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引力』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3.6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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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德解釋自己的『轉移』是『壓縮』,對佩特拉來說體驗『轉移』的是一個月之前的事,對梅莉則是數日前的事了。
「第一次可能會嚇一跳,不過不用怕喔。」
佩特拉以過來人的立場,給沒有經驗的芙拉姆建議。
她擔心要是事先沒說清楚,芙拉姆可能會慌張。但芙拉姆卻搖搖頭說:
「不必擔心,大多數的驚嚇都沒少主給的強。」
『連自家人都覺得萊因哈魯特那傢伙他是驚嚇製造機嗎?到底有多扯啊……』
聽到這句強得誇張的回應,連『昴』都忍不住吐了個槽。
不過佩特拉也從『死者之書』中得知了,萊因哈魯特曾一劍吹飛建築,並把梅莉的姐姐打得七零八落,想起那個景色就能理解芙拉姆習慣誇張場面的狀況了。
「芙拉姆是沒問題啦,但希望還在睡的老師別覺得頭昏就好。第一次被管家傳送的時候,小紅蠍可是慌得七上八下的呢。」
「說起來,有轉移暈這種事嗎?在佛拉基亞那邊,好像有人能適應絲碧卡的『轉移』,也有人完全不行。」
梅莉聳聳肩,頭髮一動,一隻小紅蠍從中冒出來,模仿主人似地動了動牠的鉗子。
聽到這話,讓人聯想到留在帝國的絲碧卡──『轉移』的後遺症大概會因為個人體質而有所差別,無關強弱,不能適應的人就是不行。佩特拉是沒事那一種,但嘉飛爾就只能縮成一團發牢騷。
面對佩特拉的疑問,克林德豎起一根手指說:
「雖然實驗次數與對象都不多,但目前為止還沒出現有人因此不適。請安心。嚴格來說,『憂鬱』的權能不是『轉移』,而是將原本需要的時間與距離加以『壓縮』的結果。簡而言之就是這樣。」
「怎麼聽幾次還是聽不懂啊。」
『感覺就像遊戲裡的快速移動功能吧……但也有些遊戲是詠唱也是會消耗時間的……可惡,一定有更好的比喻方式啦!』
「反正不會真的暈,又能幫我們爭取現在最需要的時間,知道這兩點就夠了啦。」
佩特拉總結道,並看著一臉疑惑的梅莉和執著於比喻的『昴』。
其實『昴』的說法還算能懂,但現在這種時候實在沒空為了這件事分心。若時間足夠,她想把那些灌進腦中的記憶和知識全部整理好,讓自己真正了解昴──
「克林德兄長大人,麻煩你了。」
「唉呀,吵死了! 在吵什麼……你們從、從哪裡冒出來的!?」
愛蜜莉亞聽著羅姆爺回應,一邊又擔心地看著懷裡的梅莉,身為當事人梅莉則以一半煩躁、一半關心的語氣回應愛蜜莉亞。
閉上雙眼,再睜開時景色已全然改變。舌尖與肌膚所感受到的空氣氣味,以及鼻腔裡嗅到的世界氣息跟剛剛全然不同,佩特拉明白了他的權能被啟用了。
那安心的理由只有一個——自己沒有害怕看到愛蜜莉亞。
「謝謝你,梅莉。不過,我真的沒問題的。」
然後,佩特拉對梅莉微笑道:
「沒什麼。能見到愛蜜莉亞姐姐大人,我很開心。」
總之——
然而,想像中的昴從未這麼做。──那是『昴』的體貼與良識所致,還是他順從自己的意志行動?在自我意識、愛戀與記憶混合的佩特拉心中,她找不到答案。
「佩特拉! 梅莉! 你們兩個都平安嗎!?」
『愛蜜莉亞碳……!』
這麼想來,這三人之間也有一段意外的奇緣。若再加上『昴』,就是四人的奇緣。如果連萊因哈魯特也算進來的話,那就沒完沒了了。
「聽妳那麼說,我們還真像是有血緣關係似的……大家都叫我羅姆爺啦。好好像這樣說話還是頭一回呢。」
總之,先把『昴』的感動擱置一旁──
低沉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愛蜜莉亞驚訝地發出「啊」的一聲。
『哇——! 看到平安的愛蜜莉亞碳真是太放心了! 咦? 分開一會兒就變得更可愛了? 成長空間不是大的厲害嗎?』
那是足以決定世界走向的強大戰爭──可『昴』心裡想的,卻是對朋友的擔憂與對無力的自己的悔恨。
「──明白了。……稱讚。」
梅莉像是連自己也難以處理這份情緒似的說道,佩特拉聽了眨了眨眼。
「──感覺變得熱鬧起來,原來妳來了啊,小姑娘。」
佩特拉正佩服著他的可靠時,梅莉「喂——」的一聲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溫暖柔軟、甜膩得令人麻痺的情感充滿了她的胸膛,腦海中不斷湧現讚嘆她美貌與可愛氣質的美辭麗句;這份激動不僅是對她容貌的讚美,甚至連她的舉止、語調,乃至腳步聲都是。
在佩特拉的對面,同樣被抱住的梅莉不坦率的用「好悶啊……」反應,戰戰兢兢地把手繞到愛蜜莉亞的背後。
她舌頭大失控,在那感動重逢的一刻竟讓愛蜜莉亞大吃一驚。
「是的。愛蜜莉亞姐姐大人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
何況,從『死者之書』所刻的時機來看,『昴』最後所認識的愛蜜莉亞,是她在『聖域』時極度虛弱時的模樣;那時,佩特拉尚未與愛蜜莉亞相處的如今日般密切,無法成為她的依靠。即便連佩特拉也因此懷有遺憾,所以近距離感受到的『昴』那份令人牙癢的煩悶,遠非過去可相比的。
意識突然有一半左右被帶走,佩特拉強行抓住快要迷失的自己的衣領,總算踏回了現實中。
「是呢。用那雙長腿在走呢。太好了呢。」
「姐姐碳倫!?」
『啊! 不得了,佩特拉! 看! 愛蜜莉亞碳精神滿滿地走著啊!』
想要深入思考,就像試圖伸手觸及迷霧般,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把想法好好具體成形。
「叫妳小姑娘……在現在這個身分下好像也不太妥當。能叫妳愛蜜莉亞嗎?」
就在此時,眼見著臉色大變的愛蜜莉亞急速趕到佩特拉她們身邊的瞬間,佩特拉便感受到胸中甜蜜情感的爆發式擴散。
「好露骨……。」
「我也聽說了菲魯特的事。羅姆爺你們應該也經歷了不少吧?」
「嗯,是啊。王選開始那天,在王城也沒機會說話,菲魯特偷走徽章那時,也完全不是能冷靜對話的狀況……」
就這樣,佩特拉強烈地重新振作精神——
順帶一提,最先反應那盛大歡迎的是『昴』,因為這意外而大聲叫了起來。
被這明顯而強烈的情感浪潮沖擊,佩特拉的腦海不禁暈眩。
「……要是騙我的話,人家會生氣的喔。」
2
「萊因哈魯特嗎!? 這種胡鬧只有那傢伙才做得出來!」
她心知肚明,自己對愛蜜莉亞的愛意過於奔放。
梅莉輕輕放開了抓著佩特拉的袖子,佩特拉像是在擁抱寶藏似地將那袖子小心地摟進懷中,然後開始尋找『昴』的身影。雖說不至於真的把那幻影中的他拋在後頭,但這是她心境上的執著。
「菲魯特的爺爺!」
「『死者之書』看到的,最後的景色……」
因此,要不要潑那因激動而顫抖的『昴』冷水也讓人猶豫不決;對他的那份感激之情,佩特拉只能適度附和,同時默默細細品味著心中那份隱約的安心。
因此,當佩特拉見到那滿面淚痕、漂亮得令人驚嘆的愛蜜莉亞奔向她們時,她強忍著把喊出E・M・T(愛蜜莉亞真的是天使)的衝動,張開雙手迎接。
「——。」
但不論是哪一種情況,佩特拉心裡都是這麼想的。無論是因為體貼,還是這是自己期望的結果,『昴』的存在都是在模仿佩特拉・雷蒂眼中所見的真正的菜月・昴。
「沒那麼誇張啦。」
那像是她思考很久才擠出來的威脅。因為太過笨拙,佩特拉一邊笑著一邊點頭。
所以──
來自好友直率的關心,以及克林德所認可的代價──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情感,對佩特拉而言,無比複雜且豐富。
「不是可不可行的問題啦。……雖然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如果佩特拉得吃虧的話,我會很難受的喔。」
佩特拉與梅莉,還有芙拉姆。加上拉著龍車的帕特拉修、陷入昏迷的嘉飛爾與艾佐,一共五人一頭──再加上『昴』與小紅蠍,一體一匹,這行人便在克林德的協助下展開行動。
當她發現那半透明的背影時,『昴』正遙望著遠方的沙海。
而為了這一切,佩特拉提出的『代價』被投入歐德・拉格納──
看到說著「請多指教」並握手的愛蜜莉亞與羅姆爺,『昴』感慨地說出什麼歷史性的話,讓人不禁覺得好笑。
「──沒關係的,有克林德兄長大人掛保證呢。」
到目前為止,因『死者之書』所帶來的最大衝擊無疑是那想像中的昴的存在,但這次的愛蜜莉亞衝擊卻也有著相匹敵的威力。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就在這時──,
『咦!? 羅姆爺就算了,頓珍漢!? 是阿頓阿珍阿漢! 為什麼那些傢伙在一起!? 為什麼!?』
『如果我能再可靠一點,就不用讓他們那麼辛苦了。』
「開玩笑地,別說傻話了,我……!」
懷著對『昴』的愛戀,佩特拉向克林德發出了信號。
『喔喔……這兩人好好地自我介紹什麼的,感覺像是歷史性的瞬間耶。』
說到底,他只是存在於佩特拉腦海中的形象,根本無法對他隱瞞什麼,只要他有心,就能窺見她刻意關閉的資訊。
她奔跑進來時沒關好的房門口處,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他敲了敲門,探頭朝房內張望。那身影便是──
位於東方的天空──空氣發出悲鳴,染上極為淒厲的色彩。在大地、世界被削去的轟鳴聲中,『劍聖』與『嫉妒魔女』的戰鬥仍在持續。
彷彿要擠著進來似地穿過門口的老人,正是羅姆爺,看到他的身影,愛蜜莉亞眨了眨眼。聽見她的聲音,羅姆爺邊摸著自己的禿頭邊苦笑道:
『聖域』被無法擺脫的執著束縛並沉入陰影中的,『魔女』以令人厭惡般的手段,奪取的菜月・昴的生命。
但是,佩特拉用一秒祈禱,把感傷放到架子上,把意識轉向眼前的事。從這裡開始,佩特拉們連一步都沒有浪費的餘裕。
就在那一瞬間,世界真的如眨眼般切換完畢,『壓縮』完成了。
「────」
這不僅讓她心中悶生醋意,更令她覺得難以接受的是,儘管能與愛蜜莉亞重逢令她欣喜,但自己那份對愛蜜莉亞的珍愛卻似乎被迫退居一旁。
「愛蜜莉亞姐姐碳倫……!」
「克林德兄長大人,拜託了。」
就這樣,從各個角度望著緊緊抱住佩特拉與梅莉的愛蜜莉亞,空中漂浮著的『昴』滿懷感激地觀看著,雖然過於興奮,但也無可奈何。
即使如此,那深刻烙印的情感卻依舊揮之不去。所以,她才會對與愛蜜莉亞的重逢感到害怕。──不對。更精確地說,是害怕自己也許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看待愛蜜莉亞。
「————。」
「佩特拉,剛才那個,關於代價的事啊。」
可她現在連這樣的願望都無法細細品味,只能催促克林德。
「嗯,沒問題。重新請多多指教了,羅姆爺。」
佩特拉沒有說出內心的掙扎,只是由衷地為與愛蜜莉亞的重逢感到喜悅。愛蜜莉亞聽了睜大了眼睛,接著露出微笑;而仍舊不太坦率的梅莉,她頭上的小紅蠍則代替主人開心地喀喀夾動著鉗子。
「我還在做夢嗎? 托托! 托托ー! 借我妳柔軟的膝蓋——!」
就這樣。就像是要給佩特拉的幹勁潑冷水般,到達了『壓縮』的目的地的他們。受到了吵鬧的盛大歡迎。
在那最後的瞬間,昴=佩特拉看到了。——恐怖的『嫉妒魔女』,和自己最喜歡的人有著相同的臉。
「……不用這麼頻頻在意人家也沒關係啦,人家明白情況。」
「咦?佩特拉,妳怎麼了嗎?」
克林德的單片眼鏡閃著光芒,以「好,隨時可以。」點頭答道。他這樣從容的態度,反倒讓人安心。
一瞬間,佩特拉閉上眼睛,思索著失去了什麼的事實。
被激動得淚流滿面的愛蜜莉亞緊緊擁抱著,佩特拉也回抱著她,這樣回答。
坦白說,過度攝取愛蜜莉亞素可能會危及生命——
眼下這兩人的對話,其實源自愛蜜莉亞與羅姆爺的交情──以前,菲魯特從愛蜜莉亞那裡偷走王選資格徽章時的事件。那時,梅莉的姊姊艾爾莎也跟這件事有牽扯,這點讓她們都很在意。
然後——,
雖說確實有那麼一點感慨,但他那說法聽起來簡直像是目睹了十多年未曾往來的兩人重逢似的。
「但是,太好了……你們兩個都平安的來見我了。」
差點叫成「愛蜜莉亞碳。」急忙想修正卻未及成功,這完全不像是佩特拉應有的舉止失態。
「但,沒變成那樣真是太好了。……雖然是心跳加速的意義和以前不同。」
「哇啊啊啊!? 什、什麼什麼!? 龍車突然跳出來了!?」
『昴』那種無法對任何事袖手旁觀的樣子,讓隱私才剛被他尊重的佩特拉心中感到一陣刺痛。
「嗯,的確如此。那方面我們得好好比對一下情況。佩特拉。」
「明白。我想克林德兄長大人回來還需要點時間,我們可以先開始。……畢竟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佩特拉最後這樣補充,愛蜜莉亞和羅姆爺同時深深點頭。
是的,和時間的競賽。為此,佩特拉們連外掛都用上了。
——現在,佩特拉們的位置是王都露格尼卡的王侯館。
愛蜜莉亞陣營各自分頭行動,雖說也有去處明確的因素,但若要說是以誰為中心聚集,那除了愛蜜莉亞以外別無可能。
如此思考後,佩特拉透過克林德的『壓縮』與羅姆爺等人會合,隨即急忙趕往王都──,
「這王都的淒慘模樣連老夫都嚇了一跳啊。」
「我也是很久沒有來王都啦,之前來的時候街上沒這麼破爛的,應該也沒出現過那種裝飾品吧?」
望著窗外的梅莉也附和了雙臂抱胸的羅姆爺。
與兩位有經驗的人不同,這是佩特拉第一次來到王都。幸好,方才回想起的贓物倉庫就在王都的貧民街,藉由那份記憶,佩特拉也得以比對健在時的王都與現在的王都。
確實,記憶中的王都並沒有那些誇張的冰之高塔,貴族街也沒有那麼凌亂。
「雖然本就討厭那裡,但貴族街居然會淪為一片平地。根據聽來的消息,好像已經完成避難了,真離譜啊。」
「梅莉也說過,那些冰之塔是愛蜜莉亞姐姐大人做的?」
「啊,嗯,是這樣沒錯,但會那樣是有原因的啦!那時候大家真的非常危險,根本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從勉強還算安然無事的王侯館能夠觀測的風景中,她指出了王都街景的巨大變化,愛蜜莉亞因為不知該怎麼說明才好而手忙腳亂。
佩特拉覺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很可愛,一邊和羅姆爺合作,一一釐清發生的事情──,
「──那麼,果然是阿爾先生嗎?」
「……是的。因為我沒能阻止阿爾,街道也變得一團亂。」
「那根本不是愛蜜莉亞姐姐大人的錯。就連那座冰塔也是,要不是愛蜜莉亞姐姐大人出手,王都的人早就完了……所以,E・M・G(Emilia愛蜜莉亞碳・真的是・Guardian Angel守護天使)!」
從『死者之書』得到的印象來看,昴似乎也把阿爾當作同鄉的存在——不討厭的對象,但他的行為果然輕易超過了能原諒的範圍。
與阿爾有關這點如佩特拉所料,但若還扯上了『暴食』,那對於這場來歷不明攻擊的不安就更為嚴重。──不禁開始覺得把絲碧卡留在帝國,或許是個錯誤。
「嗯,是這樣沒錯。」
「對了,愛蜜莉亞姐姐大人,有想問的事。」
『奧托嗎……真擔心他會不會在關鍵時刻出錯,到底能依靠到什麼程度。』
『昴』苦笑著看向佩特拉與梅莉的對話,內心仍殘留幾分感慨。
為此,必須全員平安地看到結局。如果克林德把拉姆帶來,借助她的『千里眼』之力,也能分擔奧托的負擔。
察覺佩特拉的心情,『昴』對阿爾在王都的暴舉皺起了眉頭。
「要是牙哥哥醒著,帽子哥哥能乖乖留在這裡,還有昴大哥哥沒被抓的話,事情就好理解多了說。」
『昴』帶著看向耀眼事物般的目光,凝視著這樣的愛蜜莉亞。
『阿爾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幹出讓大罪司教越獄這種越線的事。那傢伙到底打算怎麼樣啊。』
「用蟲啊鳥啊進行偵察和諜報嗎。雖然是能想出各種壞主意的加護……相對的,也會辛苦的多吧。」
「──卡拉拉基的,摩格雷德大噴口。」
因為那股過於強烈的恐懼感,佩特拉一度懷疑是『死者之書』的副作用,或者是萊因哈魯特落敗,『嫉妒魔女』即將現身的前兆,但由於梅莉也感受到同樣的異樣感,最後得出這兩者都不是的結論。
老實說,那地方有什麼還不清楚,但──
「嗚欸,好討厭的感覺。」
「突然在講什麼啦?一下子說出這麼像昴大哥哥的話很嚇人耶。」
「不必客氣。返回米露拉是我個人的判斷,能夠不負所望,是因為受到佩特拉鼓勵推了一把。激勵。比起那個,對於我歸來得稍晚一事,在此致歉。陳謝。」
「不行不行,這種想法太糟了。又不是老爺大人呢。」
「從那個反應就知道了。又在亂來了吧。」
聽了梅莉與羅姆爺的話,愛蜜莉亞緊繃著臉頰,重新振作起來。佩特拉見到愛蜜莉亞的反應,輕聲吐了口氣,也用力收緊腹部。
「哎呀,大正解。帽子哥哥,看起來就是一生勞碌呢。」
聽說阿爾與波爾卡尼卡涉入了襲擊王都露格尼卡的大災難中,反而讓佩特拉感到自己有責任。本來可以在出發點普萊迪斯監視塔,阻止阿爾的陰謀。
想到那裡,佩特拉突然想起來。
重新審視,阿爾——不,阿爾一夥的罪狀之多之重有多不尋常。
在這充滿期待中的時機傳來聲音下,佩特拉等人齊聲回頭。承受著眾人目光、行了一禮的,正是他們此刻正想與之談話的克林德。
聳了聳他那寬闊的肩膀,羅姆爺表現出對尚未完全理解的克林德權能的包容與理解。
多虧在亂局中孤注一擲的奧托,如今終於看見了一絲曙光。
「是說奧托嗎?別說百分之一百了,我可是相信他一百萬分呢。」
實際上,這次的事件來說。反應最可怕的是奧托。等全部平安解決時,佩特拉也必須抱著和昴一起被他說教的覺悟。
姑且不論愛蜜莉亞和梅莉驚訝的反應,因為腦中很容易出現奧托和嘉飛爾想要亂來的樣子。持續昏睡的嘉飛爾現在在治療院,需要注意不要讓醒來的他責備自己吧。另一方的奧托——
對眼下最痛恨的大罪司教出現了,『昴』皺起眉頭,梅莉吐了吐舌頭。佩特拉也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專注聆聽愛蜜莉亞接下來的說明。
「還有『嫉妒魔女』,完全找不到藉口呢……」
「共通點是……大家都是愛蜜莉亞姐姐大人的夥伴吧?」
「在聽佩特拉跟梅莉她們說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無法掌握的事,但連愛蜜莉亞都遭遇了,加上又牽扯到『暴食』的話,就實在沒啥好預感了。」
因此,奧托隻身追蹤阿爾一夥——正確地說,和多年的夥伴愛龍弗魯夫,一人一頭行動中。
不管怎麼說,羅姆爺似乎也接受了剛才愛蜜莉亞的說法,阿爾一行的最終目的地是摩格雷德大噴口這件事,已經被所有人確認了。
絲碧卡同樣──雖然經歷不少波折,但畢竟也是『暴食』的大罪司教之一──,
『……不只是可愛,愛蜜莉亞碳真的變得好堅強了啊!』
「謝謝你送佩特拉她們過來。多虧了你,我們才能順利見面。」
「但,在這種情況下對吧?芙拉姆和羅姆爺爺他們沒事,但我跟梅莉,還有克林德兄長大人也都感覺到了。那麼,就有可能跟阿爾先生有關……愛蜜莉亞姐姐大人?」
「嗯?什麼,佩特拉。」
實際上,慫恿波爾卡尼卡對王都造成巨大破壞本身就是嚴重的恐怖行為,但若知道那不過是幫助『暴食』越獄打的掩護,兩件事相比則顯得遜色。
「如果嘉飛先生醒著的話,大概會說都被奧托兄拜託了。我到底在幹什麼啊……而沮喪吧。因為是同類。」
這場連梅莉與克林德也感到寒意的異變,即便三人討論也找不出結論。
「大致列舉那傢伙引起的事件,也會讓人頭暈腦脹。攻擊王選候補的關係者,綁架騎士中的一人。讓王國的守護者『神龍』波爾卡尼卡倒戈,利用『嫉妒魔女』封住『劍聖』的行動。還把王選候補者之一作為人質。闖入王都,讓貴族街半毀,讓被囚禁的大罪司教越獄。」
佩特拉這樣嘟囔,擔心不在這裡的奧托的身心。
事實上,佩特拉也在帝國目擊多次用加護的奧托流鼻血的場面。那也是必要的狀況,但濫用『言靈加護』對身體有害。
「那個『暴食』幹的事,暫時也只能多加留意了。然後,照你們的內政官說法,那些傢伙的目的地是……」
「不對啦,還有碧翠絲所以應該是三人四腳……如果用這種邏輯,那我也想加入,而且不讓嘉飛先生加入他可能會鬧彆扭。梅莉妳怎麼辦?」
「聽到那句話的話,好像能看到奧托先生至今為止最生氣的臉。」
本來,佩特拉也沒有必須代替他辯解的理由。
「──為此所需的手段,已經在我們手上。好時機。」
『暴食』大罪司教對佩特拉等人而言也是因緣深重,居然就這樣被放走了。
關於這點,可以說是聚集在這裡的全員——不,包括不在這裡的人,是關係者全員的共識吧。
正如大家所說,假裝反省的只是懦弱的壞習慣。道路,永遠都只在前方。
「──。嗯,我也覺得兩人說得沒錯。做壞事的是阿爾,那份責任就該由阿爾來承擔。就連沮喪的時間,對我們來說也是種浪費!」
「嗚嗚……是的,對不起沒能阻止。」
『不妙吧?這要判幾年?』
若從這種角度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那就會一步步邁向羅茲瓦爾那樣。洞察力再怎麼磨練都沒問題,但一旦覺得人性開始枯竭,就得提高警覺。
「結果讓阿爾先生跟『暴食』兩人逃走了呢。」
「說得沒錯。為了補足不足之處進行反省是好事,但懊悔自身能力不足也無濟於事。這是老人家的經驗談啊。」
佩特拉所提出的『代價』,讓克林德的『壓縮』權能解除了使用限制,但即便如此,根據移動次數與人數的多寡,也可能無法應付所有狀況。首先應以最小人數整備場面,至於大量人力的投入,則需等局勢明朗後再做判斷。
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有沒有價值。
好想對他說。──如今的愛蜜莉亞,是與昴二人三腳走過來,才變得這麼強的。
說不管和什麼蟲或動物交涉,都要聽取收集的情報的是奧托自己。
「大概會被判一百次死刑……」
那是,在芙拉姆透過與姊妹格拉希絲的『念話加護』中確定座標,與羅姆爺等人會合並商量接下來前往王都後沒多久的事──佩特拉的全身突然起了雞皮疙瘩,彷彿內心被攪動般的衝擊襲來。
「——啊!那個,奧托啊,現在,那個,很忙。」
「只要知道地點,借助克林德先生的力量,應該能搶先一步到達才對。」
「需要大罪司教的計劃什麼的,從一開始就該重新考慮吧?」
『雖然的確是我會說的話,但梅莉妳也太懂我了吧?』
簡直像是要把這世上所有壞事都做一遍,但佩特拉認為那不是自暴自棄,而是有計劃性的。
愛蜜莉亞軟趴趴地萎縮了下去,低下眼睛,彷彿是自己不爭氣。但是,愛蜜莉亞沒有錯。有錯的話是奧托,但這次的情況他也沒錯。
試圖從沒結論的話題中將話題拉回正軌的羅姆爺,愛蜜莉亞接下了他的話。
梅莉竊笑著,但羅姆爺黑暗深沉的推測佩特拉也有同感。
實際上,操縱『言靈加護』的奧托,在這個狀況下太可靠了。
奧托在陣營中亂來是日常了,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們也經常說要他休息,但這次在那個的適用範圍外。
佩特拉原本打算與大家分享這個可能關乎安危的情報,但在看到愛蜜莉亞的反應後中途停了下來。因為愛蜜莉亞睜大美麗雙眼的模樣,明顯心裡有底。
『……「暴食」,是嗎?』
「現在,克林德兄長大人正在到其他大家那裡轉一圈,把法蘭黛莉卡姊姊大人們叫來。愛蜜莉亞姐姐大人,奧托先生呢?」
『包含在連現在時間軸的我也全都不在。這三個時機超糟的蠢蛋真是啊……』
「愛蜜莉亞姐姐大人,妳現在說的是數量不是百分比喔。但也很帥氣就是了。」
「是被那群傢伙帶走的菲魯特留下的線索,再由你們的夥伴傳達出來的嗎。老夫是百分之百信任菲魯特的,那你們呢?」
「要說這個的話就沒完沒了啦。大家都一點一點地被那個頭盔先生給耍了。該負責的是頭盔先生還有他的同夥吧?」
「嗯,佩特拉,謝謝妳……咦?妳剛才說了什麼?」
接下來,只要能在抵達最終目的地前掌握更多關於阿爾一行的兵力配置情報,就越能掌握主動權。
在『聖域』事件途中被拉走的『昴』,沒法親身體會這樣的成長歷程,心中不免有些著急。
「佩特拉的模仿好像讓人好吃驚。」
「希望一起的弗魯夫能好好安撫奧托先生。」
那裡正是阿爾一行的最終目的地,而他們能得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是──
「──。是的。羅姆爺,那些阿頓阿珍阿漢先生們……」
然後——
對於自責的愛蜜莉亞的提問,佩特拉大大地搖頭,否定說出口的話語。
「老夫也算是長壽了,但『言靈加護』什麼的聽都沒聽過。有這麼多用途的加護卻不為人知,就是說被授予那個加護的加護者沒有人真的長壽吧。」
對愛蜜莉亞的回答,佩特拉偷偷看了羅姆爺一眼,擔任菲魯特陣營智囊的老者一邊用大手搔著頭。
「愛蜜莉亞姐姐大人可能沒有頭緒,但實際上來這裡的途中,我和梅莉突然覺得噁心……」
「總之,除了重傷者以外,應該都照指示進入附近的城鎮了。聯絡用的格拉希絲也在我們這邊。那個叫克林德的年輕人嘛,能少用就少用,這方針應該沒問題吧?」
「……那種超級噁心的感覺,應該是『暴食』的大罪司教搞的鬼。」
這幾乎就像是在等待出現時機般的巧妙登場,「克林德先生!」愛蜜莉亞露出燦爛笑容喚道。
愛蜜莉亞垂下肩膀,無力地點了點頭。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我也說不清楚。但是,阿爾讓『暴食』……讓羅伊做了什麼,然後我也突然覺得噁心,接著就在頭昏目眩之中……」
愛蜜莉亞不被百分比概念拘束的這句話,雖然有些離題,但仍有好好給了羅姆爺想聽的關鍵點,佩特拉對此既感到驕傲,也覺得可愛。
「不只是昴他們的事,特別會為嘉飛爾的事而煩惱……說他絕對要想辦法什麼的,非常有幹勁的樣子。」
是的,阿爾有正經的計劃。那是為此推進的必要步驟,只是碰巧都接近世紀大犯罪而已。
「也沒到晚到要道歉的程度吧,有發生什麼事嗎?克林德兄長大人?」
佩特拉歪著頭問道,克林德則輕輕搖頭為自己辯解。
確實,考慮到『壓縮』那超乎常規的性能,他抵達王侯館時所花的時間似乎稍多了些。但他去接人時也得向對方說明情況,說要道歉倒也不至於。
這或許是身為能幹之人的完美主義傾向吧。佩特拉正這麼想著時,克林德看向她開口道:「不。否定。」
「至於我遲到的原因,與其用言語解釋,不如讓諸位親身體會,會是最快且最可靠的理解方式。實感。」
『親身?』
「體會?」
這段作為遲到解釋的用詞過於詭異,讓『昴』與佩特拉同時歪頭思索。
愛蜜莉亞與梅莉似乎也同樣抱有疑問,而站在最能保持客觀立場的位置上的羅姆爺則雙臂抱胸,興致盎然地靜觀其變。
在眾人注視之下,克林德稍微移動位置至房間入口一旁,
「哈,久等了。」
隨著這聲響亮招呼,堂堂走進房內、神情傲慢卻格外合適的桃髮女僕──正是眾所熟知的我們的拉姆。
她與克林德同行而來,穿上久違的女僕服。身為同為女僕的佩特拉,看著她的制服不禁感慨萬千。
然而──,
「拉姆,來了,呢……」
見到身穿女僕服的拉姆,愛蜜莉亞面露笑容奔向前方,但話語中途便停了下來。她停下腳步,原本伸向拉姆的手也按上了自己的額頭。
「那個,嗯……」
愛蜜莉亞低聲喃喃,像是感到了困惑。
雖然佩特拉應該要在第一時間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但她辦不到。佩特拉與梅莉,同樣也感受到了與她一樣的異樣感。
「這、是──」
蕾姆在腦海中想像奧托、嘉飛爾和昴三人分別騎在另一人的肩膀上的畫面,再將能以魔法飛行的羅茲瓦爾浮在他們身旁。即使這樣排列,三者之間究竟差多少,蕾姆無法判斷,但拉姆的話應該沒錯吧。
聽到蕾姆針對這張容易混淆的臉孔所說的話,拉姆如此回應,結果被琉茲斥責。
「奧托先生……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啊。」
她顫抖著、指著『大災』之源。
錯了。沒錯,錯得離譜。說她不具備女僕的知識與禮儀,實在是太荒謬了。因為這世上,最早給菜月・昴還有當時還只是村姑的佩特拉正統女僕的形象的人,就是她。
他們的認識再一次重新被刷新。
「報上名來吧。」
無論記憶是否存在,如果蕾姆接下來要在這棟宅邸生活,那她的立場應該就和拉姆與法蘭黛莉卡等人一樣,是一名僕人。
搭乘共乘龍車前往工業都市柯司茲爾,之後換乘了事先安排好的接送用龍車,行駛了一段時間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棟毫無印象的「自己家」。
在短暫的相處中,那名女性對蕾姆的想法與行動方式產生巨大影響,她絕不認同戀舊這樣的行為。若是將自己交付給信任感這種蜜糖,對拉姆百依百順,也不會被她所認可吧。
因此,當內心一度變得消極時,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抬起了頭。
「對不起。只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即便如此,還是太像了……」
「住口,拉姆!妳啊!這就是被羅茲和斯小子帶壞的結果啊!」
「──我是蕾姆。妳是琉茲小姐對吧?」

3
「──喔?喔喔、喔喔喔喔!」
「蕾姆,看得見嗎?那是拉姆們工作的地方,羅茲瓦爾大人的宅邸。」
「……對不起,姊姊大人。」
這麼說著站到拉姆身旁的,是身著與她同樣女僕服,動作優雅地行了流利屈膝禮的藍髮女僕。
混亂感也隨之自然釋放,蕾姆轉身面對琉茲。然後她調整呼吸,穩穩地凝視對方的雙眼。
這不是惡意所致,而是某種截然不同的、強烈的引力──彷彿看見身著女僕服的拉姆時,就被什麼東西深深吸引住了。
「呵呵,妳理解得真快。能有這麼聰明的妹妹,拉姆也引以為傲呢。」
畢竟,他現在正試圖安慰那個因為失去普莉希拉、受到無法與蕾姆相提並論的深重打擊的人——
蕾姆瞇起淡藍色的雙眼,望著那棟映入眼簾的宅邸,但果然並沒有印象。
腦海中閃過昴說出這番話的模樣,蕾姆強行驅散了那個打算過度溺愛她的幻影。
蕾姆對突然拋出的情報感到頭暈目眩,對拉姆所說的奧托的事感到更加困惑。
轉頭一看,聲音是從柵欄的另一側,也就是宅邸的院子裡傳來的──那裡,有個小女孩正用小手抓住柵欄,瞪大雙眼凝視著她。
話剛一說出口,拉姆微微一笑,幾乎與龍車停下的時機同步。
蕾姆對這名少女有印象──是在那場帝國的災難中。
「這裡是……」
可愛的臉龐,長長的桃色頭髮。那名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身穿黑色長袍的小女孩,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直盯著蕾姆。
「姊姊大人,這位是……」
「沒關係、沒關係,妳不需要道歉。我是──」
「不過,姊姊大人,照妳剛才所說的話,就算回到那棟宅邸,也找不到讓我恢復記憶的線索,不是嗎?」
「不……我並沒有……沒有值得讓姊姊大人誇獎到那種程度……」
「把拉姆那兩個人相提並論?就算是琉茲大人也不能原諒喔。」
「是啊。俗話說這世上有三個長得像自己的人,不過琉茲大人的情況大概是那個狀況的十倍吧。也就是說,大眾臉的程度也是十倍。」
「是羅茲瓦爾大人喔。」
心中湧起一絲苦澀的思緒,蕾姆想起了那位宛如火焰般緋紅的女性的銳利眼神。
「只是,妳覺得在這裡的拉姆是誰的姐姐?身為蕾姆姐姐大人的拉姆,會有那樣的疏漏嗎?」
佩特拉・雷蒂藉著強烈的引力回想起了那件事。
「乖孩子。不過,把那三個人和羅茲瓦爾大人相提並論就是壞孩子了,蕾姆。羅茲瓦爾大人可是聰明又有能力的人,是這個世界最優秀的魔法使之一。相比之下那三個人,三個湊在一起才勉強算一個人──不,頂多算半個人吧。」
感受到因「防風的加護」而一度被遮蔽的車身搖晃感回歸,蕾姆驚覺到車停了。站起身的拉姆俐落地伸出手。
站在那裡的少女,她是──,
她報上自己名字來並確認了琉茲的名字,琉茲眼神一度望向遠方,接著溫柔地點了點頭。
蕾姆對這場不應再現的災難感到震驚,她身旁的拉姆從旁輕巧地探出臉對著對方如此說道。那自然的態度讓蕾姆「咦」地回頭看向拉姆,而那位『魔女』也像被電到似地怒瞪著拉姆。
「哎呀,琉茲大人,感謝迎接。」
「──是,姊姊大人。」
蕾姆不想被普莉希拉討厭,也不願過那種令人羞愧的生活。
在佛拉基亞帝都曾在貝爾斯特茨宅邸與卡秋亞一起度過一段時間,眼前這座宅邸比那裡更加豪華,門面氣派和建築雅致,令人一眼難忘。
琉茲所要說的話被拉姆打斷,揭示了一項令人震驚的事實。
鎖鏈撞擊的聲音擊打耳膜,周圍人們瞠目而視,她收下所有視線,點了點頭。
儘管如此──
那當然是熟悉的面孔。然而,在佩特拉所知的範圍裡,拉姆應該沒有穿上那套女僕服卻完美展現女僕禮儀的能力才對。──不對,那也錯了。
「──晚來會合非常抱歉,愛蜜莉亞大人。」
蕾姆便與拉姆兩人跟為各自目的而分開行動的昴與愛蜜莉亞等人道別後,一同踏上回宅邸的歸途。一路上也看見了不少景色,原本期盼能因此喚起些許記憶,然而──卻毫無收穫。那棟對自己而言極其重要的宅邸,也不例外。
「為了奪回那個人……蕾姆願盡一己之力。」
「是嗎。不過也沒辦法。因為現在這棟宅邸,是很久以前拉姆工作的場所,蕾姆對這棟宅邸並沒有太過深刻的印象。」
對這番震驚之語目瞪口呆的蕾姆,來回看著拉姆與琉茲,對她們的髮色產生了深刻的認同感。然而既然拉姆和蕾姆是雙胞胎,那麼理所當然的,蕾姆與琉茲的關係就是──
那是──
拉姆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自信滿滿地這麼宣告。
「妳、妳是……引發『大災』的『魔女』!」
即使連最基本的解釋都沒有,拉姆那平靜的語氣卻不可思議地讓蕾姆焦躁不安的心情逐漸沉澱了下來。
「……這樣的想法,會讓普莉希拉小姐生氣呢。」
沒錯,正是那位來自羅茲瓦爾宅邸的元祖。萬能的好用女僕、以禮貌無禮的毒舌聞名的蕾姆,手持沉重鎖鏈鐵球帶著那對淡藍的瞳孔直視前方,做出了宣言。
「如果回宅邸不是目的……那麼目的,是人?」
蕾姆輕輕搖頭,為自己無法回應姐姐的期待而感到自責,低聲道歉。
「確、確實……!咦,但如果是姊姊大人的妹妹的話──」
從龍車的車窗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陽光燦爛、風景如畫的美景,在拉姆指著那片景色說話時,蕾姆睜大了薄青色的雙眼,睫毛輕輕顫動。
「……是嗎。是啊。嗯,是的。我是琉茲喔,蕾姆。」
——蕾姆回到羅茲瓦爾邸時,蕾姆作為自己完全得不到『回到家了』的實感。
從這反應以及拉姆的態度,還有她身處羅茲瓦爾宅邸的範圍內這些事實,蕾姆終於能確信眼前的少女與帝國的『魔女』是不同的人。
「拉姆!歡迎回來。雖然歡迎妳回來……但妳也太過冷靜了吧!」
「那個人也是……難道愛蜜莉亞小姐的夥伴們,都是這類型的人嗎?嘉飛爾還有……羅茲瓦爾先生也是……」
「順帶一提,前一棟宅邸是被心情煩躁的奧托燒掉的,現在早已不在了。如果還殘留什麼沒被燒掉的東西,本來還考慮順路繞過去看看。」
「咦!?」
「來,到了。我們走吧。」
送她們到這裡的馬夫在和拉姆說話的同時,蕾姆則向前走了一步,隔著關閉的鐵門柵欄,將宅邸與美麗的前庭收入視野。
「怎麼樣?」
一瞬間,突如其來的呻吟聲讓蕾姆吃了一驚,「呀」地驚叫一聲並往後退。
那個曾經圖謀讓帝國滅亡的『魔女』,其名為斯芬克斯。
「我可沒說過那種話!比起那個,那女孩是……」
而這份引力的答案,隨即便從拉姆身後現身。
看見拉姆的瞬間,他們湧現而出的不可思議、無法言喻的巨大動搖。
「──是妹妹喔。妳看,她的髮色跟拉姆的髮色一樣吧?」
「────」
「三個人加起來才半個人……」
對於記憶尚無恢復跡象的蕾姆來說,對雙胞胎姐姐拉姆的無條件信任與思慕是無庸置疑的。──是將過去與現在的自己串聯起來的堅實紐帶。
「……要我像嘉飛和法蘭黛莉卡那樣,把琉茲大人抱起來嗎?」
「老人在感動的時候,妳說這什麼話啊。」
感受她們兩人的反應,拉姆輕輕把手放在蕾姆的肩上。
對這種難以控制的莫名感受,佩特拉感到與剛才提到的『暴食』引發的不適有些類似。但當時的不適感中伴隨著強烈惡意,這次卻沒有那種氣息。
奧托擔任陣營內政官,是個給人溫和印象的人物,是昴的朋友,也是不可或缺的夥伴。據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所說,他幾乎不睡覺。而現在又多了「因煩躁而放火燒宅邸」這條情報,讓人完全無法掌握他的人格。
的確,若是昴的話,確實有可能會這麼說,但現在的他根本沒有餘裕說這種話。
看著拉姆的態度,蕾姆感覺自己的擔憂全被她看穿,不禁感到羞愧;也因此,她好奇拉姆的自信來源。
從對話中也能明顯看出,兩人之間的關係十分親密。從琉茲的態度來看,她應該也是曾與過去的蕾姆有深厚交情的人。
握住拉姆的手,蕾姆壓抑著微微緊張而悸動的心情,踏下了龍車。
「我也是她的,妹妹……?」
『不,蕾姆只要每天健健康康、自由自在地活著就好了。』
即便如此,從建築物、花壇、綠籬等構成宅邸的各個角落都被細心照料的模樣來看,她還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但眼前的這名少女,拉姆卻以另一個名字──琉茲稱呼她。感受到琉茲再次投向自己的視線,蕾姆困惑地看向拉姆。
「……羅茲瓦爾大人也是。」
「我們的,職場……」
「妳那張嘴還真敢說啊!」
琉茲皺著那張可愛的小臉大聲說道,拉姆則吐了吐舌頭。
看見拉姆的反應,蕾姆終於察覺到這只是一個玩笑。說起來,沿路走來,拉姆的惡作劇也常常發揮作用,讓蕾姆時而困擾、時而獲救。對於動不動就因為些微理由陷入低潮的蕾姆來說,充滿自信與幽默感的拉姆正是如同陽光般的溫暖存在。
「連那份調皮都包含在內,姊姊大人真是個很棒的人。」
「根據鳥遞信裡的內容,妳們明明才剛重逢沒多久,就已經被收服了嗎……」
「收服什麼的太難聽了。拉姆只是全心全意地付出誠意與愛罷了。」
「說是這樣說,但拉姆妳也太興奮了。一直昏睡的妹妹醒來了,還能這樣一起相處的心情雖然我能理解,確實讓人開心啦。」
「──琉茲大人還真是多嘴。」
「妳這傢伙一害羞起來攻擊性就會變強。雖然我不在意,但希望妳對嘉小子手下留情一點。那麼……」
拉姆微微皺起眉頭。見到平時很少見到姊姊被說得啞口無言的模樣,蕾姆感到十分佩服。這時,靠著鐵門的琉茲離開柵欄。
「一直隔著門說話也怪怪的。我也差不多想和平安歸來的孫女們擁抱。歡喜一下了。」
「孫女……?」
「琉茲大人拿出渾身解數的冷笑話喔。笑一下吧。」
「跟妳開的姐妹冷笑話差不了多少,這就表示了她有多珍視我們吧!」
見到琉茲大聲抗議的模樣,蕾姆雖然困惑,嘴角卻不禁微微上揚。並非因為拉姆叫她笑,而是因為感受到琉茲的體貼,情不自禁地綻開笑容。
雖說琉茲看起來比蕾姆等人還要年幼卻稱呼自己是孫女,這點即使加上那份體貼,也還是讓人感到疑惑。
「碧翠絲也是,小孩子似乎都有想逞強的傾向……?」
「是啊。坐在巴魯斯膝蓋上的時候,就是碧翠絲大人真正的樣子喔。」
「她那麼可愛,完全可以接受。」
絲碧卡也是,小孩子還是天真爛漫地笑著最可愛。
「只是端杯茶出來,就把我們說成壞人啦。」
「她會覺得困惑吧。希爾菲,我應該說過蕾姆的情況了。」
「原來如此,確實。能了解。」
希爾菲說出的是對愛蜜莉亞非比尋常的忠誠心。從她帶路通過的宅邸中,玄關大廳和走廊,還有現在的會客室完美的維護程度也能窺見一二。
「那個悲鳴是怎麼回事我想了,理解了。確實,第一次看到琉茲大人和姐妹的皮可大人們的話驚訝是當然的。」
「哼!」
終究超出了承受範圍,蕾姆的尖叫聲高高響起。
在這段對話進行時,希爾菲也完成了對拉姆的儀容整理。拉姆轉身一圈翻動裙襬,俐落地撥了撥頭髮。
「來,被琉茲大人和希爾菲輪番質問,喉嚨應該也渴了吧。」
4
「但這一切,都是那個人平時做些讓人誤會的事情害的。」
「但是?」
「那樣的話,拉姆只相信想相信的東西。對誰都不用顧忌。」
颯爽地撫摸桃色頭髮,這樣回答的拉姆讓蕾姆不由得看呆了。和蕾姆一樣看著拉姆的琉茲「哦」的一聲。
「……既然蒙受稱讚,就說一下是光榮之至吧。」
「不,不用這樣道歉。——只是,我自己的問題。」
「女裝?不是已經有愛蜜莉亞大人在身邊了嗎?他到底打算怎麼解釋……」
「……她似乎誤解了,拉姆大人?」
「連法蘭黛莉卡都常說,在這件事上她也完全不是對手呢。」
「功勞嗎?」
換句話說,那是和『魔女』斯芬克斯一樣長相的少女們──
話說回來——,
琉茲剛一說完,宅邸的大鐵門便開始緩緩打開。
如她說的,這終究是蕾姆自己的煩惱,自己的問題。
「若無其事地說著,但琉茲大人也請反省自己比較好吧?外表的可愛無法看過的頻率引起問題,差不多我也要動手了。」
「這是拉姆和蕾姆在宅邸工作時的女僕服。」
比較拉姆和希爾菲的女僕服,蕾姆抱著自己的肩膀這樣懷疑道。
正是,把愛蜜莉亞立為心中主人的想法造就的工作態度。
但是,對那蕾姆的擔心,希爾菲搖頭說了「不。」當開場白。
「說過很多次了吧?拉姆是這個宅邸的,羅茲瓦爾大人的女僕。」
「為什麼突然沒自信了。」
「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真讓人不痛快。拉姆會提議改造制服的理由,不應該是像現在這樣隨口敷衍的吧。」
蕾姆對意外的回答感到驚訝,對希爾菲說的話以一句「那是……」低頭回應。
「我覺得他對他人的服裝特別講究,他在這裡也是那樣嗎……?」
就在這時,已成完美女僕的拉姆,悄悄在蕾姆面前放下一杯茶。
聽到蕾姆的回答,琉茲和希爾菲面面相覷。對為她著想的兩人很過意不去,但蕾姆不打算說出現在自己內心的葛藤。
「——一臉憂鬱呢,蕾姆。被希爾菲欺負了嗎?」
「是的。這個女僕服,是拉姆親自提案改造的。全部是因為……拉姆想穿更好活動的制服?是,應該?」
蕾姆對於靜靜地彎腰行禮的女僕希爾菲這樣詢問。
「說得那麼乾脆,反倒讓人佩服……不過,這麼好喝的茶還真是難得一遇,無話可說。」
「蕾姆大人?」
「————。」
「這麼說的話,稍微得救了……」
「對方佔據自己心裡多少空間,不是取決於一起度過的時間長短,對方為了自己做了什麼不才是最重要的嗎?」
無論如何,關於女僕服的事,懷疑昴是不合理的。
門前和琉茲的問候,和之後的驚愕事件——琉茲同樣臉孔的十人以上少女們的登場,慌張失措的自己很羞恥。
即使如此,蕾姆強烈地認為她們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我感覺那是強加於別人的想法……雖然和巴魯斯有一樣的看法讓拉姆有點不爽,但如果是因為拉姆想讓蕾姆穿上可愛的制服,這理由倒還比較能讓人能接受呢。」
「明明是自、自己的意見卻無法說服自己!?」
「什麼!斯小子連在帝國也穿女裝嗎!真是個不知悔改的傢伙啊!」
「是,對呢。對不起。是我思慮不周。」
「因為我吵鬧給您添麻煩了。那個……」
看來她早已將飯桌搬到走廊,在為兩人泡茶的同時,用眼神示意蕾姆可以先喝。蕾姆便依言舉杯,還沒來得及細細品香,唇剛一沾茶湯,便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對這樣表示理解的金髮女僕的話,蕾姆以可憐的心情低頭。
「——希爾菲・艾爾瑪朵。舊姓是科爾尼亞斯,但已經離婚了。這次在大家留守期間,宅邸的管理是託付給她的。」
「──啊啊啊!!」
門閂被解開,朝內側敞開的鐵門──正在推動那扇門的,是回應琉茲呼喚而現身的數名人物。雖然每個人都用不同的髮型和裝飾品打扮自己,但她們全員都擁有和琉茲一模一樣的臉孔。
把瞠目的蕾姆放在一邊,琉茲深深感慨,希爾菲默默開始幫拉姆整理儀容。被希爾菲整理制服的同時,拉姆對看著自己的蕾姆的視線拋了媚眼,
「姊姊大人好好地教了我,琉茲大人同樣臉孔的人是三人的十倍,我只當作玩笑……」
「我還是新人,沒有和蕾姆大人們一起工作過。而且,我不是被邊境伯雇用,更進一步說。是被米洛德大人雇用的。」
「好好喝……」
「「────」」
突然聽到呼叫自己的聲音,蕾姆抬起臉看向會客室的入口。站在那裡的,是在前往會客室的途中,說有事暫時分開的拉姆。
拉姆話說到最後,不像樣的失去了自信,琉茲感到疑惑。對那琉茲的指摘,拉姆嘟囔「不能理解呢。」,
「琉茲小姐會這麼說,是因為沒看到他講些莫名其妙的話、還一邊穿女裝的樣子。」
希爾菲說的有道理。——想要這樣接受的腦裡清楚浮現昴的臉,蕾姆緊緊抿嘴。
「用拉姆那種說法,蕾姆這麼想也沒辦法。那個不當玩笑的話反而盲目我覺得不好。」
「姊姊大人,那個打扮是……」
在羅茲瓦爾的宅邸工作的她們來說,他們全員都可能是蕾姆的熟人也理所當然。自己睡著一定給她們添了很多麻煩吧。
「既然是來自拉姆的稱讚,就好好接受吧。不光是這個,我剛才稍微看過一圈,宅邸的管理也很到位。」
沒想到,進入宅邸用地前會這麼慌張,但這樣好好被帶進來的現在,不能一直沮喪。
從琉茲的反應來看,昴確實是個女裝常客。對於這件事,表現出明顯不快的希爾菲和蕾姆達成共識,打算聯手再次質問他。
「好、好可怕的話……」
「說?」
「不錯。有在好好工作呢,希爾菲。」
「不,只見面了幾個月。而且,待在一起的時間是極短的。」
被帶著強烈意志的希爾菲的眼神壓迫,蕾姆的頭不由得後仰。
「我的主人只有我自己。然後心目中的主人除了愛蜜莉亞大人以外別無他人。」
「也很久沒有看到拉姆那個打扮了。」
「是嗎?那麼拜託了。」
「宅邸的。那麼,希爾菲小姐也是我和姊姊大人的同事嗎?」
「是呢。對拉姆來說蕾姆對巴魯斯的評價在心中怎麼跌都無所謂,但功勞被搶也不有趣。」
「……我覺得姊姊大人,一定和普莉希拉小姐談得來。」
實際上,在這個有關蕾姆的記憶從眾人心中消失的世界裡,拉姆所感受到的違和感真相,以及正確答案,大概都無從得知了。
這本身沒什麼問題。完全沒有問題。問題在於,那門的開法。
碧翠絲也好,琉茲也好,如果能不逞強、以符合自己年齡的樣子笑出來,那會有多麼可愛呢。正當蕾姆沉浸在這種感慨中時,接下來的事讓她一瞬間思緒完全停擺。
「是呢。拉姆一直穿著旅裝所以感覺很新鮮。」
「要是說的是斯小子的話,被罵成這樣還真是可憐啊。」
這時,蕾姆腦中掠過的,是絲碧卡和卡秋亞等重要的人們的身影。
但是,蕾姆和她們度過的時間,即使加上沒有記憶的蕾姆從零開始積累的時間,日子也不沒有很長吧。
對自己的想法做出這樣推理的拉姆,希爾菲卻不知為何地表示了贊同。從對話的走向來看,希爾菲大概也有想讓某個特定對象穿上可愛衣服的慾望吧。
「在那位一無是處的丈夫底下,我們度過了一段屈辱的日子。地板上只要有一點灰塵,做妻子的全都會遭殃。光是回想就讓人火大。雖說他最近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對噘嘴的琉茲冷哼一聲後,拉姆也開始為她和希爾菲準備茶點。
「那麼,大家──開門吧。」
「希爾菲小姐,和愛蜜莉亞小姐認識很久了嗎?」
確實是很可愛的服裝,但明顯過頭反而不明白設計意圖。回想起來,昴在帝國也經常提及蕾姆的服裝,說這樣的話更可愛,這樣比較有魅力什麼的,說了各種讓人心情感到複雜的話。
拉姆遲來的會合,她的身影讓蕾姆瞪圓眼睛,倒吸一口氣。——拉姆穿著陌生的女僕裝站在那裡。
希爾菲一邊俐落地替拉姆整理制服,一邊談起過去的職場──或不如說,生活環境。從她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那是一段相當糟糕的經歷,讓蕾姆不禁心生同情。
「太新鮮了,所以制服的穿法到處都有問題。可以讓我修正嗎?」
「是吧?泡茶是身為女僕的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特技呢。」
「和希爾菲小姐的制服比,姊姊大人的肌膚不是露出太多了嗎?到底,有什麼不同……難道,跟那個人有關係。」
「……我覺得很棒。但是。」
蕾姆的交友圈雖然狹小,但在「高貴而堅強的女性」這個層面上,普莉希拉與拉姆有著讓人目眩神迷、令人憧憬的共通點。若普莉希拉仍健在,也許透過蕾姆,兩人會成為好友——當然,也有可能像天敵般彼此衝突。
「即使如此,依然對她有這麼深的感情?」
被安靜的濕潤眼睛女僕瞪著,琉茲縮小反省。對那樣子蕾姆也終於嘴唇鬆弛,把圓著的背恢復原狀。
拉姆得意的說完,希爾菲和琉茲也心甘情願地認輸,端起茶杯啜飲。
蕾姆一邊細細品味茶香與口中餘韻,一邊點頭回應兩人的讚嘆。這時,她察覺拉姆正以溫柔的眼神望向自己,眼裡帶著慈愛與一絲微微的期待。
「──啊。」
拉姆雖未明說,但這杯茶的味道,或許也蘊藏了她的期望。
若只有拉姆能泡出這樣的好茶,那麼記憶尚存時的蕾姆,肯定也曾品嚐過這份美味。這杯堪稱匠心之作、甚至令她感動得淚腺微微濕潤的茶,讓慈愛彷彿滲入了她身體的每一處。
然而,就算如此,也沒能喚醒她的記憶,實現她所盼的結果。
「真的,非常好喝……但是──」
她輕聲說著,將空杯放回桌上,垂下眼帘,話語含糊。而看到這樣的蕾姆,拉姆只是微笑著說:
「笨蛋,我也只是泡了杯茶而已。像蕾姆這麼可愛的女孩,有什麼好道歉的?」
「可能是拉姆大人的眼神太銳利了,讓她不自覺地道歉……我以前的丈夫就是個情緒化過頭的人,總之只要先道歉,對方心情就會好轉的。」
「……拉姆啊,能不能再為希爾菲泡一杯?我覺得這孩子太可憐了。」
「怎麼會這麼想呢?我現在可是享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了呢。」
希爾菲微微皺眉,對琉茲那略帶憂傷的目光感到有些意外。拉姆則順著琉茲的請求,開始準備第二杯茶。
望著拉姆專注泡茶的背影,蕾姆再次、更加堅定地在心中立下決心:
「……我想回應那些,對我好的人們。」
5
離開會客室後,蕾姆隨心所欲地在宅邸各處走動。
每停下腳步,跟在一旁的拉姆就會帶話題「那是巴魯斯被肥料澆頭的花壇。」「這個柱子,有嘉飛咬過的痕跡。之後要罵罵。」「哎呀,那是愛蜜莉亞大人和碧翠絲大人在地上畫的大精靈大人的肖像畫,還留著呢。」說著那些回憶,讓她沒有品嚐寂寞的空閒。

儘管拉姆總是貼心地陪伴體諒自己,卻始終難以讓蕾姆真正感受到「有人在背後推一把」的強烈觸動。
「啊,又是和琉茲大人相似的孩子們……」
「那是皮可們呢。她們從『聖域』被帶出來,正在從頭開始學各種東西。」
陽光透過了樹蔭,柔軟的空氣和體貼蔓延至房間角落,放在那裡的謎之物體——帶鎖鏈的,帶刺的鐵球的異樣感引人注目。
因為愛得太深,所以無法原諒自己遺忘的事。那話語懊悔中交織著愛意,讓蕾姆睜大了雙眼。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掙脫了那雙手,轉過身來,面對著擁抱自己的拉姆。
「────」
那從指尖傳來的觸感並沒有消失。但正因如此,那感覺過於纖細、過於脆弱,彷彿只要再多加一點力,就會像沙堡一樣潰散──蕾姆因為害怕,無法讓手指再用力。因為她知道──
拉姆改口,蕾姆因為被給予的愛情而羞怯地背過臉。
「不,說錯了。蕾姆是特別的。對拉姆來說,蕾姆是被我深愛的。」
「先別回頭。現在的我,在這個人生中,第一次,對自己感到失望。」
「──啊、呃……」
「有一次,我一不注意就把妳的私人物品都收了起來,結果巴魯斯硬是把它們一樣樣翻出來,說『蕾姆以前都是這樣擺的』,將物品的位置全部恢復地原樣。」
「是的。是巴魯斯先開始這麼叫的,不知不覺中大家就這麼叫了……那也是,蕾姆所珍惜的東西。」
內容與之前回憶話題風格迥異,蕾姆忍不住讓視線在拉姆與那顆帶刺的鐵球──流星錘之間來回望了好幾次。
拉姆微微睜大的濕潤雙眼望著自己,神情中滿是驚訝。──這張臉,是蕾姆這一生注視得最久的一張臉。僅僅是看到她,胸口就像要燃燒起來般發熱。
「我竟然──」
「──」
無論是重逢於帝國之時,還是兩人一同踏上歸途的旅程;無論是剛開始在宅邸工作時、還是在折斷角而因此帶來巨大負擔的日子裡,又或是為了保護愚蠢的自己,在燃燒的村莊中與魔女教徒浴血奮戰時──
「────」
不過考慮到宅邸本身的規模,蕾姆身為一介女僕被分配到的房間仍算不錯了,只是除了這點之外,也沒什麼特別的了。
她抽出一本詩集,輕輕翻閱。書中的詩句她毫無記憶,但大概是從前的自己喜愛的篇章吧。不知為何,關於愛與戀的詩特別多,讓現在的她對過去的自己的品味感到有些好笑,也有些害羞。
「不論有沒有記憶,如果決定開始走新的道路,大多數情況只能從頭重新積累。蕾姆的狀況也沒什麼奇怪的。」
不論什麼時候,拉姆總是那麼颯爽,從未在蕾姆面前展現過軟弱。
看起來非常乖巧的少女們的出身,似乎背負著和別人不同的宿命,現在她們已經從那宿命中解放,正在過著不同的生活。
「會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拉姆也能理解。但問題是,巴魯斯還特地準備了專用的布和油,每天都認真擦那顆鐵球。要說那只是玩笑,那些也準備也太多餘了,拉姆不這麼認為。」
宛如重塑世界般的劇烈衝擊,終於如泡沫般──「啪」地破碎。
即便跌坐在地,暈眩仍未結束,視野不斷旋轉。
山間的村落、被劍貫穿的狼之旗、吱吱作響的輪椅、遮蔽天空的飛龍群、飛翔於夜空中的恐怖白鯨、被火光映照的黃昏中飛舞的斷角──還有那個少年的表情──拼命地喊著、生氣地怒吼、悲傷地落淚、真摯地微笑的少年──。
拉姆坐在蕾姆床上,在身旁的蕾姆也默默地在她身邊坐下。面對她那帶著柔和粉紅光芒的溫柔視線,蕾姆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
強烈的感官刺激如同烙印般,帶動著血液從胸口流遍全身四肢。蕾姆緩緩地眨了眨眼,眨了一次、兩次、三次。
──然而,知道這些又如何呢?
她只知道──
「嗯……」
她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她最先面對的,是那個從背後擁抱自己的人──
她明白了。被如此深愛著的自己是多麼幸福。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拉姆的一個玩笑,差點就要這麼接受了,然而──
「但、但是,那個人……也很有可能會做這種無聊的事吧?」
蕾姆凝視著拉姆的臉,用指尖輕輕拭去她臉頰滑落的淚水,溫柔地笑了。然後,她伸手摟住姊姊的頭,輕輕地把她抱進懷中。
「────」
但這個地方充滿無數深刻的情意與溫柔。即使什麼都不記得了,蕾姆仍能深切感受,以前的自己一定過得很幸福。
「……流星,錘ー?」
「這點我不否認。」
當然,蕾姆也對拉姆懷有強烈的親近感與由心而生的愛意,但與自己的一分相比,從拉姆那裡得到的卻像是十倍、百倍之多,這份懸殊讓她感到難以釋懷。
──正因如此。
「反正,這也是那個人的惡作劇──」
然後終於——
「對不起,蕾姆……我覺得自己很可悲。」
如果太過貪求,這份記憶與感受可能會再次──消失無蹤。
仍坐在地上的她,用顫抖的手輕輕摸上自己的臉頰,確認這份存在。
蕾姆想著,彎下腰,用手指輕輕觸碰鐵球。就在那一瞬──
「我居然會這樣!?」
「那個人……」
「我全部都明白了。姊姊大人為了我操了多少心,犧牲了多少東西,即使如此還一直陪在我身邊……而且──」
抱著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蕾姆和拉姆持續了一會兒羅茲瓦爾邸巡迴。
蕾姆站在書櫃前,聽著拉姆這番話,默默地體會到了昴的努力。
「姊姊大人……」
但是,拉姆對那蕾姆的想法,說了句「是呢」接話。
蕾姆將詩集放回書櫃後,輕輕撫摸坐下的床鋪,微微瞇起雙眼。
「——這裡是蕾姆,妳的房間。」
在自己沉睡無法工作的這段時間裡,拉姆、法蘭黛莉卡與佩特拉她們撐起了整座宅邸的運作,也照顧了臥床不醒的她。
「蕾姆……」
琉茲的姐妹們也是,女僕的女性們也是,她們的生活方式被命運玩弄、擺布,這方面跟蕾姆立場相同,她這麼想道。
這大概已經是討論過無數次的話題了,對蕾姆的反駁,拉姆只是以一種近乎放棄的語氣回應。看到她這樣的反應,蕾姆從床邊起身,朝那顆流星錘走去。
「我……是蕾姆,……是。」
看不見拉姆的臉,那環繞住自己的雙臂、那低聲說出的話語,都在微微顫抖。那份脆弱,與蕾姆心中一貫堅強、勇敢的拉姆差距實在太大。
「那是流星錘。」
拉姆打開門,蕾姆踏進她指示的房間。
走近一看,為了避免鐵球的尖刺傷到地板,特地手工打造了鐵球座,從這些細節可感受到昴的用心。同處還放著布料與裝油的小罐子,進一步印證了拉姆所說,昴確實每天都細心地擦拭這武器。
「我……已經沉睡超過一年了呢。」
「蕾姆……」
房裡有張大床和放有詩集與繪本的書櫃;整潔的書桌上,擺放著一瓶插著鮮花的花瓶。
拉姆在蕾姆眼中,始終是只能仰望的存在。
在她走遍宅邸各處後,這間房間與會客室、食堂、大浴場、秘密特訓場、談話室、庭園與陽台等地方相比,並無太多特別之處,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客房。
「姊姊大人……怎麼了……?」
「────」
這座宅邸的每一個角落、這個房間的每一處細節,並沒有任何能喚醒蕾姆記憶的關鍵。
那個人,也許是拉姆,也許是愛蜜莉亞──也可能是……
即使現在,床上的枕頭與床單仍潔淨無塵,從這點便能看出她們工作仔細又認真。床邊微微泛黃的地板痕跡,似乎是長期放著椅子的證據。腦海裡浮現出某個人坐在那裡,對沉睡中的自己輕聲說話的模樣。
就跟女裝那件事一樣,說得煞有其事,其實只是反映出他那令人無語的興趣罷了──應該是這樣沒錯。
視野猛然一陣扭曲,蕾姆身體一軟,跌坐在地。雖然姿勢不太端莊,但此時的她已顧不得羞赧或體面。
拉姆平時對昴總是語帶譏諷,但這番話中卻沒有一絲輕蔑,只有誠摯與肯定,令蕾姆的心也隨之一沉,靜靜落入胸口。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全都歸回正位,告訴她什麼才是「生命」的真實存在。
「姊──」
她倒抽了一口氣僵住了,蕾姆甚至無法回頭。從背後繞過來的手臂輕輕地將她抱住,這也終於讓她滿溢於腦海與心中的混亂,有了出口。
另一方面,根據說明,那些美麗又氣質,引人注目的女僕們,她們和希爾菲一樣曾置於惡劣環境中,都是多虧愛蜜莉亞才能脫離那裡。
「……我也和那些孩子們、希爾菲小姐們有相似的境遇呢。」
「姊姊大人一點都不無情……是蕾姆才該說對不起。一直以來,總讓妳擔心……我是個不孝的妹妹。」
蕾姆正要開口、轉身,卻被對方堅定卻溫柔的一句話制止,身體再次緊繃。
「……姊姊大人,我非常在意那個,是什麼?」
對那蕾姆的提問,拉姆「啊」一聲像注意到什麼般吐息。
蕾姆被那種無可抗拒的不安與恐懼籠罩著,忽然感受到從背後傳來的溫暖觸感。
「竟然能夠忘記愛著、這麼重要的蕾姆,就這樣活道今天……我是多麼無情的姊姊啊。」
「────」
和過度老成的琉茲不同,行為符合外表天真的少女們——叫皮可的孩子的她們,在寬廣的羅茲瓦爾邸各處,她們四處奔走。幫助穿著和希爾菲同樣制服的女僕們。
沒有人開口詢問,但她知道,對方一定希望她能說出口。
「────」
「我還是搞不懂……」
「──」
「──欸……?」
「而只是一昧接受、軟弱又可憐的我,總算也知道以後自己該做些什麼了。」
所有的感官融為一體,被徹底攪拌,蕾姆的過去、現在、未來混淆交織。
明明自己還在這個房間裡,卻分不清地板與天花板的方向,黑與白反轉,所見之物、所聽之聲、所聞之香、所嚐之味、所觸之感,全都混雜交錯──看得見空氣、聲音有香氣、氣味可以觸摸、顏色有滋味、甚至還能聽見什麼。
「──等一下。」
那份心情強烈地湧上心頭,甚至讓她的眼角微微濕潤。
「────」
就這樣,兩人並肩坐在地板上,輕輕依偎彼此,互相珍惜著對方。──不,其實一直以來,拉姆都是主動這麼做的,而蕾姆才是沒辦法這麼做的人。
「姊姊大人,我最喜歡妳了。」
她把唇貼近摟著對方的耳邊,將滿溢的情感傾訴給她。感受到溫熱的淚水慢慢濡濕自己的胸口,蕾姆一邊抱著默默流淚的拉姆,一邊讓自己的眼淚靜靜地流下。
她終於能夠從心底接受這份真正意義上的重逢。她統整了過去與現在的自己,將內心的愛毫不保留地傳達給對方。
到情緒平復為止、到心滿意足為止,現在的蕾姆,只想和拉姆一起靜靜地度過這段時光。要好好地彌補那些空缺的姐妹時光──
那之後,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去完成──太多想要訴說感謝與愛的人。
而此刻,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那個眼神兇惡的黑髮少年──
「──昴。」
為了把這份愛傳達出去,她必須重新站起來。
自己,是因為「如此幸福的理由」而活著的啊。──蕾姆這麼想著。
6
「————」
容姿端麗的女僕服少女氣勢凜然、抬頭聽胸站在面前,佩特拉不禁倒抽一口氣。
她瞪大雙眼,凝視著對方,僵硬得無法動彈。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不只有佩特拉,連梅莉與愛蜜莉亞也都陷入沉默。
就在這份幾乎強制般的沉默中,最先開口的是——
『——蕾姆。』
沒有實體的昴,與佩特拉一同凝視著眼前的身影,一動也不動。
他那失神的聲音除了佩特拉以外無人聽見。令人心痛的是,被眾人目光集中的那名少女,也無法與半透明的他四目相對。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昴』的存在,也沒有人有餘裕能夠幫助他。
但至少,『昴』的呼喚是可以保證的——站在那裡的,無疑正是那位令人憐愛又珍重的少女,蕾姆。
「——啊……」
瞬間,佩特拉腦中彷彿閃過一道電光,接連不斷的迷霧從意識中散去。
而這時,結結巴巴開口喚她的,是眨著眼的愛蜜莉亞。
「收斂呢。聽起來好像挺正經的,但佩特拉,妳自己又怎麼說呢?」
提及這項事實時,克林德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讓人無法忽視。而對此,拉姆明顯地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她那隱隱透紅的眼角,或許正是這份不悅的理由所在。
對蕾姆來說,她與佩特拉等人的交情,最深也不過是在王選開始前後──也就是昴被帶到宅邸之後的那一個月。那段時間是她與大家最親近的時期,而在那之前,她們頂多只能算是偶爾擦身而過的關係。
佩特拉不斷低頭,一遍遍為自己情緒失控的失態道歉。蕾姆為了安慰她而開口,卻因為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不妙,臉頰一僵,趕緊轉頭看向拉姆。
就像翻開伏在桌上的牌,重新確認牌面與圖案一樣,佩特拉心中那些對她的陌生感,逐一轉化為確信。
「蕾姆……是蕾姆嗎?」
「真是的,蕾姆都原諒了。我又怎麼能一個人生氣到底呢。真拿妳沒辦法。」
愛蜜莉亞雙手輕按胸口,紫紺色的雙眸泛著淚光,對蕾姆露出笑容。蕾姆微微揚起眉頭,隨後輕輕點頭。
「咦?」
「蕾姆……蕾姆……嗚……蕾姆……」
「佩特拉小妹妹,妳連耳朵都紅透了哦。妳還好嗎?」
「蕾姆——!」
這樣繼續被愛蜜莉亞和蕾姆夾在中間下去,自己瘋狂亂跳的心真的會被震碎的。
「但?」
「是啊。記憶恢復了,不小心就想多看看蕾姆各種表情,結果就惡作劇了。妳會原諒這個壞姊姊吧?」
「不,蕾姆才是,能為我哭,我很高興,就像是和被姊姊大人對待那樣高興……啊。」
只是──即便如此,心裡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那你就該感謝蕾姆了。多虧她讓你任務失敗,除了巴魯斯之外才沒有其他人受害,也是因此妳才得以活著站在這裡。」
——佩特拉的身分,與她實際接觸的時間並不多。
「──佩特拉小姐?」
「原來如此,是看點啊。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場面——接受。」
佩特拉一邊陷入幸福與慌亂的夾擊,一邊脫口說出多餘的話。但愛蜜莉亞就像天使、女神,或者說就像典型的誤會系女主角那樣,毫無懷疑地接受了她的話,讓她驚險過關。
佩特拉總算斬斷了少女情懷,將累積起來的怒火全都轉向了那個腦內想像中的昴。她一手拿著手帕擦著眼角,對蕾姆記憶恢復的喜悅激盪不已──至於那正用轉圈跳舞來表達情緒的『昴』,佩特拉只能長歎一口氣。
「克林德的反應真是無趣,不過琉茲大人慌亂的模樣倒是十分精彩,能親眼見到實屬幸運。」
「嗯,謝謝。愛蜜莉亞大人那邊,也沒問題嗎?」
「好厲害啊~完全沒道歉,光是撒個嬌就過關了耶~」
當然,她也明白,讓拉姆感動落淚的這一刻,對她來說確實是無比珍貴的幸福時光。
佩特拉抱著蕾姆的手臂,蕾姆則微微泛紅著臉頰,靦腆地笑了。
就在那張哭臉被發現的瞬間,佩特拉猛地一踏地板。
佩特拉總算平復情緒,出聲提醒,讓愛蜜莉亞和蕾姆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壞壞的拉姆對這兩個單純被騙的人,停止假哭、聳了聳肩。
「蕾姆、愛蜜莉亞大人……嗚嗚嗚。」
「呀啊!」
「我也想為了蕾姆……蕾姆姐姐大人開場祝賀會,但現在正是非常時期,拉姆姐姐大人也該稍微收斂一點吧。」
蕾姆用安靜的聲音切入,房間的空氣明顯緊繃。
「啊、不是的,不是劈腿什麼的……最喜歡的還是愛蜜莉亞姐姐大人!」
蕾姆沒有迴避,被她緊緊抱住。佩特拉死命擁著那纖細的身體,緊緊不放。就算蕾姆回抱她,她也仍舊不肯鬆手,只是拼命抽泣著。
『好樣的啊佩特拉!真虧妳能撐住!』
佩特拉在蕾姆的懷裡,淚如雨下,甚至做出了她曾經發誓絕不在人前做的事——發出哼哼唧唧地吸著鼻涕的聲音,也仍舊不肯放開對方。
愛蜜莉亞踏前一步,卻在對該說什麼話猶豫,嘴唇一張一合。
「————。」
一旁的梅莉皺著眉頭這麼嘀咕著。
「對不起!給您添了很大的麻煩……!」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從剛才起一句話都沒說的佩特拉,現在卻淚如泉湧,那圓滾滾的雙眼中滿是淚水,喉頭更是壓抑不住抽噎的聲音。
「——咦?妳是什麼意思?如果是剛才那件事的話,我也已經在反省了喔?」」
「蕾姆姐姐大人的微笑……太可愛了……」
「沒關係,沒關係喔,佩特拉小姐。蕾姆也,想要對每個人填補至今為止的空白部分。」
她閃過試圖抱住她的愛蜜莉亞之手,躲開正想碰她衣袖的梅莉,甚至從一頭霧水的羅姆爺腿間穿過,一溜煙地衝向前方——緊緊撲進那雙圓睜的蕾姆懷中。
對於蕾姆的回應,雙臂抱胸的拉姆則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拉姆姊姊大人,我明白妳的高興,但不要太戲弄兩人。」
7
「不……抱歉,我這樣說很奇怪吧。蕾姆是蕾姆,這點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我真正想說的不是這個。」
「……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也就是說,若不是因為她的悲劇,如今的自己也不可能站在這個位置。光是這一點,就讓人心情感到無比複雜──
其後,在王選開始之際,她不幸成為『暴食』大罪司教的受害者。而填補她留下的空缺、被雇用而進入愛蜜莉亞陣營的,就是佩特拉。
「是啊,拉姆。因為,終於想起蕾姆了。即使因此哭了,誰都不會認為拉姆是愛哭鬼。打起精神!」
「沒關係的,愛蜜莉亞大人。冷靜一點,請慢慢來就好。蕾姆明白,這一切都太突然了。」
「要人家用這種複雜的心情道謝……感覺好難啊……」
然後──
總而言之,佩特拉與蕾姆之間的交集其實非常淺薄。
她就這樣嚎啕大哭,緊緊依偎不放。蕾姆只能一邊支撐著她,一邊困惑地向四周張望。
明明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反省的態度,拉姆的橫行霸道卻輕輕鬆鬆就被蕾姆和愛蜜莉亞原諒了,目睹這一幕的梅莉忍不住嘟囔。對於她的無奈,佩特拉也頗有同感。雖然這種作風很「拉姆風格」,但今天的她還是有點太興奮了。
「而且那個,蕾姆覺得自己明明沒能和在村子生活的佩特拉小姐們要好起來,卻能被這麼重視,我很高興喔。」
「──!」
「……嗯,謝謝你。我有好多話想說……但……」
如此說著,她的臉上滿是困惑,卻依然輕柔地撫著佩特拉的頭。
「一看到拉姆姐姐的妹妹,人家就想起那個人一口氣把沃爾加姆整群敲碎的事……那是人家任務失敗的主因吧……?」
『對連碰都碰不到愛蜜莉亞碳跟蕾姆的我這麼說也太不講理了吧!!』
「這是姊姊大人為了讓蕾姆穿得更好看,特地為我量身訂做的制服。」
所以,現在露出羞澀笑容的蕾姆,其實並沒有誤會。佩特拉會對她懷有這麼深厚的感情,與其說是佩特拉自身的情感,不如說是受到了『昴』的巨大影響。
「……這身打扮,真的好適合妳啊。就像是……這才是蕾姆該有的模樣。」
拉姆環抱雙臂的說,梅莉一臉不爽地吐了吐舌頭。
「拉姆可不是在說妳的情緒問題啦。說的是別的事。──從剛才開始,妳就自然地坐在蕾姆和愛蜜莉亞大人中間,還卡得牢牢的?」
圍繞著蕾姆的眾人,隨著她的出現,記憶紛紛甦醒。──不,若以至今為止『暴食』的權能條件來看,這起現象更應被稱作『名字』的歸還。
「正如您所見,自從目睹蕾姆的時候開始,所有曾經認識她的人的記憶便陸續甦醒。重構。我與琉茲大人都難掩動搖。導致遲遲未能與各位會合。——告白完畢。」
的確,說法雖不中聽,但拉姆所言也無可辯駁。事實上,曾是敵人的梅莉如今能被接納進愛蜜莉亞陣營,正是因為她造成的實質損害極小。——而拉姆那句「除了巴魯斯之外沒有其他人受害」,從『死亡回歸』的觀點來看,也極其諷刺地正確。
對那蕾姆的眼神,拉姆溫柔微笑「沒關係。」
「昴你給我記住,等下我要狠狠說你一頓。花心鬼。」
從她頭髮中探出頭來的小紅蠍,像在擔心主人情緒似地喀喀作響。梅莉則閉上一隻眼,把手按在額頭。
「姊姊大人……真是沒辦法呢。只有這次喔?」
「咦啊什麼啊。抱住蕾姆姐姐後,非常自然地拉到自己身邊。連愛蜜莉亞姐姐也一起拉了過去。」
三人現在,以佩特拉為中心,並排坐在橫長的沙發上的狀態。佩特拉分別抱著兩人的手臂,緊緊抓住不放。
那是位時常從羅茲瓦爾宅邸前來村中購物的女僕少女與佩特拉。兩人幾乎毫無交集,連話也說不上幾句。但自從昴開始造訪村莊後,她的表情變得更加豐富,最重要的是,她是救過佩特拉等人性命的恩人。——雖說,讓人陷入危險的正是操控魔獸的梅莉,這也真是諷刺。話說回來,梅莉和她姐姐總是在關鍵時刻,對自己人下手過頭了些。
那股引力的源頭就在眼前。曾被遺忘、被無意識壓入腦海深處、覆上灰布的記憶,如今再次在意識的長廊中展開展示。
「沒關係的。反正,我也不過是個在感人重逢的場面連情緒都壓不住的不中用姊姊。就算被蕾姆說成是愛哭鬼,也只能認了吧。」
「蕾姆姐姐大人……」
這時,一直被眾人關注的蕾姆,忽然望向沉默不語的佩特拉,露出驚訝的神色。被她這麼一看,愛蜜莉亞等人也轉頭過來,見到佩特拉的模樣後紛紛一臉驚駭。
「佩特拉!?天啊,怎麼哭成這樣了——」
對於閉上一隻眼的拉姆的指摘,佩特拉「咦?」的一聲瞪圓眼睛。然後看自己的左右,分別看向在那裡的愛蜜莉亞和蕾姆的側臉。
「欸?啊,是啦。畢竟我是這個陣營裡最有地位的人,還是得拿出一點樣子來對吧~」
對梅莉的無奈,佩特拉反省。但,那個藉口和剛才拉姆的撒嬌完全一樣,拉姆「呵」的一聲笑了。
每一幅色彩斑斕的畫作,都如電光四射般衝擊著她的心。
「──……哼。」
「戲弄……?」
「那個……我和佩特拉小姐的關係是這樣嗎?是我忘記了什麼嗎……怎麼會……讓她哭成這樣……?」
對於這點,佩特拉按著胸口,努力平復自己撲通亂跳的心臟,默默對自己說:「……我心中最重要的還是昴啦……!」
「沒、沒有那個意思!姊姊大人是愛哭鬼這種想法只是誤解!而且,姊姊大人為我哭了我也很高興!」
「雖然知道大家是因為蕾姆我的事在吵,但希望能先冷靜下來。——說那個人的事吧。」
「咦!?」
愛蜜莉亞接著蕾姆之後也一起安慰她,拉姆把手放在眼角背過臉。兩人還是很擔心地,但從佩特拉視線來看,這場面看起來實在有點太過戲劇化了。
「對、對不起。對兩人的愛好像溢了出來……」
然而,佩特拉並未說什麼。──並非出於憐憫,而是她根本說不出口。

她驕傲地挺起胸膛,讓身上的女僕服更加顯眼——
雖然還不到鬆懈下來的地步,但氣氛與當前緊迫的局勢相比,場面已經漸漸熱了起來──而做為這股情緒開端的蕾姆本人,則親手把它平息了。真是了不起。非常值得稱讚。
「拉姆和蕾姆,從克林德先生那裡聽說了嗎?」
「大致上有了了解。而且,我們也親眼看見了王都的慘狀。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巴魯斯可真是搞砸了啊。」
「拉姆姊姊大人,這樣講太過分了……」
「對不起,我改口。──應該說,是我們大家全都搞砸了才對。」
「————。」
拉姆這句話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雖然這在拉姆與蕾姆加入之前,就已經確認過了,但重新聽到來龍去脈的時候,眾人對阿爾所造成的災難規模,依然忍不住想轉過頭。
「不過話說回來,過度自責也沒有意義。無論如何,事態的責任最終還是落在真正引發這一切的人身上──這是我們的結論。」
「雖然拉姆的立場是這樣吧,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對吧?」
「……真是個不好對付的女孩。剛才那些玩鬧算什麼啊。」
羅姆爺一邊這麼嘀咕,一邊撫著自己光溜溜的頭頂,面對拉姆的追問擺出難色。看到兩人如此有默契的互動,蕾姆一邊輕輕歪頭,一邊問道:
「所謂的『沒那麼簡單』,是指責任歸屬的問題嗎?」
「嗯,沒錯。更詳細的部分,就交給想說得不得了的羅姆大人好了。我讓給你囉。」
「哼,把麻煩事全丟過來啊……算了。就像這小姑娘說的,先別說我們的心態如何,眼下的局勢,不管是對我們還是對你們,都是非常不利的。」
接下說明任務的羅姆爺,舉起粗壯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愛蜜莉亞。愛蜜莉亞看著那大大的指尖,紫紺色的眼眸微微一眨。
「事情變成這樣我們這邊有問題當然可以理解,可是羅姆爺你們……連菲魯特也是嗎?」
「塔裡頭也有我們的艾佐在。原本塔的管理責任是交由他來擔任的,直到王國正式的調查團抵達為止──但他沒能履行那份責任。而萊因哈魯特也一樣,既沒能阻止那頭盔男,也沒能擋下『神龍』,最後讓王都蒙受了損失。」
「可是嘛,多虧了愛蜜莉亞姐姐,街上才沒有被大石砸到對吧?就這樣還要被責備嗎?」
「如果光靠砸碎砸來的石頭就能贏得人心,那麼讓萊因哈魯特反覆上演這種戲碼就好了。梅莉啊,不光是結果,連過程也必須公平地接受批評。」
海因格依然一言不發。但既然剛才把肉乾扔過來,表示他也不是完全與世隔絕。看準了這一點,菲魯特冷哼了一聲。
也因此,羅姆爺所顧慮的「信賴」問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雖然光是幫忙牽制『神龍』也算有點價值啦……」
然後——
──這就是,要讓這場大災難落幕,並延續王選的必要條件。
「你那個老爸……不,這麼說有點彆扭。我說的是萊因哈魯特的爺爺,和『神龍』打起來那一戰。我不是什麼戰士,那種戰鬥細節誰佔上風我也看不出來。不過嘛──你不是應該站在『神龍』那邊的嗎?」
「所以,才非得由王選候補出手不可。唯有由候補者親手阻止讓『神龍』失態的阿爾迪巴蘭,這場混亂才能真正畫下句點。」
「喂,你不吃的話,把那塊肉乾給我啊。」
「————。」
正面,隔著劈啪作響的營火,坐著與菲魯特相對的男人。──不,嚴格來說並不能算是「相對」。畢竟對方低著頭,連一眼都沒瞄過來。
可惜的是,菲魯特和羅姆爺的廚藝可以說是災難級的。真虧那段日子他們兩人天天往贓物倉庫跑,十年下來竟然沒被食物毒死。說不定,菲魯特發育比同齡人慢,就是因為那段飲食過於簡陋的過去也說不定。
目前,那是被囚的菲魯特應該反抗的『命題』。
從自己還又小又弱的時候起,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那個問題,到現在被阿爾迪巴蘭那夥人拖著四處奔波,它也還是不肯放過菲魯特,照樣不請自來地跑來煩她。
「聽到了吧?別無視……哎,等等。」
「這個之後也要告訴給愛蜜莉亞們……阿爾迪巴蘭那傢伙恐怕,使用著叫權能的作弊技能。」
菲魯特對於海因格的行為,曾斷言自己不會用是非標準去衡量。這不是謊言,也不打算改口──不過,她還是有「喜歡或討厭」這把尺的。
然而,那段為等待時機而爭取到的休息時間,卻變得七零八落——因為那名冷酷無情的追蹤者,奧托・斯文執拗的妨礙工作。
如她所言,從海因格的目的來看,他會在『神龍』與『劍鬼』交戰中插手,實在不合常理。她曾懷疑,是不是他對父親的強烈恨意使然,但在與『神龍』即將飛離的那一刻,海因格卻還向牠請求幫忙,替被自己刺傷的威爾海姆療傷。
奧托那副溫吞呆臉之下,藏著的是超危險的本性。
聽見愛蜜莉亞說出這個致命的可能性,羅姆爺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而聽到這裡,佩特拉也總算理解了這份沉重的危機感。
「是的。雖然可能會讓人難以置信,但就是在碰觸這個流星錘的瞬間,我的記憶──啪的一下全都回來了……我原本以為那是昴一廂情願的執著,但其實是我搞錯了……有好多事,我都想向他道歉。」
「至少,我們必須確實完成的事,我就直說了吧。首先,那個戴頭盔的傢伙……不能交給王國或其他任何人,自稱阿爾迪巴蘭的男人,必須由我們親手阻止。只有做到這一點,我們才有資格談什麼彌補失職的事。」
比佩特拉先一步反應過來的,是『昴』。
聽著羅姆爺的話,蕾姆喃喃說道,讓愛蜜莉亞凝視著她。蕾姆迎著那道目光,冰藍的眼中滿是責任感與堅定,「因為……是這樣沒錯吧?」這麼回應。
才分開兩天半而已,卻已經開始懷念芙拉姆和格拉希絲的飯菜。
「我不會做菜,那我到底能做些什麼?」
「雖然克林德哥哥還沒把老爺們帶回來……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們和羅姆爺爺你們,是合作關係對吧?」
蕾姆緊握拳頭,態度認真得讓愛蜜莉亞依舊一臉困惑。而在她身旁,梅莉偷偷看了拉姆一眼,低聲問道:「妳不打算阻止嗎?」
——結果,自己「非做不可的事」究竟是什麼。
而奧托具備了力氣、機會、意志,還有膽量——然後,菲魯特也一樣擁有這一切。她必須用不持劍的雙手,來證明這一點。
用『言靈加護』他能把蟲、鳥、魚全變成戰力。受其影響,阿爾迪巴蘭那夥人根本無法獲得片刻安寧,每天都得面對來自各方的干擾。
對那佩特拉的要求,羅姆爺拍拍自己的光頭,開口說道:
——現在,阿爾迪巴蘭那夥人正一邊更換據點,一邊努力修復阿爾迪巴蘭與『神龍』在王都戰鬥後的損耗。菲魯特原以為,他們逃離王都後會立刻前往目的地「摩格雷德大噴口」,但事實上似乎不是那麼簡單,單靠抵達現場並無法完成他們的目的,反而像是在等待某個時機。
菲魯特直球切入話題,毫不迴避地戳破了海因格沉默的理由。
『——權能。』
原本在空中打轉的『昴』身形一僵,神情瞬間緊繃,死死盯著羅姆爺。那份反應也並不令人意外。畢竟他們才剛從克林德那裡聽到類似的話,而且對於「權能」這個詞,無論是佩特拉還是『昴』,都懷有極為沉重的記憶。
說到底,不論什麼加護都只是「工具」而已。哪怕拿著再華麗的寶劍,沒有揮舞的力氣、學習使用方法的機會與意志,還有臨陣不懼的膽量,那劍也不過是個華麗的擺設罷了。
「那個,蕾姆,妳冷靜點聽我說……」
趁著對方沒插嘴,菲魯特不客氣地一股腦將疑問全丟了出來。
但佩特拉並不是說著好聽話。她是真的相信羅姆爺。因為她知道,這位老巨人將被阿爾等人挾持的菲魯特視若己出,甚至能為了她毫不猶豫地捨命。他的那份「父親的心」,讓她無比信任。
那是曾被『怠惰』的大罪司教提及,也是在墓所中沉睡的『強欲的魔女』所操弄的詞彙。
作為菲魯特陣營的軍師、長年見證這個世界變遷的老巨人,羅姆爺的話語中蘊含著無人能否定的說服力。
如今雙方的談話發展到這裡,愛蜜莉亞陣營與費魯特陣營早已坐上了同一艘船。現在,是時候該彼此敞開心扉了,佩特拉這樣認為,並將請求遞給了羅姆爺。
「————。」
因為在戰鬥結束之後,我們還得──
「……妳也是,還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啊,佩特拉。」
不過,這點程度的牽連對她來說只是可愛的小傷,她早就做好覺悟。如果可以的話,她甚至想藉著自己這個「敵方同行者」的立場,毫不留情地加入奧托那邊的作戰。
蟲子的嗡嗡聲、野獸的長嗥、髒水、被污染的食物──這些旁敲側擊層出不窮,就連睡眠時間也被大幅壓縮,讓身為「人質」的菲魯特也被拖得頭昏腦脹。
名義上,海因格應該是被指派來監視菲魯特的才對,但若論實際上誰在盯著誰,這情況根本說不準。對方不但碰都不碰晚餐發下來的肉乾,連水都滴口不沾,徹底拒絕與外界接觸的樣子,簡直讓菲魯特的神經一刻不停地被他惹得火大。
而一邊注意著愛蜜莉亞與蕾姆仍在確認彼此知道的事,最後羅姆爺終於道出重點:
像是在責備過去的自己般低下了眼,蕾姆緩緩述說起記憶恢復的經過。那份飽含熱情的訴說讓愛蜜莉亞瞪大了雙眼,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
「你會出手,那就代表『神龍』當時真的有點危險。這當然已經夠驚人了,但更詭異的還在後頭。──如果你的目的是『龍之血』的話,那時候你爸都快贏了,不是剛好嗎?」
8
我們必須阻止阿爾毀掉這個世界。但,光是「世界沒被毀掉」還不夠──那樣並不等於一切都無所謂。
──多半,是時機的巧合。阿爾從監獄塔帶走的『暴食』所做的「某件事」,很可能與蕾姆的「記憶」與「名字」恢復有關。而這件事,偏偏就發生在蕾姆於宅邸觸碰流星錘的同時。
原本,露格尼卡王國的王選,就是基於與龍的盟約,還有維繫這份盟約所需的龍曆石預言才成立的。說白了,這是一場依賴『神龍』波爾卡尼卡強大力量的儀式──沒有『神龍』的話,王選根本就無法成立。
「──王選本身,就會被當成沒發生過一樣被取消掉嗎?」
她咂了咂舌,將當作晚餐發下來的肉乾咬了一口,狠狠撕扯下來。鹽味重得過頭,讓她露出明顯的嫌惡表情,心中不禁嘲笑自己,真是越來越挑嘴了。
「必須留下昴能回來的地方。」
「沒辦法。這連我也沒料到。──每天巴魯斯擦那個玩意兒的蠢話,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場。」
「————。」
「妳還沒明白啊,愛蜜莉亞。這件事,已經不是只關乎阿爾迪巴蘭個人了。那傢伙現在可是帶著『神龍』。這是足以動搖王選根基的重大事態……想要挽回,就必須由『龍之巫女』、也就是王選候補要親自將『神龍』奪回來才行。如果做不到──」
它是能干涉世界法則、顛覆概念、任意改寫規則的強大力量──展現一種異常的「權利」。
「那個大哥哥的方針就是不斷削弱對手……真是夠狡猾的。」
兩人位在岩場自然形成的洞窟入口,等待前去巡查周邊安全並排除敵意干擾的成員回來,在這個陰鬱的地方,一同度過更加陰鬱的時光。
不知是把她的話當作客套話還是真心話,羅姆爺微微垂下眉角,一臉無奈地嘀咕了一聲。
「蕾姆……」
「──那傢伙,好像能將時間回溯到過去。雖然好像沒辦法倒回太長的時間……但確實能讓時間回逤。」
「請放心,愛蜜莉亞大人。蕾姆一定會靠這把流星錘,成為奪回昴的助力。之後,也希望能談談帝國的事,還有我們的未來……」
原本只是想藉著肉乾來開個頭,沒想到海因格卻像是在叫她閉嘴似的,直接把那塊肉乾甩過來。她手忙腳亂地接住了,但對方壓根連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多虧流星錘?」
菲魯特可以很清楚地說,那種「明明還活著卻跟幽靈一樣」的態度──是她最討厭的一種。
「那個人,曾經也這麼為我付出。宅邸裡蕾姆的房間,至今都還保持著從前的模樣……正因為昴那麼深地思念著我,蕾姆才能想起被自己忘記的那一切。都是因為──昴每天擦拭的流星錘……!」
「……這群人裡我居然是比較有常識的,真的很不妙啊。」
「————。」
「那麼,請告訴我吧。羅姆爺爺你從阿爾先生身上察覺到的事情。」
總之,關於『暴食』的事,就算現在還只是推測階段,也有必要和蕾姆她們分享資訊。這部分交給愛蜜莉亞應該沒問題──佩特拉一邊將夢幻般的愛蜜莉亞與蕾姆互動收進眼角餘光,一邊轉回視線,望向羅姆爺。
即使是拉姆,也在某種程度上陷入了對流星錘的過度信仰,讓梅莉忍不住感慨。
「真是煩死人了。」
「——嘖。」
也因此,蕾姆才會誤以為,是流星錘喚醒了自己。
「不只能和蟲說話而已,真的是非常厲害的加護。……比起那個,厲害的不是加護,而是噁爛蟲大哥哥吧。」
「不,應該還有一個才對。」
就算她的存在能壓制『神龍』波爾卡尼卡一成的力量,剩下的九成都足以構成災害等級的破壞力——若考慮到未來,曾經敗北的羅姆爺可能還會跟阿爾迪巴蘭等人再戰,那麼現狀根本不夠看。
「一定得是我們嗎?當然,我們要努力是理所當然,但如果能在阿爾做出更糟糕的事之前先阻止他……」
羅姆爺慢慢搖著他的大腦袋,面露難色,讓梅莉不滿地嘟起了嘴。
一邊不耐煩地抓著頭,菲魯特將積壓在內心深處的不滿狠狠吐了出來。
他把劍連同劍鞘抱在胸前,像是死人一樣沉默地蹲坐著,海因格全身上下瀰漫著沉鬱氣息、紅髮男人渾身散發晦暗氛圍。
「這件事……會聽起來非常離奇,完全脫離常識。我之所以沒說,不是因為要故弄玄虛,而是因為你們可能不會相信,這點讓我猶豫。」
「沒關係的。我相信羅姆爺爺你。信任到你會嚇一跳的程度,我會很認真聽的。」
但她也明白,那遠遠不夠。這點,是她親眼見到王都裡『神龍』和『劍鬼』的戰鬥交戰後深刻認知到的。
她瞬間覺得自己伸手去接簡直蠢爆了,於是又再度開口叫道:
「————。」
那副「不甘心」的態度,其實藏著對愛蜜莉亞的功勞沒被重視的不滿。也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愛蜜莉亞對她微微一笑,用「謝謝妳」這一句讓嘟著嘴的少女又別開了臉。
「──嗯,沒錯。繼續王選,是我們全體的共識。」
她輕舔了一口指尖沾著的鹽屑,紅瞳微瞇,心思又回到一開始那個『命題』上。
而羅姆爺之所以斷定阿爾使用了這種權能,是因為──
「喂,你為什麼要在那時候橫插一腳?」
無力感也好、死心也罷,那些情緒對活下去一點幫助也沒有,這點菲魯特早就知道。儘管如此,這些傢伙卻總是想方設法鑽進人心裡,無法讓人止渴也不會填飽肚子,還非得把人塞得滿滿的,叫人煩不勝煩。
「龍要是死了,說不定你就能得到龍血了,你卻自己跳出來攪局。這到底是為什麼?」
至於這些料理問題嘛,姑且先擱一邊——
偶爾擺上餐桌的艾佐或拉珍斯等人做的重口味的「男人料理」,也比這種行軍糧好得多。至於讓萊因哈魯特下廚的話,芙拉姆她們總會板起臉說「適材適所」,所以一直沒讓他動手。但他若是偷偷做點心……就會覺得那傢伙的手藝還真不賴。
低聲喃喃著,菲魯特將視線轉向眼前的另一個『命題』——那個,站在她現在立場上不得不面對的另一件事。
——在平原會合後,一路與他們一同行動、飛來王都的羅姆爺。由於克林德『壓縮』的限制,他選擇與阿頓、阿珍、阿漢分開行動。而他在與愛蜜莉亞一行人共同戰鬥時,曾在與阿爾的一次對決中掌握了阿爾的關鍵線索──他自己也提過這件事。
說到這裡,蕾姆舉起那柄帶鎖鏈的鐵球──流星錘,滿臉認真地強調。鎖鏈叮噹作響的聲音與蕾姆的氣勢讓眾人微微一震,愛蜜莉亞則歪了歪頭。
換句話說,在那場戰鬥裡,海因格既不希望『神龍』死去,也不希望『劍鬼』戰死。
「太不對勁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菲魯特正要把話說完的瞬間──身體被猛地壓倒在堅硬的地面上,拔出的刀刃已經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話太多了,小鬼。」
近在眼前的是,海因格血絲密佈那雙藍眼。大概是咬破了嘴,他吐出的氣息中帶著明顯的血腥味,讓菲魯特皺起了眉頭。即便如此,海因格依舊像是在恐嚇似的,將刀刃貼緊她的皮膚。
「不想吃苦頭的話,就給我閉——嘎!?」
趁著那句恐嚇話還沒說完,菲魯特毫不猶豫地一拳轟上去,狠狠打在海因格的鼻樑上。
「嗚,啊?」海因格沒被痛擊反應過來,反而是因為被揍了而一臉錯愕,眼睛一白一黑。菲魯特趁勢起身,一腳踹在他的胸口上,把他踹得坐倒在地,隨即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現在才不會怕你。」
她這麼說著,撿起落在旁邊的那把劍。海因格身體頓時一僵,但菲魯特只是嘆了口氣,把劍丟回給他。海因格下意識地接住那把劍,睜大了眼,而菲魯特只是聳了聳肩。
他大概很不解她為什麼要把劍還給他吧,不過對菲魯特來說,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了。
她就算在這裡鬧翻,也贏不了海因格;萬一,海因格一時手滑真把她劈了,那八重肯定會樂得笑出聲。畢竟會讓她們兩個獨處這種安排,本來就明顯是八重的計謀。
八重的打算就是,最好能一舉除掉菲魯特和海因格這兩個麻煩。為了不讓她如願,現在鬧事不是明智之舉。──不過說到底,就算不從這種理性角度出發,海因格本來也不是該由菲魯特來教訓的對象。
「那難道是萊因哈魯特該做的事?──我也不覺得是那樣。」
「——。」
一提到萊因哈魯特的名字,海因格又像被電到一樣明顯地一震。
一個比她年紀大一倍以上的男人,竟然會因為她一句話就嚇成這樣,真是難看到不行。但也正因如此,菲魯特才更想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難看。
就算她知道那答案可能會讓她自己很不好受。
「就跟剛才一樣,你不回應也無所謂。就讓我一個人講、我自己找答案。」
拍拍因被推倒而沾上灰塵的衣擺,菲魯特沒等對方的回應,就仰起頭望向夜空。透過岩石縫隙窺見的天幕上,有幾顆不合時宜地明亮星辰閃爍著。
海因格依然沉默不語,但在聽到這句話時,他的呼吸明顯一滯。即使什麼也沒說,他那過於明顯的反應早就把一切出賣得一乾二淨,讓菲魯特瞇起眼睛凝視著他。
而這個命題所指向的,是一個無比苦澀的答案──
「那傢伙人品爛透了、嘴又臭,這些先放一邊不提。就算不說那些,『大罪司教』這種東西本來就夠讓人反胃了……但如果說討厭那傢伙的理由,恐怕你比我還要多得多吧?」
「我會對『神龍』跟你祖父的那場打鬥有疑問,剛才也講過了。你說你想要『龍之血』,可你的行動看起來根本不對勁。──而且,看起來不對勁的地方還有一個。那就是『暴食』。」
「我不是說了嗎,不需要你回答。我自己說,我自己找答案。」
那睜大的雙眼,那說不出話的表情,那失去了活力的呼吸,比起任何言語都更加誠實地、清楚地說明了一切。也更加堅定了菲魯特的確信。
「如果你是真的根本沒把那傢伙放在眼裡,那理由是什麼?」
《完》
因為,萊因哈魯特的母親,也就是海因格的妻子,那位至今仍沉睡不醒的女性──盧安娜‧阿斯特雷亞,她的狀況,和『暴食』受害者的症狀,實在太過相似了。
「————。」
「讓你老婆睡了十幾年的那傢伙,你打算怎麼跟他算帳?」
「──讓萊因哈魯特他媽陷入沉睡的,是萊因哈魯特自己,對吧。」
──是因為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拿到『龍的血』、把妻子救醒嗎?
或者——
海因格・阿斯特雷亞。這個看起來自暴自棄、自我中心、任性妄為、沒自知之明又搖擺不定,怎麼看怎麼令人不屑的男人──可若在他最深處,真的藏著那麼一絲火焰,那就足以解釋他所做的種種。
在經歷了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被襲,以及水門都市普利斯提拉的攻防戰之後,『暴食』的權能所造成的災害終於浮出水面。所謂的『睡美人』──他們在毫無人知的情況下陷入沉睡、與世界的一切聯繫都被切斷、得到永遠無法醒來的悲劇。現在可以確定,他們正是魔女教的犧牲者。
「你之所以連看都不看『暴食』,是因為你知道,讓你老婆沉睡的,根本不是他。你知道那是誤會,所以對他,你連劍都沒舉。──但是。」
「我之前說過一次了,我知道你……也就是萊因哈魯特家裡的那些事。老婆睡了十幾年,沒人知道怎麼讓她醒過來。不過,要是有『龍之血』的話,或許就能解決吧……但,那筆帳呢?」
「————。」
換句話說,她的狀況不一樣。盧安娜・阿斯特雷亞,並不是『暴食』的受害者。更重要的是,海因格早就知道這件事,卻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盧安娜・阿斯特雷亞所陷入的『睡美人』狀態的徵狀,與其他受害者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在那瞳孔深處,有一道微弱卻不滅的餘火。──那也許,就是跟羅姆爺看著她時,那雙眼裡燃著的火一樣。
一邊瞪著那片諷刺似的美麗夜空,菲魯特開口了:
「————。」
「——萊因哈魯特。」
──還是說,用親手刺穿父親、被濺了一身血的衝擊太大,根本顧不上其他了?
那個「原因」,是──
「等、等等……什麼……」
一般來說,被『暴食』奪去一切聯繫的人,世界上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存在。但盧安娜不一樣,萊因哈魯特記得她,海因格記得她,她的親友也全都記得她的存在,並為她的沉睡感到痛心。
她現在必須要做的事──是去「了解真相」。那正是此刻擺在她眼前的『命題』。
海因格握著劍的手微微發抖,臉色灰白地看著菲魯特。菲魯特則以自己的紅眸迎上那雙出自阿斯特雷亞家的藍瞳,從那眼神深處,她確信了。
為什麼?因為這件事,不能讓人知道。──不能讓人知道,是什麼讓盧安娜沉睡的。
這種情報,海因格不可能沒聽過。但即便如此,他從頭到尾,對那個可能就是讓他妻子沉睡的『暴食』,從未表現出半點興趣。
羅伊‧阿爾法德──從監獄塔被解放後,被阿爾迪巴蘭當作是計畫所需而帶在身邊的大罪司教。這傢伙製造過無數悲劇,說他被人痛恨到骨子裡也不奇怪。但海因格──他絕對不只是「不喜歡」那傢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