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愛哭鬼』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2萬 字
1
「──多次承蒙各位掛念本家,不勝感激。」
「不,那種事當然該做。不是需要道謝的事啦。」
昴這麼說着大爲惶恐,面對替衆人端茶的人──維爾海姆的話,慌慌張張地揮起膝上碧翠絲的雙手。
碧翠絲以半睜眼望向昴的舉動,但她大概已經透過背後的心跳感受到昴的緊張程度。她像沒辦法似的嘆了口氣,繼續當着昴的操縱人偶。
──與正把王選推入混亂漩渦中的菲爾歐蕾見過面後,昴等人在那座「神龍教會」教會里聽說庫珥修醒來,立刻坐立難安,於是直接趕到貴族街的卡爾斯騰邸。
當然,若遵循正確禮儀,拜訪前必須先約好時間。然而,這次連這點都忘記了,是社交上完全不合格的訪問,對方卻仍愉快接待了他們。
在維爾海姆引導下進入會客室的昴等人,四人並排坐在長沙發上(碧翠絲在昴膝上),此刻正焦急地等待那一瞬間到來。
也許是看出昴的急切,維爾海姆深深彎腰。
「還請再給庫珥修大人一些準備時間。十分抱歉。」
「不不,是我們突然跑過來的。倒不如說,沒被趕回去就已經很感謝了。」
「趕回去這種事怎麼可能。庫珥修大人也非常高興,昴殿與愛蜜莉雅大人前來拜訪。」
「不不不,這方面倒不如說反過來,或者說可能會反過來。像我這種人,一看到醒來的庫珥修小姐,搞不好會哭出來……」
雖然說出來很沒出息,但這很可能不是玩笑。所以他希望維爾海姆、愛蜜莉雅她們也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現在,他只能忍着急切心情,對着維爾海姆的回應配合「不」字,呼呼呼地揮動碧翠絲的手臂。
「等等,再怎麼說也太晃貝蒂的手了!差不多肩膀和手臂都開始酸了!」
「唔……對不起抱歉不好意思,總之我就是靜不下來。畢竟……」
一直充當昴精神穩定人偶的碧翠絲終於忍到極限,吼了出來。昴戳着碧翠絲的臉頰,在這裏停頓了一拍。
他焦躁、着急,卻也知道這份忍耐有其價值。
「畢竟,庫珥修小姐她……」
「──是的。那絕無虛假。」
「請安心。這繃帶只是因爲其中一隻眼睛還有些看不清才纏着。異變的大部分……不,異變已經被除去了。」
「可是,像這樣直接見到庫珥修小姐以後,冒出來的全都是太好了、終於放心了這種話。真的,真的鬆了一口氣……」
「總覺得只有我一個人在慌,你們太狡猾了吧?爲什麼只有我被耍得團團轉?」
「……不,休息後應該會好轉。只是,現在還請各位先不要探望。我想他本人也不願妨礙各位探望庫珥修大人的心意。」
「……那個,庫珥修小姐。我有很多,真的很多想說的話,其中大半都是對不起、抱歉、是我不好之類的道歉。」
昴慌慌張張地亂了節奏,向她推薦正面的椅子。庫珥修掩口輕笑,配合他的引導。明明是在對方家裏,爲什麼由昴來安排,當然會被笑。
「那種事!完全沒有沒有,怎麼可能!話說妳大病初癒,不能讓妳站着說話。那個,請坐。」
其中可以看見體貼,以及努力好好選擇語言的意志。雖然是在這種場面,昴仍感到愛蜜莉雅有了可見的成長。
若她的聰明仍健在,那麼她自然清楚,現狀絕不是能單純爲身體恢復而高興的狀況。
據說愛蜜莉雅曾在場見證菲爾歐蕾用教會祕跡治療庫珥修,因此當天就已經慰勞過維爾海姆等人。話雖如此,之後庫珥修的意識並未恢復,眼下終於有機會與醒來的庫珥修說話,愛蜜莉雅的紫紺色眼眸也因期待而閃閃發光。
要拜託雷姆支援時,昴大概也需要相當覺悟。
直前那蘊含毅然知性的語調崩亂,問題被淚水浸溼。
「那就好。……啊,不過,我會讓大家別太興奮的。」
「糟糕,之後發生這種事了嗎?……真擔心菲利絲。好不容易庫珥修小姐醒了,自己卻倒下,菲利絲會責備自己的。」
「在我的記憶中,我與普莉希拉大人幾乎沒有交談過。但毋庸置疑,她也有自己的信義,參與了普利斯提拉之戰……甚至參與王選。正因爲如此,我們必須連她的份,一同繼續王選。」
聽見昴從沒出息的自我認知中擠出的那些話,庫珥修一瞬間睜大眼,隨後又立刻在脣邊取回柔和微笑。
「庫珥修小姐……」
「等一下,庫珥修小姐,我想和妳談。可是,別那麼焦急。現在──」
當然,完全按字面接受庫珥修的話也不好──
「剛纔是在,但昴站起來的時候把貝蒂甩飛了!要不是雷姆接得好,現在貝蒂就在房間中央摔成大字了!」
「────」
「明明是探病,大家這麼吵,真對不起。」
「是、是嗎,那真是抱歉。字面意義上,我眼裏沒有妳……」
不過──
不管是在前來宅邸的路上,還是在這段等待時間裏,他都拼命在腦中模擬最佳探病臺詞,試圖選出最好的答案。
庫珥修手中的紅茶杯被粗暴地放回杯碟,發出清脆聲音,茶水灑了出來。維爾海姆立刻拉開庫珥修的手,把手帕覆在險些被茶水潑到的主君手上,又立刻把茶杯撤到後方。
期間,任由他們動作的庫珥修,一刻也沒有從昴等人身上移開目光。
看起來,行走方式等也很端正,除了覆蓋左眼的繃帶,那一天的痕跡似乎已經沒有留在她身上。暫且能說讓人安心。
她聰明,具備優秀見識,也一直努力面對衆多責任與課題,所以無論昴等人是否選擇語言,是否沒能選好語言,都沒有關係。
再次慰勞維爾海姆的,是坐在昴身旁的愛蜜莉雅。
「嗯,是啊。維爾海姆先生,菲利絲狀況很差嗎?」
昴覺得對話怎麼都變得僵硬。看着庫珥修借維爾海姆的手坐下,他立刻怨念地看向身旁的愛蜜莉雅等人。
庫珥修沒有理會愛蜜莉雅的反應,繼續加強語氣。
碧翠絲鼓起臉頰,像賭氣似的抱住雷姆。昴把她交給做好接受姿態的雷姆,同時反省自己實在太看不見周圍。
「──昴大人?」
「──。嗯,我也一樣這麼想。爲了普莉希拉,我也不能一直沮喪下去。」
「是。輕鬆許多了。恢復體力還需要一些時間,但我想沒有大問題。」
「我錯了嗎……?」
「我聽說了。你們開闢了通往『賢者』之塔……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道路。能取得這般成果,實在令人欽佩。若那座塔確如傳聞般隱藏着力量,也足以牽制他國。如何處理,必須與『賢人會』慎重商議。」
昴等人和維爾海姆對庫珥修恢復都有超乎預期的喜悅。然而最強烈地感受到這份喜悅的,本應是庫珥修的首席騎士。
「────」
「能聽您這麼說,我也安心了。我已經屢次讓昴大人看見自己沒出息的樣子,還以爲差不多該被厭棄了。」
忽然察覺這場面中應在的面孔不在,昴如此發問。
接下來一段時間,昴等人也預定停留王都。就算錯過今天,慰勞菲利絲的機會應該還會有。現在應該尊重本人意願。──就在昴等人這樣稍微鬆一口氣時。
她明白。庫珥修明白。
被這麼說,昴反省自己明明是來探病,卻反過來讓對方費心。
「──我!」
「呵呵,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臥病期間發生的事,我也聽取了報告。……普莉希拉大人已經去世這件事,也聽說了。」
「說法太糟糕了!」
相比靜不下來的昴和愛蜜莉雅,作爲探病客還保持冷靜的碧翠絲與雷姆,兩人準備應對關鍵時刻實在讓人安心,只是雷姆細微動作中隱約混着鎖鏈聲,又令人害怕且刺激。
她的病狀嚴重到,光是這一點就像無法想象的困難。
因爲,他覺得只要錯過一個詞、錯過一次呼吸,忍耐就會化成淚滴落下。
庫珥修的話語一口氣滔滔不絕地湧出,愛蜜莉雅試圖用感情按住那道洪流的瞬間,強烈的一聲切開會客室。
「不會,我並不討厭熱鬧。而且,聽到消息就立刻前來探望……我很高興。」
「嗯,這我也明白。王選是爲了決定王國的未來,不是爲了處理魔女教。妳是這個意思吧?」
可是,所有那些在見到真正的庫珥修之後都被吹飛了,剩下的只有像孩子一樣未成熟而毫無條理的安心感。
「────」
「不會覺得是妨礙……嗯,我知道了。那就下次吧。」
房間入口處現身的,是一位披着桃色披肩、穿着暗色睡衣,身形修長纖細,長長綠髮極具特徵的美麗女性──庫珥修・卡爾斯騰本人。
「碧翠子的事……咦?爲什麼碧翠子在雷姆膝上?妳不是坐在我膝上嗎?」
作爲探病客的標準答案,他事先應該準備過許多。
「所以,請不要露出那樣陰沉的表情。」
「────」
「──?維爾海姆先生?」
愛蜜莉雅關心着庫珥修的身體,最後又補上很有她風格的一句。
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庫珥修痛苦地呼吸紊亂,似乎連從牀上坐起身都十分困難。如今,她用自己的雙腳站着,像這樣出現在昴等人眼前,這令他湧起超出預期的喜悅與感慨。
看着昴等人的互動,庫珥修也「呵呵」地加深笑意。愛蜜莉雅見庫珥修如此,眯起紫紺色眼睛。
她臉上仍留有繃帶,確實令人驚訝。但更應關注的,是庫珥修用自己的腳這樣來見昴等人的事實。
「────」
實際上,庫珥修眼中並沒有淚水。可是,聲音在哭。理性與感情之間錯位之大,痛切地切割着昴的胸口。
然而──
維爾海姆有一瞬間繃緊臉頰,昴因此詫異地皺起眉。可維爾海姆立刻說「失禮了」,抹去那份僵硬。
「──。是。」
看見昴忽然沉默,微笑的庫珥修眯起琥珀色眼睛。如今只有一隻眼睛注視着自己,昴慎重地挑選語言。
只是,看見昴而露出虛幻微笑的她,半張臉仍纏着覆蓋左眼的繃帶,那無論如何都首先吸引了視線──
「──另外,」庫珥修中途打斷了愛蜜莉雅的話,身體微微前傾。一瞬間,如被出鞘之刃抵住般的感覺,讓愛蜜莉雅輕輕睜大眼。
維爾海姆聽見昴滿含萬感的吐息,也以同樣深切的感慨點頭。──不,說同樣深切實在太厚臉皮了。
「那樣的話,菲魯特妹妹現在也在王都。安娜塔西亞小姐好像還沒能回來,不過如果能談,我也很樂意──」
庫珥修如此回答,調整肩上披肩的位置。畢竟大病初癒,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應答自然,她的聰明並未失色。
這場會面本該慰勞庫珥修康復,爲她高興,關於王選的深談則留到別的機會──像是說她並不需要這種安慰。
「因爲最擔心庫珥修小姐的是昴吧?所以我想,你應該最想先和她說話。」
「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維爾海姆先生,真的太好了。」
「對了,說到支援,菲利絲呢?是在幫庫珥修小姐換衣服嗎?我也有很多話想和那傢伙說。」
「是呢。超過限度的時候就交給我吧。我也逐漸習慣鐵球的使用方法和重量了。」
雖然不是禍不單行,但既然有那樣的情況,愛蜜莉雅點頭接受了維爾海姆的提議,昴也同意。
「是這樣吧。太好了。愛蜜莉雅大人也抱着相同想法。」
「菲利絲……實際上,他身體稍微有些不適。庫珥修大人的身體剛有好轉,看來至今積累的心勞一口氣湧了出來。」
「我想您也同意,如今最應重視的是王國安定。王選中,魔女教所爲確實是痛恨之事,但若在對策與應對上耗費過多時間,便偏離了王選原本的命題。」
「──讓各位久等了。」
「我沒有在這裏搶先開口的立場。而且,還有碧翠絲妹妹的事。」
「正是。無論如何,應對那些人也是爲政者應負責的課題,但若把它放在第一位,正會落入對方盤算。我們必須想起王選的本分本身。」
維爾海姆的安心,肯定比昴大幾倍、幾十倍。發誓獻上忠義之人的恢復,正是如此重大的事。
儘管知道是無法避免的話題,昴等人仍覺得立刻提起並不合適。可偏偏由庫珥修本人提出來,這讓他們臉頰僵硬。
「啊……」
「身體狀況怎麼樣?」
聽見這句話,看見打開會客室門的人,昴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當然,庫珥修的救贖是由「神龍教會」帶來的,對同樣身爲治癒術師的他而言想必痛徹心扉。可是,比起因無力感而自責,他應該更能爲庫珥修平安而高興。昴並不懷疑他是這樣的人。
「關鍵的『親龍儀』……決定下一任國王的投票日,距離期限也已經不到一年半。今後,各陣營主張的是非將更受考驗。比以往更需要看着周圍人的臉,傾聽他們的聲音。」
「哎呀,看這樣子,真怕你們兩個失禮。雷姆,這裏必須由貝蒂她們好好撐住,不然很可能會出大事。」
她沒有移開眼睛,薄薄嘴脣顫抖着。
庫珥修在點頭的愛蜜莉雅面前吐出安心的氣息,端起紅茶杯沾了沾脣。溼潤舌與脣後,她以右眼獨有的琥珀色光輝注視這邊,接着說「既然如此」。

她明白,自己被救下的方式,並不適合自己所追求的王。
「……哪有那麼荒唐的事啊。」
回顧自己心中生出的確信,昴咬緊後槽牙。
荒唐,真的只能說是太荒唐了。若說被救的方式不好,那不就好像庫珥修至今仍繼續被「色慾」的惡意折磨才更好一樣。
哪有那種荒唐的事。爲什麼像庫珥修這樣優秀的人,非得因爲魔女教那種胡鬧傢伙的行爲,被斷送夢想和目標不可?
那是不講理的痛苦。是不該承受的不條理。
被某人的溫情從中拯救,又有什麼不好。謝謝妳救了我。我不會忘記這份感激,今後也會繼續拼命努力。──這樣不行嗎?
「──沒有錯。」
胸中,有種感情與無法處理的怒火一同湧起。
像是被那感情推着背,回過神時,昴再次站起身,隔着矮桌緊緊握住庫珥修的手。
手帕落下,庫珥修白皙手指上不存在那醜陋黑色斑紋。這纔是本來的、沒有任何理由被污染的庫珥修之手。
「昴,大人……」
「妳沒錯。怎麼可能錯。王選,就好好進行吧。好好談,好好想,大家好好競爭。我什麼都會做。」
這番話即使被斥責、被罵又隨便承諾,他也已經做好覺悟。
他們是敵對陣營。正常來說,強大對手庫珥修就這樣從王選退場,對愛蜜莉雅而言會大有幫助,誰都會這麼想吧。
「但不是那樣。不該是那樣吧。我們所有人都想讓自己陣營的那個人成爲國王,想着要這樣做才參加的王選,不該是那種決定方式。」
「────」
「所以,庫珥修小姐沒有錯。」
這些話是否好好連接成因果關係,連昴自己都沒有自信。
然而,面對昴這股過於激動的氣勢,庫珥修雖被稍稍壓住,卻漏出一口像是某種緊繃之物鬆弛下來的吐息。
他還以爲對方是在指出這份誇張的失禮,卻並非如此。庫珥修在意的,不是昴的失禮。
所以,這份提議與決意表明,符合愛蜜莉雅陣營的願望。
奧德・拉格納的搖籃與賴德的「死者之書」之間的聯繫──對那時不明白的現象得到這樣的說明,昴既佩服又理解,同時也有些不滿。
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刻着苦惱之色。昴覺得,那是「劍鬼」面對無法用劍解決的問題,卻在苦澀掙扎後仍祈求解決的祈願。
「正如昴殿所察覺,菲利絲並非臥牀不起。如今,他不在這座宅邸中。」
愛蜜莉雅一邊窺向剛離開的會客室方向,一邊擔心地說道。聽見愛蜜莉雅的話,走在前方的維爾海姆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姑且不論能抱着龍車一口氣飛奔的萬國驚奇人萊因哈魯特,菲利絲是治癒術師──而且是被稱爲王國最強等級,擁有「青」之稱號的人。
「這樣啊。那我一直沒來,實在太薄情了。今天沒帶花,下次來要好好準備。」
「不,該道歉的是我們,沒能好好招待各位。維爾海姆,能送送各位嗎?」
隨後他連忙覺得不行不行,準備趕快回到原位置──
隨後,他沒有停步,以鄭重的聲音說:
「愛蜜莉雅大人,剛纔我說了謊。」
「再怎麼說也……那個,他又不是萊因哈魯特先生。」
難怪佛拉基亞發生「大災」時,復活的許多喪屍並非腐爛身體、手腳脫落之類不完整狀態。那些情況下,是以被用於復活的靈魂形狀爲基礎,用土塊塑造了身體。
離開會客室,被送往宅邸入口的途中,走在前方的維爾海姆如此開口。聽見那句話,與碧翠絲牽着手的昴壓低聲音說「果然」。
「──昴殿,我送各位。」
瞬間,昴猶豫着是否要說些什麼──
「不要突然嘀嘀咕咕說這麼嚇人的事。奧德・拉格納這種東西,哪怕開玩笑也不該掛在嘴邊。傳聞說,要是不小心和它對上眼,就會被奪走理智。」
剛纔,在場沒有任何人明確說出。但是,正因爲庫珥修本人最痛切地感受到了,纔會有那樣痛切的情感流露出來。
以前,昴曾親眼見過菲利絲被捲入魔女教徒自爆攻擊,龍車粉碎的現場後,平然返回的樣子。
多虧碧翠絲立刻回答疑問,昴也理解了這個機制。
「……謝謝。也許妳會後悔的。」
「咦?說謊?」
維爾海姆深深彎腰,送昴等人離開。
「剛纔,十分失禮。」
實際上,昴的手如今確實取回了原本顏色的人類肌膚,可恢復過程相當暴力,絕不是能讓任何人模仿的做法。
正如名稱與聲音所帶來的字面印象,那片土地是靈園──也就是爲悼念死者而立着諸多墓石,爲祈願靈魂安息者準備的牀鋪。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能見到各位,我很高興。」
「咦?手?」
面對意外浮現的疑問,維爾海姆沒有回答,只是簡短告知這個地名,隨後把昴等人引至宅邸入口。
有的冠以彰顯生前武勳的騎士雕像,有的則是像小神殿般的構造,施有講述一族歷史的精緻雕刻。刻着家紋的旗幟迎風搖曳,弔唁者獻上的五彩花束,是灰色世界中唯一的生氣。
昴一邊張合手掌,一邊回想那過激治療法。忽然,他似乎聽見極其細微的低語,不由得屏住呼吸。
「啊,不,這個更粗暴一點,是砰的一下之後的結果。詳細方法我自己也沒弄明白,所以其實挺嚇人的。」
「菲利絲也會很不甘心吧。現在明明應該是他最想在庫珥修小姐身邊支撐她的時候,身體卻不聽使喚。」
維爾海姆垂下眼,沒有說出後面的話。然而,他沒有說出的後續,昴也大致能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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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海姆先生也注意到了吧。庫珥修小姐剛纔那樣子。」
然而,插入昴心中的異樣與疑念,被他頭頂上方愛蜜莉雅與庫珥修之間那場很有王選候選人味道的對話推到了一旁。
「不在宅邸?那是……」
在雷姆催促下,愛蜜莉雅爲會面畫下句點。庫珥修在她面前微笑着,對身旁的維爾海姆如此吩咐。維爾海姆行了一禮接受,昴等人準備離開時,庫珥修也站起身送行。
「說起來,我一直刻意沒想……這邊的人死後是火葬?還是土葬?」
而且──
所謂漫畫或動畫裏熟悉的超級治療者,那就是菲利絲。
「也就是說,『試驗』期間賴德的書處於被借走狀態,所以讀了空書後才連接到奇怪地方?」
「是呢。要對他們說很多謝謝,還有辛苦了。」
「──請前往王立靈園。」
──王立靈園位於王都露格尼卡貴族街最深處。
被皺眉的碧翠絲提醒,昴回想起那個可以說好壞意義上都度過濃密時間的純白空間。
「不對,很奇怪。說起來,菲利絲不是不會身體不適嗎?」
所以那些喪屍纔會以生前姿態重返現世。
聽見這句話和名字,昴等人一起對視。
「當然,她離完全恢復還很遠,接下來仍需要靜養一段時間。但即便身體與心情恢復了……」
「現在的我,比過去的我更能分清該後悔和不該後悔的事。」
「沒有意義?」
雖然塔的機制應該與他無關,但那個賴德・阿斯特雷亞,真是一點也不會按照這邊的想法行動。
「即便如此,打斷客人的話也是越矩之舉。我是一心擔心庫珥修大人,但仍爲失禮向您道歉。」
「硬要說的話,只能再找賴德的書,做好遭遇不得了事情的覺悟往裏面看一眼……」
大病初癒,體力尚未恢復,中途還有一段情緒化的場面。以庫珥修的體力來說,這已經算是一場足夠漫長的會面。
「────」
當然,他之前也曾瑪那枯竭,又全力投入庫珥修身上,所以不能一概說那時的事情如今也適用。
「差不多該告辭了。愛蜜莉雅小姐。」
「當然,萊因哈魯特也超規格,但菲利絲在這個意義上也是超規格之一。」
庫珥修爲只能在此送行的失禮致歉,如此向昴等人告別。
「無論我疊加多少羞恥,如今我都是侍奉庫珥修大人之身。不能違背主君意向而行動。──還請各位聽聽他的話。」
「塔已經開放,『試驗』結束了。貝蒂認爲,那裏出現的賴德,是爲了『試驗』從『死者之書』的數據中再現的存在……如今『試驗』結束,賴德的書很可能恢復了原本的職責。」
「這樣想最自然。」
「──狡」
他眨了眨眼,看向眼前的庫珥修。心裏想着不可能,怎麼可能。
「最後被攔住,我注意到了。……不過,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時候想說什麼。」
3
像是察覺那股氣息一般,維爾海姆打斷了他。
「嗯。明明是非常疲憊辛苦的時候,謝謝妳願意見我們。」
「原來如此,不是爲了防疫,而是從存在機制上需要這麼做。」
「真是的,昴一下子嘩地說出來,我本來想說的話幾乎全被你先說了。太狡猾了。」
「不,不是開玩笑,真的……不過,那也是路伊擅自說的,可信度有多高也挺可疑吧?」
然而,維爾海姆告訴昴等人這個地方的真正用意是──
那個自稱那地方爲「記憶迴廊」、擺出守門人架勢的路伊・阿爾尼普,實際上雖然確實有那方面性質,但那裏具體是什麼仍舊不明。如今路伊的意識不知消失到哪裏,變成絲琵卡後,也沒有確認的方法。
「是。──關於菲利絲。」
下一刻,昴才發現自己一個人搶跑激動起來,連耳朵都熱了。
「昴大人的手。曾經和我的身體一樣……難道,昴大人的手也藉助了『神龍教會』的力量?」
被指出後,昴低頭看向自己剛纔握過庫珥修的手。
實際上,昴和愛蜜莉雅的提議毫無疑問是給敵人送鹽,但若避開這些之後戰勝庫珥修,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發自內心高興。
穿過沒有半點鐵鏽的黑鐵正門,映入眼中的,是以幾何圖案鋪成的石板參道,以及從兩側包圍參道般排列的墓標──那裏並排矗立的墓石,沒有一座能簡單稱爲石碑。
「庫珥修小姐,首先要慢慢休養身體。之後,我也會像昴剛纔先說的那樣,能做的都會做。」
修剪完善的草坪與石板參道圍繞緩坡丘陵展開。臨近黃昏的靈園帶着哀愁,沒有昴熟悉的和式墓石、卒塔婆、神社佛閣之類的建築,是一片涼爽而寂寥的風吹過的空間。
「──呼。」
維爾海姆說,他在菲利絲的事上說了謊。按照他的說明,菲利絲身體不適,正在休息,可──
「基本是火葬。生物失去性命後,靈魂……奧德會從肉體中脫落。失去奧德的肉體,只會讓形狀逐漸崩壞到不堪入目。所以在變成那樣之前,也向肉體示意它和奧德一樣,職責已經結束。」
也許是看出庫珥修氣氛的變化,仍坐在沙發上的愛蜜莉雅鼓起嘴脣,如此勸誡昴的言行。
「不是有白鯨討伐嗎?聽說參加那場戰鬥、失去性命的人們的墓也在這裏。」
然後──
王立靈園──光聽名字,就像是目的明確的場所。
交流至此,庫珥修漏出帶着疲憊的吐息。
直白地說,就是燒掉、炸飛、重新長出來。──現狀下,腳也可以說是同樣狀態,但他並不想嘗試燒掉炸飛後重新長出來。
「這麼說來,靈魂最終抵達的地方……奧德・拉格納的搖籃之類,還真是相當珍貴的地方啊。像三途川,或者時間盡頭那種。」
「──。昴大人,那隻手……」
「貝蒂不會讓你做那麼危險的事,而且大概也沒有意義。」
「不愧是貴族,連墓石都這麼愛面子。……撇開華麗程度,大概接近我在西洋電影或海外電視劇裏見過的墓地印象吧。」
「──那個,我知道你們正在說話,但這邊也可以嗎?」
「咦?」
袖子被輕輕拉住,昴回頭,雷姆如此問道。
雷姆眼中帶着濃濃疑問。當然,她並不瞭解菲利絲是怎樣的人。就這樣被帶來靈園,確實會不知該做什麼。
「啊,抱歉抱歉!呃,我們現在要找的是有貓耳、很可愛很可愛的對象。還有尾巴,也相當可愛,見到就會知道。」
「……能給我一點更有參考價值的信息嗎?」
「不,我覺得提示已經挺多了……啊,雖然說可愛,但不是碧翠子那種可愛,而是佩特拉或梅莉那種可愛。身高和我差不多。」
「原來如此,那可愛的確有差別。」
昴把碧翠絲抱到臉前,雷姆認真端詳她的臉後,像是理解了昴的說明般點頭。當事人碧翠絲對這份理解露出更深疑惑的表情,不過本人對自己可愛的細部無自覺,也能說是魅力點。
實際上,可愛也千差萬別,有偏向可愛的美人,也有偏向美人的可愛。不過,就算共享了菲利絲的特徵──
「維爾海姆先生剛纔那態度,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真擔心。」
「──知道他在哪裏,卻要我們去和他談,這也是啊。」
「嗯,是呢。被人商量、被人依靠雖然很高興,可庫珥修小姐和維爾海姆先生,感覺都不太會把自己這方面表現出來。」
愛蜜莉雅的這種感覺,昴也能點頭贊同。
可以明白的是,庫珥修陣營發生了某種問題,而維爾海姆爲了解決那件事,無法親自動作。
至於那個問題可能的契機,昴當然也能想到。可即便有那件事,庫珥修陣營的羈絆仍然很強。正是與其他王選候選人相比,也最長久、最堅固地相連的二人。
那份情感之深,即使庫珥修失去「記憶」也沒有消失──至少,昴一直這樣感覺,也一直這樣相信。
但是──
「────」
昴盯着自己的右手,凝視掌心生命線。掠過腦海的,是他無禮握住庫珥修的手,又被她看回那隻手的事。
「……再怎麼說,也不能隨便給國王們掃墓吧?」
只是,他知道若就這樣厚着臉皮回到同伴身邊,只會繼續抱着永遠得不出答案的煩悶。
那是個身形修長、穿着深藍燕尾服般服裝的人物。從背對衆人的優美舉止中,能夠強烈感受到對靈廟的敬意與愛惜。
他知道,這是站在眼前之人的本名。
這裏是王立靈園,而如果說其中被特別對待的死者牀鋪是──
「──只是,我被免去了庫珥修大人的騎士身份。所以菲利醬已經結束了,我回到了菲利克斯・阿蓋爾而已。」
那是王選開始的契機,是悠久露格尼卡王國延續至今的正統血脈,承擔了巨大角色又迎來過於突然終焉的王族們。
「──然後,我覺得,如果昴是傲慢,那我也傲慢吧。」
菲利絲保持着眉尾下垂的微苦笑,正要歪頭──卻停住了。那看起來彷彿意味着與那種舉止告別。
他說「而已」,昴卻啞口無言。
──菲利克斯・阿蓋爾。
與其說是被指出無知,倒不如說在這種狀況下,從菲利絲口中飛出「首席騎士」這個詞,顯得極爲敏感。
「你這種說法……」
雷姆點頭,攔住突發衝動的昴,抬了抬下巴。昴按照她示意回頭,看見擔心地望着自己的愛蜜莉雅與碧翠絲,又在她們之後,看見靈廟入口處低頭看着自己的菲利絲。
「────」
昴真心希望是聽錯,可他既沒有那麼方便的耳朵,也沒有那樣方便的自我意識。那毫無疑問,是從庫珥修脣間漏出的陰暗真心。
昴凝神試圖從菲利絲的表情中尋找風暴徵兆。可當事人毫不理會地眨了眨單眼,然後「啊」了一聲。
迷茫與困惑,愛蜜莉雅的反應是正當的。──然而,看着穿上燕尾服、聲稱不再是騎士的菲利絲,昴給出的答案不同。
然而,試圖邁出第一步的昴,被張開雙手擋在面前的人──雷姆攔了下來。
庫珥修因菲利絲的判斷得救,然而王選勝利變得困難。對有着強烈成爲王之動機的庫珥修而言,那是她本不願做出的決斷。
「……怎麼了,竟然被你們看見奇怪的一幕。是威爾爺告訴你們的吧?」
「也就是辭職了。嘛,不過也沒辦法。從決定接受『神龍教會』能夠拯救庫珥修大人那隻手開始,我就已經做好會這樣的覺悟了。──啊,愛蜜莉雅大人,請不要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哦。」
「對了。可以的話,愛蜜莉雅大人你們也要不要參拜?」
事情,他想象得到。侵蝕庫珥修身體的「龍血」,爲了除去那份痛苦,藉助了「神龍教會」之手。結果,庫珥修陣營在王選中的立場變得危險。
「不是聽錯吧……」
既然進出王家靈廟,那或許是靈園或靈廟的管理者,或者類似身份吧。昴也跟上快步跑出的愛蜜莉雅背影。
「昴!」
過去菲利絲也確實穿過這樣的裝束──比如穿上近衛騎士制服、作男裝打扮。然而,那時有騎士團正式制服這一名目,即便如此,他也應該加入了符合自己風格的呈現方式。
「────」
「──像是王家之人沉睡的靈廟。」
一邊思考這些,不知不覺,昴等人已經繞靈園走了一圈。
「我覺得和自我中心不一樣,所以已經選過詞了哦?你並不是全都爲了自己,而是爲了誰在做,可那種事以驚人氣勢空轉,或者說多管閒事。」
「那時候,妳能過來,真的很讓我有力量。不只是我和威爾爺,不只是庫珥修大人的同伴,還有其他人爲她平安無事而高興,讓我覺得自己做的不是錯事。」
於是昴等人也透過停住腳步的愛蜜莉雅,目睹了對方。
「別用世界末日一樣的表情和聲音嘛。對昴他們來說不是什麼大事。只是──」
「等等!昴,你要去哪?」
「哇,昴真的很沒常識。這樣當首席騎士,會讓愛蜜莉雅大人丟臉哦?」
「────」
這片土地絕不狹小,但畢竟是位於貴族街的靈園,此處沉眠的死者大多應該都是承擔過王國重責之人,死後的待遇也相應以上的鄭重。越往靈園深處,每一座墓標的規模與處理都越大、越細緻,相應地,弔唁者也更少、更容易分辨。很難想象他們會漏看菲利絲。
「雷姆,別攔我。我不想讓妳們看見我非常情緒化地大喊大叫。」
4
可昴停不下來。他打算就這樣跑回卡爾斯騰邸,哪怕直接逼問庫珥修,也要讓她撤回對菲利絲的處理。
「騎士,被罷免……?那是」
當然,眼神帶着惡作劇意味的菲利絲,大概是故意這麼說的。
昴衷心希望對方也能理解這層意思──
面對他的回答,原本正跑向他的愛蜜莉雅停住腳步,像是不知該如何回應一樣,抬起手又放下。
他屏住呼吸,看着菲利絲。對方用剛纔惡罵昴同等的程度,也惡評了自己。菲利絲的氣氛從在靈廟注意到他們以來就沒有變過,始終讓昴覺得難以捉摸,或者說過於從容。
作爲昴憤怒原動力的菲利絲,對於昴的激烈爆發露出傻眼表情,先轉向雷姆。
「──?除此之外比較顯眼的,就是那座建築了吧。」
「是,我有好好從管理者那裏借來鑰匙,而且我也擁有代參者資格,所以還挺常來的。」
庫珥修是風暴中心的當事人。剛剛恢復身體,卻又揹負起心靈可能受到無數創傷的可能性。既然不能直接向她質問,難道就能向身爲騎士的菲利絲詢問嗎?那也不是有確證的事。
那人用帶着驚訝的聲音說道,身着燕尾服的人轉過身,注視着愛蜜莉雅。正面看清對方後,愛蜜莉雅「咦」地驚訝停下腳步。
如此說道,露出不像傻眼也不像自嘲的微苦笑之人,是菲利絲──他纖細的身體明確地穿着男性用燕尾服,對昴等人聳了聳肩。
若要比喻,那是寂靜無波的海。──可是,不該是那樣。想想發生在菲利絲身上的事,他應該不是什麼無波之海,而是在狂風暴雨正中央。
「菲利絲……」
隔着夾在中間的昴,雷姆與菲利絲如此交流。雷姆露出複雜地抿起嘴脣,菲利絲便說了句「那麼」切換話題。
那所意味的是──
「……菲利絲,發生了什麼?」
「那就是說,亡故的王族們都在裏面……」
雖然只剩靈廟沒有確認,但那也不是能輕易進入的地方。
他的生存方式就是如此由「菲利絲」這個暱稱的印象構成。
可是,眼前穿燕尾服的他身上,沒有任何那類巧思或修飾。
跑近的愛蜜莉雅毫不怯場地向那人搭話。這樣的大膽或許會招致對方警戒,但姑且在穿過正門時,靈園入口衛士已經確認過身份,因此園內理應不存在可疑人物。
他咬緊牙關,正要轉身離開,背後傳來呼喚。昴壓低而粗暴地揚聲。
「嚴格來說,也不是女孩子……不,不過和外表無關,就先這樣吧。」
「──這還用說,去庫珥修小姐那裏。這樣太過分了。」
菲利絲在那裏可能性也相應變低,但既然受維爾海姆所託,他們不想半途而廢回去。
菲利絲壓下頭頂貓耳,垂着眼角回答。
「──愛蜜莉雅大人?」
昴因無法忍住的憤慨甩開了與自己牽着的手,碧翠絲大喊。
「代參者……?」
菲利絲小小一笑,吐了吐舌頭,昴閉上嘴。
「大致看過一遍了,但沒看見符合那些特徵的女性。」
雷姆有些疑惑地看着省去詳細說明的昴,同時用手指向的,是背靠廣闊土地上整齊排列的石碑、坐落在中央丘陵上的白亞建築──也就是所謂靈廟。
望着背對靈廟入口的菲利絲,昴不由得啞口無言。
站在那裏的是──
就在這麼想時,愛蜜莉雅筆直指向靈廟入口。確實如她所說,正好有一道身影從靈廟中走了出來。
「傲……」
她看見昴的手,知道它已經從黑色紋樣中解放,又聽見那並非藉助「神龍教會」祕跡之力──
「昴你啊,真的很傲慢呢。」
「可是,這一切都是你爲了庫珥修小姐做的吧。結果卻把你開除……這種事是錯的!」
「對方的臉?」
曾經從別人那裏聽說過,更重要的是,當事人剛纔也親口這樣自稱。昴也曾覺得,與他可憐的外表相反,這名字聽起來帶有男性氣質。
她用幾乎消失般微小的聲音如此說了。
「嗯……找不到菲利絲呢。」
「……很難把那件事告訴庫珥修小姐啊。」
面對安葬着那些人的靈廟,昴終於遲一步理解。──這片場所中漂浮着的莊嚴氣息,在某種意義上,這裏是王都的縮影。如果說王城是生者權威的象徵,那麼靈廟就是死者的同等象徵──
「謝謝妳,雷姆妹妹……這樣看見妳能站着走路還是第一次,不過妳比我想象得更好呢。只是看男孩子的眼光沒有嗎?」
它莊嚴且帶着神聖氣息,像是把周圍點綴的墓石羣當成向主君宣誓忠誠之人一般統率着。那樣的存在方式,證明那裏是被選中之人的安息之地。
「是嗎。雷姆妹妹如果這樣認知,那就好。不過,能醒來真是太好了。」
「正常來說,王族的靈廟會被嚴密警戒。想用有力量之人的遺灰作惡的人可不少,真令人嘆息。」
可是,即便實際面對自稱那個名字的他,昴心中仍無法順利把那個事實與現象拼合起來。
他眯眼俯視昴。
『──狡猾。』
「既然自覺會情緒化過頭,就請停在這裏。而且,在那樣胡鬧之前,先好好看看對方的臉如何?」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關於你剛纔出來的建築裏面,我想請你告訴我們,有沒有我們正在找的人。」
而那是菲利絲代替意識混亂的庫珥修所做的決定。
「不過,只是請他們問問裏面有沒有人……啊,來得正好。」
至少,若能知道他是爲了誰來到靈園,情況就會不同。
那一瞬,看見那抹微笑,昴感覺自己被潑了一盆冷水。
老實說,他受到了衝擊。可是,如果連這種話都不願允許庫珥修說出口,那就是純粹的傲慢。最重要的是,昴痛切理解庫珥修會那樣脫口而出的理由。
「參拜……是後面的靈廟嗎?我們能進去?」
「……我聽說沉睡時也受過菲利絲先生照顧。因爲是這樣的恩人,我就剋制地回答……剛纔那是嚴重誤會。」
他就這樣玩弄昴等人,同時把手輕輕搭上自己剛纔走出來、正要關上的靈廟門。
「許多積攢的話,就到裏面說吧。──我剛好也在想,只有我一個人參拜,殿下是不是會寂寞。」
5
在王立靈園中,那座靈廟的存在感明確地與其他地方劃出界線。
由王國全境精選出的白色大理石砌成,作爲親龍王國象徵的龍之意匠點綴在建築各處。那座建築光是映入眼中,就有壓倒對方的格調。反射日光而閃耀的外壁,散發出拒絕邪惡之物侵入的神聖光輝。兩扇閉合大門上的龍之雕像合爲一幅完整圖畫,彷彿持續守護着死去王族的尊嚴。
踏入其中,延伸的白亞迴廊各處都有沉睡王族的墓標。整齊排列的石棺,各自施有與王族相關的雕刻與裝飾。光是看着那些,就彷彿能浮現死者生前的姿態。
其中,目標第四王子的墓碑尤其讓人有這種感覺。
「這裏就是殿下……弗利耶・露格尼卡大人的墓。」
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發出鞋音,領着昴等人前進的菲利絲停下腳步,用手示意一處格外顯眼的墓標──弗利耶・露格尼卡的石棺。
在被嚴謹而靜謐秩序守護的靈廟中,那份規則在這裏微微搖晃。
畢竟,第四王子的墓標作爲死者安眠之地,實在太過色彩鮮明。
「這些是供品?信件、編織物,還有木雕動物……」
「每一樣都不像是獻給王族的供品吧。實際上,請我代爲供上這些的,都是和上流階級禮儀之類相當無緣的孩子們,所以沒辦法。」
「那些無緣的人,難道是普通市民的禮物?這種東西,在被帶進來之前不會被檢查、沒收嗎?」
「當然,如果那是惡作劇,就不會讓它通過。但不是那樣,這點我作爲代參者接下時確認過。」
菲利絲蹲在石棺前,眯眼看向擺放的各種物品。
供奉在那裏的物品,應是仰慕沉眠於此的第四王子之人,不分身份,各自懷着想法準備的東西。
所謂代參者,就是代替那些無法直接造訪此地之人,作爲特例,在得到靈園管理者許可後,擁有將這些供品帶進來的權利之人。
菲利絲作爲代參者,一直受託帶來人們對第四王子的思念。
「原本露格尼卡王族的各位都很有人情味,或者說多半都溫柔、擅長撒嬌。可弗利耶殿下尤其開朗,是個令人開心的人。然後他經常偷偷溜出城,混進王都的人們裏面玩。」
「……真厲害。漫畫裏很常聽到這種橋段。不過,實際做出來會變成大問題吧。」
「庫珥修大人非常討厭那件事。……如果自己沒有和弗利耶殿下親近,想必也會像大家一樣思考這件事。」
「並不只有,是指……」
「……是借來的話。」
「雖然在塔頂上也見過實物,但它處於那種腦袋空空狀態,再被說成和王國的盟約、或者『神龍教會』信仰對象,實在沒說服力啊……」
「菲利絲,這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問。」
宣言要終結與「龍」盟約的庫珥修,藉助了信仰「龍」的「神龍教會」祕跡之力,從而得救。──不只如此。
總之──
「……而且,『神龍教會』沒有救殿下。卻救了庫珥修大人。」
昴根據碧翠絲的設想,在腦中把奧托當成「神龍」模擬了一下。但沒工作時的奧托會因爲完成工作的解放感變成傻瓜,聽不到多少有參考價值的意見。酒還是少喝點好。
「──。真辛辣呢。不過,就是這樣。」
「────」
「嗯,是這樣!怎麼樣?當然,不是一直的意思。就這樣分別太讓人難過,而且有些事情我覺得需要時間。我接受把故鄉大家冰封起來這一點,也花了一百年左右呢。」
菲利絲把手指豎在脣邊,截斷話語。間隔一拍後,他用那根手指先指向愛蜜莉雅,又順序指向昴。
「庫珥修小姐曾經發誓,要取回露格尼卡王族……讓弗利耶王子能被真心哀悼的環境,並試圖實現它,可如今實現不了了。」
「可是……!」
語氣意外認真地帶上了嚴肅感,昴連忙辯解。
那種事,實際不到那種情境就不會知道,而且實際上也不可能如此,所以庫珥修沒有理由責備自己。
「殿下,以及其他王族諸位一個接一個離世,所有人都陷入大混亂。身爲卡爾斯騰公爵的庫珥修大人,也作爲上級貴族之一參加城中會議……在那裏,她注意到了。參加會議的所有人,比起殿下他們去世,更爲『神龍』的盟約可能斷絕而焦頭爛額。」
「把自家問題的解決,全扔給外人,連談王者都還早……嗎。」
「……但不是能無視大小的一端吧。」
她走到菲利絲身旁,站在弗利耶・露格尼卡的墓石前,望着擺在那裏的一件件供品,然後握住胸前魔晶石,閉上眼。
「……殿下的事,我以前是不是稍微和昴說過?」
結束之後,愛蜜莉雅看向那束格外華麗的花──正是菲利絲蹲下時調整位置、想必由他帶來的花束,問道:
像吐息般漏出的,是與昴抵達同一份理解的愛蜜莉雅低語。她把手按在胸前,痛苦地眯起紫紺色眼眸。
可如今得知庫珥修所揹負的覺悟與決意,所高舉的理想與誓言,是以最糟糕不過的形式被擊碎,昴又能對她說什麼?
「菲利絲,你接下來怎麼辦?」
「剛纔我也說過了,希望你們不要去庫珥修大人那裏說這些。我從一開始就是做好會這樣的覺悟才做的。」
就連如此受人愛戴的人們之死,在與「龍」的盟約面前,也會被輕視。
曾經魔女教盯上愛蜜莉雅時,昴沒有任何交涉籌碼便向庫珥修求助。庫珥修以近乎凜然的高潔,斬斷了那份懇求。
「哎呀,真會挑字眼。昴也變得完全不可愛了呢。」
雖然這麼想,昴也察覺到庫珥修所處的狀況,並不僅是選擇了一個與王選主張相矛盾的選項。
「再怎麼說,那也太長了。」
「順便一提,貝蒂接受昴的愛,花了四百年。」
「咦?和昴之間的事,是我認真思考後決定的。所以如果誰對我說那種話,我會非常不舒服,也會想爲什麼……啊。」
露格尼卡王族的人品與受愛戴程度,只要看看這座靈廟,就能明白有多麼溫暖。不只是弗利耶・露格尼卡,其他任何墓碑上都一定有某個人爲死者安寧獻上的供品。
「……不愧是愛蜜莉雅大人,難以開口的事也會直直問出來呢。」
「咦……」
昴低下頭,說不出話。愛蜜莉雅代替他向菲利絲開口。
「所以,我不是說昴你傲慢嗎。」
「那種事,不能由我來說。──太不解風情了。」
「我不否認。殿下去世,對庫珥修大人……對我來說,也真的是很大的事。我們受了很深的傷,哭得像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完。嘛,我本來就是愛哭鬼,所以後來也哭過很多次。」
「看你那張臉,誰都知道。難怪碧翠絲妹妹大人放不開手。而且雖然那樣也許稍微好一點,但根本解決不了問題,你明白吧?」
「所以,庫珥修小姐是爲了那位弗利耶王子參加王選的嗎?」
無論如何掙扎,庫珥修都與弗利耶相遇,並抵達了那樣的想法。憎恨那個沒有相遇過、並不存在的自己,只會痛苦。
他明白。昴現在的想法是紙上談兵,正如菲利絲所說沒有意義。
乾脆,若當初昴獻出手臂也好、腿也好,接下庫珥修的詛咒──
面對這個問題,菲利絲微微睜大眼,隨後輕輕一笑。
「庫珥修大人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卻也受傷、受傷、痛苦。──可是,最傷害庫珥修大人的,是殿下去世之後。」
只見,碧翠絲和雷姆也在愛蜜莉雅身後並排,各自爲死者獻上吊唁祈禱。
看那反應,愛蜜莉雅的指摘正中菲利絲要害。
菲利絲閉上一隻眼,像是勸誡孩子般的說法,以不情緒化的形式指出昴想法的淺薄。
昴知道,那大概是在模仿硬幣上也刻着的「神龍」波爾肯尼卡。可是如今聽過圍繞庫珥修與弗利耶王子的悲戀故事後,他對那位「神龍」的感受比以前更加複雜。
「嗯。因爲現在不能回庫珥修小姐那裏……很難回去吧?你們一直住在同一座宅邸,有去處嗎?」
「──並不只有那樣。但,是的。」
「我已經接受了。雖然說是被罷免,但也是我自己先說,我已經沒有資格待在庫珥修大人身邊。而且……」
而若要最大限度回應維爾海姆的關照──
菲利絲那沙啞的話語,真正意義上擊垮了昴等人的心。
「所以庫珥修小姐才決定,自己成爲國王時,必須讓國家不再徹底依賴與『龍』的盟約,而是成爲更強大的國家。」
無論有什麼隱情,庫珥修與菲利絲的主從關係已經解除。在這種狀況下,身爲庫珥修從者的維爾海姆不能做違背主君意向的行動。
最重要的是,這番說服不僅對愛蜜莉雅,對昴也同樣有效。
「我覺得是非常好的主意。……痛痛痛!」
即便拯救者從「神龍教會」變成愛蜜莉雅的騎士菜月・昴,庫珥修把自己陣營問題的解決託付給對立陣營這一失分也無法避免。而在已經過了中盤的王選中,那是過於巨大的不利。
當然,明白這一點的菲利絲隔着沮喪的愛蜜莉雅,也對昴聳了聳肩。
「什……」
「────」
「嗯,剛纔被昴搶先了,但我也想去和庫珥修小姐說,請她重新考慮。我會和昴一起拼命說明。怎麼樣?」
「啊,對不起。可是,是因爲菲利絲想說這件事,所以才邀請我們參拜吧?我想先聽完,再決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嗯,說過有這麼一個人,和你還有庫珥修小姐關係很好。還說我和那個人有點像?」
「愛蜜莉雅炭的意思是,暫時要不要來我們這邊。」
「請不要憑氣勢說話。你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
「所以,是這樣啊。」
那是平靜而儘量不讓感情沾上的講法。可是,這份努力反而凸顯了菲利絲所說事實的醜陋。
「關於剛纔問題的答案,庫珥修大人不是視野那麼狹窄的人。所以,弗利耶殿下的事,只是她參加王選的一端。」
「就算是沒工作的奧托,被說腦袋空空也太過分了吧。……不,比較對象是『神龍』,從王國民角度看也許很光榮?」
「嘛,會吧。近衛騎士團被動員去尋找失蹤的殿下。結果殿下混進貧民街的施粥隊伍,而那又是『神龍教會』的施粥,差點引發王城和教會之間的摩擦,鬧得很大。」
在前往歸還靈廟鑰匙給靈園管理者的途中,被愛蜜莉雅如此詢問,困擾地垂下眉的菲利絲搔了搔臉頰,猶豫着該如何回答。
那是昴應當得到的教訓。所以,他並不怨恨庫珥修。並不怨恨,卻又這樣原樣反轉,實在太過諷刺。
恐怕,維爾海姆告訴昴等人菲利絲所在,也是出於擔憂他今後的苦澀決斷。
6
「──!」
菲利絲帶着笑意講述的回憶中,滿溢着對話題主角弗利耶毫無隱藏餘地的親愛。從那些故事的片鱗中,也能感受到他是被所有人愛着的人。
實際上,昴被告知有關弗利耶的事,差不多也就那些。當然,那個人的死與庫珥修志願參加王選的理由並非無關,哪怕遲鈍如昴也能察覺。
「那時候妳也差不多這麼說過!!」
「如果愛蜜莉雅大人被我,或者『賢人會』,總之不管是誰,從外面要求重新考慮和昴的主從關係,妳會怎麼樣?」
然後──
昴一讚成愛蜜莉雅的意見,雷姆就掐住他的側腹,讓他痛得扭動。菲利絲看着昴等人的模樣苦笑着站起身。
「再怎麼說,就算是這個人也太可憐了。」
「就是這樣。現在愛蜜莉雅大人想做的事,就是那樣。」
直到剛纔,昴還滿心想去向庫珥修申訴,說她把菲利絲從騎士身份中罷免,即便考慮到她身心狀況很差,也太過分了。
「也許是需要的時候纔會振作起來的類型。平常沒事時就節能運作,像沒有工作時的奧托那樣。」
隔着菲利絲弓起的背,昴望着被許多人愛着的弗利耶的墓標。
「庫珥修小姐和弗利耶王子,是彼此喜歡的嗎?」
話雖如此,菲利絲似乎也沒有被戳到痛處,而是繼續說下去。
而且,還是從庫珥修本人那裏聽來的話。
被菲利絲淺顯地說明那是外人多餘而重大的干涉後,愛蜜莉雅肉眼可見地沮喪下肩膀。看見這種反應,就算愛蜜莉雅回答說不想讓任何人插嘴自己與昴的關係,也很難爲此高興。
「接下來要做什麼?那是?」
「接下來嗎?」
「哈?爲什麼殿下會和昴像?殺了你哦?」
請可信之人確認菲利絲之後如何,就是那時維爾海姆能做出的最大限度關照。
靈廟大門發出聲音閉合,與雙開門上雕刻的龍對上了眼。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這兩位長壽組說出了容易造成誤解的話,雷姆開始用有些憐憫的目光看向昴。那誤會之後要好好解開。至少,此刻對菲利絲的提案是認真的。
然而,被這樣邀請的菲利絲「哎呀」地把手放到額頭上。
「隱約覺得會被這麼說,結果真的被說了。畢竟我是有能又厲害的治癒術師,會被搶着要我也能理解。」
「唔,我不是開玩笑……」
「嗯,是,是的,當然,我知道愛蜜莉雅大人什麼時候都很認真。您這樣邀請我,我也很高興。真的哦?」
「……可是,按這種回答方式」
「──是呢。難得邀請,但我不能點頭答應。」
菲利絲慢慢搖頭,苦笑着拒絕了愛蜜莉雅的提案。昴很想繼續追問,但也明白他無法點頭的心情。
因爲──
「就算分開,我也珍重着庫珥修大人。即使因爲我的判斷,王選變得絕望,我也沒法因此就去支持庫珥修大人以外的人。」
「妳、你討厭我也沒關係哦。只是,只要讓我知道菲利絲不會晃晃悠悠地跑到哪裏去,會好好的就行。」
「不會討厭您。──啊,說謊了。果然討厭。從一開始,我就一直一直一直討厭愛蜜莉雅大人。」
「咦!是這樣嗎!?」
愛蜜莉雅甚至提出了不像她會說的交換條件,卻被衝擊到。菲利絲對她點頭說「是」。
「不只是愛蜜莉雅大人。除了庫珥修大人以外的王選候選人,我全都討厭,她們的騎士也一樣。碧翠絲妹妹大人我也討厭,雷姆妹妹幾乎是初次見面但也討厭。昴真的很討厭。」
「這個說法不就好像只有我真的被討厭了嗎……」
「爲什麼你會覺得沒有真的被討厭?」
被這樣反問,昴什麼也說不出,被封殺了。
「……真的,不會改變心意?」
就連愛蜜莉雅也明白,菲利絲剛纔的「討厭」並非真心。菲利絲把喜歡討厭當成理由,只是爲了拒絕愛蜜莉雅的提案。
「貝蒂沒有像昴他們那樣擔心你今後。不過,貝蒂欠你一個很大的人情。」
「剛纔不是被菲利絲先生責備說那是傲慢嗎?」
「把昴撿回來之後,立刻趕過去。」
以爲自己做了正確判斷。那是謊言。
「我們也一樣哦!我們也非常,非常重視雷姆!」
正如告知愛蜜莉雅等人那樣,騎士罷免是菲利絲主動提出來的。
存在本身被輕輕帶過,昴聲音都變了調。雷姆優雅地無視了他。
而且,另外一件自己注意得更晚的蠢事是──
「能由自己先說出口,真是太好了。」
所以,他先開口,避免讓庫珥修親手切斷自己。──這算什麼。他原本想稱讚自己做了正確判斷,結果又是自己討厭的軟弱表現。
「我真是總在說謊……」
「誰知道呢。我倒希望自己只是那樣。」
因爲拉塞爾明顯是在等菲利絲。這樣的事過去一次都沒有發生過,卻偏偏今天這麼做,那隻可能是因爲出現了讓他採取這種行動的理由。
「是的,正是。能被您記住,我深感榮幸。至於我們這邊,該稱呼您爲菲利絲大人嗎?還是菲利克斯大人?」
從「神龍教會」伸出援手,並決定藉助菲爾歐蕾的祕跡之力時,他就已經覺悟自己會失去待在庫珥修身邊的資格。只是,菲利絲的靈魂無法坐等這件事由庫珥修口中提出。
「──。抱歉。」
「菲利克斯大人,我有事非常想與您談談。若可以,能否請您到寒舍共進晚餐?如果您還沒有決定去處。」
直面難以接受現實的憤怒,正是那憤怒讓庫珥修想起弗利耶,並讓她本人意識到菲利絲行爲的殘酷嗎。
他停下腳步,望向前方。正面,道路中央站着一個人。──是有印象的人。
實際上,他已經失去了繼續當騎士的理由。「青」的稱號仍在,若去治療院或魔法研究所,想必會非常受歡迎。找工作很容易,但只是漫無目的地度日沒有意義。
分別前的最後一刻,愛蜜莉雅她們仍拼命向自己發出邀請。
實際上,菲利絲沒有問昴脫下手套的右手發生了什麼。
「這麼快就打算招攬解開項圈的我?不好意思,那件事──」
他察覺自己又在假裝自責,尋找安慰自己的話語。
「自暴自棄?比如厭世自盡……之類的?我可是世界上最討厭人死去的人。」
碧翠絲雙手叉腰,哼地一聲,對這個回答,菲利絲微微睜大眼,隨後把手按在嘴邊「啊哈」一笑。
哪怕期望那件事的資格,菲利絲──不,菲利克斯・阿蓋爾,已經親手拋棄。
這樣的自己,哪怕只是一時,也不能在庫珥修以外的王選候選人的傘下遮風避雨。若被人知道,不會給庫珥修帶來好傳聞,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庫珥修會怎麼想。
拉塞爾站在路中央,與菲利絲相距約十米。不論拉塞爾周圍,還是菲利絲周圍,貴族街街道上都沒有任何人氣息靠近。
「──。愛蜜莉雅小姐,謝謝妳。」
「可是,雷姆……」
雖然是自己先說的,菲利絲也反省自己開啓話題的方式很蠢。
簡直好像一切都優先於自己逃避痛苦。
「流彈飛到我身上了!」
這樣的自己,唯一覺得做出正確判斷的是──
7
若庫珥修想起弗利耶・露格尼卡時的「記憶」錯綜,是因菲利絲踐踏誓言的行爲所喚起的憤怒。
菲利絲屏住呼吸,身體被封住。事情來得突然,他什麼都做不了。他能知道的,只是架在頸邊的刀刃是一把彎曲幅度很大的細身曲刀,以及站在後方的對手比菲利絲高出許多。──不,還有一點。
「我不是對愛蜜莉雅大人她們有什麼想法。」
「──。無論如何,都有隻有當事人才能解決的問題。」
那是個有着暗金色頭髮與深藍眼眸的男人。他修長身形裹在剪裁精良的西裝中,頭髮與下巴鬍鬚都修整得一絲不苟,帶着瀟灑氣息。考慮到對方職業,這並不奇怪。
忽然,回靈園的路上,正盯着貴族街石板路的菲利絲耳朵,對向自己搭話的聲音有所反應,顫動了一下。
而且,從當初壓倒性不利的立場起,接連建立功績,因爲半妖精出身而讓上級貴族們大爲困擾的愛蜜莉雅等人的快進擊──尤其是同樣身爲騎士的昴的活躍,菲利絲不可能毫無想法。
拉塞爾一步步縮短距離。頸上仍被刀刃抵着,什麼也做不了的菲利絲至少試圖不移開目光,卻因此更加討厭自己。
「按你自己說的,是個愛哭鬼。」
如果真心想着那個人,不是更應該重視那個人不可讓步的心願嗎。若自己知道庫珥修在弗利耶墓前立下的祈禱,那哪怕她繼續被無法治癒的痛苦折磨,也該尋找願望不被斷絕的道路嗎。
若是深夜或清晨也就罷了,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的時間,這不可能。發生不可能之事,必然有其理由。
「……哪個都行,隨你喜歡。」
「雷姆?」
拉塞爾像嘆息一樣緩緩搖頭。──下一瞬,菲利絲的細頸,被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的某人架上了冰冷刀刃。
「啊──可是!好難受!不能去庫珥修小姐那裏說什麼,暫時照看菲利絲也被拒絕,那我能做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如果改變心意,隨時來找我們哦?我會好好告訴大家,確保一定有人接待你的!約好了?菲利絲會遵守約定嗎?」
菲利絲很清楚其中沒有惡意或企圖。每次拒絕,都讓愛蜜莉雅臉上蒙上陰影,罪惡感也隨之累積,但沒辦法。
這一次,造成那個理由的是──
既然昴沒有主動說,大概可以想象那是難以用於庫珥修治療的方法。可想象只是想象,他沒有讓它變成確證。理由很明顯,他是在逃避除依靠「神龍教會」以外也存在答案的可能性。
對方是擔任王都商業公會代表的能手,在身經百戰的王都商人中也以格外優秀而聞名。實際上,白鯨討伐戰時,他們在物資補給與搬入上得到過他的協助,對庫珥修陣營來說也不是無關之人。
在靈廟裏,面對墓石與石棺,他已經儘可能在時間允許範圍內懺悔過。即便如此,只要片刻過去,又立刻湧出希望對方聽聽自己的留戀。
無論把服裝改成男裝,根子裏的軟弱都完全沒有剝落。真的,菲利絲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呢!?」
「呃,比想象中更讓人開心。」
騎士罷免,是爲了保護自己脆弱的心。那個弗利耶在邀請庫珥修去哪裏時,也會鼓起勇氣,這點他知道。
「……關於這點,殿下真的很厲害。您不害怕嗎?」
「啊──討厭啦。別讓我哭嘛,碧翠絲妹妹大人。」
「──唔,停停停,想這些沒意義。」
「就像外人無法插嘴你與愛蜜莉雅小姐的主從關係,或者你與碧翠絲妹妹的契約關係。你和我之間的……我的……」
菲利絲也許不只被庫珥修憎恨,也被弗利耶憎恨。
「盡情享受吧。而且,貝蒂是有恩必報的性質。所以,如果你發生什麼,貝蒂隨時都會成爲你的力量。」
「我真的有在重視誰嗎……?」
碧翠絲如此說道,菲利絲的笑意更小小地綻開了。
「──啊,太好了。我還擔心會不會和您錯過。」
「──!」
「……看起來,不只是普通商人呢。」
昴訴說這份焦躁,雷姆垂下眼,輕輕吐息。
「……你和我到底是什麼關係?你是我的什麼人?」
即便是自己主動放棄了那個資格,菲利絲也曾是庫珥修的騎士。
「很合理。」
「就算昴快從懸崖掉下去了?」
「……消息太快,嚇人。」
並且也在說,不管被說什麼、遭遇什麼待遇,自己支持庫珥修的心意不會改變。
「您已經與卡爾斯騰公爵解除主從契約。是的,我知道。」
用這雙治癒之手繼續拯救某人是必然,除此之外,他也有願望。
「──拉塞爾・費羅,對吧。商業公會的人。」
問弗利耶有沒有害怕。那是謊言。
「……你不會自暴自棄吧。」
「哦,對對,雷姆妹妹說得沒錯。」
即便離開庫珥修身邊,菲利絲也不會扭曲自己身爲「青」、身爲治癒者的存在方式。對此,他選擇相信。
在昴等人這樣交流的背後,碧翠絲叫了聲「喂」,喚住菲利絲。碧翠絲仍用手輕輕拎着昴衣角。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稱您爲菲利克斯大人。職業使然,比起暱稱,用正式姓名稱呼對方總不會有什麼不便。」
「不要突然清醒啊!我,妳,重要!」
面對以禮貌動作低頭的男人──拉塞爾・費羅,菲利絲眨了下單眼。
「碧翠絲妹妹大人欠我?大精靈大人欠我人情嗎?」
對愛蜜莉雅等人說自己沒有想法。那是謊言。
「不過,就算這麼說,現在的我可沒法參與什麼賺錢買賣哦?很遺憾……」
「請不要擔心太多。近衛騎士團……我還不確定會不會繼續,所以會和團長商量。但不論治療院還是什麼地方,想要我的人多得是。」
畢竟,對方是──
那股笑意逐漸增強,終於,菲利絲眼角浮現淚滴。
若有時間花在這種無聊事上,現在更該爲了不讓愛蜜莉雅等人,以及被夾在他們和庫珥修之間的維爾海姆擔心,決定自己今後的立場。
「你救過因爲亂來過頭、門差點壞掉的昴。很遺憾,昴無視你的忠告,還是把門弄壞了,但那爭取到了時間。沒有你的力量,貝蒂和昴就不會締結契約。」
明明看見錯過的悲劇,卻沒有資格修正。
「……這條路,明明還是傍晚,平常會這麼沒人嗎?」
只有這一點,菲利絲毫無玩笑意味地斷言,昴爲此道歉。
「──不,不是招攬。實際上,談話是強制的。」
「哦。」
爲什麼會把能露出這種冰冷眼神的人,認作普通人呢?
他緊緊咬住嘴脣,忍住不讓軟弱話語或呻吟漏出。菲利絲告誡自己,這是現在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拉塞爾近距離看着這樣的菲利絲,仍以冰冷眼神告知:
「既然如今已非公爵騎士,審問時就不必猶豫了。請您告訴我吧。──關於阿蓋爾家傳承的『不死王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