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1

──突然现身的普莉希拉所说的话，在现场掀起巨大风暴。

「──」

刹那间，确切的沉默与空白支配了整个大厅，众人都错以为时间暂停。

那句话没有人听错，却没办法立刻理解个中涵义。感觉就像是没法从声音里头汲取到正确意思。

需要花时间在脑子里寻找「母亲大人」这几个音的意思。

不过──

「──？夜鸣是普莉希拉的妈妈？」

当另一个名为「妈妈」的同义词从感到惊讶而歪头的爱蜜莉雅嘴中跑出来的瞬间，「母亲大人」总算跟「妈妈」的意思相连结，得到了两人是母女关系的事实。

「母亲，妈妈……」

惊讶地在口中复述，奥托观察聚集焦点的两人──普莉希拉和夜鸣。

头发和瞳孔颜色不同，说到底，连人种都不同。

当然，如果是混血儿，那父母哪边的特征比较明显就看个人差异，不过普莉希拉和夜鸣的外观特征没有相似的部份。

硬要说的话，就只有两人都美艳绝伦──

「要是这样的程度就当成是家人，那整个世界都是一大家子了。」

做出结论后，奥托抑制心中的混乱。

话虽如此，听到普莉希拉和夜鸣的关系后，也是有恍然大悟的地方。──普莉希拉呛辣的态度与性格，确实给人浓厚的帝国风范。

「这估量妾身的视线令人不快，不过算了。」

普莉希拉解读出视线意图并给予警告，奥托屏住呼吸。接着普莉希拉不睬他，而是看向爱蜜莉雅。

「半魔，正如妳所说。没想到母亲大人竟成了『九神将』之一。虽然从小就有想过，不过真看到了却觉得奇怪。」

「是这样吗。吓到我了。不过这样一讲，妳们两人很像呢。」

「用不着这样讲吧……」

以前在「圣域」以及旧罗兹瓦尔宅邸发生灾损时，策划一切的罗兹瓦尔为了表示臣服于爱蜜莉雅阵营，因此主动刻在身上的东西──要是打破誓言就必须支付相对应的代价，罗兹瓦尔的情况意味着殒命。

「露伊酱真的一直想保护小昴。跟我们在一起的期间，也从来没做过坏事。未来也不会啦！」

「────」

「你们都这样了，我会想杀她也很正常吧？但是……」

「就算这样拌嘴，我们的不安也只是减少了一点。是这个意思吧？」

阿尔边说边从头盔后头瞪着露伊。「呜～……」暴露在他视线下的露伊小声呻吟，却没躲在米蒂安她们后面，而是瞪了回去。

普莉希拉的话充满概念感，丝毫没有贴近他人的意思。也因此难以正确掌握含意，但对夜鸣而言似乎致命地有效。

佩特拉提心吊胆地提议，但被奥托驳斥。

「我不打算做那么危险的事，不过就先把您的话当作夸赞收下了，普莉希拉大人。」

夜鸣佯装平静的表情，因普莉希拉的断然答覆再度绷紧。

「啥～？」

只要不知道会跑出怎样的隐藏招式，那不管束缚了什么，奥托都不会停止对露伊的警戒──只要没有取她性命的话。

这东西一旦放手就无法再取回，难以处理，不过奥托绝不希望失去。

而顺着对话流程走到这结论的爱蜜莉雅，蓝紫双眸摇曳。「艾蜜莉。」被抱在怀中的碧翠丝呼唤她。

塔立塔跟米杰耳怛所作的结论，在城郭都市大致上会被接受。

既然露伊是大罪司教，排除她根本就不需要根据。

「普莉希拉，妳是认真这么说的吗？夜鸣•魅时雨，是桑朵拉•班奈狄克？」

虽是迷信，但有说法是诅咒迟早会反弹到使用者身上。若是为求方便而用诅咒不断束缚他人，那自己的灵魂迟早也会被咒缚烧毁吧。

不受气氛变化影响的嘉飞尔露齿这么说。

在爱蜜莉雅的注视下，米蒂安拚命表达想法。她在表达的同时，也向从魔都一块儿回来的同伴们寻求赞同。

跟奥托看法一样的嘉飞尔听了这话后敲响牙齿。

问题在于──

蓝色眼珠里的光芒，不是卑鄙，也不卑贱。

比起冷静更像冷酷，感觉与动摇无缘的人物亚伯，说了这句话。

「那么，意思是要野放她啰？」

「那孩子……露伊可能是非～常危险的孩子。这点就跟奥托他们说的一样，妳明白吧。」

「不过，妳没看过露伊做过坏事或是危险的举动。露伊还保护妳，也保护昴？」

听到奥托的想法后，嘉飞尔高声哀号。

「老实说，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本来想说就是带着不认识的小鬼头趴趴走而已，可谁知道她的身份是大罪司教，兄弟还挺身保护她。我知道兄弟的想法很多时候很那个啦，但这根本超出想像了。」

「不如说，轻率地道歉只是徒增被利用的机会罢了。事实上，如果真的有道歉的诚意，我宁可你不要说出口。」

因此──

「可是，普莉希拉没被说什么，却还是察觉到啦？」

「──。还是别这么做吧。虽然我一瞬间有想过这招。」

「我有看过老爷做过，说不定可以下誓约咒印……」

嘉飞尔发火，却被阿尔干巴巴的一句话给阻断。见对方屏住呼吸的反应，阿尔边耸肩边以下巴示意。

嘉飞尔咬牙切齿，奥托闭上一只眼睛。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咒印就是「诅咒」。

「因此要行使实力的话，就等事情听完再说吗。真有本事啊。」

「哦～那么我也跟碧翠丝和其他人一起说抱歉。」

「那种不带『天真』的判断，最好由我们旁人来做。」

望着她这模样，奥托玩味起阿尔的证词。

普莉希拉的眼神和舌尖的锋利，明显让夜鸣大受动摇。

关于昴不在这件事，阿尔低头道歉。

「我懂喔，小哥。不过，已经很难了吧。毕竟是这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在讲了。没法回头啦。」

「──不会吧。」

「所以～那又怎样！讲话不经大脑的人……」

「阿尔……不，谢谢你这么说。不过没能见到昴，难过的不是只有我，最难过的是碧翠丝。」

大罪司教的权能，其全貌无人知晓。

在这个都市掌握发言权的亚伯，以及对于处置露伊的态度毫不退让的「貅德拉格之民」──奥托想不到方法可以瓦解他们的想法。

「菜月先生阻止了？」

「少打岔。半魔就闭嘴。」

米蒂安接续阿尔的话，拚命诉说。

不过，现场表露出强烈动摇的不是只有夜鸣──

普莉希拉平淡回应亚伯的问题，并瞪视插嘴的爱蜜莉雅，要她安静。

「嗯，她想保护我们。真的，没骗妳。亚伯亲、阿尔亲、塔立塔酱和夜鸣酱，大家都知道喔？」

「虽说有点惊讶，但那说法不太对吧。为何会称奴家为您的母亲……」

绿色眼珠直瞅着被夜鸣和米蒂安保护的露伊。嘉飞尔说的没错，不先决定如何处置她的话，事情就不会有进展。

有人对眼前的事态清晰地吐出惊叹。

「要问为什么的话，理由在于我们无法掌握该束缚什么，才能真正心安。」

「当然，她要是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不会留情。但是……」

因普莉希拉的话而受到意想不到打击的夜鸣自己喊了暂停。她先闭上眼睛，消除掉方才震惊的表情。

「……嗯，明白。」

他既不打算让佩特拉背负那重担，而且就算真的刻下束缚露伊行动的咒印，除了保险以外没有其他意义。

无论如何，就算对给予嘉飞尔的答覆感到悔恨，现状就是如此。

「──我也想要杀掉那小不点，却被兄弟阻止了喔。」

虽然微弱到几乎快听不到，但出声者太让人在意。来自鬼面具底下的这句话，奥托没有听漏。

其实这不得不说是愚昧无知的情感执着。但是，昴跟爱蜜莉雅都拥有的「天真」虽然是弱点，却也同时是强项。

「──意外重逢的话题就留待后头吧。现在～优先处理这小鬼头吧。」

「是的，露伊确实想要保护大家。在这当中我认为她最亲近昴。」

「──原来如此，你也不知道呢，亚伯。这也不奇怪啦。除了当事人告知，没其他法子能知道。」

而在这点不管用的时候，我方除了行使实力以外便别无他法了。但由于杀了露伊后，「暴食」的权能也不见得会消失，而且还要与整个帝国为敌，真有这么做的价值吗？

而他将动摇隐藏在面具后，开口呼唤。

当然，应该要俘虏露伊，不能任她自由活动的结论，在奥托心中没有改变。

既然如此，没有会让人放松的咒印，反而才能提醒人必须时时戒备。

「我也被公主殿下突如其来的坦白给吓到了，但先不管这个……首先有件事得跟小姐道歉。──明明一起组队去卡欧斯弗莱姆，却没能把兄弟带回来，抱歉喔。」

「──那样子，八成不是兄弟的期望喔。」

「又没说要宰了她。不过呢～五花大绑是本大爷不会退让的底限……正所谓『提诺斯的手足远去』。」

「……奥托大人。」

奥托也觉得在这边提到露伊的身份是失策。──不，一旦要开始讨论这点，问题就出在露伊已经被相关的人接纳了。

不管怎样，这段对谈包含奥托在内的王国人，以及不清楚事态的帝国人都被撇在一旁。毕竟是涉及普莉希拉阵营内情的事物，身为拥护另一王选候选人的奥托也有兴趣，但──

佩特拉说的「咒印」，指的是束缚灵魂，好强迫对象遵守约定。

觉得自己绝对是正确的却被硬是封杀，想要怨叹的心情可以理解。奥托也想分摊小弟的悲痛。

「奥托兄！这样真的好吗！？那可是大罪司教耶！？」

「──慢着。」

普莉希拉用手中的扇子支住自己的下巴，说。爱蜜莉雅听了点头。

靴子踩踏地面，法兰黛莉卡呼唤奥托。撼动她美丽双眸的，正是对于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担忧与不安。

面对完美说中自己心坎的普莉希拉，奥托至少得虚张声势一下。

姑且不论他平常的轻薄态度，这个谢罪的态度不像是敷衍。然而，诚实谢罪并不代表一定会得到宽容或好印象。

「很严格耶。不过，刚刚也说了，处理那个小不点不是兄弟……菜月•昴的期望。」

「不愧是『幼女使者』，活跃的程度连要帮忙打圆场都难。」

「……知道就好。」

「可是，就算在这场子上讨论出结果，也得不到赞同。现在还有事想探听，所以不想跟大家决裂。」

方才奥托还在内心否定外表特征相似，但爱蜜莉雅却下了完全相反的判断，不过这先搁置在一边。

插嘴的人，是跟普莉希拉一块儿上楼的阿尔。外表仍旧奇特的他用单手抓着自己脖子，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她的话是乐观的现象观测，而露伊之前的行动并不能用来约束她未来的行动。这正是整个问题的最大焦点。

亚伯和夜鸣还没从刚刚跟普莉希拉的对谈完全恢复，因此两人的反应迟钝。阿尔则是耸肩，塔立塔点头以对。

说完，碧翠丝垂下眼帘。感受到她的心情，点头的爱蜜莉雅朝宛如姐妹花的露伊跟米蒂安看过去。

「──！」

「少使些无聊的借口。假如对妾身图谋不轨，不改变灵魂样貌可做不到喔。就算改变了外型，也骗不过妾身的绯色瞳孔。」

他的话不是信口胡诌，对昴有深入了解的人才能说出这话。奥托本人认为昴无法对露伊痛下毒手的原因在于「天真」。

「抱歉喔，碧翠丝……大小姐。我知道您在担心我。」

「虽然可惜，但这是我的结论。」

「……那个绰号，贝蒂不太喜欢喔。注意一点。」

碧翠丝低声抱怨不满，稍稍缓和了持续到刚刚的战意。对于露伊的处置，碧翠丝决定交由爱蜜莉雅做定夺吧。

虽然结论一样，不过爱蜜莉雅柔性整理奥托和碧翠丝的想法。

然后，她看向露伊。

「妳在担心昴。我不认为这是骗人的。所以，就像这个拚命相信妳的女孩一样，我也想要相信妳。」

「──！艾蜜莉，那家伙可是──」

「嘉飞尔也是，一开始非～常想要咬我们不是吗？可是，现在跟我们很要好吧？」

嘉飞尔跟露伊的立场和情况是不一样的。爱蜜莉雅的说法未免有点卑鄙，然而她这样说死却难以回嘴，也是事实。

状况也帮了一把，嘉飞尔苦涩地绷紧了脸。见他这反应，爱蜜莉雅小声道歉。

「对不起喔。或许很困难，可是，我认为不要一开始就激烈冲突，如果可以好好交谈就先从沟通开始，这样最好。当然，也是有没办法那么做，突然就得冲突的时候……」

「────」

「我觉得，如果可以跟在这里的所有人交好是好事。为此，我想传达出想跟大家打好关系的想法。而要这样的话，就必须先张开紧握的手。」

爱蜜莉雅说边低头看怀里的碧翠丝。察觉到视线的碧翠丝微睁双眼，然后轻轻点头。

见她点头，爱蜜莉雅缓缓往前走。

穿过夜鸣眼前，走过在跟她互瞪的嘉飞尔身旁，来到庇护娇小露伊的米蒂安面前。

接着──

「虽然非常绕弯子……不过我相信善待昴跟雷姆的迪克尔先生和米杰耳怛小姐她们，我想相信他们所相信的米蒂安酱。所以说，请让我相信米蒂安酱相信的妳。」

「……啊、呜～」

「不是我们，而是为了这些对妳很好的孩子们。因为，有人相信自己，是非～常令人开心的事。」

爱蜜莉雅边说边朝露伊伸出右手。

「……逃离佛拉基亚帝位之争这场动乱的退路消失了。」

「就跟你所洞察的一样，谣言是从魔都传开的。──要动摇皇位需要力量，而力量会集中到大义名分下。」

「正确来说，是『加以利用』这种说法比较恰当吧。」

「是。」

互相握手后这样回答的爱蜜莉雅，她的微笑对奥托、对阵营来说都是结论。可终究也只是「暂缓处置」的结论。

「──！竟然这样！」

「嗯，我也担心昴。」

「什么意思？我完全搞不懂……」

「取而代之的是？」

昴的状况被人利用这点，为此感到愤怒才是奥托他们的正常反应。

不分场合的笑声破坏了大厅的气氛。可是这样的行为之所以无人出声制止，在于大笑的人是普莉希拉。

2

当然，用不存在的东西当领头羊，很容易变成双面刃就是了。

「该不会，谣言中的皇帝之子，指的是昴吧？」

「非也，虽然会受到注目，但性命危机不论大小都会减轻。因为『皇太子』的价值，要活着才能发挥效果。」

答案本身没有问题，不过说到底，动摇皇帝宝座这种尝试，不是我方阵营想要牵扯的事。爱蜜莉雅无法对认识过的人见死不救，这点奥托自然不会明言，因此该如何闪躲这问题也是他的烦恼根源。

奥托苦涩地点头同意法兰黛莉卡的见解。

转头看向惊讶的阿尔，普莉希拉边笑边给予称赞。她这样的反应在预料之外，顿时将大厅内的热度给攫去。

即便爱蜜莉雅与露伊之间有了感人的历史性交流也一样。不过，于此同时，即便觉得这样不像自己，奥托还是有了这样的想法：

「那个，什么意思？昴是皇帝的儿子，这种说法根本不对吧？毕竟昴是从大瀑布对面过来的。」

不管期望与否，昴在佛拉基亚帝国的大乱中，被抬轿拱上了最高处。

而在这一年多来，菜月•昴却完成了这几起事件。

米蒂安这样呼唤。

「……黑发的皇太子。」

「魔女教的人，更何况还是大罪司教，根本不可能会洗心革面。」

「──呵、哈哈哈哈哈！」

「哪有可能，竟然说那个凡夫是皇太子，未免笑死人了。哦，亚伯，你是打算害臣妾笑死吗？还真是作风大变呢。」

接住话题的矛头，原本默不作声的亚伯点头。

「既然事情算定下来了，可以打个岔吗？」

在他们的反应的帮助下，佩特拉正面直视亚伯。

「是吗？那，是真的？」

「咦？咦？咦？」

恭敬垂首的迪克尔如此告知。

「怎么着，你也笑啊，阿尔。不对，你是加入这计谋的人吧。既然如此，确实成功让妾身发笑到这等程度。丑角的职责，不得不说发挥得淋漓尽致。」

「也就是说，即便菜月先生飞到某处被某人发现，被当场杀害的可能性也大幅下降。但取而代之的是──」

结果就是，平常奥托会注意到的可能性，被其他人先注意到了。

仿佛在沉思般吐出这句低语的人，是佩特拉。

「艾蜜莉，那是昴大人开的玩笑。」

事实上，大事发生时，一想到周围的人会如何评价昴，心情就沉重起来。

「──谣言。」

「根据报告，这谣言从东方之地流出，现在大概已经广传至帝国各地了，不过出处……」

楚楚可怜的眉心挤出皱纹，正在思考的少女出声唤起大家注意。

──但是，同样是妥协，爱蜜莉雅说的跟自己说的，妥协方式就不一样吧。奥托为爱蜜莉雅感到自豪。

「是的。──皇帝陛下之子，黑发皇太子的谣言。」

「──虽然很遗憾……」

关于露伊的处置，决定是「暂缓」。

仿佛要颠覆这项认知，皇帝之子率领叛军──也就是以这个城郭都市为起头的叛乱首领，对皇帝高举反旗。

她会陷入混乱也不奇怪。总而言之，昴不幸变成小孩这件事，刚好跟亚伯他们的目的相吻合。

不明所以的爱蜜莉雅开始两眼发直。

「……没错。」

缓缓摇头，双手抱胸的亚伯淡然回答。

世人看作是爱蜜莉雅阵营的功劳，但阵营里所有人都知道昴的贡献尤大。因此，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用扇子掩住嘴巴，避免别人看到自己的牙齿，说。

「──本大爷啊，可会死死盯着妳喔～」

菜月•昴是不是又做出了不得的大事了？

既然蒙受恩惠，就要担负起伴随而来的责任。

有一瞬间很担心她借此将权能用在爱蜜莉雅身上，不过奥托打从心底认为担这个心的自己应该被轻视。

可在这样做之前。

对此直到最后都不能接受的嘉飞尔，朝着跟爱蜜莉雅握手的女童烙狠话。

大厅中议论纷纷的气息渐缓，迪克尔这么说后举手开始话题。

有打心底感到愉快的声音响彻大厅。

她将自己的右手，放在爱蜜莉雅伸出的右手上。

「那个，按照刚刚米蒂安酱他们所说的，昴也变小了对吧？变得跟我和碧翠丝酱差不多。」

「皇帝的儿子这个疑问的话，是骗人的。不是真的。」

「──下落不明的昴大人，被人了结性命的可能性大幅减少。」

当然，大家完全没印象曾在这个都市里头见到类似的人物。

他的担忧与警戒是很正常的，奥托也就不插嘴。

点头同意佩特拉的法兰黛莉卡察觉到什么而睁大眼睛。在她察觉时，奥托也想到了佩特拉的想法，并诅咒自己偏离了目标的思考。

他认为应该尽快让其他人也认识真正的菜月•昴，可是──

「──怎么着，能不发笑吗？」

──歼灭白鲸与大兔、大罪司教中的「怠惰」与「强欲」，都是令人无法想像的事。

爱蜜莉雅跟嘉飞尔慢了许多才跟上奥托跟法兰黛莉卡的想法。两人继续面露困惑，歪头问道：

奥托所渴求的现实思考如此做结。

他让大家注意自己，然后先给个开场白。

「首领被安了莫名其妙的头衔，到这边还能理解。可要是被当成叛乱的首脑，不是反而很危险吗？」

「得到夜鸣一将的协助，以及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毁灭……因此，危难降临在夏美小姐身上，这些小的明白了。以此为前提，小的想询问的是这几天来广为流传的谣言──」

「──。说吧。」

「僭越了。普莉希拉小姐和夜鸣一将两人的关系，我也十分有兴趣，不过还有几件事想跟亚伯殿下确认。」

亚伯隔着鬼面具，接受了少女夹带着平静热度的问话。没被面具遮住的脸颊和嘴角不见丝毫动摇，他平淡点头。

简短的回答令目光变得锐利，佩特拉准备大声讨公道。

「真讨厌……」

当然，混乱并没有因此全部消失。

「菜月先生确实存在，所以这把双面刃才能用，是吗？」

这才终于理解到先大家一步得到答案的普莉希拉，为何会坏心眼地大笑了。

是这声呼唤成了契机，抑或是爱蜜莉雅的话对不具备人心的大罪司教也管用吧，总之露伊畏首畏尾地伸出手。

她左手仍抱着碧翠丝，蹲下来对露伊释出善意。这样的举动，连保护露伊的米蒂安都转过头来。

「没错。」

可是他回呛的遗憾也是真的，因为他从亚伯所架构的流程中看出了一定的价值。也因此──

那个传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有儿子。暗示着这么一个存在的谣言在帝国散播混乱，奥托当然也听说了。

现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尚未有继承人。

法兰黛莉卡说的对，奥托也认为这是状况被对方任意拿来利用了。

这个反叛军的名义头目，对现任皇帝的己方和敌方都有利用价值。对叛乱这一边的好处不用多说，连在皇帝这边也是让他活着的情况下会有更多利用方法。

「那种说法虽然无礼，但我喜欢。既然这样，你也明白了吧。」

「露伊酱。」

虽然他对于露伊的处置没有置喙，不过似乎让方才的冲击告了一个段落。他凝视呼唤自己的迪克尔，用黑眼珠催促他说下去。

「公主殿下？」

因此──

不管是拿来处刑好削减叛军的势头，还是使用谋略使其失去名义上的正当性，都要在「皇太子」活着的时候才能办到。

「呜啊呜。」

不管怎样──

「是有说过。虽然难以想像，但如果是昴大人的话，就觉得有可能会遇到这种事……啊。」

威胁文森•佛拉基亚治世的不安定分子「皇太子」。

亚伯他们既然发动叛乱，即需要一个名义。为此就捏造了一个皇室继承人，毕竟没有比皇帝之子更有说服力的名义了。

3

「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状况跟我们当初的设想大有不同。不过，避免城郭都市被攻陷，以及得到夜鸣一将的协助，可说是丰硕成果。」

在大厅发生的争执走向尾声后，简洁有力整理情报做总结的是迪克尔。

有着蓬松爆炸头的他说完，爱蜜莉雅点头道。

「是的。虽然也有令人沮丧的事，不过大家能够聚集在这里都是努力后的成果。这次我们就据此实现大家的目标吧。」

「感谢您完美的答覆，艾蜜莉小姐。如您所言，我等全员都指望目标达成。──为此，也有必须共享的资讯。」

「事先声明吗？」

微笑的迪克尔一做补充，大厅又再度洋溢紧张感。没在理睬这气氛的爱蜜莉雅反问，迪克尔则是点头回应。

「是的。是先前话题的延续……关于被当成黑发皇太子的夏美小姐的事。」

「夏美……咦？被当成皇帝小孩的不是昴吗……」

「艾蜜莉，这是昴大人在帝国使用的名字，妳应该知道的。」

「啊，对喔。说的也是。对不起，脑袋乱成一片。」

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话，爱蜜莉雅手掩嘴巴。

昴在帝国自称「夏美•舒瓦兹」，借此悄悄对爱蜜莉雅他们传递自己平安无事，以及目前所在的地点。遇见迪克尔他们的时候，昴已经使用假名，所以对方才会称他是「夏美」吧。

也因此，昴跟夏美这两个称呼，搞乱了爱蜜莉雅的脑袋。

「奇怪？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叫夏美小姐……」

「快点说，毛茸茸头。贝蒂的睡觉时间快到了。」

「啊，对喔。说的也是。对不起，现在应该优先考虑碧翠丝。」

浮现在心中的疑问因怀中碧翠丝的声音而沉到深处。既然跟昴有关，那碧翠丝当然会比爱蜜莉雅更想听。

为了没法清醒太久的她，现在的问题要以她为主。

在碧翠丝和爱蜜莉雅的视线催促下，迪克尔开始话题。

「寂寞？为何这么想，半魔？」

被无视的爱蜜莉雅心想，亚伯的意思应该是不打算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了。

闭上一只眼睛的普莉希拉催促，爱蜜莉雅点头。

「要是误会了的话，我道歉。不过，我想没有误会。」

「那头母狐狸啊。」

一旦旁人有危险，他马上把自己的事摆在一旁，抢先行动。

「嗯。啊，但我可不是在说我对她有怨恨喔？」

「可以，允许妳。继续。」

亚伯讨厌昴。──爱蜜莉雅这么觉得。

「我认为这话题一点都不有趣就是了……」

「帝国子民──不，人类的本质在于斗争。只要名为『斗争心』的火苗，也就是『性命』还在，就不会消失。即便盖上盖子，也会在里头持续闷烧。」

「用那种模糊的知识为基础，还真好意思拿来跟妾身说。妳的这种胆量，是身为半魔被迫害的经验培育出来的？」

虽然话题频频离题，但只要把焦点锁定在昴身上的话，就很难说状况对昴很友善。即使攸关性命的危机削减掉了一些亦然。

「咦？」

「──我们果然还是要以昴跟雷姆为重，因此请大家记得，我们必须以此为最优先的行动准则。」

「那样好吗？当初的目的是要拉拢『九神将』……」

「与其说是夏美小姐本身，更有可能受到其他问题波及。在皇帝陛下子嗣的存在传遍民间的现在，帝国的内情有所动作。也就是──」

而这点却被破坏，输了的话国家将被抢走，赢了的话本身也要出面战斗。

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在她离开市政厅的时候逮着了她。

本来以为她很忙，庆幸的是她愿意听自己讲话。一这么想，爱蜜莉雅就忍不住回顾过往。

「是啊。」

要是没讲好自己吃晚饭前会不会回家，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亲手做的佳肴就很有可能白费。

「──。原来如此，谁先谁后姑且不论，那个的生存方式会是如此也就能理解了。」

黑眼眯起，接受爱蜜莉雅提问的亚伯不出声。见他反应如此，爱蜜莉雅没有收回意见。

「──你非～常讨厌昴吗？」

「少把妳跟妾身拿来相提并论。妾身打从出生起就是完美的。」

不管被帝国哪边的人抓到，昴都可以留住小命，这是奥托跟亚伯的推测。因为聪明人们是这么想的，这样的推测应该不会有错。

爱蜜莉雅认为，那个不同之处，就是亚伯对昴的嫌恶感。

「爱蜜莉雅，要小心喔。不管去到哪里，在这个国度，真正会担心昴的就只有我们而已。」

「为什么要刻意对妾身宣告这点？」

「是否符合说出口的话，便自己证明吧。是否能入妾身的眼角余光，即取决于此。」

「毕竟，要是都不跟人讲就擅自去做的话，大家会很伤脑筋吧？」

爱蜜莉雅也明白亚伯那难懂的措辞意味着什么。而且，看过发生的结果后，也无法否定他的想法。

「昴也经常说报•联•商很重要。虽然我不知道报联商（注：ホウ•レン•ソウ，各取日文中「报告•联络•商量」的首字，发音同日文的「菠菜（ほうれん草）」，是日本企业常见的员工准则。）是什么……」

「哦～在妾身看来，是要开启不愉快的话题了。」

并不是因为亚伯文静，某些地方像普莉希拉一样高高在上。他跟奥托和迪克尔他们讲话时，确实有所不同。

「半魔说的没错，不是愉快的事。那些见风转舵的家伙，就会顺水推舟。」

可以的话，想跟他好好聊聊他是怎么想的，讨论怎么做可以走到对大家都好的结论。

视线突然离开爱蜜莉雅的亚伯，开始对身旁的迪克尔下指示。

她耸了耸如她所宣告的、不管多冷都不会用大衣外套盖住的粉肩，说：

「仔细回想，普莉希拉每次都会好好听我说话呢。」

「这就好像有人生气时，就一定会有人觉得难过。」

事先好好传达出自己的目标与方针，是很重要的。

他没有回嘴是因为自己没说中，还是因为其他理由呢？

「──」

「万分不凑巧……」

「身边的人都争吵不休的话，昴是没法平心静气的。」

看着隐藏表情的亚伯，爱蜜莉雅这么低语，普莉希拉则加以肯定。

亚伯的话，听得奥托和佩特拉各自阐述感想。

不过，在他的手彻底遮住表情之前，爱蜜莉雅的双眼确实看到了。

斜瞄悠哉步行的普莉希拉，爱蜜莉雅回想跟安娜塔西亚的互动。

「──我后来，跟安娜塔西亚小姐成为朋友了。」

「只要师出有名，得到可以实现自身欲求的机会，再来就只剩挑选要在何种『胎明（timing）』行动而已。太早的话自己可能也会受伤，太慢的话就算参加了也会空手而归。就想做是在判断时机的阶段吧。」

「毕竟，帝国的皇帝应该是很努力地在治理国家。要是一切全都被破坏，就等于努力没有报偿，这样不是很寂寞吗？不管是赢是输，我认为都很难受。」

4

在大厅对话完，再度进入沉睡之前，碧翠丝留下这句话。

插嘴的是亚伯，语气十分平静。

「──迪克尔，跟开始高唱反叛之辈携手吧。刮起更强的风，助长火势。直到黑烟飘进帝都。」

「平稳终究短暂，就如泡沫之梦一般。」

大厅的对谈告一段落，送睡着的碧翠丝回旅馆后，爱蜜莉雅就去找普莉希拉告知往后的方针。

明明昴跟亚伯是同伴，在爱蜜莉雅等人闯入佛拉基亚帝国之前，都是互助合作的关系──

「各地都反叛……可是听说文森•佛拉基亚皇帝的治世安定，帝国子民都很享受平稳。」

「是吗？可是，我还记得我被安娜塔西亚小姐说『我没打算跟妳说话』的事喔。」

「总觉得，那样非～常寂寞。」

他根本不会接受只有自己安然无事这种状况。

「然后不久就会因为无处宣泄，而大爆炸吗？」

「意思是用不着怀疑，你们跟菜月•昴是同类。」

普莉希拉和奥托的话，让亚伯放下贴着面具的手。爱蜜莉雅方才所见的笑容荡然无存的唇瓣，淡淡接续两人的话。

虽然没见过佛拉基亚的皇帝，但爱蜜莉雅觉得他非常可怜。

「那就不说了？」

「从王选开始之后就这样。普莉希拉妳虽然会说讨人厌的话，也会打断对方，可是都会好好和我说话。也会倾听我在说什么。」

爱蜜莉雅也曾学到，这几年来佛拉基亚帝国之所以没发生大型战争，是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功绩。文森怎么想姑且不论，至少他持续在努力制造出没有战乱的治世。

像是亚伯和迪克尔等人发起叛变，帝国的人跟着起舞，一起开始高呼要拉他下台都是。

不管怎样──

──也为了与昴跟雷姆重逢，爱蜜莉雅一行人也没有跟亚伯他们选择不同道路，渐行渐远的选项。

尽管自己不喜欢「人类好战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想法就是了。

因此──

「这都是多亏了昴和大家的福。……出了森林，参加王选，体验过许多重要大事，才有了现在的我。普莉希拉也是这样吧？」

在艾利欧尔大森林勉强度过的岁月，不管被谁讲什么，内心都会受伤。为了一点小事而期待，结果被背叛。反覆这样的过程，始终学不会教训。

「──连在其他地方，也燃起火苗了吗？」

「其实呢，严格来说，不是夏美小姐本身。下落不明的她的安危确实叫人担心，不过就算在某处被发现，我想也会受到严密保护。只是──」

「──可能会比预期的还要早前往首都。要继续努力，不要松懈。」

面对爱蜜莉雅下定决心的宣告，普莉希拉耸肩后这么回答。

双手环胸的亚伯这么说，爱蜜莉雅静静屏息。

鬼面具后头的黑色瞳孔闪动光芒，与之正面交锋的爱蜜莉雅察觉了──果然刚刚想说的、感觉到的印象都没有错。

「不对，我想不是。在故乡的森林被大家讨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因此变得习惯，或是变得更坚强。」

不过，要是说起她想表达什么的话──

「这样啊……不过，我也不会输的。」

「有什么会危害到昴的不安要素吗？」

因此爱蜜莉雅无法不觉得文森可怜。

不过，昴可曾乖乖按照大家所想的去行动吗？

第一次是在王选会场，安娜塔西亚想把爱蜜莉雅给踢出讨论圈。这种对待对爱蜜莉雅来说并不稀奇，她也没有因此恨安娜塔西亚。

「妾身也不能完全预测这个世界的一切。妾身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嘴巴说了怎样的戏言，岂会不感兴趣？」

──亚伯的嘴唇略微弯曲，呈现出坏心笑容。

「是的。」迪克尔对此恭敬低头，看都不看他的亚伯手指爬上鬼面具，遮住自己的表情。

「那终究是次要目标。重要的是令战局得以成立。葛路比和莫古洛站的位置值得忧虑，但状况已变。」

离开市政厅，两人并肩走在马路上。不见随侍舒尔特和阿尔，爱蜜莉雅左顾右盼寻找他们。

因此，假如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有稍微变坚强的话──

「──」

「正确来说，是约定要当朋友。王选结束后，就履行约定……不管一开始彼此究竟怎么样，这种事还是做得到的。所以──」

「该不会，是想跟妾身缔结友谊吧？」

「嗯。不行吗？」

与安娜塔西亚的成功经验，让爱蜜莉雅鼓起勇气尝试。

若拿安娜塔西亚跟普莉希拉比较，许多人都认为普莉希拉比较难以相处。可是，爱蜜莉雅不同。

对于欠缺人际关系的爱蜜莉雅来说，她对安娜塔西亚以及普莉希拉的评价几乎相同。

因此，才能提出这种要求。

而普莉希拉面对这要求，从自己的胸前山谷间拔出扇子。

「看吧，果然迸出了连妾身都没想到的戏言。」

哗啦一声张开扇子，她这样断定爱蜜莉雅的发言。

被这答覆稍稍吓到后，爱蜜莉雅微微苦笑。见到她的笑容，普莉希拉眯起双眼。

「怎么着，戏言之后是纯粹的戏弄？不管怎样，都惹妾身不悦。」

「啊，不是不是，抱歉喔。我是有想到可能会被妳拒绝，但果然只有这种答案。明天我再问问看吧。」

「就算到了明天，妾身的答案也不会变。」

「不过，明天充满未知吧。」

总而言之，勇敢挑战并不是坏事。爱蜜莉雅这么想。

当然，如果让对方觉得厌恶，还是会担心自己的印象在她心中变得更差了。

不过，若是一如爱蜜莉雅所想，普莉希拉──

「随妳高兴。」

不过她认为该说的话都讲完后就立刻离开了。亚伯接受她这态度，但夜鸣的动摇没有消失。

不过，普莉希拉却只沉默片刻。

不睬她的疑惑，普莉希拉讲述了诅咒的详情。

「不过，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普莉希拉也有一半的亚人血统……」

「──？这是可以高兴的意思吗？还是不行？」

普莉希拉所说的故事摘要，令爱蜜莉雅垂下眉尾这么说。

「撤回前言。妳的戏言根本在妾身的想像之外舞蹈。妾身可几乎不推翻出口的话喔。」

「那还用说。灵魂既然没法回归欧德•拉格纳的话，就会在没接受原本处置的情况下回到地面，进入下一个容器。──可说是再度诞生，或是转生。」

直到方才，普莉希拉还在现场。

正是「死者之书」的存在，让人笃信人类体内有灵魂。

「跟现在人无关吗。自己就是被迫害的半魔之身，却还讲得事不甘己。」

「把死人的灵魂给？」

「刚刚的……普莉希拉和夜鸣小姐的母女关系，跟古老故事有关？」

「只要诅咒没解开，只要捆绑的荆棘束缚没松开，死去的灵魂就能反覆回归人世。不是几次而已，而是无限重复生与死。──在这当中，夜鸣•魅时雨的前一个人生，正是妾身的母亲大人。」

「咦？」

回来的灵魂无处可去的话，那灵魂能去哪里呢？

「荆棘之王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普莉希拉？」

「转向爱丽丝？」

「彼此都被秘密主义摆了一道，就老实承认这点如何？」

「连想跟妾身讲话的妳都讨厌那个，证明了那个的笨拙已臻极致。」

不过，多亏如此，她没有被推开，才能跟普莉希拉这样聊天。

「嗯，我知道。因为佩特拉大小姐很喜欢这类故事。」

「我不清楚能否跟亚伯打好关系……」

「呵。可是，故事和史实不同。在历史上，遭到背叛而失去爱丽丝的荆棘之王陷入疯狂，将举刀相向的狼人与土鼠人灭绝殆尽。少数逃脱的幸存者，只要在帝国被发现的话，就立刻处以火刑。」

普莉希拉的说话方式锋利无比，但面对这样的恶言，爱蜜莉雅的皮肤可是铁打般硬。只不过就算不会流血，被打还是会痛。

「蠢货。少拿妳来跟妾身比。虽然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会亲近妾身，莫非是因为对此感到亲近？」

「普莉希拉知道原因吗？妳跟亚伯他们讨论到刚刚吧？」

「真是读不懂脉络的半魔。想也知道跟刚刚的对话有关吧。」

感到焦急的爱蜜莉雅抖动嘴唇要求后续。

「下诅咒。」

既然如此，代表是养母女的关系，可是也被正面否定。

失去爱丽丝，向背叛者复仇后，荆棘之王怎样了呢？

视线彼此交错，谨慎地选择用词，像在探索对方内心的，是除去鬼面具裸露素颜的亚伯，以及让烟管烟雾袅袅的夜鸣。

「古老的故事啦。知道吗？」

普莉希拉突然吐出的单字，听得爱蜜莉雅讶异睁眼，同时点头。

意想不到的走向让爱蜜莉雅抬起眉心，重复听到的单字。对此普莉希拉点头，红色瞳孔望向天空。

爱蜜莉雅问道，普莉希拉没答腔。

「咦咦？那不然到底是怎样嘛？」

知道自己这样很任性，但爱蜜莉雅还是向普莉希拉询问真相。当然，就像交友的要求被拒绝一样，被拒绝回答的可能性也很高。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是远古以前就传承至今的古老故事之一，而且据说是佛拉基亚帝国起源的史实故事。

被红色目光秋波扫到，得不到回答的爱蜜莉雅撇唇。

假如跟夜鸣是亲母女，那普莉希拉体内应该也有狐人的血统，但她却否定这点。

处置死去之人灵魂的方法，连在普莱迪斯监视塔，都因烙下人们生前记忆的「死者之书」而蔚为话题。

普莉希拉跟亚伯和迪克尔感情好应该是没错的，那么是希望她帮忙转达爱蜜莉雅这边的方针的想法错了吗？

「妾身有必须告知一切的理由吗？」

怎么会对重要的人，而且还是失去后自己会感到万分悲痛的人下诅咒呢？

「诅咒？什么……」

「既然如此，要怎么做？没有身体的话──」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呣，不是讨厌他好吗。只是觉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

「────」

八成是不欢迎，不过具体来说不知道哪边有问题，就算想改正也无从改起。

「意识到棘手和厌恶的要素，累积起来就叫做好恶。不过，你们会这样评价亚伯也是当然的。──妳的判断八成是正确的。」

这也难怪。──魔都女主人也无法轻易接受亲生女儿的转变。

「没有，还有一件事……不对，加上昴的话是两件。虽然还有其他想谈的事。」

爱蜜莉雅这样的感想，令普莉希拉先是吐了口气。

不过，爱蜜莉雅还是认为，这比起自己一行人直接去讲还要好。

「不巧的是，妾身之所以被留下来，与你们那边的凡夫无关。凡夫的事完全没有进入话题……不，在听完毁灭魔都的大灾之后，也不能说跟凡夫完全无关就是了。」

「会生气是在所难免……不过，现在这时代的人们……」

「所以？痴痴等待妾身的来意，这样就结束了？」

爱蜜莉雅也只是听过梗概，不过听佩特拉说「荆棘之王」是以前的佛拉基亚皇帝，这似乎就是他与名为爱丽丝这位少女的恋爱故事。

「荆棘之王，对爱丽丝做了什么？」

「没那么方便。死去的爱丽丝身体被撕裂，即便灵魂回归也无法维持生命。打从一开始，『荆棘束缚』就没那种力量。」

「当然没有。不过妳不跟我说的话，我会非～常在意就是了。」

毕竟──

「那个故事怎么了？是普莉希拉妳喜欢的故事？」

不过，感觉这股沉默的意思是，普莉希拉认同爱蜜莉雅认为亚伯讨厌昴的想法。

「──。这倒是。」

用敞开的扇子贴住自己嘴角，普莉希拉喉咙轻声作响。观察她的侧脸，结果她的眼角微微放松。

这样的疑问，让普莉希拉安静地垂下视线。不再眺望天空，那对红色双眼紧盯她的蓝紫色双眸，然后──

「呵。」

「魔都的……啊，那有跟夜鸣小姐讲到话啰？普莉希拉的母亲大人。」

「──」

「不要让我说蠢货那么多遍，蠢货。那也是妳的轻率推测。」

重逢的母女，当然会聊到这些事。

在大厅对话时，两人的母女关系曾经成为话题。结果因为处置露伊的事而被带过，不过对当事人而言可就不会这样了吧。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携手合作，将卷入许多种族的帝国内乱导向结束。然而，心意相通的两人在结合之前却遭到背叛，故事就此划下句点。」

努力的人没法获得回报，会感到非常寂寞。就像现在佛拉基亚皇帝所处的现况让人沮丧，故事中的两名男女到最后一定也这么想。

「……普莉希拉妳也是这么想？」

「──。仅仅因愤怒而放任自己的话，还不能说是陷入疯狂。因此，荆棘之王的疯狂在那之后，转向了他失去的爱丽丝。」

「是有听过连死者都能复活的『不死王的圣礼』这种秘术的存在，但真实性令人存疑。然而，这个『荆棘束缚』可说是无止尽的渴爱所生出的诅咒。」

听了亚伯的回答，夜鸣垂下眼帘，抖着长睫毛，若有所思。

在爱蜜莉雅心中，这是自己与普莉希拉之间的关系很明确地──不，是格局更大的观念改变了的证据。一想到这是受到谁的影响，胸口就温热起来。

「嗯，请让我这么做。」

「……好悲伤的故事喔。」

「不过，带走灵魂是什么意思？指的是复活吗？」

身为半妖精的爱蜜莉雅是被佛尔特娜这位亲姑姑给养育长大的，所以才会觉得跟普莉希拉在某些地方上一样。

「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养育关系……那为什么要称她是母亲大人呢？」

那便是──

「您才是，隐瞒普莉丝卡的事，人品真的是极其恶劣。」

5

死人复活这种事也让人惊讶，不过在这话题中，应该重视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个被称为「诅咒」的东西。

即便嗤之以鼻地断定这是无用之举，但对方也没以蛮力推拒。因为知道彼此的立场让对方难以出手，便加以利用，总觉得自己成了个坏孩子。

「不能说没有，不过错了吗？那么，夜鸣小姐是养育普莉希拉的母亲大人？是的话也很令人讶异。毕竟我也……」

这件事之后再好好抱怨，不过顺着这话题，爱蜜莉雅开始在意后续。

「保密是有原因的。妳也能想像得到吧。」

冰冷坚硬的声音互撞，在石砌房间擦出平静热度。

「可是，普莉希拉跟亚伯和迪克尔先生很要好吧？你们好像会讨论很多事，可以顺便转达给大家。」

「说到底，一开始的话题，为何要跟妾身说？你们所拟定的方针什么的，只要不碍到妾身的路，就和妾身一点关系都无。」

而遗憾的是，爱蜜莉雅被评论为还不懂故事情节的个中趣味──

「──妳竟然是桑朵拉•班奈狄克，真叫人意外。」

「──不让死去的灵魂回归欧德•拉格纳，反而再度带回地面的秘术。」

出其不意遇到普莉希拉，在她心中激出很大的波纹。因为那原本是绝不会实现，连期待的希望碎片都不存在的现实状况。

可活生生的普莉希拉否定这点，出现在眼前，令夜鸣喜出望外的同时，对亚伯来说一定也是可怕的赌博。

因为，普莉希拉＝普莉丝卡活着这件事，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

而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亚伯牵涉其中。

「您，到底做了什么──」

「──我跟妳约定的，是解开那束缚的方法。假如妳想要其他问题的答案，我没道理给予其他奖赏。」

「────」

亚伯正面拒绝夜鸣的质问。

他拒绝说出答案，要夜鸣把最大的心愿拿来放在天平上衡量。

经历了无数次生与死，度过了绵长悠久的岁月，里头的灵魂一直看着世界。

即便连那个人的面容都几乎想不起来了亦然，所以──

「夜鸣•魅时雨──不，被荆棘之王看上的爱丽丝啊。」

没错，隔了许多代继承心上人血脉的男子，呼唤出很久很久以前曾被心上人呼唤无数次的名字。

「妳得更加努力。为自己的悲愿，最重要的是──为了让普莉丝卡•班奈狄克，让妳本来失去的女儿活到未来。」

跟心上人完全不能比较的冰冷嗓音，这样强迫夜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