她原本还想装作自己已经完全振作、已经没事,不必让大家担心的样子。
「相当好懂。眉头皱成那样还低着头,一眼就看出来了吧。」
「……妳这么说,不就变成我很信任爱蜜莉雅姐姐了吗?」
「哦?什么事?」
「恕我直言,我只是会在必要的时候说必要的话而已,应该绝对不是喜欢聊天才对啊!」
那双红眸里带着与普莉希拉略有不同的红色,并没有掠过巨大的悲叹或失落感。爱蜜莉雅并不觉得她薄情,只觉得她很坚强。
这次与爱蜜莉雅同行的只有奥托,因此不论是去王城报告,还是在王侯馆会面,他自然都会陪在她身边。奥托光是人在那里就令人安心,所以即便他没有开口说话,爱蜜莉雅也会不知不觉在心情上依赖他。
「哦哦,说服力真够没有的。一个不光能跟人聊天,连虫子、水龙都能聊天的家伙,说自己不爱说话,谁信啊。」
菲鲁特这么笑着,把下巴搁在竖起的膝盖上,露出小虎牙。
「怎么会。倒不如说我非常欢迎。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刚才菲鲁特大人也说过,现在我们是对立阵营的相关人士。在王选结束之前,还是应该避免过度亲密的交往吧。」
「哼,那只是那个哥哥把我的话拿来当个体面的借口吧。他为什么那么做,我也不是不明白……什么王选之类的,妳不用太当真。」
作为罗兹瓦尔的亲戚,同时也是爱蜜莉雅支持者的安妮罗洁,受托处理梅莉与普莱迪斯监视塔相关的种种交涉。看样子,菲鲁特她们为促成那场交涉出了很大的力。
「朋友这个说法其实有点不太一样。很多时候,我向对方提出的是交涉或交易,那和交朋友所需的诀窍并不相同。这样想来,我也不能说是朋友很多的人吧。」
老实说,菲鲁特能这样来访,爱蜜莉雅非常高兴。
「咦,是这样吗?真让人意外呢。」
就在爱蜜莉雅她们这样交谈时,一道细微的吐息声插了进来。
看着菲鲁特那多少有些捉弄意味的笑容,爱蜜莉雅接着说了声「可是」。
菲鲁特露出因为说不清楚而有些难为情的表情,但那份心情传达给了爱蜜莉雅。
正对面,菲鲁特抱着单膝坐在会客用沙发上。她没有打断爱蜜莉雅的话,而是一直听到最后,再用很有她风格的说法悼念了普莉希拉。
「────」
「咦,我的脸有那么好懂吗?」
「朋友的定义哪需要磨磨唧唧想那么多。要不妳们家的奥托就跟我们家的莱因哈鲁特交个朋友吧。这家伙也是朋友少得可怜的类型。」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自己带回来的能是更好的消息──
「呃,是……是呢。嗯,就是那样。」
两人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离开了房间。
菲鲁特眨了下单眼,指向站在沙发后方的莱因哈鲁特。听了她的话,爱蜜莉雅不由得抬头看向红发骑士。
所以,就算再怎么痛苦,能有人切断那种余地,也会令人得救。
「请见谅。我只是觉得不该打断两位的谈话。」
「没那回事哦。昴也会因为我不好好振作就很困扰。所以,我有不好的地方,他都会认真告诉我。」
「这事儿的话,我倒觉得能从爱蜜莉雅姐姐嘴里听说,反而挺好的。」
奥托顾虑到王选,放弃了和莱因哈鲁特成为朋友。对奥托的决断与体贴,爱蜜莉雅感到抱歉,但她已经决定了。
「很遗憾,我似乎经常让对方感到拘谨。也因此,除了骑士团的人、阵营里的同伴……以及昴和菲利丝之外,我的朋友或许并不多。」
爱蜜莉雅目送奥托他们的背影被关上的门隔开,然后转向菲鲁特。
一想到普莉希拉,爱蜜莉雅的胸口仍旧隐隐作痛。可是,能够不让菲鲁特心中的那团郁结就这样被埋没,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那些想象中,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还有无从确认的。脑子会被这些事塞满,最后反而看不清真正发生了什么。
被爱蜜莉雅的目光与莱因哈鲁特的笑容夹在中间,奥托「唔唔唔」地苦恼起来。可是,他苦恼了很久之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奥托说着寂寞的话垂下肩头,莱因哈鲁特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失望的微笑与他交谈。遗憾的是,两人没能成为朋友,但在爱蜜莉雅眼中,总觉得他们之间已经很像朋友了。
奥托按着头上戴的绿色帽子,回应着态度随意的菲鲁特。
「哦,是不是真这样可不好说。」
「是的,请您这么做。毕竟我们不是朋友。」
面对爱蜜莉雅惊讶的目光,莱因哈鲁特接着说道:
爱蜜莉雅快步走近坐在对面的菲鲁特,在她身旁轻轻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她直直望进菲鲁特的红色眼睛。
现在想来,爱蜜莉雅与菲鲁特的第一次相遇,竟然是从爱蜜莉雅参加王选资格所需的徽章被她偷走开始的。当时爱蜜莉雅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还想对明明是在那种状况下却一点都不慌张的帕克迁怒。总之,她和菲鲁特的相遇绝对称不上有个好的开端。
即便如此,此刻,爱蜜莉雅对与自己同为王选候选人的菲鲁特如此想着。
「我想和菲鲁特妹妹变得要好。而且不是普通的要好,是想成为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啊?」
「其实呢,我和安娜塔西亚小姐约好了,等王选结束以后就成为朋友。我们曾经一边旅行一边聊了很多……虽然那并不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安娜塔西亚小姐,但我还是和她聊了很多,然后做了约定。」
面对大眼睛里晃动着困惑的菲鲁特,爱蜜莉雅清清楚楚地接着说下去。
与安娜塔西亚立下的约定。她强烈地认为自己是商人,所以想必一定会遵守吧。她和昴不同,所以就算做了约定也让人安心。
「昴总是马上就会打破约定,所以让我很担心,但安娜塔西亚小姐的话就很安心。不过就算和约定无关,我也觉得自己好像没法和昴做朋友,而且我好像也没有想和昴成为朋友的感觉……咦?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爱蜜莉雅姐姐说妳和昴哥哥没法成为朋友的事?」
「嗯,是呢。……不对,是我和菲鲁特妹妹的事!」
差点就找不到正题了,爱蜜莉雅心里一阵发慌。
就在差点发生那种事却又没有发生的爱蜜莉雅面前,菲鲁特忽然抬头向上看。爱蜜莉雅也被她带着看向天花板,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菲鲁特妹妹?」
「我不是在看天花板。只是在想该怎么办。」
「呃,对了。昴和佩特拉妹妹常说,看着我的脸就会非常有精神。怎么样?」
「妳该不会是在向我介绍自己的优点吧?」
「是呢,因为我想和菲鲁特妹妹成为朋友。」
这一年多来,爱蜜莉雅已经渐渐习惯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的脸了。
昴和佩特拉,还有偶尔连拉姆也会夸奖爱蜜莉雅的脸,所以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说了出来,也许对菲鲁特同样有效。
「真是的,不要让我为难啦!」
然而──
那就是──
「────」
「真的吗!?那是等王选结束以后……」
「可是,我把这件事往后拖了。我真的很没用吧。明明我应该知道,直到昨天都还很有精神的重要之人,也有可能突然迎来离别。」
老实说,他自己也觉得这并不适合自己──
爱蜜莉雅从心底祈愿着,会有一天,她能与自己想成为朋友的那个人所珍视的普莉希拉,在谈起她时露出的不再只是含泪的表情。
「──那不会发生的,奥托。父亲绝对不会做出亲手了结自己性命的事。」
「就是这样。在这一点上,我和父亲无法相容。无论父亲如何期望,我都是『剑圣』。──我必须是『剑圣』。」
「父亲想让我辞去『剑圣』。所以,在无论如何都必须获胜的王选中,他不可能协助我所支持的菲鲁特大人。」
所以,即便酒馆是旅途中收集情报的最佳地点,也需要技巧,避免不小心听到过于重大的情报。这样的行商人心得,结果在参与王选时也派上用场,只能说人生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听说,被普莉希拉之死搅乱心神的海因格,竟立刻改投爱蜜莉雅阵营,甚至哀求让自己加入。被爱蜜莉雅拒绝后,失去容身之处的他一时想不开的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
被对方像是打趣般揶揄,奥托微微挺起肩膀,重新迈步。
爱蜜莉雅轻轻按住胸口,触碰着挂在颈上的魔晶石,低声说道。
若要说起来,祖孙三代全都支持不同王选候选人的状况本身,甚至就已经堂堂正正地诉说着阿斯特雷亚家的机能失调。
「知道了,可以啊。我也和爱蜜莉雅姐姐做朋友。」
「不,我想那应该不可能。那个国家为了实利确实可以冷酷到极点,但经历了那场战斗、疲弊至今的现在,他们还不至于看不清形势到把王国──把『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推到敌对面去。」
爱蜜莉雅就这样与朋友肩并着肩,如此想着。
「──可恶,那个公主,真是到最后的最后都给人留下麻烦啊。」
「是的。您能察觉真是帮大忙了。菲鲁特大人前来拜访,爱蜜莉雅大人也终于能自然地笑出来了,我不想破坏那种气氛。」
「妳为什么这么想和我做朋友?就算保持现在这样,也没什么……」
实际上,这对莱因哈鲁特来说应该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奥托并不详细了解莱因哈鲁特与海因格之间的关系,但这对父子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近乎破裂,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因此,奥托明确表明了自己不会踏入那份隐情的立场。
「那已经是朋友的我,在爱蜜莉雅姐姐心里,不就比还不是朋友的安娜塔西亚姐姐更上面了吗?」
奥托手里端着放有茶具的银托盘,没有回头,只点头答道:
3
一步、两步、三步,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缩短着通往厨房的距离。奥托原以为谈话会就这样在沉默中结束,可是──
说这话时,奥托刻意避开了海因格自尽的可能。
这样下去可不行。无论菲鲁特对爱蜜莉雅没有敌意,终究仍是对立候选人。能不向对手暴露弱点,当然最好。精神平衡崩坏的状态,几乎就是最不该被人看见的模样。
重新意识到这一点后,奥托开始完成自己把莱因哈鲁特带出来的目的。
爱蜜莉雅尽可能坦率地把自己的心情化为语言。菲鲁特仍旧仰着脸听完这些,随后慢慢垂下视线。
莱因哈鲁特用比刚才更确信的语气,堵住了奥托接下来的话。
「────」
这是他作为行商人,在各地与各种立场的人相遇时学来的处世术。无论听到了什么隐情,都要夸张地表示自己不会利用,以此表明无害。
「……被帝国扣押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隐情吧。
「振作一点,奥托・苏文。」
话题一出口,他便清楚感到走廊里的空气发生了变化。
「那么,是他自发隐藏了行踪吗?」
「期望并获得」这种说法有些奇妙,但奥托很快就想到,唯有「剑圣的加护」是后天由相应之人继承的。
他并没有想要报刚才的一箭之仇,但结果上,这就像刚才失态的奥托一样,制造出了让对方精神失衡的局面。尽管如此,他现在并没有趁机剜开或试探对方弱点的心情。
就这样与菲鲁特相视而笑时,爱蜜莉雅想起了──如今仍无法接受普莉希拉之死的阿尔,以及陪伴着他的昴他们。
「对加护者来说,如何与自己的加护相处,总有烦恼不断。以我看来,奥托你相当会运用自己的加护,所以或许并非如此?」
「还是说,你吐露真心是因为对我放下戒心了……这是能成为朋友的征兆吗?」
与普莉希拉的离别,让健忘的爱蜜莉雅想起了这个悲伤的事实。
奥托听见莱因哈鲁特微微垂下眼,无力地如此低语。
「关于父亲的事,谢谢你告诉我。我会留意的。」
他之所以这样询问,是出于被人关心之后,自己也发自真心想要关心对方。
「海因格先生……也就是令尊,您会担心他吗?」
「这是我期望并获得的加护与立场。应该说,那是我的责任。」
「不好意思,是不是给您增加了多余的忧虑?您身为『剑圣』,本来需要烦恼的事就已经很多了吧。」
是变干了,还是变湿了,湿度改变了。是升高了,还是降低了,温度改变了。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造成这一切的,正是走在身旁的「剑圣」。
「不是。我意外的是,你会这么坦率地把自己的弱点说出口。其实你不必刻意把自己装成那种故作恶人的样子吧。」
总有一天。不必是现在也没关系,总有一天。
「看来我刚才是选错说法了。」
即便如此,作为打算让尽可能多与「大灾」并肩作战的同伴生还的人,王国相关人士──王选候选人的死亡,对奥托来说仍旧相当沉重。另一方面,他心中也并非没有冷静分析过,那位拥有超凡魅力的对立候选人退场一事。
当然,奥托所受的冲击,无法与对普莉希拉抱有好感的爱蜜莉雅,或是在眼前目送她消失的昴与阿尔相比。
「看来普莉希拉大人的事,果然对她打击很大。」
「……真意外。」
莱因哈鲁特也像是接受了奥托的意思表示,点头说道。奥托耸耸肩,接着说:
「啊,不要说这种话。安娜塔西亚小姐也会成为我的朋友的。」
「不用等到那时候。反正早晚都会变成朋友的话,我就先安娜塔西亚姐姐一步和爱蜜莉雅姐姐成为朋友,让她好好懊恼一下。」
看样子,自己的精神状态比自觉中还要糟。正因为看出了这一点,莱因哈鲁特才把刚才的失态让步成了一段玩笑。
失去普莉希拉,又遭爱蜜莉雅拒绝的现在,奥托认为海因格把菲鲁特选为下一个寄生对象,是十分可能的选项。
无论如何──
「我呢,想和普莉希拉成为朋友。」
更何况,奥托还曾在普利斯提拉亲眼见过海因格把剑架向菲鲁特,试图借此封住莱因哈鲁特行动的场面。
「不知能不能算是安慰,但听嘉飞尔说,令尊甚至承受住了『龙』的一击。所以,我想他遭到袭击而性命垂危的可能性并不高。」
「──那也不会吧。」
「────」
「只是你刻意没有说出最糟的可能性,所以我想你是在顾虑我。不过,那份担心只是杞忧。父亲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活着完成的目的。在实现那个目的之前,他不可能选择死亡。」
「──哎呀呀,真是不得了的一幕。我的人生里,竟然会有这样和『剑圣』闲聊家常的时候,实在没想到。」
「我不想再忘记这件事。所以我决定不再忍耐了。要把喜欢告诉喜欢的人,也要把想成为朋友这件事告诉想成为朋友的人。」
内心被准确说中,奥托用一只手揉了揉眉间。莱因哈鲁特苦笑着说「不」。
一直沉睡的帕克也是这样,艾利欧尔大森林里被冰封的爱蜜莉雅重要家人们也是这样。离别会突然到来,无论对方有多么重要。
这点奥托完全明白,所以他也不打算对别人家的事横加置喙。哪怕他确实觉得,那作为父子关系无疑是扭曲的;哪怕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给莱因哈鲁特自己听。
「──关于海因格・阿斯特雷亚,我想先与您共享一下情报。」
「和阿尔也──」
仿佛听见了奥托心中的声音,莱因哈鲁特有些意外地挑起眉。面对他的反应,奥托带着自嘲扭起嘴角。
面对爱蜜莉雅这拼死般的靠近,菲鲁特仍旧仰着脸。
「老实说,参加过那场战斗的人,恐怕没有谁不会受到打击吧。就连几乎没什么交集的我,都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菲鲁特脸上的表情,是既不像懊悔也不像苦涩的笑容。
「……我脸上写得像爱蜜莉雅大人那么明显吗?」
「──?」
「──所以,你还特地对我使了眼色。你有话要跟我说吧?」
这样做,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平安无事地离开驿站。
「如果是这样,一方面令人安心,另一方面也更加不安了。被逼到绝境后,那位先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下一步就会接触菲鲁特大人?」
「────」
「关于海因格先生,他作为普莉希拉大人阵营的一员参加了帝国之战,也成功生还了。可是,在普莉希拉大人死后,有人目击他变得极度错乱,之后便不知去向。」
菲鲁特露出小虎牙咯咯笑着,爱蜜莉雅也不由得绽开了唇角。
把爱蜜莉雅和菲鲁特两人留在会客室里,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儿后,莱因哈鲁特忽然主动开口。
加护是被赐予之物。
当然,那个选择会抹消海因格唯一且绝对的优势──对「剑圣」莱因哈鲁特能够施加某种强制力的长处。可是,即便排除这一点,被接纳的可能性仍然很高。
「偶尔会有人借着酒劲,一不小心说出绝不能外泄的情报,结果又蛮不讲理地想把听见的人灭口呢……」
他暗自勒紧自己的缰绳。
「您是觉得我会为普莉希拉大人的死心痛这件事很意外吗?确实,如果说我完全没有欢迎对立候选人退场的心情,那就是在说谎……」
那双映着澄澈蓝天的眼眸中,混入了仿佛夜色遮蔽而来的色彩。就连唇边残留的一点微笑也消失了,莱因哈鲁特在沉默的奥托身旁继续前行。
莱因哈鲁特也是在前代「剑圣」死后,继承了那份加护与立场。
总之──
面对自己的请求,菲鲁特给了她令人高兴的回答。终于能与菲鲁特成为朋友的实感,让爱蜜莉雅胸口被温暖填满。
「……他想赢得王选。可是又不想让莱因哈鲁特先生帮助她获胜?」
原本对海因格而言,这就比投靠爱蜜莉雅要更像是能采取的选项。
「会运用?您太抬举我了。从出生以来,我一直都被这份难以驾驭的加护耍得团团转。要是能送给谁,我一定乐意奉上。」
「哈哈,可不能说这种轻率的话。羡慕加护者的人可不少。当然,这不用我提醒你也明白吧。」
「实际上,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东西。」
正如莱因哈鲁特所说,加护者对加护的烦恼永无止境。
那不仅是不拥有加护之人无法共有的问题,甚至连拥有不同加护的人彼此之间也无法共享,像是一直在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奥托对莱因哈鲁特恭维的回应,也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他从来没有自满到认为自己能驾驭「言灵的加护」。大概今后也不会。
「和莱因哈鲁特先生的『剑圣的加护』不同,我这边可不是什么会名留历史的东西。」
「别总是『剑圣』『剑圣』地绷紧肩膀。我终究还只是个被头衔摆布的未成熟之人,并没有打算因此摆架子。」
「也有人说,立场会造就一个人。也许只是您自己没有自觉,莱因哈鲁特先生也会用那种『剑圣』的样子威压周围吧。」
「用『剑圣』的样子威压……能请你详细说说吗?也许菲鲁特大人和拉珍斯他们经常说我什么,原因就在这里。」
「我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您这么认真追问会让我很困扰啊!」
没想到对方会咬住不放,奥托在莱因哈鲁特的连番追问下发出悲鸣。
谈话转入这种轻了一个层级、也淡了一些的气氛时,奥托稍稍降低了对莱因哈鲁特的警戒心,在心中留出一点余裕。
「眼下看来,暂时不用担心和菲鲁特大人她们针锋相对了吧。」
至少现在,奥托没有理由为了对菲鲁特或莱因哈鲁特急着展开政争,而特地降低对方心中的印象。自己的状态也绝不算好。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在远方的土地上,昴正在为了阿尔费尽心力。
「就算是我,也会因为菜月先生他们正在试图拯救某个人的心时,却在背后策划阴谋而感到内疚。──梅札斯边境伯倒另当别论。」
与和阿尔一同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昴等人不同,罗兹瓦尔带着曾是普莉希拉侍从的舒尔特,前往她的领地巴里耶尔领。他那份忧虑与关怀背后,毫无疑问也有趁此机会介入巴里耶尔领的目的。
这种行为,作为王选相关人士来说是正确的、热心的,也值得轻蔑。──与此同时,奥托也觉得无法做到那种程度冷酷的自己,既天真,又还算像个人。
「那么,就来泡茶吧。请让我施展一下手艺。」
即便落入「暴食」的魔掌,失去了她的「记忆」,也无法从她身上夺走那份一心一意的高洁,以及贯穿核心的诚实。
「至少,已经恢复到能让现任近卫骑士团长称其为玩笑的程度吗。在这一点上,也算侥幸。」
无需焦躁。所有人都预感到,那不会花费太久。
「──这种话,如今已经不能悠哉悠哉地说下去了。自从听闻水门都市中魔女教的暴行以来,我的忍耐就一天一天逼近极限了。」
「────」
奥托如此低声说着。在他身旁,潜伏于柱影之中的小小影子蠢动起来。──那是与他做过交易、若城中有什么动向就会来报告的佐达虫。
被维尔海姆唤名后,一直保持沉默、身穿白银铠甲的魁梧男子马可仕挺直的背脊又更加端正了一分。
马可仕如此评价维尔海姆的话,他岩石般的表情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那颗种子会萌发出什么,又会开出怎样的花,已经到了无人能够想象的地步。
4
无论如何,维尔海姆现在想谈的,并非隔代近卫骑士团长之间的辛劳往事。而是更加严重、更加重大的话题。
可是,维尔海姆无法代替他。──不,不只是维尔海姆,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如今菲利丝的职责。
因此,那样的主君之身又遭遇新的灾祸,对维尔海姆而言是痛恨至极,也是一段将仿佛撕裂这具身体般的无力感摆在眼前的苦涩经历。
──这一刻,奥托的预感在两重意义上命中了。
她来访的目的令人震惊,至今那份冲击仍未淡去。然而,她带来的冲击并不只限于来访目的。
接着,他说出口的,是一位健气的首席骑士之名。恐怕在维尔海姆所知之中,从王选开始后的日子里,他是最被强烈后悔与无力感折磨的人。
「──近卫骑士团长,马可仕・吉尔达克。」
好坏取决于今后的自己是否用心,她如此断言的强度令人感受得到,倒是一种让人抱有好感的想法。──尽管那好感复杂得很。
十五年前失踪的菲尔欧蕾・露格尼卡──如今,拥有与她相同的露格尼卡王族身体特征,甚至连名字也一致的少女,突然现身了。
他想必已经努力过了。然而,那白皙的脸颊上仍有泪痕,摇晃的黄色眼眸中,至今仍浓浓残留着无法拭去的纠葛。
一到厨房,莱因哈鲁特便接过托盘上的茶具,开始准备。奥托望着这一幕,一边思考今后的事态,一边为片刻的休息吐出一口气。
「与王弟佛尔德・露格尼卡大人的千金同名,吗……」
他不能虚伪地问「结果如何」。那么说「你没有错」吗?自己又是凭什么脸面说出这种话。更何况,若是说出「这是没办法的事」之类的话,他甚至会想亲手砍下自己的头。
「────」
他似乎将那当作谦逊,但那是维尔海姆毫无虚假的自我认知。他正努力取回往昔剑力的锐利,可老迈的身体迟迟无法寄宿期待中的成果。
事实上,「神龙教会」一直自行戒备着影响力的扩大,与身为王国中枢的王族和王城保持一定距离。这正是「神龙教会」并不追求超出必要的力量,只把自己定义为信仰依托之所的证明。
「救赎绝不应被惩罚置于其后。教典中也这样写道:『无救赎之罚乃空虚雷光,龙当先展双翼,慈爱怀抱微小生命。』这才是我所信奉的人道最优解……!」
本来,王女消失时还是婴儿,若她活了下来会成长到何种程度,也只能停留在想象领域。──只是,假如她的出身正如维尔海姆等人所想,那对王国而言便是足以引发剧震的严重问题。
「老朽?您说笑了。」
尽管菲尔欧蕾应该切实感受到了这一点,她还是继续开口。
「那……必然也是如此吧。」
「……爱蜜莉雅大人和菲鲁特大人的登城都被往后推迟,城里却优先进行着某种谈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女性高声有力地如此阐述,用力合上了抱在胸前的厚重教典。
那会危及王选本身的存续。再加上若「神龙教会」另有盘算,甚至可以说是一颗可能招致王国分裂的灾厄种子。
「……是呢。不过,安慰帮大忙了。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
若说有,确实有;若说没有,也说得通。留下的只有这样暧昧的感觉。
「──。万分抱歉。是我有些失礼了。」
那就是──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她留着长长的金发,红色眼瞳中寄宿着意志坚定的光。那位修女的身体特征,以及最重要的名字──她自称菲尔欧蕾,这一点给这具老迈之身带来的冲击,足以与她的来访目的相匹敌。
平日那带着恶作剧稚气的轻佻玩笑已然销声匿迹,无力的微笑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掉的糖艺。
实际上,究竟该如何对待菲尔欧蕾。维尔海姆像是在寻求答案一般,看向站在她背后、墙边的人物。
为了从仿佛随时都会坏掉的菲利丝口中,听见那句必要的决断之语。
其二,则是带着紧急性传来的、来自菲鲁特阵营少女葛拉希丝的联络。那是她透过与双胞胎姐妹相连的加护传来的消息。
「──可以认为『贤人会』已经掌握事态了吗?」
面对那声音中蕴含的顾虑,维尔海姆缓缓摇了摇头。
这究竟是他的为人优先,还是立场优先所给出的答案,尚不得而知。但维尔海姆确认到「贤人会」也同样经历了与自己相同的冲击,因而漏出一声吐息。
维尔海姆并无自夸之意,但正如他曾经如此,马可仕也拥有与那地位相称的力量──而且在历代中也称得上屈指可数的猛者。尽管他被维尔海姆那些充满话题性的事迹,以及史上最强「剑圣」莱因哈鲁特的存在遮蔽了光芒,如今骑士团的精强,正是因为有率领他们的他之实力。
──所谓「神龙教会」,正如其名,是信仰与王国缔结盟约的「神龙」波尔肯尼卡,并奉其力量与恩惠为圭臬的教团。
「当然。我们将其视为非同寻常的状况。」
理所当然,被任命为近卫骑士团长的,都是王国中首屈一指的强者。
面对维尔海姆缺乏具体性的确认,马可仕并没有装傻反问是在说什么。
这正是她与生俱来的灵魂本身之光辉,维尔海姆对此深信不疑。
「是。」
菲尔欧蕾如此宽容了这边失礼的视线,被她以那别名称呼的「剑鬼」──维尔海姆静静地鞠了一躬,含着谢意。
「无论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我自认为明白你必须背负的责任有多沉重。……虽然这恐怕也只能算是安慰。」
「……这样说好像有些自我意识过剩,让人不太好意思,不过被您那样一直盯着看,我也会困惑的。……真的会困惑。相当困惑。」
那谢意中包含着两重意思:一是为自己让她畏缩的视线,二是为让她久等。毕竟,从菲尔欧蕾造访这座宅邸起,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能说的话。所有话语,对现在的菲利丝而言都会成为刀刃。而在其中能够选择的沉默,才是刃长最短、相对好些的一把刀。
「当然,这份愤怒的矛头应该指向残酷对待民众的魔女教。可是要把他们揪出来彻底惩罚,是难上加难……或者说,就算惩罚了他们,受害的人们也不会因此得救。凡事都有优先顺序。」
「────」
回答只有一个字,却让人感觉到巨岩移动般的震撼,并能从低沉嗓音中确切感受到敬意。
库珥修的姿态、为人、存在方式──正是那如同磨砺过的剑一般壮烈的价值观与态度,让维尔海姆从心底希望将她推上王位。
「────」
然而,他有一种预感。很快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预感。
维尔海姆带着吐息低语,话中含着既非安心也非哀叹的感情,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整理清楚自己的心绪。而如前所述,这并非维尔海姆一人如此,恐怕「贤人会」以及参加王城谈话的所有人都一样。
他垂着细瘦的肩,显示亚人返祖特征的猫耳与尾巴也无力地萎靡着。面对这样的他,维尔海姆迟疑着该说什么。
正在这边毫无意义地担心那本书时,刚才演说的女性带着些许羞赧清了清嗓子,如此说道。
然而,至少还能悔恨自己的过错,哀叹判断失误与力量不足,这已经算是好了。
菲尔欧蕾的存在,以及她代表「神龙教会」提出的提案,会使两个王选阵营受到极大影响。──其中一方,无须多言,正是维尔海姆所属的库珥修阵营。
维尔海姆也好,菲尔欧蕾与马可仕也好,都只能静静等待那份决断与选择被做出。
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昴等人那边发生了问题;他们拘束了阿尔的人身,而昴等人正赶往王都。那是如此复杂而剧烈动荡的消息。
此刻,维尔海姆之所以让访客菲尔欧蕾与马可仕等待,正是为了菲利丝。与在会客室中度过停滞时间的维尔海姆等人不同,菲利丝正在库珥修的寝室中,与她两人独处。
其一,是特意排除王选候选人的城中谈话得出某种结论后,由佐达虫带回的报告。
唯有菲利丝能做出的决断,唯有菲利丝被允许的选择,就横在那里。
如此一来,距离完成老兵迟迟不肯放下剑的理由,还远远不够。
那是一种既在反省自己的行为,却又莫名显得积极向前的回顾方式。
这期间,维尔海姆无法说出什么用来填补空白的话,反倒是厌恶沉默的菲尔欧蕾如开头那样寻找话题。为了掩饰尴尬,她又不断续茶,如今她的茶已经进入第六杯了。
「那我就不客气地见识您的本领了。」
「不,我并不是想责怪您。只是作为晚辈,被称为『剑鬼』之人的眼光盯着,难免会感到惶恐……畏怯……生命危险?哎呀,总之就是不得不感到某种听起来更体面的东西。」
因此,当露格尼卡王族因死病全灭、决定下一任王位的王选开始时,「神龙教会」也并未主动介入王国。
不过,即便在现阶段,也有一件事可以明确断言。
其创立甚至可追溯到四百年前,也就是露格尼卡王国被称为亲龙王国契机的盟约时代,因此称之为历史悠久、由来正统的团体也并无不妥。
维尔海姆用视线悄悄窥探对方。那是一位身穿修女服的美丽女性。
「──让你们久等了,对不起。」
「──库珥修大人。」
那是与菲尔欧蕾一同来到这座宅邸的高大强壮男子──
也因此,在历代骑士团长之中,维尔海姆评价马可仕才是最具适性的人才。当然,对把私怨置于忠义之上、离开职务的维尔海姆所作评价,在他看来大概只是不值一听的戏言吧。
那股用力的程度,让人不禁担心装订的书页会不会掉出来。幸好,被她全力合上的书并没有四分五裂,刚才那段热情演说的说服力坠入地底的惨剧也得以避免。
自称「神龙教会」修女的她,先一步在王城与「贤人会」进行了谈话,随后来到王都中的卡尔斯腾家别邸。
代替沉默的维尔海姆开口的是菲尔欧蕾,菲利丝回应了她。
身为王选候选人之一,继承卡尔斯腾公爵家的王国屈指才媛,对追寻妻子仇敌白鲸至今的维尔海姆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大恩人。然而,直到如今他仍坚定地认为她才适合成为王,并不只是出于那份恩义。
菲利丝以痛苦得像是龟裂般的声音说着,走进了会客室。
「请不必如此拘谨。我担任近卫骑士团长,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与如今率领王国骑士团的您相比,我不过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老朽罢了。」
话虽如此,这场谈话无法展开的真正原因,并不只是维尔海姆不擅言辞。菲尔欧蕾来访所带来的双重冲击,极大地动摇了维尔海姆的内心,夺走了他的平静,这才是最大的理由。
「──菲利丝。」
若能代替他承受,自己愿意代替他。那是让人几乎想如此祈求的苦难。
维尔海姆一边偷看正像是为了掩饰无所事事而喝第七杯茶的菲尔欧蕾,一边试图从她的侧脸上寻找记忆中王族的片鳞。
「咳、咳。对不起。稍微有些太投入了。这是我的习惯。是好习惯还是坏习惯,就要看我今后的作为了。」
那会是多么悲痛、伴随着怎样辛苦的时间,维尔海姆一想到便咬紧牙关。
闭上眼,维尔海姆想起了向自己伸出救赎之手的主君。
「请告诉我答案。──你的答案。」
菲尔欧蕾如此询问,她红色的目光中,菲利丝薄薄的嘴唇颤抖起来。
犹豫随之而生。然而,那并不足以挽留「青」的忠爱──
「──拜托妳。光靠我,不行。请救救库珥修大人。」
这就是库珥修・卡尔斯腾的首席骑士,「青」之菲利克斯・阿盖尔──菲利丝,对于「神龙教会」、对于菲尔欧蕾伸来的手所给出的答案。
5
「──那是真的吗?」
爱蜜莉雅听说在王都的卡尔斯腾家别邸中,有人正准备采取手段救治在那里疗养的库珥修时,正是她与菲鲁特约好成为朋友、度过短暂安宁时光的时候。
「还不能确定具体情况,但城里似乎正在与『神龙教会』进行谈话。看样子,教会表示,对于在普利斯提拉受害的卡尔斯腾公爵身体所发生的异变,他们有某种应对之策。」
「某种应对之策……那是说,能治好库珥修小姐的身体吗?用和昴的手变得漆黑不同的方法?」
「很遗憾,详细情况我还不知道……」
「那就没时间磨蹭了吧。──莱因哈鲁特,你跑一趟城里,去问清楚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遵命。」
听了中断泡茶准备后返回的奥托等人的话,菲鲁特迅速做出判断,向莱因哈鲁特下达指示。「剑圣」行了一礼,立刻从窗户跃出,朝城中飞去。目送他的背影变小,爱蜜莉雅低声念着「『神龙教会』……」。
「那就是非常相信波尔肯尼卡的人们吧。不过,我听说他们为了不介入王国政事,是不会靠近城堡的……」
「他们连那条规矩都打破,跑到城里露脸了。……要是他们真能对库珥修姐姐的身体做点什么,那当然是好事,可既然这样,一开始就早点说啊。」
「教会的盘算还不清楚。现在未确认的事情太多了。只是──」
在困惑愈发浓厚的谈话中,奥托像是陷入思考般闭上了嘴。爱蜜莉雅见状歪头叫了声「奥托君?」他摇了摇头。
「不,现在还什么都不能确定,不该说这种话。眼下就先等莱因哈鲁特先生回来吧。」
「……是吗?我知道了。等你想说的时候,要好好告诉我哦。」
「绿色哥哥想不想说先不管,莱因哈鲁特那家伙倒不会让咱们等太久。真是的,急死人了。」
「──可以进来了。」
然后──
「──妳是」
现在,她只想把自己拥有的全部心力倾注给菲利丝。抱着那具虚弱而痛苦颤抖的身体,爱蜜莉雅以柔和的手法抚摸他的背。
听到菲利丝虚弱的声音,爱蜜莉雅感到切身的痛楚,胸口深处发出吱呀般的疼痛。
她非常担心库珥修,但若菲鲁特必须去城里,那么她就打算连菲鲁特那份担心一同带去探望。
「──据说那是『神龙教会』绝不外传的秘迹。」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不经思考、只凭气势说出口,并不能真正鼓励菲利丝,也不能安慰菲利丝。
爱蜜莉雅像祈祷般低声说到一半,就被菲鲁特精神十足的声音盖过了。
「哎呀呀,真是超出规格。我们就像普通人一样,用这双脚赶过去吧。」
「不、不知道……可是,可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因、因为我,我派不上用场……」
「──来了!」
听着那哽咽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呼唤心爱之人的名字,爱蜜莉雅也迈向房间中央,将目光投向菲利丝注视着的库珥修。
「──!嗯,交给我!我会好好转告库珥修小姐,说菲鲁特妹妹非常非常担心她!」
支撑着漏出呜咽、身体发抖的菲利丝,爱蜜莉雅祈祷着。
爱蜜莉雅扶着菲利丝的肩,也一同朝门走去。然后,她替全身颤抖不止的菲利丝转动门把手。
近卫骑士团长也是担心库珥修才赶来的吗。也许他和菲利丝关系很好,是因此才留在这里也说不定。
「站得起来吗?」
爱蜜莉雅站在望向窗外的菲鲁特身旁,轻轻把她的头抱到自己身边,同时意识所向的并非莱因哈鲁特前往的城堡,而是同在贵族街中的库珥修宅邸。
「奥托的报告得到证实了。『神龙教会』确实已经前往库珥修大人的宅邸。那边就──」
所以,爱蜜莉雅咽下了险些说出口的话,温柔地抱紧菲利丝。继续抱着他。一直抱着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呜。」
「那不必是我们做到也完全没关系。所以……」
莱因哈鲁特打断菲鲁特的话,短促地唤了她的名字。感受到他气氛中的锐利,菲鲁特眯起红色眼睛,「啧」地咂了下舌。
「──眼泪和鼻涕,会沾到您身上的。」
爱蜜莉雅注意着不把手臂勒得太紧,同时希望自己身体的热度,以及自己对眼前的菲利丝与库珥修的担心,能够传达给对方。
「──谢谢妳。」
「教典中也这样写道:『一人的救赎,由万人的祈愿而成。所谓分享,正是龙之恩宠最重要的所在。』」
被抱住的菲利丝用视线指向的,是他跪在那里献上祈祷的那扇门──在爱蜜莉雅的记忆中,那是寝室所在。
「不是那样……!」
当然,对方或许正忙得不可开交,会把她们赶回来也说不定。
她很想大声说「不是」。事实上,若是稍早以前的爱蜜莉雅,想必会什么也不想就把这句话说到底。
「哼。把大家全都变成朋友,王选这样下去也真够呛。」
门发出声响打开,其后是寝室。房间中央摆着床榻,那里躺着一名女性,而她的模样──
6
「我们主动来访还这样说有点奇怪,但这样真的好吗?在这种状况下……」
「菲利丝,库珥修小姐她……」
「只是去拜访的话,应该可以吧。这边就交给我。……看样子,我们之后也有必要去一趟城里。」
「如果我努力一下,也许能抱着奥托君咻地跳过去……」
「不用叫好几遍,我知道啦。」
「……确实,关于这一点,爱蜜莉雅大人的力量应该很大。」
可是,爱蜜莉雅发自内心尊敬的那股力量,菲利丝却无法为他最重视的库珥修派上用场。面对这份如此痛苦、如此煎熬、如此无可奈何的现实,他才会泪流不止、浑身颤抖。若是不经思考,就绝不能随口否定。
然后──
「祈祷是会传达到的。」
只因为想要留住他,爱蜜莉雅毫不迟疑地抱住了他纤细的身体。
可是,菲利丝却这样待在房间外面──
毫无疑问,库珥修正被安置在那间房中,治疗也正在那里进行。
「啊?为什么是城里?比起那个,刚才那件事……」
「────」
「虽说是我独断,但正因为是这种状况。如今哪怕多一个真心祈愿库珥修大人平安的人,也会令人更有力量。」
长期卧床的库珥修,美貌显得憔悴,皮肤也像病人般苍白。──可是,那曾如根须般爬满她脸、颈与身体的黑色纹样,在裸露可见的肌肤上已经再也找不到了。它消失了,彻底不见了。
她知道,在陪伴着、为库珥修平安祈祷的自己和菲利丝身后,奥托、维尔海姆、近卫骑士团长也在祈祷。
「嗯,是我。虽然不是全部,但我听说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在里面。就在那间房里,现在正在治疗……」
听了奥托的催促,爱蜜莉雅点头,也急忙冲进王都街道。
「那还请务必别用我,改用菜月先生试试看。──我们走吧。」
目的地是卡尔斯腾邸──过去,她也曾担心在讨伐白鲸归途上遭袭受伤的库珥修等人,匆匆赶过这条路。如今,她以比那时更快、更焦急的步伐奔跑着。
门的另一边,有不知名姓、不知容颜的「神龙教会」之人正在奋战。
听说奥托的消息无误,爱蜜莉雅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们去。我坐立不安,没法等着!」
菲利丝平时总是可爱又活泼,可再会时他的模样却过于痛苦、过于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可是,并没有那样。他无意识地甩开爱蜜莉雅支撑的手,以近乎扑倒的势头奔向床榻,奔向躺在那里的库珥修。
无论如何──
自从普利斯提拉分别以来,她还没能亲自确认库珥修的安危。没能从普莱迪斯监视塔带回立刻派上用场的情报,那份歉疚让胸口隐隐作痛。倘若正如奥托偷听来的那样,「神龙教会」能够救库珥修──
墙边如同摆设般伫立的巨躯回答了她的问题,令爱蜜莉雅吃了一惊。仔细一看,那是她在王城中见过许多次的近卫骑士团团长。
「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
菲鲁特对伸出手来的莱因哈鲁特哼了一声,随后轻巧跳上窗框。在跃入他怀中之前,她回头看向爱蜜莉雅。
为了救助为了人们而战、身负重伤的库珥修。
「……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搀着菲利丝,让他站起身。他细瘦的膝盖无依无靠地颤抖着,但圆圆的眼睛望向门扉的菲利丝吐出一口气,一步一步踏稳地面。
「菲鲁特大人,事态紧急。能请您随我前往城中吗?」
忽然,门的另一边传来声音,爱蜜莉雅像被弹起般抬起头。
和前往城中时一样,莱因哈鲁特一次跳跃便返回王侯馆。他在跑到窗边的爱蜜莉雅等人面前,为了不弄乱庭院草坪,安静地落地。
「可、可以,站、站得,起来……」
在爱蜜莉雅和菲利丝身后,随后赶来的,是奥托与维尔海姆。奥托瞥了一眼没有把匆忙上门的爱蜜莉雅等人拒之门外、而是让他们进宅的维尔海姆侧脸。
「爱蜜莉雅姐姐,普利斯提拉被弄得一团乱的前一晚,我跟库珥修姐姐约好了,要和她多说说话。所以……」
「──菲利丝!」
菲鲁特双臂抱胸,用脚尖敲着地板,焦躁地低声说着。
「嗯!」
「知道了。我去城里。爱蜜莉雅姐姐她们呢?」
菲利丝很厉害。真的非常厉害,拥有特别而温柔的力量。
「──菲鲁特大人。」
面对用力承诺的爱蜜莉雅,菲鲁特耸了耸肩,跳进莱因哈鲁特怀里。
「──啊」
「没事的,会没事的。」
听见爱蜜莉雅的声音,亚麻色猫耳颤了一下,菲利丝怯怯地回过头来。
奥托等人的交流,并没有传进抱紧菲利丝的爱蜜莉雅耳中。
她就是为了拯救库珥修而尝试了某种方法的「神龙教会」相关人士。她呼吸间满是浓重疲惫,额头上也布满大量汗水,然而女性仍绽开唇角。
莱因哈鲁特恭敬地接住她,重新抱好,同时只在一瞬间对爱蜜莉雅等人递了个眼神──下一刻,他再次一跃,直奔城堡而去。
站在紧紧攀住床沿的菲利丝身旁,爱蜜莉雅抬起头。床的另一侧,一名金发女性正双腿伸在地上坐着。
「──加油,库珥修小姐。」
沙哑的吐息漏出。菲利丝像在梦中一般迈步向前。那双脚实在太不可靠,仿佛马上就会绊住,把他摔倒在地。
「那种事一点都不要紧。我完全没关系。因为为了那种事就放着菲利丝不管,才是更加更加痛的事。」
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的爱蜜莉雅,在看见菲利丝跪在那里仿佛祈祷的模样时,不由得用近乎悲鸣的声音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祈祷着那份努力能够传达。祈祷、祈祷、祈祷,然后终于──
一心不乱的祈祷被突然打断,菲利丝的头脑还没能追上现实。
「秘迹……那样能救库珥修小姐吗?」
「是的。请你们这么想比较好。菲鲁特大人。」
那是疲惫至极的女性声音。听见内容的瞬间,怀中的菲利丝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爱蜜莉雅的脸。
因为当自己被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冻得快要发抖时,别人这样陪伴,是爱蜜莉雅最感到高兴的事。所以她也同样这样做。
「这种程度,小菜一碟。……是理所当然的事。」
露出勇敢笑容的女性立刻绷紧表情,改口如此说道。爱蜜莉雅由衷感谢她的尽力,随后蹲下身,抱住菲利丝的肩膀。
支撑着颤抖流泪的菲利丝,她发自内心地为那份祈祷抵达而感到喜悦。
「库珥修小姐,等妳醒来,我有非常非常多想和妳说的话。也有菲鲁特妹妹托我带的话,我自己也有很多。」
脸上那可怖异变的痕迹已经消失,库珥修闭着眼沉睡着。
望着那张睡脸,爱蜜莉雅期待着她醒来的时刻,如此向她说道。
等她睁开眼,自己有许多想说的话。其中也有因为安娜塔西亚和菲鲁特而尝到甜头的爱蜜莉雅任性。
所以──
「真的真的,非常谢谢妳这么努力。」
爱蜜莉雅向在场所有人表达感谢,眼角柔和地垂下。
「────」
亲眼目睹「神龙教会」的秘迹发挥效果,奥托望着紧紧依偎在床上主君身边的菲利丝,以及支撑着他的爱蜜莉雅。
「库珥修大人,您能……您能……」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维尔海姆感极而泣,声音颤抖。
被称为「剑鬼」、以传说般剑力闻名的他,也因为自己无法成为在苦闷中挣扎的主君之力而心痛,并持续磨损着心神。这便是证明。
这不能与身为首席骑士、献上多年忠义的菲利丝相比,但即便如此,奥托仍能看出安心与感谢正浸染着维尔海姆的胸口。
而这在相当程度上,奥托也是一样。
恰好就在这之前,他偶然与莱因哈鲁特回顾过,普莉希拉之死也带给了奥托冲击。既然如此,在那座水门都市的战斗中负下深伤的库珥修得救,他自然确实感到了安心。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与此同时,他也确信了自己无法告诉爱蜜莉雅的可能性。
自己的骑士正把手放在门上,回头望来。菲鲁特用自己的红瞳回望那双蓝眸,轻轻哼了一声,简短答道:「没什么。」
「总之,我的同伴十分失礼,菲鲁特大人。我的名字是蒂嘉・劳雷恩,这位是樱・艾雷门特。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里确实存在,却是与自己毫无牵连的地方。
7
──每当踏入王城时,菲鲁特总会有一种像是要冲破薄薄一层抵触感的感觉。
她眯起单眼瞪着的,是先一步站在那里的两名男女──若草色头发的温和男子,以及把雨季绽放之花般的紫发剪短整理起来的美女。
菲鲁特把蒂嘉和樱两人收进视野,心中随即明白。毫无疑问,这两名与王城气氛格格不入的人,正是莱因哈鲁特急忙把菲鲁特从王侯馆带出来的理由──
「明白就好。」
「──『神龙教会』这个名字就不好。」
也就是,为了王国的未来,对菲鲁特进行品评的毫不客气的意志。
「我听说『神龙教会』不参与国家政事。那怎么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在王选开始以前,菲鲁特是在王都贫民街长大的。对她而言,露格尼卡王城一直存在于视野边缘,却也是与自己人生毫无关系的隔绝象征。
毕竟──
站在那女人身旁的温和男子如此劝诫同伴的态度。不过,那指摘也带着浓厚的玩笑意味,并不能保证温和男子就认真或诚实。
「哼,别小看站在我旁边这家伙的地狱耳。他夜里连我下床去厕所的脚步声都听得见。」
「我不否认,但这是很容易招致误会的说法,菲鲁特大人。」
然而──
「就是因为那样还摆出那种态度,才难搞啊……结果还是被她变成朋友了。」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的王选,到这里就结束了。」
「走吧。」
听见菲鲁特的话,蒂嘉微微退缩。就在他身旁,樱用手掩着嘴,又一次咯咯笑起来。
「还请慎言,菲鲁特大人。这不是面子的问题……」
「行吧,我不讨厌。久违地被人用估量我的眼神盯着,也没什么不好。」
「妳非要我特地说不是吗?很遗憾,我没闲到那种程度。」
「传闻啊。我都被传成什么样了?」
「这还真是让人不情愿的传闻……」
那有着会被误认为可怜女性的美貌之人,憔悴成怎样,又在库珥修身旁痛苦挣扎了多久,菲鲁特也曾在探望库珥修病情时亲眼看见。那之后,她也没听说库珥修的身体有所好转。既然如此,他的心境想必也同样。
被叫到名字,停下脚步的菲鲁特抬起脸。
同样是王选候选人,爱蜜莉雅却奇迹般地一直保持着那种天然。
结果,菲鲁特等人与「神龙教会」的两人无意间在玉座大厅中央面对面,集中了王城相关人士的全部注目。
那是各自意志杂乱交错,并化作视线与话语彼此往来的空间。然而,菲鲁特一踏入那里,原本散乱的意志便无意间统一了。
菲鲁特毫不在意那些目光,瞪着蒂嘉抱起手臂。
那位贤人追加的最后一句,意味着面对「神龙教会」的提议,最终决定权在库珥修她们手中。
两人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却在这样的气氛中依旧堂堂正正。
她身着如熟透果实般深红的衣服,同色帽子斜戴在头上,美貌与装束、气氛,多少像是某处的书记官,或是侍奉某位高贵之人的侍女。可是,她那毫不客气地拉近距离的方式,与朦胧犯困似的红色眼瞳结合起来,却总让人摸不着边际。
「蒂嘉妹妹连你也要把我当坏人吗?那孩子擅自行动,本来就让我够没立场了,结果连唯一的同伴都这样说我,好失望哦。」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曾在王选之场宣言。她要废弃与『龙』缔结的盟约,从受其庇护的安宁中脱离。」
她并不后悔接受爱蜜莉雅的请求,但同为敌对阵营,彼此针锋相对地瞪着对方,毫无疑问能少烦恼许多。至少,如果只是对方单方面对自己抱有好意,那么处于不利的也只有对方。
「──菲利丝。」
「──樱,对方可是王选候选人之一。别像平常那样黏糊糊地搭话。命有几条都不够用。」
「不,菲鲁特大人所言无误。面子……也就是如何被看待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库珥修大人将遭受无法挽回的打击。当然,那也要看她是否接过这只伸来的手。」
所以直到现在,每当她作为王选候选人有机会登城时,或许都会有一种闯进梦境或幻影中的不真实感。
这样想来,爱蜜莉雅始终如一的天然,反倒令人觉得爽快。
「呵呵,一上来就这么直接呢。明明我们也是第一次这样见面,菲鲁特妹妹果然和传闻一样尖锐呢。」
随后,他重新转向菲鲁特等人,摘下深戴在头上的宽檐帽,按在披着深紫外套的胸前。
樱像闹别扭似的吐了吐舌头,温和男子则以戏剧化的动作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我讨厌别人施舍。我没排队领过教会发的面包。不过,我不是说那种活动没用,也不是讨厌。我刚才说的是,你们能救卡尔斯腾公爵这件事。」
「好啦好啦,蒂嘉妹妹说得都对啦。」

简而言之,她给人的印象,就是绝非能轻易应付的类型──
他们投来的目光,与王选刚开始时见到贫民街弃儿、仿佛看见异端者或异分子的目光十分相似。前些日子,菲鲁特等人与自称能为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带路、向他们推销自己的梅莉同行,并为她那番话并非谎言作了保证,但这次报告会的空气沉重程度与那时完全不同。
「也有像爱蜜莉雅姐姐那样,跟这些完全无缘的家伙就是了。」
菲鲁特踩着红地毯大步前进,走到玉座大厅中央。
「既然如此,就更不该增加敌人。初次见面的印象会一直拖到以后。尤其现在,我们处在不受欢迎的立场……对吧?」
一名文官正要插话,却被这样劝止。
「安娜塔西亚姐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想在普利斯提拉卖我们人情吧。嘛,看样子她被爱蜜莉雅姐姐硬推过去,失败了。」
这并非逞强。菲鲁特扭起嘴角,接受了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注目。
「吵死了,别苦笑,给我摆得厚脸皮点。那样对方才会害怕吧。」
点头的骑士──莱因哈鲁特推开门。门的另一侧依旧挤满了众多人影,充斥着异常的紧张感。
用宣告让自己与旁人都下定决心后,菲鲁特冲破那薄薄一层抵触,向前迈步。
实际上,就连菲鲁特一开口就试图夺取主导权的招呼,也没有让两人动摇。温和男子苦笑,女子则「哎呀哎呀」地柔软挥手。
贤人之一终于开口。听见那番话,菲鲁特轻轻叹息。
「莱因哈鲁特,这些家伙就是……」
在这个此刻有人为库珥修的平安与恢复流泪欢喜的场所,这份确信没有必要让任何人听见。因此,奥托只在自己口中低声呢喃。
说着,温和男子──蒂嘉潇洒地行了一礼,并向菲鲁特眨了眨黄色眼眸中的一只。那装腔作势的举动也做得像模像样,简直就是一位花花公子的风范。
「……亲口说整个国家都依赖『龙』太没出息的人,要是借了崇拜『龙』的『神龙教会』之力,那就太没面子了。」
毕竟,她正忙于与远比贫民街时代多得多的人相遇,并看清对方的目的。若要从零开始重塑那套价值观,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关于城中与「神龙教会」所进行的谈话,以及它与库珥修有关这一情报,来源是奥托。因此菲鲁特姑且出于义理,把这点隐瞒起来。事到如今,就算再给莱因哈鲁特追加地狱耳、偷听癖之类的风评,应该也不痛不痒吧。毕竟他像是连一公里外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分辨出来,这一点倒也是事实。
「不是心甘情愿?你这话,是在知道王选候选人库珥修・卡尔斯腾的身体也许能得救之后说的?」
确实,库珥修与她处于对立关系,但库珥修变成如今这种状态的原因就是那样。对那件事的歉疚,所有在那座都市里的人都背负着。若她能够好转,凡是能用上的手段都想用上,这才是人情。──只不过,唯一的问题在于,库珥修借助「神龙教会」的手,实在非常不合适。
对此──
「哎呀,菲鲁特妹妹也讨厌教会吗?我觉得我们的活动,例如对贫民街也有好的影响呢。」
给人的印象,就像茫然辽阔、感觉不到存在价值的海市蜃楼。
樱说话甜腻,戳人的方式却带刺。菲鲁特向她吐了吐舌头。
听到那回答,菲鲁特一脸厌烦,女子则咯咯地妩媚笑了。
不过──
她踏入的玉座大厅──王选开始被宣布的那处场所,聚集了众多露格尼卡王城相关人士,其中也能看见负责国政中枢的「贤人会」成员。
那就是──
总之──
没错,没什么大不了。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们前进。
「您可能不信,但其实我们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如您所说,教会一直与国政保持距离。当然,我们也拥有对王国的归属意识。」
「──菲鲁特大人?」
这背后想必有身为骑士的菜月・昴,以及此次同行的奥托等人所付出的超乎寻常的辛劳。然而,无论王选还是围绕其周边的环境,都没有温柔到能让人一直像珍宝一样被保护至今。菲鲁特评价她即便如此,也确实具备看人的眼光,以及察觉对方盘算的直觉。
「────」
「──。那是……」
「看来理由就是你们这些没见过的面孔啊?」
事实上,面对那温和男子的指摘,被称为樱的女人仍旧笑着「嗯」了一声。
「嘛,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我跟谁见面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有估量对方的心思。」
回想起自己刚做出的决定,菲鲁特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的。──他们是来自『神龙教会』的两位使者。」
「没有没有,只是菲鲁特妹妹耳朵真灵呢。刚才那件事,照理说还只是这座城里内部的秘密才对呀。」
插入菲鲁特等人谈话的,是坐在「贤人会」队列座椅上的长须老人──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
「明明娇小可爱,却威风凛凛;强硬又不论面对谁都一步不退,胜过男子……那种魅力落差,让人忍不住头晕目眩,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哦。」
然后──
总之──
莱因哈鲁特微微垂下眼,口中说出的,是他朋友的名字。那人也是库珥修的首席骑士,持有「青」之称号,如今正身处苦难之中。
莱因哈鲁特在停下脚步的菲鲁特身旁,与那两人对峙。
这一点与王选无关,是菲鲁特在贫民街活下来的基本原则。实际上,这份多疑在她成为王选候选人之后,也经常帮上忙。
「意思是,妳想放着受苦的对立阵营不管吗?」
菲鲁特喉咙里发出「啊?」的低声,樱便歪了歪头。
重要的主君被地狱般的猛毒侵蚀时,有人递来了能够拯救她的手段。无论首席骑士做出怎样的决断,都没有任何人能够责备。
「当然,对于此次『神龙教会』的提案,我们也曾展开讨论。首先,还必须判断提案内容是否属实。根据其结果……」
「受害的普利斯提拉居民也许也能得救。考虑到这一点,我们现在纠结的事不过是小问题吧。」
「唔。那么,您是能接受……」
「你觉得我能接受吗?」
道理她懂,逻辑她也明白。但情感上的接受,是另一回事。
既然参加了王选,菲鲁特就会以获胜为目标继续行动。可是,若是因为最近帝国发生的事情导致普莉希拉死亡,又因为这次的事情导致库珥修退场,那就完全不是菲鲁特所希望的胜负决出方式。
如果这样就能结束,那和莱因哈鲁特大闹一场,把其他王选候选人全部打到无法再起,又有什么不同?
「这并非谁的过错。若硬要说,所有罪责都在魔女教。」
「虽然现在说晚了,但在把『愤怒』那家伙扔进监狱前,真该狠狠修理一顿。那样也许还能稍微消点火。」
当然,就算真这么做,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大概也无法让她胸口畅快。
说到底,普利斯提拉发生的许多灾害,是由「暴食」与「色欲」带来的,「愤怒」留下的创伤又是另一回事。在场所有人都掌握这一情报,所以菲鲁特随口放出的狠话,没有人会当真。
无论如何──
「事情我大致明白了。教会带来了治疗法,然后公爵……啊,算了。库珥修姐姐能不能得救,要看姐姐的骑士是否接受那份治疗。……这件事,我们没有插嘴的权利。」
即便心中有所想法,要选择什么,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承认这一点后,菲鲁特转向身旁的莱因哈鲁特,以及在场所有人,问了句「所以呢?」
「到这里为止的来龙去脉我懂了,可为什么非要急着把我带来?说明是有当然更好,但你们也知道,现在王都里不只有我,爱蜜莉雅姐姐也在吧。照刚才的说明,把我们一起叫来听也没什么区别。」
这件事可能对王选造成巨大影响。既然如此,这项情报更应该不仅共享给菲鲁特,也该急忙告诉爱蜜莉雅等人。
莱因哈鲁特应该不太可能为了抢在爱蜜莉雅等人前面,而只把菲鲁特带来。或者说,莱因哈鲁特脑中有没有抢先别人这种想法,菲鲁特都很怀疑。
尽管如此,如果他只把菲鲁特带到这里,那么理由就是──
可是,即便如此──
菲鲁特听见穿过玉座大厅大门、探头看进里面的人如此发表感想。
是菲鲁特心中萌生出的确切动摇,让她无法捕捉莱因哈鲁特的感情。
一开始,菲鲁特被莱因哈鲁特带到王选场合时,因为从赃物库到宅邸那段强制监禁生活,她只能怀着强烈反抗与敌意。结果,在罗姆爷乱入等一连串事态推动下,她不得不决定参加王选。但说到底,莱因哈鲁特把菲鲁特带到这里、推举她为候选人的理由中,应该包含着如今正被大幅动摇根基的王族幸存者疑云。
「是呀。所以我们也慌慌张张赶到城里,正在向大家询问情况呢。真是让人伤脑筋。」
然而,面对菲鲁特的顾虑,蒂嘉耸了耸肩。
「────」
关系到库珥修进退的「神龙教会」动向,以及那对教会一方来说也是预料之外这一事实。在其使者们也在场的此处,菲鲁特被叫来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正当菲鲁特心中完成了确切割舍之后──
她就那样把体重压在向前踏出的单脚上,停住了动作,过了一会儿又想转身背对众人。
「呃呃。」
「挨骂和说教应该是免不了了哦。」
虽说不服,但这并不是坏的不服。当然,她绝对不会告诉莱因哈鲁特。
事情咚地落进胸口,菲鲁特只在嘴里低声嘟囔。
「不,叫菲鲁特大人来的并不是我们的意思。或者说,就连刚才那些事,教会这边也处于很微妙的立场。」
「──。哼,吵死了。」
「……抢先行动?」
看穿萌生出的动摇真面目后,菲鲁特开始讨厌起自己。
「从刚才起话题中提到的,那位独自从『神龙教会』接触我们的女性……她有美丽的金发,以及红色眼睛。而且……」
听到蒂嘉皱着眉、神色严肃地回答,菲鲁特也不由得发出低沉呻吟。
那就是──
她稍微含糊其辞,后半段语气也压低了些──关于「神龙教会」庄重信仰的「神龙」波尔肯尼卡,菲鲁特最近才刚刚改变了认知。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蒂嘉无奈地耸肩呼唤,转到半侧的菲尔欧蕾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看来终于认命了。
若那是事实,那么「神龙教会」里也有相当莽撞的人才。
麦克罗托夫看着菲鲁特的反应,继续说明。
「──菲尔欧蕾妹妹?」
她早就明白这点,却需要一个契机,才能明确地想开。没想到竟被莱因哈鲁特无意间给了这个契机,菲鲁特虽然不服,却没有咂舌。
忽然,站在身旁的莱因哈鲁特唤了她一声,菲鲁特轻轻屏住呼吸。
那并不是突如其来的呼唤,可菲鲁特没能捕捉到那声音中蕴含了怎样的感情。──不,承认吧。
「能救库珥修姐姐,是你们教会提出来的吧?结果你说答案还没出,我可没法理解。」
8
自称菲尔欧蕾、闯进王城的「神龙教会」修女吗。
「剑圣」与「神龙」之间的战斗,应该并非双方都能发挥全力的环境。即便如此,那仍是一场宛如世界末日般壮烈的激战。经历那场战斗后,菲鲁特知道「神龙」已经处于传说中所讲的威严之类全都荡然无存的状态,可若要她细说详情,她反而会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放弃往后逃跑,垂着肩膀缩起身子走了过来,在理所当然认识的蒂嘉和樱两人面前深呼吸,随后──
「……真没出息。」
「菲尔欧蕾,大家都知道了,乖乖过来吧。」
自称菲尔欧蕾的「神龙教会」修女存在,就是有如此大的冲击。
那被否定了。──不,不是否定,终究只是疑问而已。况且,直到现在,菲鲁特也一直把那种可能性当成蠢话,踩在脚下。
平日里明明摆出一副堂堂正正、厚脸皮、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样子,可一旦发生预料之外的事,尤其是知道自己原本以为失去也无所谓的东西也许真的要失去,她竟然就如此难看地慌乱起来。她憎恨这样的自己。
「也就是说?」
无论莱因哈鲁特摆出怎样的表情──
「────」
菲尔欧蕾把手按在肚子上,高声诉说教会的清贫。下一刻,她的后脑勺被敲了一下,她「好痛」地回头,蒂嘉耸了耸肩。
然后──
「这个嘛,简单来说……作为教会,是否要为了拯救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而行动,其实还没有得出明确答案。」
菲鲁特咬牙切齿地面对这样没出息的自己,转动沉重僵硬的脖子,总算转向站在身旁的莱因哈鲁特。
她挺起胸膛、堂堂说出口的下一瞬,虚张声势便被击碎。修女──菲尔欧蕾发出像悲鸣般的声音抱住头,菲鲁特不由得挑起眉。
存在于其中的,只有对菲鲁特雄大到近乎辽阔的信赖。
菲鲁特这样做好觉悟抬头望去,映入视野的,是囚着苍穹、笔直注视着她的双眸。其中没有任何不安或动摇。更别说失望与沮丧。
「她比我高了不少啊。是小时候过得奢侈的差距吗?」
而且──
可是,当它实际在眼前遭到否定时,胸中确实被动摇所撼动。那并不是因为她想成为王族。
无论菲鲁特如何自我认知,人类的本性就是无法撼动在那里生出的期待与羡望。甚至不必把话说到王国民这么大的范围,光是当年宣布王选开始、在场的相关人士们──甚至莱因哈鲁特,也曾怀有这希望的一角。
看样子,虽然绕了很大一圈,总算要进入正题了。
「──消失的真正菲尔欧蕾,吗。」
毕竟,菲鲁特之所以被迫参加王选,背景中除了她让嵌有龙珠、象征王选资格的徽章发光之外,还有与之相等,甚至更重大的理由──也就是菲鲁特本人,或许正是那位消失的菲尔欧蕾。
这个名字与存在所蕴含的意义,对露格尼卡王国来说很重大,尤其对菲鲁特来说,更有着巨大、极其巨大的意义。
「那人自称名为菲尔欧蕾──与十五年前失踪的王弟佛尔德・露格尼卡大人之千金同名。」
实际上,还是婴儿的菲尔欧蕾失踪,是十五年前。
这是个与第一眼印象和气氛相差很大的少女。
不过,与樱相比还算能正常沟通得多的蒂嘉,也没有阻止或否定她刚才的发言,只像是为自家丑事头痛般把手按在额头上。
樱的话缺乏认真感,让人难以判断该相信到什么程度。
原来如此,王城会发生剧震也就可以理解。或者说,说不定连库珥修被「神龙教会」救下,结果产生她有可能从王选中退场这一点,在这个事实面前都可能被当作小事处理。
「──这么多人一起等着我啊。稍微有点吃惊呢。」
「我明明没有错!」
「毕竟陪着梅莉去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时候,我可是被迫近距离看了莱因哈鲁特跟那个脑袋空空的『龙』干架……」
「我自认为其中寄宿着我对菲鲁特大人不动摇的忠义。」
「不管怎么回事,我就是我。明明只能这么想开了。」
「那就是……」
确实正如事先听说的那样,她是有着金色长发与意志坚定的红色眼眸的修女。她堂堂正正地挺直背脊,却被室内视线一齐迎接,显得有些居心不佳。然而,她身后紧跟着穿铠甲的魁梧身影,也无法后退。
「据说马可仕团长把那位女性带去了库珥修大人那里。不论治疗结果如何……」
「我们当然会出来吧。真是的,妳可真擅自做了不得了的事。」
「啊……?」
卫士的报告传入玉座大厅,相关人士们的表情顿时绷紧。菲鲁特对这种反应感到讶异,莱因哈鲁特便把嘴靠近她耳边。
「刚才那些事?库珥修姐姐相关的事吗?微妙是哪里微妙?」
「唔,连樱之外还有蒂嘉……」
「────」
听到与自己有关的问题,菲鲁特眯起红色双眸,用舌尖舔了舔唇。
这与菲鲁特的年龄相符,而菲鲁特的发色与瞳色,也和露格尼卡王族会出现的特征一致。当然,菲鲁特从没想过自己是王族的一员,也从未想利用这一点。──可是,周围的人对自己期待着怎样的可能性,她也没有任性到能完全无视。
「如果有的话,是你们教会吗?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什么想和教会谈的。……『神龙』的事倒不是不能谈。」
──王弟佛尔德・露格尼卡之女,菲尔欧蕾・露格尼卡。
「事情是这样呢……我们家有个没耐性的孩子,一个人抢先行动了哦。」
「──骑士马可仕・吉尔达克回来了。」
那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发言。她原本理解为,「神龙教会」拥有能让魔女教受害者恢复的手段,并明确表示要以此拯救库珥修,才与王城接触。可是,蒂嘉刚才的说法打破了这个前提。
面对麦克罗托夫说出的内容,菲鲁特没有插嘴。
「为王国民献尽祈祷,是『神龙教会』的本分。我只是遵循了教义而已。这样如何?」
「就是说要见面了。还好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毫无疑问,存在王族幸存者的可能性,确实给予了出身贫民街的菲鲁特在王选舞台上战斗的第一把剑。
而是因为自己身上有无可奈何的过失,会让那些曾期待菲鲁特是王族一员的人失望。
「说到底,这也没有解释我为什么被叫来。」
对方特地郑重其事地告知那人的特征,菲鲁特并不迟钝到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请等一下,奢侈?妳说的是我吗?如果是这样,那可是大错特错。『神龙教会』的座右铭是施舍精神!教会的慈悲与施舍精神大半都朝向外部,而不是内部。也就是说……」
随后──
「如何不如何……」
「──菲鲁特大人。」
露格尼卡王国中许多人,都在菲鲁特身上看见了失踪王族的可能性。
不久,她像是认命般摇了摇头,径直踏入房间──
「我们基本上总是饿肚子!」
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莱因哈鲁特微微一笑作出回答。菲鲁特便用手肘轻撞他的侧腹回应。她只能这么做。因为令人火大的是,莱因哈鲁特如今的态度,让占据胸口的感情一下子轻了许多。
「唔。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十分为难。正好骑士莱因哈鲁特到来,所以才请菲鲁特大人也前来。毕竟,在我们所抱有的问题中,菲鲁特大人是当事人。」
就在踏出第一步时,她看见樱正朝自己挥手,那端正的表情顿时夸张地僵住,脸色刷地发青。
菲鲁特如此回应耳语的莱因哈鲁特,深深地大吸一口气。然后,她让莱因哈鲁特站在身旁,等待那一刻。
他像看着麻烦妹妹一样望向菲尔欧蕾。
「别大声到处宣扬我们家的羞耻。那可是迄今为止好不容易一直瞒着国家中枢的秘密。妳该不会打算照这个调子什么都抖出来吧?」
「怎、怎么可能。你们把我当成那么嘴不严的人吗……」
「那么,关于秘迹又怎么样呢?」
「────」
面对樱的追问,菲尔欧蕾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回荡在玉座大厅里。
左右两侧被蒂嘉和樱探脸盯着,菲尔欧蕾张了张嘴,好一会儿后才说:
「……我、我有清场的嘛。」
「「唉……」」
「好大的叹气!这就是对救了人的我的待遇吗?教典中也这么写着!『隐于夜色中所行恶事,于龙之眼中亦如正午篝火。以为能够隐瞒到底的傲慢,正是亲手制造的迷妄之暗。』」
菲尔欧蕾慌忙取出厚重教典,双手举着如此辩解。
菲鲁特对此并不太熟,不过从刚才的内容来看,她理解成大概是秘密反正会暴露,所以不要过于自信能瞒住之类的意思。
话虽如此,「神龙教会」的教义恐怕也不会乐意被当成辩解辞典来使用。
「骑士马可仕,情况如何?」
麦克罗托夫没有理会「神龙教会」相关人士们的交流,而是向与菲尔欧蕾一同进入玉座大厅的近卫骑士团长询问。
被点名询问的马可仕顶着严厉面容,应了一声「是」。
「我亲自同行,见证了菲尔欧蕾小姐秘迹之力。」
「见证了,也就是说……」
「──侵蚀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的黑色诅咒,其威胁已经被除去。」
听见马可仕的报告,菲鲁特脸颊因一种说不清的感情而僵硬。
那正是被龙珠选中的巫女之证明──祝福第六位得到龙珠承认的巫女存在的,鲜明的光之萌芽。
随后,菲鲁特转头环视因她行动的结果而瞪大眼睛的众人──
「不需要那种顾虑。──莱因哈鲁特。」
库珥修得救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她是被「神龙教会」救下的。这就不能说是能全然欢喜的事。
「这、这闪闪发亮的是什么啊?」
然而,正如她在刚才已经下定决心,能够做出那个选择的,只有当事人们。
菲鲁特说着伸出手,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一般,莱因哈鲁特轻轻把那个东西放进她手中。
菲鲁特竖起拇指所指的方向,是双手接住被抛来之物的菲尔欧蕾──她的双掌之中,正有耀眼光芒满溢而出。
「──?还有什么事吗?」
「──唔,是这样吗。」
麦克罗托夫凭借年岁,接纳了与菲鲁特所感受相似的复杂感怀,随后瞥向菲尔欧蕾。被那目光带着抬起脸的菲尔欧蕾面前,麦克罗托夫用手抚着长须,接着开口道:
但是──
「──是。」
「哇!等、等等,危险啊!」
姑且不论菲尔欧蕾的反应,麦克罗托夫之所以犹豫着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是在顾虑身在此处的菲鲁特吧。
菲尔欧蕾歪着头,一脸完全想不到麦克罗托夫意图的表情。
菲尔欧蕾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朝自己飞来的东西。
唯有身为当事人的巫女本人,不明白那道光的意义,只是歪着头。
下一瞬,菲鲁特用手指把掌中的触感朝正前方──朝菲尔欧蕾弹飞。
「我们有许多事必须谈。自然,菲尔欧蕾小姐已经证明的秘迹也是其一。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
「在场所有人,想看的就是这个吧?」
面对菲鲁特突如其来的行动,她有些慌张。然而看清她双手中发生的变化后,菲鲁特轻轻哼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