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華麗猛虎』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9萬 字
1
——時間回溯到嘉飛爾衝進避難所的前一天。
「————」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嘉飛爾,突然察覺到那股視線而屏息。
那是在人羣的對面,街道的轉角,映照在搖曳水面上的黑色女人的身影。
不時會在眼角餘光瞥見的熟悉人影——那個女人並不存在。嘉飛爾知道,那只是以前見過面的女人的幻影。
因爲鼻子感覺不到那女人的存在。
嘉飛爾的嗅覺可以嗅出並分辨觸目所及的人。更何況那個女人身上的血腥味,濃厚到現在都還盤據在鼻腔深處。
正因如此,嘉飛爾可以確切地說:那個女人是幻影。
畢竟殺死那個女人的兇手不是其他人——艾爾莎・葛蘭希爾特就是被他殺死的。
「————」
但是直到現在,那個女人的幻影都一直盯着嘉飛爾不放。
鮮明的暗紅色嘴脣做出誘人的血香微笑,不斷地深深挖掘嘉飛爾的心。
——第一次發現這個女人的幻影,是在離開「聖域」的兩個月後。
自己和昴以及奧托,處理完在某個村鎮發生的事件之後,那個女人的幻影就開始不斷地閃現在嘉飛爾的視野裏。
原因自己瞭然於心。——這個幻影,就是嘉飛爾這個人的內心軟弱面。
在該事件裏,嘉飛爾沒能替己方佔到優勢。儘管心底覺得自己很窩囊,但昴他們卻重複說自己乾得很棒。
仔細想想,他們總是這樣子。總是不斷原諒自己的過錯。
但是嘉飛爾本人沒法忘記,自己過去對同伴們做過的諸多事蹟。
一個弄不好,在「聖域」的時候,自己大概已經出爪殺死昴和奧托了。即便自己沒那種勇氣,不過自暴自棄就足以讓自己衝動地做出傷天害理的行爲了。
儘管沒有成功,而且昴和奧托也都原諒了自己。
「好、好酷!」「帥呆了!」「不妥協!不賣弄!不回頭!好瀟灑!」
「啊咧~?」毫無邪念的咪咪歪頭不解,反而是嘉飛爾噴笑。
「嘉飛!嘉飛!看這邊、看這邊!你看,夕陽照在水上,看起來好~紅耶!好棒喔~!好棒~!好漂亮——!」
就這樣,慘劇即將發生——
產生這種不老實的感謝念頭時,突然被身旁的咪咪用力拉扯。她的視線釘在紅晃晃的耀眼水道對面,嘉飛爾也跟着看了過去。
「——嘉飛,你好棒~!好厲害又好帥~!!」
「對!煩惱!你有吧?說看看、說看看~咻!咻!」
接着,他視線落向水道,眯起翠綠雙眼。
嘉飛爾開心地挺着胸膛時,一名小孩這麼問。
就在嘉飛爾和小孩子羣起激動時,繞過水道跑過來的咪咪也跟着亮起雙眼,主動加入這個姿勢神奇的團體裏。
「——喲~小鬼頭們。去感謝第一個發現你們的小不點姐姐吧。」
「不要立刻秒答啦!」
不只露格尼卡王國,被四大國公認最強的當代「劍聖」。
「哦!通往最強的坡可是很長很長的呢~!」
雙手斜向朝天高舉,身子往前傾的嘉飛爾——他的舉動讓小孩們的情緒更加高漲,紛紛也做出跟嘉飛爾一樣的動作。
一蹬就越過水道的嘉飛爾,落在孩子們所在的船上。有人跳進來,水面上的船卻幾乎沒有晃動,讓孩子們訝異地睜大眼珠。
感情在心頭席捲,無處發泄。像是被它觸發而以自己殺害的女人的樣貌所展現的幻影——無法揮別她的嘉飛爾獨自一人衝進落日餘暉的水門都市裏。
——所以說,嘉飛爾不能原諒。不能原諒自身的軟弱和沒骨氣。
原本因爲挫折和失敗而想要獨自悽慘消沉的那股無力感,卻被跟在身旁的少女用開朗給照耀了,所以沒能腐蝕嘉飛爾的心半毫。
「哎呀,嘿咻!」
「哦~治癒系啊,首領也常說這種話。我現在有點能夠理解了。」
說來氣人,但多虧了咪咪,他取回了鬥爭心。要是一個人悶悶不樂鑽牛角尖的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到達這個結論呢。
其實從抵達樸利斯提拉開始——不,從在羅茲瓦爾宅邸初相遇開始,她就對自己格外親暱。一開始還以爲她是在警戒敵方陣營的戰鬥人員,但後來的言行讓這個可能幾乎消失,感覺她就只是單純欣賞自己而已。
趁着他們驚訝地停止動作,嘉飛爾一把抱起五個小孩,再一躍離開了船。下一秒,兩艘船相撞,然後一同翻船。
雖然只是短短十五年的人生,但嘉飛爾大半輩子都花在自我鍛鍊上。一切都是爲了達到武道的極致,好證明自己能夠親手保護重要事物。
拍拍不走運的船主肩膀,嘉飛爾吐一口氣,這時——
縱橫綿延整個都市的大水道,有艘停靠在對岸的小船的纜繩鬆開,在沒人的情況下移動了。不過,問題不在那兒。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怎麼稱呼你?」
那抹血色微笑被跳到眼前的直爽笑容給遮住。在近到可以聽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中笑開懷的少女,讓嘉飛爾身子往後仰。
「嘿!本大爺是不知道有多長啦。——沒錯,就是那條最強的道路。」
嘉飛爾害臊地接受,同時輕輕用指頭描摹額頭傷疤。
「哦~就是那個啦,那個!所謂的『聖女之拳粉碎大地』啦!」
獲救的小孩們齊聲向轉過身的嘉飛爾道謝。原本在船上的驚愕,一轉眼就化爲尊敬的眼神。
他堅信:相見是讓自己踏入「最強」領域的必要儀式。
站在嘉飛爾旁邊的咪咪心情大好地哼起歌來。她的小手抓着嘉飛爾的纏腰布,腦袋瓜左搖右擺,看起來非常快樂。
大叫的咪咪,看見的是那艘小船的漂流路線上有一艘栓靠在岸的船,而船上有五名幼童正在遊玩,絲毫未察有艘小船正在接近。
「……確實,景色不錯呢。」
其實認真甩開她跑掉也行,可是到時就會演變成在街上你追我跑而給昴他們添麻煩。嘉飛爾不想那樣。
將世界染成硃紅的頂上夕陽,以及帶着黃色與白色的水面紅光格外鮮豔,在觀者的心中烙下甜美絕佳的風景。
「笑得像個笨蛋是怎樣,混帳~。」
欣賞着這光景的同時,嘉飛爾注意到自己的心莫名沉穩下來。
——嘉飛爾之所以衝進傍晚的水門都市,是因爲在「水之羽衣亭」遇上「劍聖」。與萊因哈魯特面對面所激盪出的心情,以及後續的效應。
嘉飛爾順便幫忙撈起船底朝天的兩艘船,損害被壓抑在最小程度的船主不住朝他鞠躬致謝。
在前往樸利斯提拉之前,就已經被拉姆和法蘭黛莉卡給千叮嚀萬交待。說他若是做出奇怪舉動而造成麻煩的話,就只能交給擅長收拾善後的奧托解決。
「————」
她的話約略只聽了一半,不過四通八達的水道映照紅色夕陽的光景,的確美不勝收。
唯有這個稱號,能夠讓膽小的嘉飛爾徹底守護重要事物,所以對他而言是絕對必要的條件。他內心是這麼描繪的,並一路持之以恆地追求。
「有小孩子!」
託她的福,根本沒有時間一個人沮喪消沉。
儘管嘉飛爾很想一個人獨處,但是咪咪在體貼他人感受的能力上明顯低落。結果不小心被咪咪發現,落得被她跟到這裏的地步。
嘉飛爾自傲地這麼一講,鼓掌聲立刻變得稀落。
「嘉飛!」
原本在心底打轉的負面感情因這樣的互動而逐漸融化流出。嘉飛爾知道原本被屈辱和認輸而混濁的鬥爭心,重新回覆成了堅硬筆直的反抗心。
「華麗!」「猛虎!!」
「嗯~沒辦法耶~!」
「嗯~?怎麼啦,嘉飛,一臉陰沉耶?是有番孬……番喵、番腦嗎?」
「好啦~就這樣囉!」
看着舉起拳頭的咪咪,嘉飛爾觸碰額頭上的白色傷疤,然後咬響牙齒。
只要心靈罩上陰影,哪怕只有一瞬間,幻影也會用血色微笑嘲笑嘉飛爾——
「你那樣講,意思整個都變調啦!」
「對吧對吧?很棒呢!非常非~常漂亮——!好想也讓大小姐看看!」
——「最強」這兩個字對嘉飛爾來說,有着特別的意義。
這份誓言,卻在面對真正的「最強」,雙腿自行後退的那剎那,全都成了泡影。
「哦~嘉飛,有被咪咪的軟綿綿治癒嗎?」
提出建議的咪咪當場伸縮起拳頭。面對少女朝氣十足準備傾聽煩惱的模樣,嘉飛爾感到不知所措,於是敲響牙齒。
一直嘰嘰喳喳在旁邊繞來繞去,一下拉嘉飛爾的袖子、一下又扯他頭髮,不然就是跳到他背上,擅自跟過來的咪咪絲毫沒有客氣和體貼可言。
還沒讓「劍聖」拔劍,還沒揮出鍛鍊有素的拳頭,自己就已經輸了。
「一下活力煥發一下又說道義,怎麼跟喬舒亞一樣都講很難懂的話?咪咪認爲隨便一點比較好耶。笑得像個笨蛋一樣的嘉飛,很帥喔!」
「——啊!嘉飛,那個!」
「本大爺的名字不足掛齒啦。不過硬要報上名號的話……本大爺~是猛虎。沒錯,黃金猛虎。人稱——華麗猛虎Gorgeous・Tiger!!」
「……哪有可能突然就變成最強的人啊。本大爺才爬到一半呢。」
「你啊,給我安靜一下!都不知道本大爺現在很頹喪嗎!」
「我的臉,看起來有活力煥發嗎~。我不想說,也沒道義跟你說。」
反正也懶得去知曉她真正的意圖,現在只能隨便她纏着自己。
「……啊,啊~這樣喔。」
「呣呣!嘉飛,表情好奇怪~!是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歡呼聲也莫名遠去,叫好聲變得莫名結巴尷尬。但是跟周遭的人不同,被救的小孩們反應劇烈。
「你是要說煩惱嗎?」
咪咪抓住嘉飛爾的手不住拉扯,嘉飛爾則是隨她去了。
昴這麼勉勵感到敗北的嘉飛爾,但這話反而讓人不爽。光是沒有丟人現眼地大吼大叫就已經稱得上是功勞一筆了。
「用不着放在心上啦。就只是偶然……夕陽和潮溼的風告訴本大爺罷了。在水門都市要是有人哭了,會害水道的水更滿啦。」
頓時,嘉飛爾裸露出銳利的牙齒,做出更加猙獰的笑容。
嘉飛爾回答得心不在焉,但少女嘻嘻哈哈大笑,絲毫不在意。
聽到咪咪的聲音,在水道周圍的人們也都察覺到撞船的危險。附近的一名船主連忙跑向小孩們,但根本趕不上。而注意到這場騷動的小孩們發現有船正往自己撞過來後,個個臉色鐵青。
受到翻船餘波的影響,其他小船也接二連三跟着傾斜。於是把小孩放到地面的嘉飛爾拉住船隻綁在泊船場上的纜繩,強行停止船隻翻覆。
突然發現,她的頭髮和尾巴的顏色也被鮮豔夕陽染色,一忍不住伸手撫摸她的頭,結果咪咪便開心地湊了過來。
「欸~嘉飛爾你有在聽嗎?剛剛,咪咪講了很棒的話!咪咪做到了——!」
——當下,嘉飛爾和咪咪正兩人一塊兒在夕陽下的樸利斯提拉散步。
「嗯,就是這樣子!真是的,黑塔洛和堤比都是撒嬌鬼,大小姐真辛苦!」
生爲男兒身,任誰都曾嚮往過最強這個稱號。雖然每個人都有過這種美夢,卻在綿長人生中途忘記,最終放開了手。但是嘉飛爾可沒忘。
等到波浪變小,嘉飛爾重新把鬆開的纜繩綁緊,然後對着平安無事的小孩們笑。而看着一連串事情發生的人們則發出歡呼。
「呀——!」不知是褒還是貶的這番話讓嘉飛爾齜牙咧嘴,但少女卻是笑着衝了出去,跑了幾步後停下腳步,笑着等待嘉飛爾追過來。——這時候,原本躲在視角的幻影不見了。
「大、大哥哥,謝謝你!」
因此,當他與「最強」對峙時,儘管只有一瞬間,但卻下意識地後退了。這使得他陷入絕望。
「軟綿綿的?大小姐也是~常常摸咪咪喔。還說咪咪是次欲夕!」
而嘉飛爾和孩子們的交流,促使旁人給予如雷掌聲。
頭一次親手葬送性命的女人・艾爾莎化身爲自己的軟弱象徵,嘉飛爾接受了這件事。
「嘉飛爾,用不着擔心。你很強的。」
橙色的獸毛,圓溜溜的眼珠,行爲舉止在在都構成天真爛漫的圖畫。少女就是小貓人咪咪,不知爲何一直纏着敵對陣營的嘉飛爾。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這個傳聞早已聽聞許久,也曾聽和劍聖本人認識的昴說過他的事。正因如此,嘉飛爾滿心盼望哪天可以跟「劍聖」本人相見。
「嚕哼嚕哼嚕~哼。」
「華麗!」「華麗!」「華麗猛虎!!」
孩童和咪咪以及嘉飛爾的大笑聲,響徹傍晚的水門都市。
——在掌聲與歡呼消失的水道上,只有孤零零留下來的船主臉頰抽搐地看着眼前這難爲情的一幕。
2
最後嘉飛爾帶着意氣相投的孩子們到攤販去買東西喫,然後意氣風發地漫步在街道上。
「那時候呢,本大爺就說了:『你們這羣下三濫,乾的勾當全都被我看穿了。你們的陰謀詭計和惡人臉,哪敵得過本大爺和首領呢』!」
「好帥~!酷斃了~!」「哇——!我整個發抖了——!」
天空開始轉爲夜色的樸利斯提拉街道上,咪咪和金髮男童正在歌頌讚揚述說自己英勇故事的嘉飛爾。年約六、七歲的男孩是在水道被救的孩童之一。
目前嘉飛爾在說的,是發生在這一年、印象深刻的事件之一:「被詛咒的女神像」事件。
簡言之,就是容易被捲入問題的昴、奧托和嘉飛爾三人,遇到了來歷有問題的「流星」,並被牽連進其產權的麻煩之中。
帶着開心地聽着這段回憶的兩人,嘉飛爾開心地敲響牙齒。三人的目的地是金髮男童家,目前正在送他回家的路上。
帶着一羣小孩逛攤販的嘉飛爾因爲「最年長」,所以有義務讓小孩平安無事回家。其他四人都已經回到家裏,金髮男童是最後一人。
「話又說回來,你們一羣小鬼頭竟然跑到離家那麼遠的地方呢,這樣不乖喔。」
「因爲……其實我們聽說歌姬在一號區的公園,所以……」
「歌姬,就是那個吧。聽首領說,是歌聲很棒的女人。」
男童道出天真的憧憬,嘉飛爾鼻樑擠出皺紋。
少年所說的,就是樸利斯提拉的知名人物「歌姬」莉莉安娜。雖然時間短暫,但嘉飛爾也曾在謬茲商會親眼看過本人。老實說,是個個人風格強烈的人,和希世歌姬這種風評要命地不相容。
「嘉飛,有聽過歌姬唱歌嗎?太可惜了~!感覺應該很厲害。」
「講這樣,那你有聽過嗎~?」
「嗯!聽到最後都沒睡!簡直是壯舉!咪咪很厲害!稱讚咪咪!」
咪咪自己伸出腦袋,嘉飛爾敷衍地摸了幾下。結果咪咪開心地高喊「萬歲!」往前衝,嘉飛爾則面向男童,問道:
「你啊,到底要讓人家多擔心才甘願!」
嘉飛爾用力拍胸脯,不安的男童瞠目結舌。
反應如此平淡,發現先發制人的攻擊失效後,女童有點退縮。近距離看過嘉飛爾的臉後,她可能以爲自己找碴的對象很兇狠。
幾年後,莉希亞懷了法蘭黛莉卡,結果強盜團直接扔棄了她。之後經過幾番波折,她又被其他強盜集團給囚禁,並生下了法蘭黛莉卡。
「——弗雷德!」
這反應讓嘉飛爾驚訝地瞪大眼珠,於此同時,通道盡頭出現一道人影。倆姐弟撲向從轉角處現身的人。
星星筆直地朝着抓住嘉飛爾的男童撞過來。
所以說,嘉飛爾絕不可能和母親重逢。她只是長得很像的人罷了。
「怎麼着~?」
被兩人哭訴抓緊緊的,是把一頭金長髮綁成低馬尾的女性。若是相信姐弟倆所說的話,那人就是他們的母親,可是又希望他們的母親不要相信他們的話。特別是姐姐的話,要是信以爲真,那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事態會變得麻煩複雜。
不管怎樣,出現一個能夠冷靜對話的成人可說是得救了。在都市的衛兵被叫來之前要先說明事情始末。於是嘉飛爾往前踏出一步——
「唉呀呀呀,女生不可以這樣喔。房間一定要收拾整齊。」
然後也重新想起,母親和姐姐跟自己道別後馬上就不幸地死去。
「不,只是平常的話,我一定會先問過客人喜歡的茶葉,但今天卻很自然地就先泡茶了。」
「媽媽~!」「媽媽!有陌生人!叫什麼華麗的,抓走了弗雷德!」
「哦~」
「唉呀,是這樣嗎。確實,我家蠻大的,每天打掃都很辛苦呢。因爲我啊,總是冒冒失失的。……不過,真奇怪。」
畢竟,在那邊的是——
因爲嘉飛爾沉默不語,女性——自稱是莉亞拉・湯普森的她憂愁地垂下眼簾。聽到這番話,嘉飛爾連忙拿起茶杯。
坐在沙發上的咪咪舞動雙腿,女性溫柔地撫摸她的頭。感到舒服的咪咪喉嚨發出滿足聲,看樣子已經完全親近女性了。
因爲弟弟說了這句話後,帶着赴死的表情介入兩人之間。男童的懇求話語,讓被保護的女童張大眼睛。可是少女的反應卻是咬緊牙根,站到弟弟身旁。
感情錯綜複雜,思緒心亂如麻。也難怪會這樣,這很正常吧。
——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的母親莉希亞,是個不幸的女人。
「嗯~不用在~意!沒關係——!這裏比咪咪的房間整齊多了!」
「……因爲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另一方面,嘉飛爾也在內心震驚。沒想到除了法蘭黛莉卡以外,還有會二話不說就直接朝見面的弟弟使出攻擊的姐姐。
一頭豐盈的金色長髮,雪白肌膚和纖瘦卻又富女人味的體態。柔和的面容和沉穩清澈的碧綠瞳孔——跟嘉飛爾的姐姐十分相像。年輕的外表看起來似乎才二十幾,但實際年齡應該是逼近三十五。
小跑步回來的咪咪,跳起來輕敲嘉飛爾的頭。雖然不會痛,但不得不說這一下捱得莫名其妙。
「咪咪小姐,你耳朵那邊的毛好像很軟。我可以摸摸看嗎?」
老家因爲負債而家破人亡,年幼的她被賣給一個非法的人口販子。而這個人口販子後來被亞人族的強盜集團給襲擊,結果莉希亞就成了獸人們的奴隸。
「華麗猛虎!」
母親的長相、聲音和親情,全都透過「試煉」回想起來。
女性態度敦厚,邀請的態度裏頭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不過,女童的勇敢念頭沒有奏效。要說爲什麼的話——
是柔和又穩重的女人聲音。聽到這聲音,面前的姐弟面面相覷,接着慌慌張張地往聲音來源處跑過去。
「——媽媽?」
——明明是其他人,但爲什麼她身上卻會有如此令人懷念的氣味?
「把本大爺當成壞人,實在是叫人難以接受耶~」
感動至極的男童用力抱住嘉飛爾。回抱男童的時候,連咪咪也跳過來緊緊抓着他的背不放。
「沒有。不是的。只是有點……那個,被你家的大小嚇到。」
「那邊的華麗猛虎先生,不喜歡這種茶嗎?對不起。我真是的,沒問你的喜好就擅自準備……」
可是嘉飛爾沒法響應咪咪的呼喚。他現在沒有那樣的從容。內心和眼神滿是波瀾與困惑,被逐漸攪亂。
莉亞拉的行爲舉止及裝扮都與豪宅相應。嘉飛爾記憶中的女性是穿着粗布衣裳,特徵是純樸不懂世故。這些都有很大的不同。
「嗚……這、這還真抱歉喔,話說回來你算老幾!我先聲明,別妄想對人家或弗雷德出手!人家生氣起來可是很恐怖的!」
她的表情、態度、聲音,劇烈撼動嘉飛爾的存在與靈魂。
「請——!」
感到不可思議的莉亞拉手掩嘴巴微笑,嘉飛爾默默地端起茶杯就口。——茶葉的味道和熱茶的溫度,全都符合自己的喜好。
讓自己離開旅館的無能爲力感,並沒有完全消失。現在仍然沒自信在旅館可以用平常心和萊因哈魯特面對面。
這段期間,少女敏捷地轉身,用腳後跟踩在嘉飛爾的腳上,大吼道:
而這所有的行爲,全都讓嘉飛爾錯以爲莉亞拉就是母親。
男童的姐姐也是個大概才十歲的稚氣女孩。早熟老成,剛好是想要再長高一點的年紀吧。挑戰只有外表看起來活像個小混混的嘉飛爾,雖然淚汪汪的,卻還是鼓足勇氣。恐怕是爲了讓敵人的注意力離開弟弟身上。
誰先起頭已經不重要了,姐姐保護弟弟,弟弟保護姐姐。雙方之間有着互相保護對方的美好關係。
咪咪把頭伸出來,莉亞拉開心地享受軟毛的觸感。
「那個,對不起,我家的孩子似乎給您添麻煩了。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到寒舍坐坐?就在附近而已。」
「————」
「——姐姐?弗雷德在那嗎?」
瓦解眼下膠着狀態的,又是個從他處傳來的嗓音。
一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猛然衝過來的嬌小人影。修長金髮在空中飄逸,看起來就像是有着少女形狀的流星。
「可疑的陌生人!你要對我家的弗雷德做什麼!」
嘉飛爾莫名停下動作,讓咪咪好奇地看着他。
就這樣,被三人敵視的嘉飛爾煩惱該怎麼解釋的時候——
「做姐姐的一見面就踢弟弟~實在叫人佩服不起來耶~」
「對不起喔。因爲沒想到會有客人來,所以沒什麼收拾。」
嘉飛爾在口中咀嚼男童這樣稱呼自己的事實。
理應不可能發生的重逢,讓他只能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
3
「痛……一點都不。不過,把腳拿開啦,小鬼頭。」
毫無警戒心就走過來的女性,讓嘉飛爾的眼睛越睜越大。利牙無法咬合,不停打顫,發出的聲響讓女性感到疑惑。
嘉飛爾的鍼砭讓女童認錯,但還是不服輸地緊咬不放。
畢竟,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五年的歲月。即便如此,外表卻幾乎跟當時一樣沒有變化,這件事猛烈得幾近可怖地刮抓着嘉飛爾的心。
於是就在前後都被小孩夾擊的狀態下,重新下定決心的嘉飛爾喫力地走向男童家。
見男童一臉沉悶,看樣子今天和朋友的外出是瞞着家人進行的計劃。但是回家時間卻比預定的還要晚,所以會害怕家人——特別是姐姐的反應也是在所難免的。
「華麗猛虎,是嗎。」
儘管如此,象徵自己無力的黑衣女子幻影也不復見。
「壞人!嘉飛,不可以使壞啦!嘉飛,華麗!猛虎!」
「華、華麗猛虎……不要喫我姐姐……」
宛如稚子的天真微笑,不懂懷疑他人的舉止。毫無戒心就邀請外觀看起來可疑的男人和小貓人少女進家門,就這點來說實在是無可救藥。
嘉飛爾還在喝奶的時候就跟母親分開了,然而對母親的印象會如此鮮明,都多虧了可恨的「聖域」之「試煉」。
「所以,有見到你憧憬的歌姬嗎~?」
莉亞拉・湯普森,跟嘉飛爾腦中的親生母親——莉希亞・霆傑爾只是長相一模一樣的陌生人。嘉飛爾拼命地這樣下結論。
噤口不出聲的嘉飛爾,坐在兩人的對面直盯着瞧。
「——。什麼奇怪?」
看到抱着姐弟倆,朝自己露出困擾笑容的人後,雙腳自動停下。
「姐姐~?怎麼着,爲什麼會變成被姐姐罵啊?」
「姐姐有多可怕,本大爺可是很清楚的。本大爺也有姐姐,喜歡的女人也是一副大姐大的態度。假如你姐姐罵你,那本大爺就幫你說話啦~」
這份心情,嘉飛爾也能感同身受。姐姐這種生物很強悍,可以說是弟弟永遠無法跨越的牆壁。睽違十年後又重逢,即便自己有鍛鍊身體卻還是如此。以男童的歲數來說,就算要拼力氣也贏不過吧。姐弟之間的力量差距簡直是絕望。
「啊,姐姐……呀噗!」
這件事叫人感到害怕,嘉飛爾搜尋起眼前的莉亞拉和記憶中的女性有何差異。
一定是因爲這些仰慕自己、將華麗猛虎視爲英雄的孩子們,以及給予自己莫名朝氣的咪咪——
可是,眼前的笑容、溫柔的嗓音、動作,甚至整個人的存在,全都使嘉飛爾困惑。
對方衝刺後使出飛踢,輕而易舉地將抓着嘉飛爾的男童踢飛。如此理想的飛踢以及完美的落地姿勢,讓嘉飛爾忍不住佩服。
「嘉飛?」
她應該是別人。毫無疑問是他人。就連現在,莉亞拉對嘉飛爾的態度就只是孩子認識的人而已。對方並不是那種訥於言敏於行的女性。
「沒有,好像慢了一步。……姐姐會生氣吧。」
自己身上的小孩已經多到飽和,不過不以爲意的嘉飛爾這麼稱呼女孩。
「知道了。就交給本大爺吧。」
「咪呀~!」順帶一提,被踹飛的男童由咪咪撲過去接住,兩人感情融洽地一起在地面滾,最後毫髮無傷。儘管如此。
沉浸在感慨的嘉飛爾,耳膜被尖銳的聲音振動。
「——啊?」
有聽姐姐法蘭黛莉卡說過,她懂事的時候,母女倆都還在強盜集團裏。雖然當時的事姐姐不想多說,但是莉希亞一懷了嘉飛爾就脫離那裏,代表也不是多好的環境吧。
度過不幸又招致不幸的時光,帶着年幼的女兒,挺着鼓起的肚子,莉希亞最後抵達了被羅茲瓦爾庇護、名爲「聖域」的安寧之所。
『你的母親……是莉希亞小姐吧?我跟她交談的次數也不多~呢。她是個很神奇的女性。與其說神奇,不如說是無法理解——吧。她是能切身感受到幸福近在身旁的女性。不管多小的事,都能當成活過明天的糧食。……啊啊,嗯。我很羨慕她那特質。所以說,肯定——』
不若平常的羅茲瓦爾用這番話評論他的母親。
那是在被奧托第一次灌酒,在醉酒的狀態下造訪羅茲瓦爾那晚。面對比平常還要纏人的嘉飛爾,羅茲瓦爾突然說出這番話。
隔天因爲宿醉頭痛得死去活來,但並不是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所以說,還清楚記得羅茲瓦爾提到的母親的事。這多少也要感謝一下酒精。
總而言之,綜合獲取到的情報,母親是個溫吞、漫不經心,以及一切都能朝幸福方向去想的人吧。
不然的話,怎麼會想去找嘉飛爾的父親。在那邊應該只有痛苦回憶,母親卻爲了這麼愚蠢的目的而離開安寧之地。
結果,纔剛離開馬上就死了的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母親的幸福究竟在哪,如今都還是找不到答案。
「媽媽,人家肚子餓了。」
這時,回房間換好衣服的姐弟手牽着手來到客廳。
隔着客人和母親說話的姐姐,就這樣直接蹭向莉亞拉,嘉飛爾的翠綠雙眼不自覺地嚴厲瞪視着這一幕。
「吶,媽媽。已經是晚餐時間了,可以請客人回去了嗎?」
「姐姐你真是的,怎麼在客人面前講這種話。弗雷德今天在船上玩,本來差點溺水,是華麗先生和咪咪小姐救了他喔。」
「哼,很難說喔。那艘船,真的不是那個叫華麗的人搖晃的嗎?然後再假裝出手相救來攀關係,然後要我們家給錢。」
「我要生氣囉,姐姐。……不過,說的也是。他們救了弗雷德,我們理當回報謝禮。給錢比較好嗎?」
「媽媽!」
女童爲了保護自家看來十分拼命,可惜的是這股志氣沒能傳達給母親,結果只是在空轉。
可是母女之間的溫馨互動,對現在的嘉飛爾來說痛苦得宛如光腳走在荊棘上,而且連一下子都忍耐不下去。
這時,一名氣喘吁吁的男子朝着站在夜路上的兩人跑過來。
「我回來了……唉呀,有客人?」
「請問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失憶了?」
「可能是心臟曾停止跳動的後遺症,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身上唯一的線索,就只有衣服上快要脫落的名牌上頭的『莉』字,也不知道是名字還是姓氏。於是我就用在夜晚開花的名字『莉亞拉』爲她取名。」
突然想到一件事。——假如他是莉亞拉的丈夫,那應該就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賈雷克挺起胸膛,耿直篤定地這麼下結論。
嘉飛爾的問話讓賈雷克的笑容消失。他細細品味嘉飛爾的問題,用平靜的聲音和表情反問:
「抱、抱歉……本大爺…沒打算這樣……」
「——呃!」
露出老好人笑容的賈雷克朝嘉飛爾頷首。
「您……您是不是知道……內人的過去?」
所以說——
莉亞拉這樣,兒子弗雷德也是這樣。包含賈雷克在內,湯普森一家人全都太過好心。擁有一般人警戒心的,就只有女兒而已。
「嘿嘿~」視線一轉過去,咪咪就笑咪咪的。
「嗯~是沒見過的客人呢。請問兩位是?」
雖然不及莉亞拉和那對姐弟,但他對嘉飛爾而言也跟劇毒沒兩樣。不想跟他說太久。可以的話很想立刻就走人。
「——我深愛內人,當然也很愛跟她所生的孩子。我也曾在意過她的過去,可是現在已經不會那麼想了。不管有什麼樣的過去,她現在都是我的妻子,是我重要的女性。」
「嘉飛,沒事吧?你從剛剛起就很奇怪。是不是肚子痛?」
「……看樣子~我們似乎不受歡迎,待下去只會惹人嫌。」
之後可以說的事就不多了。賈雷克望着遠方悠悠地說。
快嘴說完,嘉飛爾就帶着牽着自己的咪咪離開屋子。擠開慌忙讓出路來的男性,像逃跑般飛奔至戶外。
身後傳來男童難過的呼喚。
「咦~?」
「抱歉,你們兩位!」
「嘉飛!停一下啦——!」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雷伊德總是正面一較高下』啦。拐彎抹角不合本大爺的個性。你的太太……真的叫莉亞拉這個名字嗎?」
這反而讓難過的嘉飛爾心情變得更悽慘。
「你的太太——莉亞拉,是她真正的名字嗎?」
剎那間,氣氛丕變。
「你不要走嘛,華麗猛虎。」
「我和髮妻莉亞拉……是在十五年前邂逅的,而她沒有我們相遇之前的記憶。」
有一瞬間,嘉飛爾猶豫要不要鬆開那些小小的手指。爲什麼會猶豫呢,嘉飛爾也不知道原因。不過——
賈雷克垂下視線,慢慢搖頭。
崖崩和活埋。聽到賈雷克說的字眼,嘉飛爾屏息。
賈雷克打破沉默,帶着嘆息這麼說。
聽了他吐露的內心話後,賈雷克沉默似是陷入沉思。嘉飛爾等他說話,咪咪則是用另一隻手握住嘉飛爾的手。
「這方面,本大爺也想知道。」
「真的沒……」
「……又沒什麼大不了。表現得太誇張,本大爺會傷腦筋的。」
魔法燈照亮對方的容貌,是剛剛那位男性。脫掉外套的他追上他們後,手撐在膝蓋上喘氣。
「呼、呼哈、追上了。不行了呢……以前還更有體力的,自從都坐辦公桌後就衰退了……」
「……怎麼着,找我們有事嗎?」
原本不想這麼快走人的咪咪,溫柔地拉動嘉飛爾的手。嘉飛爾沒有說話,就這樣乖乖地被少女拉向大門。
接受嘉飛爾的說詞,莉亞拉溫柔地鬆開兒子的指頭。可以脫身了,嘉飛爾鬆了一口氣。
「救出內人後,她徘徊在生死關頭好幾天才醒過來。然後她對剛好去探病的我說了讓人喫驚的話。——『我是誰?』」
深信母親已經死了。假如還平安活着的話,母親沒有理由不回來「聖域」,不去找嘉飛爾倆姐弟。所以根本就不曾去想過母親還活着的可能。
「弗雷德,我知道你很遺憾,不過放開華麗先生的衣服吧。」
「爸爸——他是華麗猛虎!」
猛虎勇敢又強大,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絕不會動搖。
——橫過視野角落的黑色幻影,應當死去的女人在嘲笑自己。
後悔,悔恨,懊悔——胸口深處陣陣抽痛。就只有後悔痛苦地留下。
可怕的想像,讓嘉飛爾用力咬牙,好止住牙齒打顫。
賈雷克詢問的聲音顫抖,嘉飛爾也回以真心話。
「我只有一件事想問。」
因爲有她在,自己才能在都市掙口飯喫,以爲人夫、爲人父的身份活到今天。
看看現在的自己,哪裏像猛虎。
思緒化爲純紅的瞬間,一聲拼命叫喊讓嘉飛爾回過神。
聲音裏頭的疲憊和隱藏不住的罪惡感,讓嘉飛爾皺眉。
——所以說纔會敵視嘉飛爾這種外患。
「會不會看氣氛啊。這就叫『考科藍的不拘小節』啦~」
原本想對死纏爛打的男性賈雷克這麼說,但嘉飛爾停下話語。
兩人的尷尬沉默間,只有潮溼的夜風拂過。太陽早已下山,入夜的街道上點起了魔法燈。代替夕陽照射水道的魔法燈光芒,營造出靜謐幽玄的美感,可是現在卻沒有心情享受。
大門先一步開啓,留了一口漂亮鬍鬚的英挺紳士看到客廳的樣子,意外抬眉。
兒子和女兒成對比的反應,讓男性——姐弟的父親一臉困惑。於是他用視線朝跟姐弟並肩而立的莉亞拉求助。
「事關犬子,不管多瑣碎的事都是大事。請讓我們表達謝意。我叫賈雷克・湯普森,是這個都市的調解員之一。有什麼我能辦到的……」
嘉飛爾道歉,聲音顫抖。咪咪則是擔心地看着他。她的態度裏頭沒有對自己的手腕被扯到泛白的反感,單純只有擔憂。
可是,嘉飛爾沒有心思去響應。——不,是沒有資格。
接收到男性的親暱眼神,莉亞拉微微一笑,裏頭滿懷愛情。
輸給萊因哈魯特的感覺,背叛自己夢想的無能爲力,初次看到莉亞拉當下的衝擊,跟現在這一句比起來都可愛多了。
「————」
對此,賈雷克深信是莉亞拉帶來的好運。
「好的,請說。只要是職務上我能回答的都可以。」
哪裏華麗啊,什麼猛虎啊。現在的自己,哪裏是隻黃金猛虎了?
因安心而遲緩下來的思考,被這麼短短的一句話給銳利地挖開,回憶冰冷地淌着血。
「不可以硬是把客人留下來喔。正所謂『招待客人就是要用索瓦尼耶』。」
他抓住嘉飛爾的衣襬,試圖阻止他走掉。
——因此,莉亞拉緊接在後的話,切割了毫無防備的嘉飛爾的靈魂。
甚至不禁覺得自己的身體真的被四分五裂——
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幾乎是連拖帶扯拉着咪咪跑掉。喊痛的她,細小的手腕被粗魯的握力給弄得蒼白。
真正的猛虎,纔不會因爲這種事就感到悲傷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用不着放在心上。我們馬上走。」
「————」
賈雷克決定照顧失憶的她,感情自然而然地增溫,沒過多久就告白求婚。而在迎娶了莉亞拉之後,賈雷克的商會急速擴大。
——母親真的死了嗎?自己從未想過這點。
嘉飛爾的單刀直入,讓賈雷克表情明顯狼狽。他嘴巴幾度開合,宛如在尋求氧氣和話語好一陣子後,接着——
「……看樣子,應該要對您說真話呢。」
男性從嘉飛爾的態度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但還是開口道出追來的理由。
嘉飛爾準備離去,卻被咪咪反駁,但他不予理會,打算帶着咪咪離開。對此莉亞拉一臉難過,女兒則是朝他扮個鬼臉。而弟弟那方——
被邀請,結果卻怕到夾起尾巴要溜了。早知如此,一開始就不該接受邀約。
「抱歉。我們的同伴在等我們,要是晚歸會害他們擔心。所以說囉,喏?」
筆挺的服裝,精力充沛的姿態,精明能幹的容顏,在這個屋子裏看起來放鬆和緩許多。他的身份,不需要看小孩的反應就知道。
接着,賈雷克朝着不發一語的他,開始娓娓道來。
「嘉飛,走吧。」
「那是颳着暴風雨的夜晚。還只是一名商人的我在洽商後的回程途中,看到大規模崖崩。內人就是被捲入土石中活埋的倖存者。」
「是可疑人物啦!」
「我聽內人說了,兩位是犬子的救命恩人。可是沒做任何象樣招待,甚至讓你們空手而歸,實在是不成體統。」
腦海掠過在「聖域」所窺見的過去情景。母親留下嘉飛爾姐弟後離開聚落,之後就因爲崖崩而殞命。那是無法改變的鐵錚錚過去——
「咦~爲什麼~?再待一下嘛——」
到極限了。
找不到猶豫的原因,嘉飛爾只好手摸男童的頭這麼說。
「華麗猛虎!」
就在兩人從客廳走向玄關時——
嘉飛爾用帶刺的聲音響應追來的男性。
他懷着毫無動搖的心情,講述兩人從相遇到現在,跟妻子一同走過的時光。
「————」
聽到最後的嘉飛爾,默默地仰望夜空。
圓形月亮和散佈在黑暗中的繁星,現在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俯瞰自己呢?
賈雷克朝着不出聲的嘉飛爾欲言又止。猶豫不定的他最後用力閉上眼睛,揮別猶豫後開口:
「您忍不住問了這件事。不過,我也想問。」
「————」
「請問您跟內人……跟莉亞拉是什麼關係?」
——多麼殘酷的問題啊。
被問的嘉飛爾,視線慢慢從空中移轉到地面的賈雷克身上。
他看着嘉飛爾的眼神雖然平穩,卻有着絕不退讓的決心。嘉飛爾還沒遲鈍到看不出他眼中的感情和話中的意思。
而且也很清楚,自己應該怎麼回答纔是最好的。
「————」
張開嘴巴,又閉上。深吸一口氣,吐出,再吸,再吐出,重複多次。
心跳劇烈,兩眼似要發昏。腦袋疼痛欲裂,嘔吐感上湧。
激盪的感情,失望到極限的感受——嘉飛爾品味到這些時,咪咪握緊了他的手。
「本大、爺……」
「————」
「和你的、太太……一點關係、都沒有。」
說出口了,說完了。
揹負起一切,懷抱着所有,即便如此還是強大得能屹立站起。
莉亞拉一家也是,只要嘉飛爾不說,就不會知道過去的事。幸福的家庭可以繼續幸福下去,未來也能繼續平穩。
下一秒,咪咪就拉着嘉飛爾的手猛力一躍。嘉飛爾連忙跟着用力踢地面,兩人的身體就這樣飛到隔壁的建築物屋頂上。
「媽媽!……媽媽!……媽…媽……!!」
咪咪用力揮手邁開步伐,莉亞拉跟着輕輕揮手。現場的兩個男人則是表情沉鬱地看着互相揮手的兩人。
趕快回到我心中吧。發出猙獰的低吼,拍打弓起的背部挺直脊樑後,想辦法處理這股感情吧。
「嗯~想說嘉飛是不是想哭~。可是,男人沒有可以哭的地方就不會哭~麻煩透頂!記得大小姐是這麼說的!」
自己的頭被抱在小小的胸膛裏,而且還被摸頭。
「嗯——!好棒~真舒服——!」
明明連個屁都不是,別開玩笑了。
之前被握到泛白的手現在拿着點心,咪咪邊笑邊敬禮。然後把點心包裹收進掛在肩膀上的包包內,接着用長尾巴拍打嘉飛爾的背。
該怎麼做,才能讓心中的痛楚消失,了無痕跡呢?
「乖喔乖~喔。」
「哈。這麼想的話,那兩個小鬼就是本大爺的弟弟和妹妹了呢~」
不然的話,不那樣的話,會來不及的。
這個意外讓賈雷克驚訝,嘉飛爾也說不出話來。不過就只有不明狀況的莉亞拉爲老實的咪咪開心地笑了出來。
「喂,小不點……是說、嗚喔!?」
「本大爺就算報上名,也沒什麼用……」
從莉亞拉的手上搶走點心,自己一個人笑開懷的咪咪完成了傑出的一手。
不是憑對話走向或知曉嘉飛爾的家庭狀況,而是靠野生嗅覺與直覺直接抵達幾乎正確的事實。
——真的說出口了。
差點就發出痛苦得無以復加、宛若軟弱稚子的哀號。
自己是猛虎。因爲是猛虎,所以是最強的,最高傲的,比任何人都強硬堅強的盾牌。
只要嘉飛爾把一切都藏在心裏,發自真心放棄追究的話,那一切都能圓滿收拾。
「咪咪知道嘉飛爾很強,可是用不着故意逞強喔?莉亞拉是嘉飛的媽媽吧~?」
咪咪從後方抱住坐下來的嘉飛爾。
莉亞拉一定就是莉希亞。
就算嘉飛爾坦白所知道的一切,身爲莉亞拉度過的這十五年也不會消失,莉希亞失去十五年光陰的事也不會改變。反而會讓莉亞拉懷抱沒必要的罪惡感,爲莉希亞喪失十五年感到歉疚。
「什麼跟什麼啦……」
「爲什麼,本大爺……」
「所以,忘記是在哪裏了~感覺大概是在女人的胸部吧?是不是咧?沒錯!在迷戀的女人的懷裏,男人就敢哭!」
但是,嘉飛爾並不想看見他向自己道歉。
「所以,說中了?莉亞拉,是嘉飛的媽媽?」
她把下巴放在嘉飛爾的頭上,小小的手掌溫柔撫摸他的頭。柔和的觸感,減緩了思考到快把頭蓋骨給抓破的痛楚。
「好,請小心喔。華麗先生也是,不要掉進晚上的水道囉。」
嘉飛爾心心念唸的,是個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想要她溫柔待己時卻冷漠異常,但是卻會在自己料想不到的時候突然對自己溫柔,之後用拳頭強索加倍代價的麻煩女人。
——那樣做,只是滿足了嘉飛爾。
咪咪繼續抱着他,憨憨地笑。
「————」
面對突然沉默的嘉飛爾,咪咪歪起頭問道:
「因爲,嘉飛和莉亞拉的氣味非~常像。莉亞拉的兩個小孩,氣味也跟嘉飛有點像。所以說,咪咪覺得應該是這樣吧~」
不知道。這真的是嘉飛爾現在打從心底的真心話。
毫無惡意的笑容,朝嘉飛爾遞出殘酷的伴手禮。
可是,就像賈雷克說的,從莉亞拉目前的態度來看,她已完全忘記自己身爲莉希亞的過去。
那是——
「莉亞拉,你怎麼……」
「——!」
因此——
「…不知道啦。那個人,真的是本大爺的母親嗎~」
——猛虎啊猛虎,你上哪去了?
靠近迎風兀自高興的咪咪,結果被圓溜溜的眼珠回望,嘉飛爾語塞。看到自己映照在她眼中,莫名地感到難爲情。
——告訴我呀,猛虎,猛虎啊!因爲真正的猛虎是最強的,不會輸給任何人!
對現在的嘉飛爾來說,她的模樣就是比毒刃還要恐怖的東西。
真是蠢到極點的意見。
「————」
即使在現場逼使莉亞拉承認自己是莉希亞,能從中得利的就只有嘉飛爾。
不想用這麼沙啞的聲音,發出哭訴和泄氣話。
「嘉飛,要哭嗎?」
毫無防備就被踏入核心,嘉飛爾倒抽一口氣。
像是回答,又不像是回答的話。
明知如此——
「萬分、抱歉……」
屆時,賈雷克就要目睹妻子消沉,而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們根本無從瞭解母親的痛苦。
嘉飛爾當場癱軟一坐,無力地抬頭往上看。頭頂的夜空裏,星星和月亮用不變的光輝俯瞰着他。
「你肯這麼說我很開心。還請幫我跟那位大小姐打聲招呼喔。」
「————」
莉亞拉已經忘記莉希亞這女人的過去。
若是用對話來猜測的話還可以打哈哈帶過。可是無從變更的事情被拿來當根據,使得嘉飛爾完全無法反駁。
一口氣跳上三層樓高的屋頂上後,咪咪伸了一個懶腰。
猛虎去哪了?快點出來揭示正確的道路和應有的作爲呀。
「啊……」
拿不出捨棄的覺悟,做不出忘卻的決定,擠不出深藏在心底的勇氣。
住手,住口,不可以說。
法蘭黛莉卡和琉茲都不知道莉希亞以這種形式活在世上。只要嘉飛爾不說,她們兩人以後也不會知道吧。
「是啊,纔怪!幹嘛突然這樣……」
「這個,是我自己做的點心索瓦尼耶。或許不是什麼大禮,但我對味道蠻有自信的。還請帶回去。」
「因爲你急匆匆地追出去,我想說你一定可以叫住他們。我也覺得什麼都沒準備就讓恩人兩手空空回去實在不成體統……」
夠了。拜託停下。不要再傷害我了。什麼是不對的?是誰做錯了?要打死、咬碎、踹飛什麼人,才能克服這個問題?
妻子的出現嚇到賈雷克,但小跑步過來的莉亞拉直接通過丈夫身邊,然後朝着驚愕又渾身僵硬的嘉飛爾遞出一個包裹。
這什麼文字遊戲啦。小孩子的藉口嗎。根本是硬凹瞎掰。
「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蛤~?講那什麼話啊。本大爺哪有可能哭啊。」
不久,走了一段距離後,嘉飛爾停下腳步。
「——啊。」
「媽媽……」
「嗯~不過沒關係!嘉飛爾不迷戀,但是咪咪迷戀呀!喏,迷戀嘉飛的女人!咪咪的!胸部!所以說盡管哭沒關係——!」
蹲下來,咬死湧上來的東西,用力地抓頭,想把一切攪在一塊扔掉,然後嘉飛爾才察覺。
「你、這是、在幹嘛啊……」
方纔沒想得這麼深入,但既然是同母異父的弟妹,那就跟自己和法蘭黛莉卡的關係一樣了。也就是說,那對姐弟對自己來說是可愛的妹妹和弟弟。是原本身爲麼子的嘉飛爾一直很盼望的存在。
看着地面,肩頭顫抖的賈雷克向嘉飛爾鞠躬。
差點大叫出聲。
「——老公!啊啊,幸好。華麗先生和咪咪小姐也在。」
「好喲好喲~知道了~!一定會幫忙打招呼的——!」
爲了避免觸動心靈,怕聲音發抖,所以嘉飛爾不輕易開口。
妻子和嘉飛爾的互動讓賈雷克痛心疾首地垂下頭。沒有人可以介入人生如此痛苦地錯身而過的兩人。沒人瞭解這股氣氛的意義。
「……誰會迷戀像你這種矮個子啦~」
「那,這次真的要回去囉!華麗猛虎和華麗咪咪跟各位告辭了——!」
——只是沒有人期望那樣的關係。
跟眼前的女生根本沒有任何相像之處。——但是,咪咪笑着說:
這番話,讓嘉飛爾心中奔馳的感情渦流迅速消失。剩下的只有龐大的失去感以及手腳冰冷的虛脫感。
接着,嘉飛爾被咪咪拉起手,跟着她走。咪咪也沒對嘉飛爾說什麼,即使看不到莉亞拉他們了,兩人還是一直走。
「——呃!?」
「嘿~呀!」
「哦~!好耶~好高興有點心喫——!可以跟大小姐炫耀了——!」
忘了一切,以莉亞拉的身份生兒育女,和家人過着幸福的生活。
「乖喔乖~喔。」
「爲什麼啊!爲什麼忘了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再見面的——!卻連叫一聲都……不被允許嗎……嗚!」
「沒事的。嘉飛是好孩子喲——」
「媽媽——……媽、媽……媽、媽……!」
——猛虎呀猛虎,你跑到哪去了?
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像什麼?星星啊,月亮啊,天空啊,告訴我。
現在的我,看起來像什麼?
假如不是英勇豪氣、號令天下的猛虎,那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像什麼——!!

4
「幹掉了~!」
「囉唆,是要講幾次啦!」
隔天,火之刻末,嘉飛爾一臉難爲情地跟咪咪並肩走在街上。
咪咪邊傻笑邊拉扯自己的白袍前襟,上頭有嘉飛爾的眼淚、鼻水和口水,只是這些骯髒的體液已經幹掉了。咪咪邊走邊玩弄這些痕跡。
「很髒吧。看到哪邊用水洗乾淨吧~」
「嗯~沒關係吧?回旅館之後,換掉就好。昨天沒有回去,大小姐一定會生氣!還有黑塔洛
跟堤比會哭!」
「……抱歉啦~」
「別在意~。咪咪一直安慰嘉飛,嘉飛只是在咪咪懷裏睡着了~」
悄聲道歉的嘉飛爾,在露出天真爛漫笑容的咪咪面前抬不起頭來。
昨晚丟人現眼地哭喊完,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熟睡在她的懷裏。雖然力圖保持平靜,但完全敵不過咪咪的平常心。
結果,也沒有好好道謝,就一直懷着難爲情的感覺。
說不定,那個幻影再也不會出現了。既然如此,促使這種情況發生的就是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少女——
「咪咪知道!這個,是那個很~厲害的『流星』的聲音!在這個都市,每天早上都可以用這個聽歌或聽別人講話。今天的因爲還在睡漏聽了!」
咪咪誇張地稱讚,嘉飛爾也爲這味道咂嘴。
聲音的主人拿整個都市當人質,強迫大家接受自己的要求。話中的「魔女的遺骸」僅是讓嘉飛爾蹙眉,但卻加劇周遭的混亂。
「——呃!她說控制塔!?」
彷彿在享受這樣的混亂場面,聲音越來越高,語氣也越來越重。
嘉飛爾一邊幫她擦臉,一邊思考。老實說昨晚的事還餘波盪漾,每一件都給嘉飛爾試煉,不過還是有件事稱得上是好消息。
「請問有看到我家的孩子嗎?他們今天一大早就出去玩了……他們都不在這附近的避難所。」
最後,心滿意足並高聲響起的廣播告知——
這也意味着,這個性格惡劣的說話者拿整個都市當人質。
頓時,咪咪拍開嘉飛爾的手,還往後飛躍。這戲劇性的反應嚇着嘉飛爾,而咪咪則是滿臉通紅低聲說:
聒噪的聲音響徹水門都市,街上聽到的人全都一臉驚訝和困惑。仰望空中的他們似乎猜不着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雖然咪咪說每天早上「流星」都會在都市裏播放歌曲,可是現在說話的人很明顯不是這麼風雅的人。
咪咪代替一時半刻間發不出聲的嘉飛爾來應對莉亞拉。對此感到丟臉,但嘉飛爾也很慶幸莉亞拉沒事。
面對早早道別並準備離開的嘉飛爾,莉亞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後她雙手在胸前合十緊握。
不過咪咪卻讓人感受不出她很辛苦。嘉飛爾帶着輕鬆心情,輕拍她的腦袋。
『我們的目的,是這個都市裏的「魔女的遺骸」!好想要。爲了想要到晚上都渾身火熱睡不着的本大小姐,你們是不是該發奮努力?要是達成本大小姐的願望……控制塔的事也是可以考慮考慮的喔!』
對自己的依依不捨咋舌,嘉飛爾一口氣把剩下的索瓦尼耶塞進嘴巴。咪咪也模仿他張開嘴巴大嚼,搞得臉上都是奶油。
意圖不明的人士所說的令人不快的聲明,讓嘉飛爾憤怒地握緊拳頭。咪咪拉拉他,藏起平常的活潑,不安地看着天空。
「爲什麼?畢竟,莉亞拉是嘉飛的媽媽吧?聊天說笑不是很好嗎?」
有聽說位在都市的四座控制塔,是用來調整樸利斯提拉整體水量的重要設施。過去水門都市就是以此爲陷阱,來禁閉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而那些設施現在落入了不知名的團體手中。
聽到這聲音,嘉飛爾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嘉飛……這個人,講話聽起來很討人厭耶。」
「啊~可惡!這叫人根本放不下嘛……」
回過頭,朝站在大街上的嘉飛爾他們跑過來的,是因爲發現熟人而放心的莉亞拉。嘉飛爾忍住胸前的疼痛,轉身面對她。
假如那個幻影是嘉飛爾內心軟弱的象徵,那以昨晚的事爲契機,一口氣變濃厚也不奇怪。然而卻沒發生。
要是知道事實,法蘭黛莉卡和琉茲也會像自己這樣苦惱吧。到時可能會後悔跟她們說這件事。
『呀哈!不行呢~。也該報上本大小姐的名字了,不然的話,像你們這種肉渣就會開始逃避現實吧?爲・什・麼・咧?就由冰雪聰明又完美無缺的本大小姐,來告訴你們簡單易懂的現實吧!』
這段期間,從天而降的高亢女聲還在繼續講話。
咪咪憑直覺抵達真相,但卻沒有體察到細微的人際關係。
添加施虐飆高音的廣播,讓嘉飛爾臉頰一僵。同時,周圍的人們也遲了一步理解到狀況,混亂與狼狽逐漸擴散開來。
「——呃。」
『欸、欸、欸,有沒有笨蛋聽了剛剛的話就去死啦?沒有的話就算了反正沒差,無視本大小姐的話膽量未免太大了,人家纔剛開始說話就去死,根本是糟蹋了本大小姐的出場氣魄!』
「這樣就好。……啊~還得想想怎麼跟大姐和奶奶說呢。」
「——婆婆媽媽的,算什麼啊本大爺~」
「搞什麼~這種白癡的聲音……」
她那樣子,莫名讓嘉飛爾不耐。這種表情不適合她。
——滿懷惡意的廣播後,緊接而來的是事態宛如流水般變化。
「廣播的用意……?除了惹人火大之外還有什麼……」
「嗯~!好甜~!好喫~!好好喫好好喫!」
在「水之羽衣亭」和昴他們會合,好阻止魔女教的暴行——
嘉飛爾對聲音出處感到疑惑,咪咪舉手說明。聽了特殊「流星」的效果後,嘉飛爾這才理解原來不單隻有大聲而已。
「對呀~。咪咪和黑塔洛還有堤比,都不知道爸爸媽媽是誰。因爲我們是三胞胎,好像養不起,所以就被丟掉了。不過被老師撿到,現在是和大小姐跟團長在一起!大家都是家人!」
「咪咪不要那樣子。所以說,就不遠不近地走吧~」
『本大小姐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色慾」的——』
『這樣一來,這個都市就是我們可以隨心所欲玩弄擺佈享受的造景箱……唔~不要!纔不要這種都是肉渣的養蟲箱呢!無計可施!沒有光明的未來!連夢想希望都沒有!你們懂——了——嗎——!?』
不僅如此,出聲者簡直就像在期盼這時候的到來,高聲恥笑大家。
「嗯,我不要緊的。……不過,那個,華麗先生……」
『——這廣播可以傳出來,就代表本大小姐……不對,是我們已經掌握了都市的中樞。啊,順便講一下,都市角落的四座控制塔,也已經在我們手中囉——!』
「咪咪小姐也沒事,太好了。剛剛那廣播讓人好不安呢。」
『有聽到本大小姐聲音的肉渣就渾身震撼,聽不見的肉渣就死到旁邊去,這樣就幫了大忙,省了本大小姐的功夫囉~。呀哈哈哈!』
在接下來的聲音中互看彼此一眼後,嘉飛爾和咪咪同時仰望天空。因爲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頭上傳來的。
出乎意料的事情嚇到了嘉飛爾。他用力抓自己的短金髮。
「嗯~咪咪沒事~!啊,索瓦尼耶很好喫!謝謝招待!」
廣播的人不但提到魔女教,還自稱是大罪司教,使得混亂擴散開來。不過樸利斯提拉市民的行爲可以說頗爲剋制。他們儘管慌張失措,卻還是遵從平常的都市警告,前往最接近的避難所避難,並且開始幫助其他人。
一瞬間,聲音突然敲擊嘉飛爾和咪咪的耳膜。
「——啊!?他們兩個?」
「啊,話說回來,索瓦尼耶!有索瓦尼耶!來喫索瓦尼耶吧!」
「……你沒有媽媽?」
充滿惡意的發言,讓嘉飛爾屏息。
「哦,對喔。來喫吧。」
『好啦好啦,你們這些肉渣完全無視勇敢的本大小姐給的意見,不過就算再怎麼駑鈍愚昧也差不多察覺到了吧?本大小姐的廣播用意!用——意——!』
不會太甜,咬起來柔軟蓬鬆。要是在剛烤好的時候品嚐會更美味吧。若這也是母親擅長的料理,自己本來也會有很多機會享用的——
「————」
但是要是立場反過來,自己也會想要知道真相。雖然那樣做會共享殘酷的結論,但她們也是嘉飛爾的「家人」。
「你啊,其實根本就不懂昨天發生的狀況吧~」
「嗯~好難懂耶!咪咪沒有媽媽,所以不懂~」
「……那還真是個大家庭呢。」
『——─啊~啊~!各位肉渣,聽得清楚嗎——?』
先不論昨晚醜態畢露,今天早上一次都沒看到那個幻影。
索瓦尼耶是將糖揉進麪包團裏然後放進爐裏烤的點心,裏頭塞入奶油或是紅豆餡,喫起來會有飽足感。又圓又大的索瓦尼耶,正適合拿來當早餐。
「嗚~嗚~總覺得,昨天開始就怪怪的。只要嘉飛一靠近,就會莫名害怕。」
「那,早上要怎樣?去媽媽那裏見見她?」
「雙方都沒事是再好不過了。趕快去避難所吧。告辭了……」
『懂了嗎?終於懂了吧?本大小姐講到這地步才終於發現危險然後慌成一團,未免太遜了!俗不可耐!對你們這些土到沒藥救的肉渣,美麗又慈悲的本大小姐就給你們一個開心的通知吧!』
5
被毒辣的發聲者當成玩具,在混沌開始席捲的都市內,嘉飛爾抱住咪咪的肩膀,等待聲音接下來要譜出的話。
『深深吸氣然後吐出來,光是這樣你們這些生物就侵害到本大小姐的心情,真的是毫無價值、沒用到極點的渣渣!假如活着就只會飽暖思淫慾的話,那還不如去當具屍體!所以說,去死!請快點去死吧!這是本大小姐真正的願望!呀哈哈哈哈!』
思考的期間突然被丟了這個炸彈性發言,害得嘉飛爾眼珠差點蹦了出來。不過,咪咪卻歪頭,用毫無惡意的表情說:
「嘉飛,這樣好嗎?」
該如何對她說明自己的艱難立場,以及跟那一家人的關係呢?煩惱的嘉飛爾立刻扔棄這份思考。因爲答案早在昨晚就跟着眼淚一塊出來了。
「這、這樣啊,挺麻煩的呢。……稍微分開一點走路吧?」
『卡佩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大人是也——!呀哈哈哈哈!景仰吧,崇拜吧,跪下來懇求,嚇到屁滾尿流痛哭流涕吧,可悲的肉渣們!呀哈哈哈哈哈!』
咪咪若無其事地講述出自己悽慘的半輩子。雖然語氣極度輕快以至於完全不覺得悲慘,但還是能知道她不是過着輕鬆的生活。
外頭來的人不知道避難順序,所以市民就率先引導他們。嘉飛爾和咪咪也被附近的人叫住,不過兩人堅決辭退好意,急着和同伴會合。
於是咪咪小步走過來,站在嘉飛爾旁邊但手碰不到的地方。她對這位置滿意微笑,但臉還有一點紅紅的。
——就只有說話的人是個骨子裏邪惡到極點的人。
「——唉呀,是華麗先生!」
「噗……!你、你、你在說什麼啊~?哪有可能去見她。」
爲了帶過臉頰的羞紅,咪咪從包包裏拿出點心包裹。那是昨晚離開時,莉亞拉拿給咪咪的伴手禮。看到包裹的那瞬間,嘉飛爾的胸口痛了一下,不過還是接過咪咪遞出的點心,望着在手上散發甜香的食物。
「沒關係啦。媽……那個人,還是不要知道本大爺是她兒子比較好。」
「……好喫。」
「——呀!」
目的不明,品行低劣,目前能知道的——
「是、是的。而且,剛剛的廣播……要廣播的話就必須使用位在市政廳的『流星』。外子就是在那工作……所以說,要是他有什麼萬一……」
口述不安的莉亞拉朝市政廳的方向看過去,咬脣擔憂。
市政廳位在被劃分成東西南北四個區塊的樸利斯提拉正中央,是掌管都市中樞機能的設施場所,而「色慾」剛剛放話說已經掌控了那裏。
——那個殘酷廣播的執行犯,會對市政廳裏頭的人施以多大的危害呢?
胸口的心臟像警鐘狂跳,嘉飛爾的思考極度受限。
不見蹤影的妹妹弟弟,被留在危險地區的賈雷克,擔心家人到現在仍在東奔西跑找人的莉亞拉——這個家庭面臨的危機,嘉飛爾無法事不關己。
「首領,愛蜜莉雅大人……」
腦子裏掠過昴和愛蜜莉雅,以及碧翠絲跟奧托。
嘉飛爾會來水門都市,就是爲了保護他們。只有武力派得上用場的自己,現在人卻不在同伴身邊,這是成何體統。
但是,整顆心又離不開那對姐弟和賈雷克,以及眼前的母親。
——選擇時刻到來。命運的岔路迫使嘉飛爾做決定。
「對不起。讓你困擾了。……請忘了吧,華麗先生。」
「……啊。」
「我太膽小,所以才這麼懦弱。沒事的。那兩個孩子每天早上都有在聽都市廣播,外子從以前就是不會出差錯的人……」
見嘉飛爾躊躇不定,莉亞拉堅強地微笑。但是交握像在祈禱的雙手卻在發抖,臉色也失去紅潤,變得蒼白。
拼命地演戲。爲了不要讓嘉飛爾和咪咪揹負更多。
——就像過去把自己和姐姐留在「聖域」,獨自到外頭的世界找爸爸一樣。
在兩個選項間搖擺不定的心,承受了記憶的痛楚後做出結論。
「——。不用擔心,你的小孩和丈夫,本大爺會去把他們找出來。」
「華麗先生?」
屍體數量不下三十具。然而在這片慘狀中,那不是最值得注意的事。
「嘉飛!」
「——市政廳。」
意見統一後,面向前方。敵人默默地看着兩人的互動。其實可以趁兩人爭論時攻過來的,但沒那麼做不知是出自於驕傲還是慈悲,抑或是從容。——待會鐵定要讓他們後悔。
「嘉飛!這個氣味!從那邊來的!」
對最強的憧憬,自身的矜持,身爲重要同伴的盾牌的自覺。還有,以異於願望的形式重逢的母親,及新的家人。救了母親的男人的安危——
面前的這兩人,危險程度勢均力敵,難分高下。這種像是被人用劍抵着心臟的壓迫感,讓嘉飛爾急速感到乾渴。
「……不過~這個劍氣和血腥味。下手的,是你們吧。」
「嘉飛,怎麼辦?」
——雖然理解,但能否接受又另當別論了。
讓咪咪陪着自己亂來,該做的事卻拋在腦後,以自己的事爲優先。——各種要素都否決了這個選擇。
「嘉飛爾話講得那麼帥,卻想讓咪咪走掉,太難過了!咪咪也要跟去!一定~要跟去!」
兩人從頭到尾都着黑色裝扮,因此無法確認長相。
簡短宣告後,兩人便朝着市政廳跑去。
「————」
「追蹤氣味。找出那兩個小鬼和大叔的氣味吧~!」
記取昨天的教訓,所以弟弟早起出門,而嘴巴壞但其實爲弟弟着想的姐姐就跟着去了。既然如此,他們兩個應該都在公園附近的避難所吧。
——直到從市政廳的方位傳來濃密到不尋常的腥臭味。
「嘉飛,要怎麼做?」
「不過,真的不要緊嗎?總覺得毛毛的。好像是討厭的感覺?」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莉亞拉喫驚地睜大眼睛。
「不客氣!耶——!」
「嗯!可以~!就這樣吧!好,加油囉——!」
甩開咪咪的手,嘉飛爾一口氣跑過巷子。轉過彎,視野變得開闊。面前是市政廳和前面的廣場——「慘劇」正等着他。
「……剛剛廣播的大罪司教,應該是在市政廳吧。」
「嘉飛……那兩個人,很強喔。」
原本面有難色的咪咪最後也贊同嘉飛爾的方針。
濃郁的血腥味,從停下腳步的兩人面前的街道前方傳來。直直前進,轉個彎就到市政廳了。腥味的源頭在哪,根本是不辯自明。
嘉飛爾唯一知道跟魔女有淵源的人物,就只有睡在「聖域」墳墓裏、品行惡劣的魔女。
嗆鼻的鐵鏽味,和一目瞭然的悽慘殺戮痕跡。被水道三面環繞的市政廳,前方的廣場滿是鮮血,到了讓人看不出原本的石板是什麼顏色的地步。
但是就在嘉飛爾戰意昂揚時,咪咪卻張開雙手大叫。
「嘿喲!」
不管怎樣,爲了解救都市,就必須打倒大罪司教。
發出腳步聲的咪咪,追上嘉飛爾後站到他身旁。連她也被廣場的慘狀給嚇到,但超越驚嚇的警戒心,讓嬌小的身軀保持緊繃。
那就是嘉飛爾在這一年來所學的,愛蜜莉雅陣營的做法。
「——哼,會不會贏,要先打過才知道。說什麼絕對,誰會認同啊~」
一要往散發血味的的方向前進,咪咪就抓住嘉飛爾的腰巾。她拼命搖頭,用快哭出來的聲音重複說不行。
笑着鼓舞自己,蓋到手肘的盾牌在胸前互撞,發出金屬聲響和火花,點燃畏縮的心靈後,獸性勃發。
「————」
是搶走母親的可恨男人嗎?還是拯救母親性命的大恩人?跟繼承母親血統的妹妹弟弟不同,他跟嘉飛爾之間沒有明確的連結。
嘉飛爾闡述理論,武裝自己的選擇,結果咪咪高興躍起,然後豎起長尾巴指向市政廳。
「這叫偵查?嗯……嗯!知道了。去偵查吧!」
所以,嘉飛爾敲響牙齒,兇惡地笑了。
咪咪拿起背在背上的心愛法杖,嘉飛爾也將自己的銀色盾牌裝在雙腕上。確認過包覆在手上的鋼鐵觸感後,戰鬥準備宣告完畢。
眼看嘉飛爾收回有勇無謀的心態,咪咪鬆了好大一口氣。
莉亞拉呆呆地看着他們。這時兩人重新面向她,說:
「嗯~八成是。」
「然後咪咪是豪華咪咪——是也!!」
「哪能一直悶不吭聲。至少要拜見敵人的臉吧~」
面前的兩人是障礙,以壓倒性的力量堵住去路,是必須跨越克服的高牆。不戰就敗給萊因哈魯特了,現在又要不戰逃離眼前的敵人嗎?
該怎麼定義賈雷克這個人呢?
——廣場中央,有兩道彷彿被屍體包圍而立的人影,纔是關鍵。
咪咪漾出傻笑,感到被拯救的嘉飛爾跟着笑了出來。
咪咪堅持要逃跑,使得嘉飛爾用力咬脣。
兩人正大光明地站在染血廣場上。嘉飛爾敲着牙齒放話,但是對方沒對這番威嚇產生反應。嘉飛爾感到額頭的傷疤在陣陣疼痛。
可是嘉飛爾沒有退後。要是在這邊退縮的話,莉亞拉——莉希亞的願望就無法實現。
「……知道了。就照你說的。只用力碰撞個一次就離開,然後再帶同伴回來攻擊。——這樣子可以嗎?」
假如以血脈連結做爲選擇的根據,那嘉飛爾就沒有義務去救賈雷克。但是失去了他,莉亞拉和他們的孩子該怎麼辦?
「街上一片混亂,首領和你的弟弟,要擔心的人一堆。……可是啊~『曼託雷的心臟在頭部』。只要打敗元兇,事情就解決了吧。」
敵人明顯是超越常人的強者——要是不越過這兩個守門人,就沒法完成誓言。
「——唔!?」
她也有想要保護的人和弟弟。實在不能再讓她配合自己了。
「嘉飛,不行!不行……!」
她確實擁有離奇荒唐的能力。但是,嘉飛爾從來不曾感受過因爲和她直接對決而敗北這樣的實力差距。
「瞭解——!」
「——啊~不會錯的~!幹得好!」
「————」
「直覺這種東西~可不能笑笑就算~。大罪司教是多危險的傢伙,早就被首領唸到俺耳朵長繭啦~。——不過呢……」
蹬地之前,嘉飛爾的眼角餘光瞄到市政廳。落入「色慾」手中的都市中樞,裏頭還有一個要找的人。——選擇時刻再度到來。
然後在威脅都市的邪惡面前,斷送了他們英勇的性命。
莉亞拉眼神動搖,詢問嘉飛爾這個決定裏頭的真正用意。不是出自於不安或懷疑,單純只是疑問。是對毫無頭緒的善意而有的疑問。
之所以會形成一片血海,是因爲有大量被斬殺的屍體——從裝備來看,死者的身份是樸利斯提拉的衛兵。他們恐怕是聽到廣播後勇敢地衝到這兒來的吧。
頓時,凝固的頑石溶解了,嘉飛爾甩頭。
「討厭的話就待在這兒吧。就算只有本大爺,也要去咬斷亂開玩笑的敵人的脖子!」
咪咪催促他,問道。嘉飛爾自問自答。
——爲什麼要幫我幫到這種地步?
「本大爺和小不點會去把他們找出來的~。所以說你啊~就留在附近的避難所吧。跟其他人一塊,等着事情被我們解決吧。」
話才說到一半,咪咪就用後腳跟痛擊嘉飛爾的腳。雖然身體輕盈,但因爲角度得宜,所以具有十足的貫穿力。嘉飛爾痛到呻吟時,咪咪挺着胸膛說:
「可、可是……爲什麼要做到這樣?」
咪咪的訴求是正確的。眼前的兩人,各個都是超級實力派——危險度足以匹敵,甚至超越「掏腸者」。準備不充分等於去自殺,這他能理解。
「——!大家都會得救~?好棒!那樣好棒——!」
失去家人的空虛無法填補。——這點,嘉飛爾最瞭然於心。
「對啊!那兩人,今天早上也打算去公園聽歌姬唱歌吧!」
「那、那不然~只打一場!相撞鏮一聲後,就退下逃跑。不然的話不行!只有我們不行!沒有團長和由裏烏斯沒辦法的~!」
嘉飛爾被眼花撩亂的思考支配,咪咪則是認真地看着他。等待他做出決定的模樣,讓他想起昨晚被溫情守護的片刻。
「而且,他們啊~可沒打算讓我們夾着尾巴逃走喲。只能打一場了。」
一個是高大到要仰望的巨漢,雙手各握着一把大刀,悠哉地盯着這邊看。另一道人影是體格纖瘦的女性,手持刀身很長的單面刃長劍,展露美麗到令人顫抖的站姿。
對方沒有反應,這種說法有誤。——正確來說,不祥戾氣和強烈劍氣朝着踏進廣場的嘉飛爾和咪咪直衝而來。
按照昴所說的,一年前打倒的大罪司教似乎帶了爲數衆多的信徒。信徒的戰鬥力普普,但是數量很多,而且擅長混進羣衆裏。
「接下來~是本大爺的任性。你先回……好痛!」
「——謝謝啦~」
「你……好啦好啦,知道了。對不起。」
大聲決定方針後,嘉飛爾和咪咪在水門都市中飛躍奔馳。
「哈!有意思……!」
「當然因爲本大爺是黃金之虎!豪華!猛虎是也!!」
「不、不行!嘉飛,不行!那兩個人,不行!他們很強!只有咪咪和嘉飛打不贏!不行!」
但嘉飛爾硬是壓過這些,觸碰額頭上的傷。思考等之後再說,現在先順從情感。以結論來說,這樣最快做出決定。不是隻選某樣,全部都拿就行了。
擊潰權宜之計,憑力量奪回市政廳。雖然爲了省事起見而對咪咪提出的說法是偵查,但嘉飛爾心裏是真的想要一口氣鎮壓敵人。
咪咪制止的話,刺激到嘉飛爾心靈龜裂的部份。爲痛苦咂嘴的同時,嘉飛爾用下巴比向兩名敵人。
朝她用力點頭後,嘉飛爾俯視握着自己的手的咪咪。思索期間和下決定的時候,她都默默地在等嘉飛爾做出選擇。
咪咪嗅到目標氣味後,嘉飛爾遲了一下也確認到了。是年幼姐弟遺留的氣味。於是兩人朝都市的一號區前進——昨晚跟弗雷德的談話浮現腦海。
「這時候要說謝謝——!」
公園和「水之羽衣亭」很近,也是要趕着跟昴會合的地點——
如此大喊後,趁着莉亞拉瞠目結舌時,兩人一口氣跳走。嘉飛爾就這樣遠離母親,迎風抽動敏銳的鼻子。
「走吧。」
「——喝!!」
沒有打信號,嘉飛爾和咪咪同時踢踹地面,朝着兩道人影衝了過去。
嘉飛爾靠力量打擊女子,咪咪用敏捷來玩弄男子。
面對如箭矢般迅速逼近的嘉飛爾,女子還是擺着原本的架式,動都不動。剩下五步,四步,之後彼此的距離消失,嘉飛爾舉起獸爪使出第一擊。
——剎那間迸發的劍光,美麗清澈得讓人看呆了眼,甚至忘了時間。
「——嘎啊!」
瞬間以舉起的右手盾牌承受劍擊,朝着女子充滿空隙的身體踹過去。女子毫無預備動作就閃過這招,轉動身軀,讓被盾牌擋住的刀刃再度奔馳。
脖子、肩膀、手臂。防禦住宛如蛇般纏繞過來的長劍,劍與盾合奏出鋼鐵樂曲。閃過劍擊的剎時,嘉飛爾的踢擊被女子用劍柄防住,朝後飛了出去。
「怎麼着~?」
輕盈的觸感,令嘉飛爾翹起眉毛。
右方是以巨漢爲對手而東奔西跑的咪咪。她鑽過大刀,揮舞法杖使出魔法——正好是藍色衝擊波讓敵人後仰,嘗試脫離廣場的時候。
腳步踉蹌的巨漢沒有追咪咪。她可以安全逃離。而且往後退的女子也沒表現出要追擊嘉飛爾的態度。既然如此——
「這時候就是——!!」
進攻時刻!嘉飛爾張牙舞爪地撲向女子。
刀刃現在也仍在被盾牌頂飛的位置,爪子朝着女子毫無防備的身體抓過去。
「到手——!」
女子死定了。——這麼確信的下一秒,「死亡」從身後逼近。
「————」
跟巨漢之間的距離消失,驚人戾氣迫使嘉飛爾中斷攻擊,翻身往上跳。下一秒,往下揮的大刀將他的身體敲向地面。
「啊、嘎!?」
正面面對風格迥異、已臻靜與動極致的劍技,嘉飛爾的意識七零八落,只剩下本能在抗拒逼近的「死亡」,持續避開致命傷。
水的氣味,血的腥臭,情感激昂的暴力味道,燒焦的肉味——在無數的惡臭當中,嘉飛爾嗅到了「那個」。
不知是誰發出這麼微弱的聲音。
沒能守護家人,明明發過誓,卻沒有完成身爲盾牌的使命,專斷獨行挑戰敵人,結果卻敗逃了,還連累心地善良的少女,害她只剩下一口氣。
朝着兩道無聲人影咆哮,雙腳使出「地靈加持」使地面爆裂。血泊地面隆起,飛散的血液和石塊擾亂敵人的攜手合作。
「——喔、哦哦哦哦嘎啊啊啊啊!!」
嘉飛爾連忙掀起她的衣服,確認傷勢。幸好沒有命中要害。當然,若不立刻治療還是會有生命危險,但還好現場有個會使用治癒魔法的人。
這麼判斷的嘉飛爾,在呼吸的短暫片刻中腳邊蓄力——
露出總計四隻手,無懈可擊的攻防能力,整個封殺住嘉飛爾渾身解數的反擊。頓時,鬥爭心的集合體猛虎呆若木雞。
「小不點?」
緊接着毆打自己的臉頰,牙齒咬在嘴脣上,用痛楚逼自己覺醒。現在不是說泄氣話的時候。有什麼方法?應該有辦法的。
好像連失去性命的人都能復活的治癒之力。失魂落魄的嘉飛爾傻傻地望着治癒的神蹟發生。
「————」
昴輕輕地把手放在嘉飛爾的肩膀上。慢慢地轉過頭,發現昴的腳也綁着厚實的繃帶,但還是對他點頭。
咬響牙齒,抱起少女的嘉飛爾拼命地跳高。手依然貼在傷口上嘗試止血,同時繼續施加毫無效果的治癒魔法。
「你們的狀況就算撕裂嘴巴也沒法說算好,不過真虧你能到這裏。你做得很對,來到有菲莉絲在的地方。託你的福,咪咪有救了。」
幸好有咪咪在。被她救了。
獸化後的一擊,竟然被巨漢的手給擋下。不是拿着大刀的雙手——而是隱藏在服裝底下的另外兩隻手,用蠻力抵禦住攻擊。
被衝擊給吞沒,意識差點遠離。在這一擊的威力下,嘉飛爾吐出血塊。
「嘉飛爾,怎麼……不,現在先別管了!菲莉絲!」
「死亡」的感覺從前後包夾,視野角落有漾着血色微笑的幻影在嘲笑——
這時,氣勢十足的聲音介入,藍色的魔法障壁開啓,承受住女子的斬擊。
這樣的女孩,怎麼能因爲自己的錯、爲了救自己而賠上性命。
「爲、什麼……」
懷中的咪咪虛脫無力。往下看,女子正仰望上空的嘉飛爾,並抽回刺出的長劍。
然而理應好起來的傷,卻始終沒有癒合。
「——唔!?」
『殺了你之後,我就會開始愛你。——嘉飛爾・霆傑爾。』
咪咪閉着眼睛,被貫穿胸膛的傷口正流淌大量鮮血。
正面逼近的長劍以盾牌彈開,正後方的大刀就用踹飛對方的武器來避開。憑着瞎猜奇蹟似地迎擊畫出超現實軌跡的斬擊,快被火花燒到臉頰的嘉飛爾,身體被來自上下兩方的大刀夾擊給壓垮。
儘管知道跟自己性格不合,但還是全心全力去學習治癒魔法。爲的就是怕「聖域」有人有什麼萬一時,自己能派得上用場。所以說嘉飛爾將自己的魔法素質全用來熟習治癒魔法,只是程度和一般人一樣。
被呼喚了。對方先找到了自己。
小小的沙啞聲音,和輕微衝擊。以及像是冰塊裂開的破碎聲。
飛越障礙,穿過街頭巷尾,忘我奔馳直到抵達那裏。是昨天也來過的建築物,衝進其中一間房間。裏頭爲數衆多的人看到滿身是血的自己後大喫一驚,但沒空理他們。轉動脖子,尋找在找的人。
是活用這份努力的時刻了。發揮成果的機會降臨。爲了以防萬一,所以纔去學的。
畢竟這女孩,是讓自己哭出來的人。
「……騙人。」
把自己體內的所有瑪那全都輸進治癒魔法術式裏,全神貫注到無視自己的傷。治癒波動,溫柔的力量,填滿咪咪負傷的身軀。
手繞住咪咪的細腰,雙腳準備用力。就這樣帶着她撤退。要遵照她的判斷,之後再跟同伴相偕來進攻。
他叫出聲,緊接着迅速解除半獸化,身體逐漸恢復成人形。可是整個脊樑直打寒顫,甚至不覺毛髮脫落的痛楚。
自己發出了那麼軟弱無助的聲音嗎?爲什麼會發出那種聲音?
長劍有一半都黏着紅色血漿。
戰意爆發使敵人的猛攻稍稍減弱。嘉飛爾的臉部骨骼邊發出聲響邊開始變化,鍛鍊有素的雙臂肥大化,裸露的肌膚全都被金色獸毛覆蓋。
在連性命都捨棄的心態下,嘉飛爾聚焦在自己的嗅覺上。
「對不起……對不起,首領!俺實在、真的!幫不上忙!太沒用了……!」
踩着踉蹌的腳步,抬着沉重的腦袋,抱着懷中過輕的身軀,走向他。看着自己的昴臉頰僵硬,因爲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咪咪。
「咳、哦、喝啊啊啊啊!!」
跪在他面前,交出咪咪,然後懊悔和詛咒自己的愚蠢。
在半獸狀態下聽到後面的聲音,嘉飛爾醒悟到自己有多愚蠢。
「嘉飛,不是說好要馬上逃走嗎!」
大塊頭男子的戰鬥方法粗魯又暴力,但卻不是毫無秩序,而是充滿洗練的破壞。單手揮舞常人只能抱住的大刀,毀滅風暴就此而生,瘋狂肆虐。
對自己來說,他是奇蹟的象徵,是在最惡劣的狀況下也能看出一線光明的希望本體。
去思考。「不知道」根本不構成放棄的理由。總而言之,現在一定要採取某種行動,好救回這名女孩。
這種傷,治癒瑪那馬上就能堵起來。手掌貼着傷口,感受流動的血液,將治癒之力傾注在內部的皮膚、肌肉和內臟。注入。不斷灌輸——
下一秒,嘉飛爾根本無法較量、壓倒性的治癒瑪那膨脹。假如嘉飛爾的治癒術是一滴雨水,那這個人的能力就是大瀑布。
急着做出成果,誤判對手的力量而差點死掉。要是沒有咪咪,自己老早就沒命了。——什麼最強,根本會直接慘死在看不到盡頭的夢想途中。
「————」
血腥味,「死亡」的氣味,找不到人的街道,所有的情報通過,但都沒有駐留進腦子。
真想殺死在這種狀況下發出這麼該死的聲音的人。抬起頭,尋找周圍。沒有人。於是立刻察覺:剛剛的聲音是自己發出來的。
巨漢和女子同時蹬地,「死亡」緊緊追着飛在空中的嘉飛爾不放。
驚訝於發生什麼事,但嘉飛爾的身體已結束跳躍動作。踏碎石板的半獸跳到空中,鮮血像在追逐一樣在空中拉出一條紅線。
——鮮血。怎麼一回事?從哪流的?
立足點的變化使得體重輕的女子失去平衡。銳利如刀的獸爪朝她迸發。就在這一擊要挖去女子咽喉之前,巨漢介入其中護住她。
在剎那間分出生死的戰場上,這意味着性命毫無防備。
嘉飛爾手貼傷口,朝咪咪的身體灌注治癒魔法。
「——啊。」
斬擊發出刀刃在冰上滑動的聲響後,削過障壁刺向地面。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救嘉飛爾的人,是回到戰場上的咪咪。
「——!快堵住!癒合啊,好起來!快點癒合癒合癒合癒合癒合啊——!!」
意識到死亡的瞬間,甜美悽慘的「死亡」誘惑在嘉飛爾的腦內響起。
這樣簡直是、簡直就像——
從伸出的手中接過咪咪,昴讓她躺在長桌上。近在身旁的貓耳少女立刻對着重傷的咪咪舉起手。
——傷口沒有癒合。
持杖的咪咪頭一次直接責備嘉飛爾的行爲。
有法子,有妙招。應該有的。只是因爲自己太笨所以不知道。
宛如流水般的鮮明劍擊,以及像要撕碎一切的破壞劍擊。
「咳!呃!」
照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刀刃攻勢給擊潰斬殺——
頓時意識沸騰,放棄泛白的思考,喉嚨發出咆哮。
要飛躍之前,女子壓低身子追了上來。咪咪舉杖揮向逼近的女子,開啓三道規模更勝方纔的魔法障壁,用厚重魔法盾來堵住女子的去路。
撿回一命的安心之後再去品味,狂吼的嘉飛爾強行恢復被抓住的手,腳踹巨漢的身體,看都不看結果就朝旁邊、朝咪咪那兒飛蹬過去。
宛如舞蹈的華麗劍擊,砍向如稻草人般動也不動的嘉飛爾,想必會直取首級吧。背後感受到「死亡」,但嘉飛爾卻動彈不得。
抬起頭。面前,房間裏頭,昴站在那。是菜月・昴。
「知道!快點讓那孩子躺下!」
慘叫和血塊從口中溢出,但仍試圖找出一條九死一生的活路。可是兩名強敵並不允許。
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嘉飛爾再度吐出軟弱之音。
「————」
着地,再跳躍。跳上附近的建築物屋頂,嘉飛爾顧不得其他,只能一個勁地逃。沒人追來。兩名敵人看着無名小卒敗逃。
嘉飛爾被夾在中間,一左一右的敵人毫不留情地施加攻擊。
女子劍技銳利,帶着美麗的「死亡」。儘管一招的重量無法和巨漢相比,但修長刀身運用得猶如自身手腳,只要一有破綻,必定會被劍擊取走性命。
腰骨和肋骨折斷碎裂。在打擊的威力下,瀕死的嘉飛爾眼前一片赤紅。
於是猛虎的強力一擊即將撕裂厚重肌肉——
有人嗎?誰都好。救救這女孩。拜託哪裏出現個人,製造奇蹟吧。告訴我。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不能救救她。
「嘎、啊啊啊啊啊————!!」
他知道那是什麼。而且那正是他現在渴求的。
激烈的炸裂聲響起,嘉飛爾說不出話來。
無名小卒——不,現在那種說法已經無所謂了。用力跳躍四、五次遠離廣場,踩碎建築物屋頂後落地,放下懷中的少女。
「嘉飛爾!?」
在地面反彈,身體浮空時,攻擊又從旁邊襲來。勉強能動的雙手以盾牌防住這招斬擊,身體被猛烈的力道水平吹飛出去。
從巨漢身後繞過來,女子的刀刃從半獸的死角直刺而去。
他們默不作聲,無音斬擊化爲無情殺意襲向嘉飛爾。
「嘿呀——!!」
——只有上半身獸化。野獸的鬥志雖然會削弱理性,但思考卻變得清晰。
下腹部有溫熱液體沾染。懷中的少女一動也不動,手中的杖落地。
「託我、的福……?」
昴在說什麼啊?
託自己的福,咪咪得救了。哪有這種事。咪咪會遇到這種事,不都是自己害的嗎?
然而卻理所當然地說什麼她會得救是多虧自己的判斷。
思考在虛無中彷徨,無休止的自責以及對自己的厭惡不斷折磨心靈。耳鳴好吵。傷口開始鬧疼,簡直就是跑錯場子的滑稽戲碼。
想要懲罰。想要痛苦。希望大家都別原諒愚蠢的自己。
而這樣的心願會實現的。世界絕不會原諒過錯。
犯下過錯的這筆帳,一定會要人還清。——只不過是以最恐怖的形式。
「菲莉絲,怎麼了……?」
察覺到異狀的昴,突然這麼說。
面前是正在努力用魔法進行治療、挽救咪咪性命的工程。是蓬勃的瑪那滿溢而出,光是餘波就足以治癒萬病的驚人治癒術。
可是行使這能力的少女卻一臉拼命,最後搖頭。
「爲什麼……?傷口不會癒合!這樣根本沒法救人!爲什麼!?」
聽到響徹室內的悲痛聲音,嘉飛爾背靠牆壁,滑坐到地上。冰冷的牆壁,冷冰冰的地板,滿身是血的自己,沒法痊癒的傷。
「————」
黑色的女人幻影,緊盯着垂頭喪氣的嘉飛爾。
什麼都沒說,連微笑都沒有,空虛的黑眼沒有傳達任何事。
——犯下過錯的代價,只能用鮮血來支付。除了這件事外,其他什麼都沒傳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