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劇場型惡意』

1

結束與由裏烏斯之間重要又無聊的對話後，昴帶着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她們離開了「水之羽衣亭」。

「欸，昴。你剛剛在庭院跟由裏烏斯融洽地在聊什麼？」

「認爲我跟那傢伙感情融洽可是大～錯特錯囉。你覺得在講什麼？」

「下次去哪玩之類的？」

「又不是學校的朋友！？」

非常遺憾，兩人的關係不如愛蜜莉雅的期待。就算昴和由裏烏斯上同一間學校，也會因爲校內的等級制度而當不成朋友。

因爲學校本身也是某種近似貴族社會，具有排他性的階級社會羣體。

「一這麼想，待人處事就很重要。這點不管在哪一邊都一樣呢。」

「用不着那麼保密啦。告訴我也可以吧。」

「其實是在探查彼此的敵情啦。再來就是稍微閒話家常。」

「那不就是朋友嗎？」

感到莫名其妙的愛蜜莉雅歪着頭說，昴也跟着歪頭道：「是嗎。」

客觀來看確實有點像朋友，但昴跟由裏烏斯絕對不是。不是朋友，而是更令人討厭的關係。但具體來說不知道是什麼。

「算了，反正不是朋友。就只有這點不會錯。」

「有夠死腦筋……」

「真是的。」

愛蜜莉雅一臉厭煩，碧翠絲也嘆氣表達同意。不知爲何這兩人似乎心意相通，被撇除在外的昴感到很寂寞。

不管怎樣，跟由裏烏斯究竟是不是朋友這且先撇到一邊，跟他的談話內容——阿斯特雷亞家的問題要是告訴愛蜜莉雅的話，她會內疚。而且能否隨便講別人家的家務事也是個顧慮，不過最大的理由在於這是知道了便會造成負擔的情報。

阿斯特雷亞家的問題根深蒂固，不是其他人可以輕易觸碰的。

正是明白這點，由裏烏斯纔會只跟昴說。他評估昴已經曉得要有所顧慮，至少不會用這件事來煩擾主子。

「我不知道『由挺尋杭』是什麼意思，不過搭龍船的話，昴不是會暈船嗎。我不太想肩上掛着昴散步耶。」

「哇，總覺得非～常熱鬧耶。」

「講那什麼話呀！纔沒那回事咧！雖然奇利塔卡先生的確有說，在他工作的日子裏，希望我能全心全意地在外頭揮灑幸福！」

奇利塔卡有他本身的人性面問題，但還是懂得區分狀況。洽商時若莉莉安娜也在，就根本不用談正經事了。這也難怪。

這是發誓未來也要陪在愛蜜莉雅身旁的昴的心願。

「哦呀哦呀哦呀！？在那邊的不是菜月大人、愛蜜莉雅大人和幼女大人嗎！？」

就這樣，走到聽衆最前排的剎那，打節拍的聲音轉爲熱烈掌聲。

「你一個人？阿爾和混帳東西和可愛的管家呢？」

「是嗎，真的是這樣？畢竟昴非～常固執又堅持己見。就算是我，在這種狀況下聽到這樣飄飄然的話也不會相信的。」

老實說，連普莉希拉都被攻陷，那莉莉安娜根本就沒敵人了。

既定的對答讓愛蜜莉雅面露怒色鼓起臉頰，昴只好徹底投降。若是再讓她生氣會很恐怖，昴只好壓抑遺憾的心情表明計劃。

面對還在思索的愛蜜莉雅，昴改變語調，轉爲像在輕鬆談笑。接受他的想法，被長睫毛包圍的雙眼低了下去，愛蜜莉雅小聲吐氣。

昨天的失敗與偏袒莉莉安娜，無論哪方面都摻了一腳的碧翠絲一想到是爲了帕克就沒有異議。只不過這個意見令愛蜜莉雅面有難色。

「不，怎麼說呢……就是因爲不清楚，纔會被你撂倒吧？」

「哎呀，總覺得講了奇怪的話。果然還是不去找莉莉安娜，來約會吧？搭水龍游艇巡航，我覺得很浪漫喔。」

就算是她，也知道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的微妙關係吧。刻意做出出類拔萃的胡塗發言，一定也是有意打破僵局。

總之先將在口中滾動糖球的碧翠絲放在一邊，昴和在眼前揮舞雙馬尾的莉莉安娜面對面，然後用雙手抓住她頭髮。「咕惡！」莉莉安娜大叫，可是馬尾的動作也因此停止了。

「不過這真是，普莉希拉大人和愛蜜莉雅大人，現在造成話題的王選候補人相偕前來觀賞表演，我莉莉安娜感動感謝感激涕零！」

而聽了稱讚的莉莉安娜露出不像歌姬該有的表情，鼻子蹭天高又心滿意足。意外的是，在旁邊用手當扇子扇自己的普莉希拉也笑得很開心。

「算了，撇開這種打算不說，我本來就跟莉莉安娜約好要講很多事。愛蜜莉雅醬和那傢伙打好關係，也不全然是壞事。」

「但是？」

「舒爾特只要外出就會迷路。拼命努力的樣子很討喜，但也僅此而已。阿爾只要放在身邊就會碎嘴念個不停，所以扔下他了。混帳東西就不知道了。」

並不是不信任奧托的談判能力。

「你纔是，竟然能夠表演出取悅妾身的歌曲。不錯呢。好久沒有靠詩人的才藝這麼盡興了。」

「不是妾身，而是選擇寒酸的半魔。可悲的男人。不過，妾身也沒有心胸狹窄到不允許世上有人喫粗食。更何況又是不懂真正美好事物的人，就不勉強了。有朝一日，妾身會親手擴展你那狹隘的世界。」

「————」

明朗高亢響遍四周的流麗麗音色，是歌曲到達尾聲的證據，也爲催生出這股狂熱的音樂拉上幕簾。

「理由不過是瑣事。說起來是當事人來毛遂自薦，妾身不過就是接受罷了。還能用於玩興的時候就用，沒價值了就當場扔掉。這點事好歹要清楚吧。」

狂熱的聽衆氛圍籠罩公園，但印象卻跟昨天大異其趣。最大的原因在於除了演奏和歌聲以外，還有打節拍的掌聲。

「我懂。我想過愛蜜莉雅醬可能會有這種感覺。我不太想說，但是……」

「真假？你也這樣盛讚莉莉安娜？」

「就是說啊。跟昨天相比變得更吵了。」

聽衆留下像是看過電影廣告的留言，朝着歌姬和舞娘的組合揮手後就紛紛解散。他們的感動一點都不輸昨天。

頓時，昴驚訝地抬起眉毛，但立刻就聳肩試圖帶過。

心存善念又耿直，相信他人良善的一面。愛蜜莉雅的生存方式無疑是一種美德。可是若那是建立在無知上的美德，豈不無異於一種弱點嗎？昴是這麼想的。

然後唱完的「歌姬」滿面笑容地轉頭說：

噴水池不斷噴水，日照下的水花閃閃發亮，營造出夢幻光景。

「可是，這樣就像是爲此而利用莉莉安娜，總覺得……」

即便身在對立候補人的緊張氣氛裏，仍舊不改我行我素的莉莉安娜真的很強。

「妾身的舞蹈讓人看呆是天經地義，但是被那種猥褻視線盯着看叫人無法忍受。就算被妾身的國色天香迷惑，頂多只能允許你嗅聞遺香。」

雖然「被由裏烏斯評價」這件事讓昴一肚子火就是了。

這段期間，愛蜜莉雅依舊沒有打退堂鼓，昴只好輕易投降。

「其實沒有到策劃那種地步啦。目前我打算帶你們前往位在城鎮正中央的公園，昨天我們在那邊遇到在唱歌的莉莉安娜。」

「怪里怪氣沒什麼人在用了……啊，抱歉、抱歉！」

「讓說出這字眼的本人來說明吧。好啦，我給你糖喫，所以要乖乖的喔。」

「而且公園就在眼前了。放棄死心吧。」

「知道了啦，我舉白旗。給愛蜜莉雅醬Surprise的作戰就留待下次。」

「什麼幼女大人，到底是在講什麼。昴，說明一下。」

「好感動。」「舞跳得真好！」「下次也會來看的！」

「今天的獨奏會好像也大受好評……」

「不，她根本沒那麼想。」

當昴正在跟不能說出口的憤怒格鬥時，微笑的愛蜜莉雅突然這麼說。

「喂喂，講那麼難聽，愛蜜莉雅醬。我纔沒有什麼企圖咧。我只是單純想在美麗的水之都卿卿我我地晃晃而已呀。」

價值觀相左，將昴抵抗普莉希拉哲學的力氣給慢慢奪走。對於世界真理在自己心中的普莉希拉來說，昴的常識意見根本不具任何意義。

愛蜜莉雅一臉認真點頭。聽到她這麼說的昴也回答：「嗯。」

而這樣的印象，跟現在聽到的樂曲有微妙的不同。

「所以說，又拜託莉莉安娜的話太危險了。……算了，畢竟跟葛格有關，貝蒂瞭解昴想抓緊機會的心情。」

莉莉安娜就這樣飛奔過來，但碧翠絲皺眉說：

「跳得很好耶！不尋常的舞步讓我差點眼珠子飛出來！」

2

「————」

眼看這光景，吐出一道長氣的昴腦子掠過一句話。

「反正也是興致來了吧。」

今天早上的「流星」廣播也是這樣，莉莉安娜選的曲目很多都跟她本身的氣質相反，大多都是恬靜溫和的歌。用歌曲和音樂邀請聽衆到別的世界，讓人五種感官全都淪陷的魔幻招數。

感覺像是原本該有的形式摻雜了其他的異物，所以感到不協調。

「嗯，知道了。我也會好好思考。每次都要謝謝你呢，昴。」

「——你，從剛剛就這樣。一直盯着妾身看，放尊重一點。」

「我沒看到你跳舞，更沒有那麼變態的癖好。我喜歡的是像愛蜜莉雅醬這種清純又楚楚可憐的類型。像你這種破壞力十足的反而會讓我倒胃口。」

愛蜜莉雅鬧起彆扭嘟起嘴巴，昴以不爭氣的表情手撐額頭。仔細看，在昴和愛蜜莉雅中間和兩人牽手的碧翠絲，對昴尋求幫助的視線視而不見。——看樣子，她沒打算要幫忙。

——跟她們扯上關係會很危險。

「閃閃發亮的眼睛真可愛。雖然我也對莉莉安娜的歌有興趣啦，但也想去探查敵情還有幫助奧托。」

「欸嘿嘿，我的歌有這麼厲害嗎～？討厭討厭！人家害羞！」

「不過，原來舞是普莉希拉跳的。實在非～常意外。」

莉莉安娜挺着平坦的胸部，做出拉扯不存在的鬍鬚的舉動。她身旁的普莉希拉則是誇耀般以雙手抱着豐滿胸部，輕蔑地用鼻子朝昴噴氣。

「還是應該說。……愛蜜莉雅今後也不可能不碰到參與王選裏頭的各種人的想法、計算等利弊得失。當然，我是希望愛蜜莉雅永遠正直下去啦。」

「別以爲用這種呣呣呣……就能帶過去呣呣呣……」

「舍噗賴斯……是打算用什麼怪里怪氣的事來嚇我嗎？」

「我相信那傢伙只有在最後關頭纔會被幸運女神眷顧。」

爲了確認不協調的原因，回過神時，昴已經身在聽衆羣的一角。

獨自前往和奇利塔卡交涉的奧托，要以昨天因昴的失態而產生隔閡的對象爲敵。不知道他會被迫苦戰到什麼程度。

「是說，昴。我很高興你邀請我散步，不過你在策劃什麼？」

得意忘形到嬌羞的莉莉安娜讓昴忍不住爲自己的多慮垂頭喪氣。接着他注意到普莉希拉身邊一個隨從都沒有。

莉莉安娜的歌非常棒，這點昴也認同，但女性聽衆的接受度尤其不是半吊子。聽過的女性每個都站在莉莉安娜那邊。截至目前爲止是百分之百都這樣。

想傳達的事有傳達出去，他被這股確信和手感給拯救了。於此同時也稍微萌生後悔的心情：自己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送走最後的聽衆後，察覺到留在公園的三人的莉莉安娜雙馬尾立刻跳呀擺的。她的馬尾到底是靠什麼原理在動？

然後，被體面地趕出來以後開獨奏會是不錯啦——

不分男女老幼，被「歌姬」的歌曲魅惑的衆人都置身在狂熱漩渦中。昴分開人牆，拉着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手更往裏頭走。

昴被逼到絕境，且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都下達最後通牒。這次沒有迷路，前方已經可以看見目的地公園了。

「混帳東西成了共通語言啊……」

假若那美德真的是以她的身心爲出發點的話，就算不再無知，也不會損及她的生存方式。——他希望愛蜜莉雅能夠學習，變得堅強，但本質不變。

「昨天亂成一片所以沒能跟你約好，不過幸好你今天也在這裏。是說，是怎樣？你每天都被工作中的奇利塔卡趕出來嗎？」

跟昴有相同疑問，站在歡喜的愛蜜莉雅身旁的碧翠絲歪頭表示不解。

海因格本來就是個理當被這樣對待的人物，但既然如此，爲何讓他加入呢？

「錯過了就儘管後悔吧。除非興致來，不然妾身不會跳舞，而且機會不可多得。能讓妾身起舞，是因爲這個賣藝人的歌曲有這樣的價值。」

愛蜜莉雅苦惱時，昴刻意講出這些話。

「哇，真的？那今天莉莉安娜也會在那唱歌嗎？」

「只是改成用委婉體面的方式把你趕出去嘛。」

說完，嫣然微笑的紅色女子與「歌姬」莉莉安娜用力握手。

「我還以爲普莉希拉是毫不在意他人評價的人……」

沒想到她會認真回答，昴很訝異。順帶一提，加入她陣營的海因格受到的待遇之差也同樣叫人驚訝。

而今天不在紀念碑前，是噴水池旁擠滿了大量觀衆。

豈只那樣，要不是阿爾制止的話，海因格有可能被當場殺掉領便當。不過在演變成那樣之前，昴覺得萊因哈魯特會去阻止就是了。

「這麼說來，我也曾被踢碎下巴呢。」

一年前，以王都爲起點的輪迴裏，昴有一次惹普莉希拉不高興而被踢臉。被她踢一腳就陷入瀕死狀態的回憶復甦。

這麼一想，她在會客廳展示的壓倒性戰鬥力也就讓人能接受了。

「是說，扔下阿爾他們出來散步，一個人不危險嗎？」

「不過就是少了三名小卒，妾身有何危險。他們在的唯一優點，頂多是看得見正後方罷了。」

「那麼，你會在這裏和莉莉安娜跳舞只是偶然？」

愛蜜莉雅問道，普莉希拉用鼻子哼氣，然後雙手環胸。

「跟無趣的王都街景不同，這兒的都市景觀慰藉了妾身的百無聊賴。就在享受水流的時候，聽見這個賣藝者的歌聲。」

「唉呀～突然有人跳舞亂入的時候我還在想怎麼辦咧。偶爾會出現呢，因爲我的歌聲而激動的人。大多時候我都是用歌打垮他們，請他們離開！」

「你真的一點『歌姬』樣都沒有耶……」

什麼用歌打倒亂入者，太搖滾了吧。

而且也對普莉希拉突然就用舞蹈參戰的行動感到愕然。是因爲莉莉安娜擄獲了衆多聽衆，所以她才展露舞技的吧。

「撇下妾身，吸引大量人心之舉太過隨意。但是，你的歌有這個價值。怎麼樣？機會難得，要不要到妾身身旁擔任歌女呀？」

「非常感謝萬分感激！多麼光榮的評價，讓我忍不住趾高氣昂！但！是！請容我拒絕！」

出乎意料的，喜歡莉莉安娜唱歌的普莉希拉開口邀請。而莉莉安娜幾乎是毫不猶豫就笑着拒絕了。

頓時，肌膚生痛的氣息吞噬公園，昴忍不住身子一僵。

莉莉安娜剛剛做出了可怕又大膽豪邁的決定。她完全不瞭解普莉希拉的人格，以及可稱作冷酷的瞬間威脅。她太不懂看臉色了。

「哦～拒絕啊。爲何拒絕妾身的邀請？」

可想而知，普莉希拉問話的聲調下沉，紅色雙眼變得犀利。

這樣的反應別說昴，愛蜜莉雅也很感動。

「聽歌之後是暢談，菜月先生請先提前去準備零嘴如何？一定要準備甜的點心，到時心情雀躍，彼此的距離就會拉近喔？」

「看在愛蜜莉雅的份上饒了你。儘管感激吧。」

「哇，真的嗎？」

並不是不明白其中的意義、道理。只是看待事物的方法從根本上就不同。

「碧翠絲……」

「明白。那小姑娘下次要敢講什麼，就先把她變成焦炭。」

兩名少女都身穿禮服，可是卻最合不來。當然昴站在碧翠絲這邊，不過光是和王選候補者爭鬥就會造成問題。

「——好。這份情義十分優秀。請見諒，不識趣的是妾身。」

在注視下，莉莉安娜的表情仍舊沒有絲毫動搖，普莉希拉吐了口氣。

不同處太大，甚至讓昴畏懼。但同時也有人覺得這份畏懼的情感，是仰望壓倒性存在的憧憬吧。

在聽完莉莉安娜的回答之前，普莉希拉無疑有將殺意放上天平。莉莉安娜得救，搞不好只是天平碰巧沒朝壞的方向傾斜吧。

莉莉安娜的主張姑且不論，她的歌的確是協調現場的唯一關鍵。

昴以防萬一這麼說，愛蜜莉雅開朗地笑着這麼回應。她當然不會主動找人吵架，但是普莉希拉主動找架吵的可能性不容否認。

「那是你吧。感謝自己可愛的容貌吧。」

聽着背後的旋律，昴加快腳步，往商店街走去。

沒想到昴忍住不去踩的地雷，被愛蜜莉雅直接踩了下去。

那是普莉希拉首次咬碎自身美學，將之傳達出來的瞬間。

「真意外。像你這種凡夫竟然還存在關心這種機能。也罷。既然要獻給妾身，就準備夠資格的東西。要是敢呈上無趣之物，就讓你的頭顱放在你伸出的手掌上。」

一瞬間，敵對心在碧翠絲和普莉希拉之間激出火花。

「昴，小心喔。」

「你也不可以找人吵架喔？」

「那可真是大事！」

既然都忘了昴，那有可能連猜拳的存在也一併忘了。什麼跟什麼嘛，真是個在各種意義上都沒有配合價值的女人。

「哦～」

「小小女童還真敢大話。先聲明，妾身彰顯寬宏大量與否與年齡無關。少自以爲了不起，認爲用自己的幼稚就能作爲無禮被忽視的理由。」

「聽歌之後是暢談，菜月先生請先提前去準備零嘴如何？一定要準備甜的點心，到時心情雀躍，彼此的距離就會拉近喔？」

碧翠絲氣的並不是普莉希拉的態度，而是因爲愛蜜莉雅被輕視。被人罵卻不還擊，她在氣這件事。

「我纔沒有要跟普莉希拉吵架咧。用不着擔心我啦。」

要是有賣挑戰味覺的珍饈就買那個給她吧。昴在心裏暗自決定。

然後，莉莉安娜接着說。

或許是從表情看出昴的疑問吧，普莉希拉用扇子遮住嘴巴說：

「你也是個讓人無法瞭解的女人呢……」

面對愛蜜莉雅的直來直往，普莉希拉不高興地嘆氣。

她歪着頭思索。

不讓任何人接近，壓倒性的孤傲思想。規模之大讓昴無言以對。

「哦……」

「所以不接受妾身的邀請囉。」

「還真是無謂的多管閒事呢。告訴你，小姑娘。你纔要小心一點，別以爲貝蒂就如外表一樣可愛而已。」

她快速彈奏流麗麗的琴絃，熱切地聚集大家的視線。

「猜拳……猜拳？」

「不過，我也有點意外。我還以爲普莉希拉是個會把想要的東西都留在手邊的人呢。」

「就是這樣，莉莉安娜唱歌的期間我去買飲料。愛蜜莉雅醬不要吵架，乖乖等我回來喔。」

老實說，她最後那句話感覺像在稱讚碧翠絲的外表。因爲很可愛所以放過你，可以這樣解釋嗎？普莉希拉的想法真的讓人捉摸不透。

就連不是當事人的昴，都覺得這股壓迫感像是被人拿刀按住脖子。

此時她身上散發的，沒有平常瞧不起世間的戲謔之色，也沒有觸怒他人神經的意思。

但普莉希拉卻因爲昴的回答而皺起娥眉。

聽了莉莉安娜的回答，普莉希拉依舊抱着手，閉上一隻眼睛。剩下張開的那隻眼睛，用比灼熱之炎還要鮮紅的目光筆直注視莉莉安娜。

高舉樂器自豪闡述的莉莉安娜，表情沒有半分迷惘。

愛蜜莉雅用空着的手溫柔撫摸碧翠絲的頭。剎那間，碧翠絲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但只給昴他們看到。

「這什麼不回答『好』就無法推進劇情的滑稽選項啦？」

「怎麼着，凡夫。你那不愉快的面容所爲何事？」

「普莉希拉，你有什麼不喫的嗎？」

呼吸紊亂的碧翠絲收回戰意，普莉希拉也有所回應，解除囂張氣焰。

「是我的錯嗎……？明明起頭的是想要莉莉安娜的你耶。」

「我莉莉安娜是吟遊詩人。現在雖然像這樣在都市逗留討生活，但總有一天會再度隨風流浪。身爲旅人之身，以此爲業，早已決定了不被土地和人束縛的生存方式。」

「我的母親，和母親的母親，再上去的母親，我們一族都是如此。我們一族不會留下有形之物，僅在人心留下歌曲而活。就像風不可能被圍住，無人可以遮蔽歌聲。」

「愚蠢透頂的憂慮。」

唯恐事態擴大的愛蜜莉雅出言緩頰，卻被碧翠絲反駁。聽了她的論調，愛蜜莉雅才恍然大悟。而且昴也一樣。

然後小聲地對靠近的昴說：

普莉希拉鼻子噴氣扔出這句話，但那是真心話嗎？

「什麼該不會，以她們兩人的立場來說很正常吧。附帶一提，基本上沒人跟普莉希拉處得來，就算是愛蜜莉雅醬也一樣。」

阿爾會跟隨普莉希拉，搞不好也是這個原因。

只要氣氛不變差，說不定可以和莉莉安娜甚至普莉希拉對話。

然後過了一下子，公園入口一帶可以聽見流麗麗的旋律。

目前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以微妙的距離感比鄰而立，準備聆聽莉莉安娜的演奏。就在這時，莉莉安娜突然對昴招手。

結果還是不知道普莉希拉沒把莉莉安娜綁在身邊的原因。

「這世界的一切都是妾身的。既然如此，美好、高尚、有價值的事物用不着全部留在手邊鑑賞。就讓那些繼續擺在原本的地方就好。」

「碧翠絲，我沒事。」

「————」

見這兩人的互動，昴不禁愕然。他根本沒想到普莉希拉竟然能接受自己的意見被拒絕。

「所以，您的邀請讓我很高興，但容我拒絕。我的歌聲響蕩之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全都交由風來決定。」

「這次定要讓普莉希拉大人不跳舞也能享受到！愛蜜莉雅大人似乎是在剛剛的歌曲結束時才抵達！這次一定要慶祝我們重逢的喜悅，由我莉莉安娜稀世罕見的歌聲，展露在街頭大賺零錢的本事吧！」

「又不是猜拳輸了就要跑腿，而且憑什麼我要被你講到那樣！」

面對徹底揮灑狂人行爲卻還能顧慮他人的莉莉安娜，昴邊佩服邊嘆氣。

「那麼那麼！在此我就犧牲色相拼一把，用歌曲世界魅惑這兩位吧！啊，剛剛講犧牲色相的時候可不要做下流聯想喔？不可以喔～不要臉！」

臺詞和抑揚頓挫都沒變。莉莉安娜的強硬態度讓昴放棄，乖乖選擇了「好」。莉莉安娜立刻表情開朗。不過確實是個不壞的提案。

「別說夢話了，半魔。你那朦朧不清的雙眼，是看得懂妾身什麼了。無禮和侮辱也該有個限度吧。」

莉莉安娜仰頭，頭髮就像在警戒的狗的尾巴一樣劇烈晃動。搞不好她的頭髮裏頭有神經，真想抓起來拉拉看。

就只有吟遊詩人——以歌曲傳頌故事這種生物的驕傲。

「還什麼事咧，除了驚訝看起來還有別的嗎。我還以爲你一定會把拒絕邀請的莉莉安娜給剖成兩半，所以本來很怕……」

「————」

普莉希拉微笑，莉莉安娜理所當然地挺起胸膛。

在只要一句話就會丟掉性命的狀況下，莉莉安娜撫摸手上的樂器。

想朝莉莉安娜眨眼，但因爲她閉上雙眼，所以就算了。

把之後的事交給比愛蜜莉雅還要血氣方剛的碧翠絲後，昴準備離開公園。不過在那之前——

「別阻止。被那樣瞧不起，可不能悶不吭聲就算。」

「愛蜜莉雅大人和普莉希拉大人，該不會感情不好吧？」

「我不認爲。」

「只要這世間的所有化爲妾身的庭園，那麼啁啾小鳥要在何處歌唱根本不構成問題。關進鳥籠不風雅，保護她不被外敵所犯乃不識趣，全都是麻煩事。」

「碧翠絲，真的沒關係。非～常謝謝你。」

「有什麼事要立刻呼喚貝蒂喔。」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的話讓愛蜜莉雅面露難色的時候，碧翠絲握住她的手這麼說。因爲代替愛蜜莉雅反駁，普莉希拉一臉頭一次發現到碧翠絲的樣子。

「我累了，可以不要用一句臺詞同時讓人覺得感動和輕蔑嗎？」

「那當然。自私地放着其他女人卻只想理解妾身，未免太過傲慢。」

「來、來、來！在這邊來一首！趁着大家都冷靜下來的時候，由我來獻唱一曲以示友好！耶～咿～！別說一首，兩首三首都可以！」

「碧翠子，要是有什麼事，愛蜜莉雅醬就拜託你了。」

「就只有嘴皮子功夫了得的姑娘。既然有空去攻擊別人無法改變的出身來藉此滿足，不如反省自己的言行還比較有意義。」

「哪～裏～沒那回事。我纔要鄭重抱歉。」

昴知道她的目的是用歌曲將惡劣氣氛一掃而空。事實上，莉莉安娜的歌聲確實有可能辦到，所以纔可惡。

莉莉安娜劃破雙方陣營的氣氛，突然這樣提議。

「雖是毫不顯眼的成果，但這樣你就滿意了？」

在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目送下，昴揮手跑開。

不過真的只有一剎那。碧翠絲旋即又以平常的表情瞪着普莉希拉。

3

——然後，在昴離開公園十分鐘後。

「累死了啦，真的。」

結束購物走出店面，昴看看紙袋裏的東西，垂頭喪氣。

以準備點心的名義在跑腿的昴，看到適合的店就早早買完結束了購物。途中有被樸利斯提拉的名產「基那果凍」這種珍奇的食物給吸引，但卻沒有勇氣買給普莉希拉。

唯恐雙方陣營關係惡化。講好聽是這樣，但其實單純是昴沒路用罷了。

「不過，很像鰻魚果凍耶……沒有勇氣試喫的我雖然丟臉，但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一面碎念着複雜的自我論點，一面小跑步返回公園。

所幸離開的時間大約才十分鐘，從締結契約的碧翠絲那兒沒有感知到公園發生異狀的感覺。獨奏會正順利在進行吧。

明知如此還是想早點回去，這就是男人心。但是——

「哎喲，抱歉。」

腳步太快結果轉彎彎過頭了，在廣場的時候差點撞上人。雖然連忙避開，但被道歉的對象卻惡形惡狀道：

「啊～？喂喂，小哥，你那是道歉的態度嗎～？應該要更有誠意……嗚噎！」

態度粗野的男子在找碴途中發現是昴後整個人凍住。於此同時，昴也因對方的身份而一臉厭煩。

「搞什麼，是阿珍啊。都在菲魯特底下做事了，還在裝小混混啊？」

「吵死了！我就說我不叫阿珍了！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啦！」

說完還吐口水的，是昨天也盡情發揮了小混混本色的拉珍斯。雖然目前他在菲魯特的吩咐下，在都市個別行動辦事中。

「阿頓和阿漢沒跟你一起嗎？難得你一個人。」

「什麼難得，你又知道我什麼了。交情纔沒跟你好到會讓你覺得這樣很稀奇吧。好煩好煩，滾到一邊去。」

「不要這麼冷淡嘛。我們有過生死互動的交情吧。」

「有才有鬼咧！」

身披一件黑色袍子，細瘦雙手纏繞着又長又扭曲的金色鏈條，一邊用前端的鉤爪摩擦地面，雙腳一左一右地踩到塔上。

「沒有固定職業給人添麻煩的你現在在工作了……人家好高興。」

會有這種負面感覺，恐怕是受到那個人物的外表影響吧。

「讓你關心了，對不起喔，謝謝。不過，不要緊。我在魔女教裏以穩健派而出名。其他人全都是問題兒童，所以對不起喔。」

「——呃！？」

只要時間來得及，任何敵人都敵不過萊因哈魯特。他可以確實擊潰對手。——然而，在他抵達之前所出現的犧牲將無法挽回。

繃帶怪人自稱的姓氏——羅曼尼康帝，跟貝特魯吉烏斯一樣。

「謝謝，對不起。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憤怒』。」

從時刻塔的上方、敞開的窗戶裏走出一道人影，就站在塔邊看起來很危險的地方。

「嗯嗯？」

「我不清楚你有什麼事，但有女孩子在等我，而且還是四個人。所以說，我希望事情能快點辦完好離開這裏。」

嘴上道歉和感謝，但聲音裏比起歉意，更以自己的意志爲優先。

每一代都產出大罪司教的魔女教名門羅曼尼康帝一族。昴從這種隨便又亂來的設定惡臭裏，感受到快讓鼻子歪掉的醜惡。

像是裝熟蹭近，又像是畢恭畢敬，揉合兩者的矛盾嗓音。

當然，貝特魯吉烏斯是邪精靈，根本不可能有同姓氏的至親——

背對拉珍斯消失的方向，準備要邁步的昴停下腳步。

但是那也只到這一瞬間。

「可以恭敬不如從命，問個問題嗎？」

只是那些不過都是次要的理由。實則有更根本的理由。

「別……！」

「咦，啊？」

這點被敘呂厄斯指名的人都瞭解，所以都未行動。就只有拉珍斯一人苦着臉，做出不知該如何判斷的迷惘表情。

該人物以奇特的打扮吸引羣衆目光於一身，而且聲音顫抖，彷彿十分感激能沐浴在滿滿的視線中。

——雖然曾被他們殺害，但自己的膽子也變大了。

——就是立在廣場深處，在街道上也格外醒目的尖塔。

被魔女教搶先一步的失策無法估量。周圍，進入敘呂厄斯視線範圍的廣場裏，包含昴在內有不下三十人，全都僵在原地。

感受到驚訝的氣息以自己爲中心傳開來，昴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頭上的敘呂厄斯。俯視昴的敘呂厄斯張大藍紫色雙眼，說：

稀奇古怪的樣貌讓羣衆的目光離不開。對方笑了——可能是笑了吧，因爲被繃帶遮住的嘴巴處陰森地歪斜。

「開玩笑的吧？竟然講魔女教這種……」

下定決心後，昴平息立刻熊熊燃燒的內心表層。同時去意識位在胸膛裏的、與碧翠絲的聯繫。只要呼喚，就能把昴這邊的異狀傳達給碧翠絲。

「對不起喔，請不要出聲。只要被大家搶話一次，頭腦不好的我就會很傷腦筋。會很悲傷。那樣不好吧？要是有什麼事，說出來聽聽？我，只要是爲了大家，什麼都可以談喔？」

「唉呀！那可糟糕，對不起喔。不過，人不可貌相呢，小哥。居然讓女孩子服侍，還多達四個，真不應該。你一定讓女生困擾哭泣悲傷痛苦吧？那樣是不行不可以的不可原諒的。」

塔的上部嵌有魔刻結晶，是職務相當於鐘塔的「時刻塔」。

4

自始至終都採取親暱的態度和使用理性的言論，反而讓人覺得作惡。

「——相談甚歡的各位、趕時間的人們，抱歉造成你們的不安。」

「剛剛，那個人，說什麼？」

就算來硬的也要撬開通往「暴食」的路。

面對裝熟親近的昴，拉珍斯滿臉嫌惡。

那是契約者與契約精靈之間連結彼此的強大羈絆。

——不，停下來的不只有昴。視野裏，廣場中有很多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好的，謝謝。看樣子各位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我懂你們的不安。魔女教這三個字給人的印象不好。所以我也不想說自己和他們是同一夥人。只是，今天有件事說什麼都想確認，所以纔會像這樣佔用各位的時間。」

怪人俯瞰驚愕地僵直的羣衆，瞪大雙眼掃視。

繃帶人物做的自我介紹，讓仰望塔的人全都發不出聲音。

朝裝哭的昴咂嘴後，拉珍斯甩掉昴消失在人羣裏。自己不知爲何對這冷淡的應對感到安心，昴不禁反省。

那是繃帶怪人用力拍手的聲響。聲音大到還以爲傳遍了整個都市。聲響包圍整個廣場，讓昴屏息。

「……不會，沒關係。可以冷靜下來讓對話進展的話，我很感激。」

出乎意料的，和敘呂厄斯之間可以正常對話，讓昴驚歎。

先是動搖，接着理解和混亂慢慢在羣衆中傳開。

因爲在這個世界邂逅的人幾乎清一色都是狠角色，所以偶爾見到他們就會鬆一口氣。

「總而言之！你不要靠過來！我現在！正在工作啦！」

不像這樣子去想些沒營養的事，昴可能就會爆發。

其名爲——

而且注意到昴後衝過來的拉珍斯也是。

扭動身軀的敘呂厄斯像是在真摯訴說。

那無疑是警告。看到敵對的意志，於是事先叮嚀。

「該不會大罪司教全員的家族姓氏都一樣吧。」

現在移開目光的話就會無法挽回。用不着去懷疑對方的身份。

拉珍斯恐怕有鬼牌。——叫出萊因哈魯特的鬼牌。

抓住位在身體深處的聯繫，一口氣拉近——

「剛剛那傢伙說什麼！？你有聽到吧！」

他穿越人羣，邊注意頭頂邊接近昴。可是昴站在遠離羣衆的位置，而且目光離不開怪人。

沒錯，怪人道出令人畏懼的頭銜，然後報上名號。

當然，是給拉珍斯造成麻煩了，所以下次找個機會道歉吧。

要是隨便亂動，被害將以秒加速。

「你誰啦！！」

「不行不行，差點就感情用事了。對不起喔。雖然我有提醒自己，但還是很容易亢奮。謝謝你擔心我。」

除了左眼和嘴脣，其他地方都被繃帶覆蓋的時髦造型超乎常人的理解，理所當然只得到厭惡感。只要大家都警戒不要動的話——

在場的人都覺得不可能會有人提問時，卻有個人刻意舉手。就是菜月・昴。

邊諷刺邊道謝的怪人——敘呂厄斯維持雙手合十的動作，搖晃身體。樣子看上去非常愉快，但是從她雙手垂下來的素樸鏈條卻背叛了這感覺。鉤爪摩擦塔的地板、牆壁，那不協調的聲音非常刺耳。

額頭感覺有汗滑落，昴對於陷入這膠着狀態感到懊悔。

「煩請各位借給我一點時間。多謝你們的大方。」

「在大家全部安靜之前，花了二十二秒。不過你們安靜下來真是謝謝，抱歉喔。我是非常歡喜的。還有……」

最近不管去哪裏，很多時候都受到符合頭銜的待遇。所以會擔心不偶爾這樣感受一下自己的器量，就可能在其他場面產生誤會。

理所當然存在於大型市鎮和都市的時刻塔，在樸利斯提拉里有許多座。眼前這個時刻塔也不過就是多數里頭的其中一棟。

——那跟貝特魯吉烏斯就是同一種惡意。

說完，拉珍斯就從停下腳步的羣衆裏探出頭。正如不耐煩的他所言，停下來的人們全都朝頭上——仰望高高的建築物。

其實就昴來說，對他會有這樣的親切感也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八成是昴心中的凡人偵測器判斷頓珍漢三人組是凡人同伴吧。

「好！請說請說，那邊那位。謝謝你。剛剛明明那麼生氣，現在卻可以跟我對話。我好開心。不論什麼都儘管問。」

「想確認的事……？」

「——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

但是呼喚碧翠絲的舉動，卻被突然響起的爆裂聲給抵銷。

仔細看，被敘呂厄斯指出來的另外三個人——恐怕都是有點身手的人吧。腰部佩劍的獸人和戴着眼罩的女性，還有鐵青着臉的拉珍斯。

「而且，還說姓羅曼尼康帝……？」

一方面是怪人的外表讓人失去真實感，但最大的因素在於大腦抗拒去理解耳朵聽到的話。

「喂、喂？」

——是個整顆頭雜亂地裹着繃帶，只用炯炯有神的左眼睥睨世界的怪人。

「那邊的你和你，再來是那邊的小哥們。對不起喔，不要那麼生氣。對於大家肯將寶貴時間交給我，我由衷感到抱歉。所以說，對不起喔，謝謝你們。」

但是現場卻無人能夠立刻採取最妥善的應對。大家都懷疑自己聽到的話，跟周圍的人互相分享這份不理解。

有大罪司教。雖然不是自己不斷在找的「暴食」，但那邊有大罪司教。

只要不計犧牲，就能排除敘呂厄斯。只要願意犧牲的話。

對方的聲音拔尖、破音，伴隨着毫不客氣地刺激聽者心靈的不快。

「啥鬼啦，每個都這樣！在看什麼！」

之所以沒法把「別開玩笑」講完的原因，在於敘呂厄斯剛剛一面說着「不要生氣」、一面以指清點的人裏頭，也包含了昴。

「——抓起來，讓她把所有情報都吐出來。」

「——好了，到此爲止！」

講話的期間，敘呂厄斯原本輕快的語調逐漸變小，目光也開始變得不穩定。但是昴困惑的聲音讓怪人回過神來。

——威脅性命的敵人就在眼前，有誰會背過目光呢。

柔軟的身段，以及以對話爲優先的姿態，雖然被登場和頭銜的衝擊給蓋過了，但站在塔上的敘呂厄斯是女性。

表明是魔女教教徒的黑色袍子底下有白色布料若隱若現，看起來跟纏住臉部的東西一樣，恐怕是全身都包滿了繃帶吧。不管怎樣，還是能從細長的肢體和膨脹的胸部來確認，而且她的語氣也確實很女性化。

「————」

其實，就算撇除性別，敘呂厄斯的言行目前還不帶危險性。

一開始的時候昴也十分警戒，但能像這樣對話，甚至比普莉希拉更像人類。周遭的人們的表情也失去一開始的緊張，現在大多數的人比起不安或恐懼，對敘呂厄斯話中的含義更有興趣。

連理應憎恨大罪司教的昴也不例外。

「謝謝，對不起喔。我其實並不想嚇到大家的。可是，你跨越了驚訝，還聽我說話，我打從心底開心。」

「也算不上什麼認不認同原不原諒啦。不過，總之先聽你想說什麼。從這邊開始。」

「說的也是呢。那麼，進入主題吧。我會這樣子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搖晃身體，讓雙臂的鏈條互相摩擦，高亢摩擦聲搔刮周圍的空氣。

越是盯着看，越覺得她那樣子與其說毛骨悚然，更有種滑稽感。要是把小丑和街頭藝人列入考慮的話，感覺上和莉莉安娜也不是相去多遠的人種。

昴也放鬆表情，原本在心底凝聚的警戒堡壘逐漸潰散。

感覺不到呼喚碧翠絲的必要。聽敘呂厄斯講完，拜託她閃人。

——溫和又穩當。用不着起波折，這樣不是很好嗎？

「所以，想要說什麼？」

「對啊對啊，快點讓我們聽完啦！」

「沒錯沒錯。不快一點的話，我工作要遲到了。」

昴先催促，結果周圍的人們紛紛七嘴八舌起來。

最後的男性指着敘呂厄斯頭上的魔刻結晶說完，周圍湧起一片笑聲。在擴展開來的笑聲漩渦裏，昴也忍不住跟着笑。

這氣氛讓敘呂厄斯也靦腆一笑，像是傷腦筋似地用雙手包着自己的臉。

「慢着，怎麼了？昴，昴？」

——不，不是這樣。現在不是自嘲己身的膚淺，而是讚揚勇者的時刻。

「沒那回事！我們之中沒人放棄！我們團結一心！」

「好的！那麼各位，請睜大眼睛仔細看。他的名字是魯斯貝爾・卡拉德。他住在樸利斯提拉，是才九歲的男孩子。哇啊，未來前途似錦耶。」

「因爲不認識彼此纔會產生鴻溝。因爲沒法理解彼此的想法纔會產生對立。因爲雙方不同而放棄的話就無法產生羈絆。現在，大家的心情是？怎麼樣？」

全身被鏈條捆綁，照理來說應該很重，但敘呂厄斯一隻手就扛起了他，然後溫柔地撫摸他栗色的頭髮，朝着羣衆誇讚他很勇敢。

「——啊啊，溫柔的世界！！」

聽到被嚴密捆綁的男童魯斯貝爾的勇氣故事後，廣場一瞬間鴉雀無聲。

但是下一秒，響徹廣場的是如雷掌聲。羣衆稱讚魯斯貝爾的勇氣，開始後悔取笑哭泣的他，還說他纔是真正的勇者。

「好了好了，請大家不要那樣說他。他現在確實有點害怕，不過這孩子是很有勇氣的男生。對吧，魯斯貝爾。」

敘呂厄斯扭扭捏捏地摩擦雙手的鏈條，同時提出這樣的要求。

「啊啊，對不起喔！」

「知道了知道了！敘呂厄斯，是要怎麼做啦？」

大概才十歲左右的男童，從腳底到肩膀都被鏈條綁住，嘴巴也被鏈條封住所以正在滴血。他拼命地動可以活動的脖子朝上看，流着眼淚懇求。

站在昴身邊，眼角泛着淚光的拉珍斯用粗魯的口氣激勵他。

「拜託我們？」

拼命扭動身體想要逃離敘呂厄斯的男童——魯斯貝爾。他的苦惱看起來莫名滑稽幽默，明知笑的話他實在太可憐了，但還是很想笑。

轟然如雷鳴的掌聲，祝福在空中飛舞的魯斯貝爾。

「就是啊！很丟臉耶！」

而臉色慘白得讓兩人忍不住倒吞一口氣的昴——

「嗯——！嗯嗯——！！」

牽着手的碧翠絲和身旁的愛蜜莉雅急忙觀察昴的臉色。

「什麼！？欸～怎麼這樣啊！看着女生的臉講噁心！？我莉莉安娜頭一次嚐到這種屈辱！實在是厚，我絕對不會代替菜月大人的母親替你感到丟臉的！啊啦啦啦啦啦啦！」

「給予！如雷掌聲！」

他拼命扭動理應力竭的身體，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死命掙扎。他那樣子感覺讓人窺見真正尊貴的人類活着的方式，羣衆爲之流淚。

「——噗。」

「男生可以哭的時候，一生只有三次喔！哈哈哈！」

「謝謝！謝謝！那麼，現在大家覺得幸福嗎？」

「當然了！這種心情是頭一次耶！謝謝你，敘呂厄斯！魯斯貝爾！」

「魯斯貝爾！太棒了！你一定會成爲好男人！」

所以昴大聲稱讚哭泣男童的勇氣。

「聽歌之後是暢談，菜月先生請先提前去準備零嘴如何？一定要準備甜的點心，到時心情雀躍，彼此的距離就會拉近喔？」

昴沉默的樣子，讓眼前的少女——莉莉安娜的心理創傷發作，渾身不住發抖。

「啊啊，令心靈顫抖的可憎『憤怒』！『憤怒』，就是激情！假如那是讓人心犯錯的大罪，是分也分不開的宿業，那就該用激烈的喜悅滿足內心！就像現在這個時候，大家齊心合一這樣！」

因爲繃帶所以看不見表情，但敘呂厄斯用手掌遮住臉試圖隱藏自己的羞恥。這舉動讓昴忍不住笑了。周圍的人也是，溫馨的氣氛蔓延開來。越來越羞恥的敘呂厄斯渾身發抖。

還有溫柔地握着自己的手，身穿禮服的幼女——

無數雞蛋破裂的聲響，就像不停歇的掌聲一樣響徹廣場。

羣衆歡呼。高喊魯斯貝爾、稱讚他爲勇者、掌聲、喝采包覆廣場。

「對不起讓你不舒服喔。可是，你是男孩子，所以不可以哭成這樣。我很想幫你保密，可是你都尿出來了。給大家知道會很丟臉喔。」

「嗯嗯嗯嗯～～！」

「————」

「對不起喔，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你們很忙。我馬上就把話說完，請你們再陪我一下下。」

目睹這個景象的昴，顫抖僵硬的嘴脣。

挪動搖搖晃晃的視線，身旁是柔和微笑的銀髮少女，以及神情傲慢雙手抱胸的紅色女子。

看着逐漸接近太陽的男童，每個人都在拍手。昴也用力鼓掌。

廣場化爲鮮紅血泊。

站在吐出舌頭佯裝媚態的少女面前，菜月・昴忘了呼吸。

那可愛的舉動讓衆人心想：「什麼啊，就這種事喔。」其實，昴也沒有異議。所以懷着看到了讓人會心微笑之景的心情老實點頭。

「讓大家等那麼久真是抱歉。來，到這邊。」

「沒錯！我們不需要悲劇！」

「對啊，很棒喔，魯斯貝爾！你是樸利斯提拉的驕傲！」

不管樣子有多悽慘，光芒都會在真正的勇氣下誕生。

「好的！那麼，我就說囉。就是啊，我有個想確認的東西。直截了當說就是……『愛』啦。哇啊，好害羞。」

「我、我有想過會被笑，但是我沒有臉面對這些符合我預期的反應。不過，謝謝你們聽我說。謝謝，還有順便拜託你們。」

出聲溫柔安慰的敘呂厄斯從窗戶裏頭拉出某樣東西。

「……好噁心。」

「敘呂厄斯！謝謝！謝謝！」

那是在她懷裏拼命掙扎，邊扭動身體邊發出呻吟的嬌小人影——全身被鏈條五花大綁的年幼男童。

聽到她的聲音，已經成爲一個整體的羣衆用力鼓掌。

被投以感謝和掌聲的魯斯貝爾在時刻塔最高處流淚。他的嘴角最後裂了開來，但他不在意，仍邊流血邊拼命吶喊。

從頭往下撞擊堅固的地面後，魯斯貝爾全身碎裂，化爲血紅肉塊，血塊在廣場四濺，勇者盛大地爆裂開來。

抱住方纔高舉的魯斯貝爾，敘呂厄斯朝天高喊。

然後，高舉的雙手，將集衆人羨慕於一身的勇者，朝空中扔了出去。

「啊啊、啊啊……謝謝、謝謝、謝謝！啊啊，果然太棒了！大家都懂。大家相信魯斯貝爾的勇氣！畢竟，他的態度裏頭有『愛』！瞭解他的話，就會愛他！互相瞭解、熟悉彼此、心情合而爲一，這正是『愛』！」

雙手把魯斯貝爾高高舉起，敘呂厄斯臉部的繃帶逐漸被淚水溼潤。目睹這光景的昴不知不覺間也難以壓抑熱淚。

「嗯～～！嗯嗯～～！！」

「真的嗎！謝謝、謝謝、對不起喔。世界果然很溫柔。我被溫柔和愛滿足了。每次確切感受到這點，我都好想感謝。可以互相原諒，互相忍讓。所以我纔會重複說『謝謝』和『對不起』。」

看到這一幕的下一瞬間——

「對不起喔。可以請你們陪我確認『愛』的作業嗎？」

「果然有。有『愛』。『愛』是存在的。大家的心合而爲一，用喜悅的感情合而爲一。不需要悲劇。非得有人哭泣的世界令人厭煩。結合人心的是良善的感情！悲劇也好！『憤怒』也好！都不需要！」

接着敘呂厄斯像是終於想起來似地，她走向自己探出身體走出來的時刻塔窗戶，把手伸進建築物裏。

「啊咧咧，怎麼了？忽視？無視我嗎？請、請別這樣，這麼陰沉的行爲……。啊啊，啊啊，別這樣，停下來……請、請不要聽過歌后嘆氣……不要一臉失望，原諒我……！」

墜落地點的羣衆讓開。——未曾停歇的掌聲等待勇者凱旋。

——宛如雞蛋落地，響起脆弱物體撞擊破裂的聲響後，視野一片鮮紅。

「你是男孩子吧，不準哭不準哭！」

小小的身體轉呀轉的，不久就抵達拋物線頂端，接着一直線地墜向地面。他整個人頭下腳上，腦袋朝廣場的石板地面猛衝。

結果，敘呂厄斯眼神發亮，拍手道。

「～～～～嗯！」

肩膀被人輕戳。身旁的拉珍斯指着哭起來的昴笑了。這麼做的他其實臉上也爬了淚水。不久，廣場上所有人的感情都合而爲一。

然後——

「所以就叫你快點說啊——！」

「昴！？突然間是怎麼了？」

以爲自己眨了眼的下一瞬間，眼前的褐色肌膚女孩拋了個拙劣的媚眼過來。

「他父親是姆斯朗・卡拉德先生，擔任都市的水道觀測員。母親伊娜・卡拉德小姐目前懷孕，所以肚子大大的，裏頭有魯斯貝爾的弟弟或妹妹……不管是男是女都讓人期待呢。這樣的魯斯貝爾有個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馬，就是有着金色捲髮的可愛提娜醬。兩人有着互相珍惜彼此的理想關係，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很煩惱要找他們哪一個纔好，一開始我想就選提娜醬吧，但是因爲魯斯貝爾拼命懇求，打動了我的心……所以說，我就收下了魯斯貝爾的決心，決定請他協助我。因此，雖然魯斯貝爾現在有點受挫而哭成這樣，但其實他是很有勇氣的孩子。大家都懂吧？」

5

被拋出去的魯斯貝爾，是敘呂厄斯所打造出的頂級舞臺。

在撞擊前一刻，敘呂厄斯大叫。

現在衆人一心，存在着確切的羈絆和聯繫。

「魯斯貝爾，不準哭！你最棒了！」

痛哭流涕後用力咬到舌頭的莉莉安娜嘴巴噴血。看着她那等待被吐嘈的壯烈樣子，昴卻無暇顧及她。

每個人都說不要爲那點小事就哭或害怕，要跨越過去。雖然沒有惡意，但欠缺細膩的聲音塵囂而上。

轉動脖子，瞪着逼近的地面，魯斯貝爾慘叫。

那是一名男童自告奮勇的勇氣，激發出人性良善一面的美麗光景。

「咕、噫！啊嗚唔！救、救呃……救呃、救我……救救我……！」

這就是最後的記憶。

就像敘呂厄斯安慰哭泣男童一樣，羣衆們也紛紛鼓舞他。

單眼戴着眼罩的女劍士對着感激的敘呂厄斯說。聲音聽起來像是面對十年交情的朋友，又像是女校同班同學那樣隨便。敘呂厄斯和女性同時微笑。

然後——

「你的勇氣，就叫作愛，魯斯貝爾！看看下面。那麼多人都在肯定你。啊啊，謝謝！對不起喔，魯斯貝爾。你可能不情願。可是，我好想知道這個。世界是溫柔的！」

敘呂厄斯唾棄上天的安排，高聲謳歌這瞬間的「愛」。

頭好重，視野閃爍。站不穩，於是他當場蹲下。

「對啊，不要哭啦！既然展現男子氣概，就該貫徹到底呀，小鬼！」

「——好噁心。」

比起睽違一年的「死亡」輪迴，更沒法接受到達「死亡」之前發生的事，因此嘔吐感上湧，膝蓋不停顫抖。

「好噁心。」

難以忍受的衝擊，對無良心的厭惡讓內臟彷彿全部翻絞了過來，被襲向肉體與精神的空虛感大浪翻倒，菜月・昴被凌駕「死亡」的「厭惡」給支配。

方纔的記憶，眨眼那剎那的過去，靈魂污染塗遍昴的精神，無法識別異常爲異常，直到死前言行都在做個醜惡之徒的離奇狀況——

——大罪司教，掌管「憤怒」的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

毫無疑問，其存在是以「怠惰」開頭，聯繫到「強欲」與「暴食」的大罪司教，是惡德的破滅使者，是不該存在的惡夢象徵。

自己變得不是自己的感覺，失去自己後又回來，頭一次感受到的感覺。

「好噁心。」

在毛骨悚然的體驗下顫抖、畏懼、發寒，昴不斷髮抖。

「死亡」就像祝福與舊友重逢般，不斷擾亂菜月・昴。

然而，昴尚未察覺。

自己回來的時間點，就在自身迎接「死亡」的十幾分鍾前。

必須挺身而立，咬緊牙根應戰的時限，再度逼近而來。

就這樣，「死亡」螺旋又再次包圍菜月・昴。

然後開始，開始，再開始。

——爲了跨越以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爲舞臺，最惡劣的一日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