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魔法语言』

1

「不解决掉那个的话，我们就没救了。」

在蠢动的暗红色空间中被挤压，然后听到硬物裂开的声响后。

突然听到有人这样讲，把自己拉回现实。只不过这个现实无可救药到令人很想错认为是恶梦。

甚至令人感觉嘈杂的静谧热气，鞋底传来干巴巴的沙子触感，以及身旁优先考虑自己性命而有着各种企图的同伴──不，是只有境遇相同的一伙人。

不这样想，就没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事──

「呜啊、啊啊、啊啊啊……！」

「哼！终究是小孩啊……好了，听我说！你们，看看那个！」

想忘也忘不了的光景，让昴想起了死得壮绝的经验。

于是他抱头蹲下来，锈发男懒得理他，叫刺青男和蜥蜴人去看剑斗场上所准备的大小两把剑。

「你会用剑……？」

「我说过我曾是战士了吧。比你们使得还要上手。」

三人无视昴，淡淡进行与方才相同的对话。

这样下去事情发展又会一样。而且，又听到了实在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

「什么战士，你骗人……」

昴这突如其来的插嘴，让男子们转头。

当然，对这句话反应最大的是锈发男。他用手抓住绕住额头的头巾，低头俯视昴。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根据说我骗人……这家伙，就算你是小孩我也不轻饶！」

「那就不要撒那种无聊的谎，老实说话呀！撒谎好让自己看起来厉害，这样有什么意义！你就这么想要那把剑吗！？」

「唔、唔呜……！」

以为只要像刚刚那样大骂，小孩就会安静下来吧，但是反而被这样回嘴，锈发男因此大为狼狈。而这样的反应，连刺青男都觉得可疑。

然而，不只魏兹，锈发男和蜥蜴人全都因为事出突然而吓到停止动作。

然后──

才刚捡起沉重的剑，魏兹的死命呐喊就让昴全身起鸡皮疙瘩。

尽管接下来要被狮子给肢解──

不过还是拚命跑。跑起来，跑过去，继续跑，终于到了剑那边。

不知道这个放羊的孩子能否回答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就是想要问一个坏心的问题来做最后的挣扎。

古斯塔夫可不是温柔到会容许他们暂停的帝国人。

指着眼前凶残的狮子，昴问。瑟希鲁斯听了眯起眼睛。

就算在万全状态下持剑，刺青男都没法伤到狮子。而这一次他还少了两根手指，搞不好都没法正经挥剑。

战术失败，大人全灭，狮子转向并锁定最后一名挑战者昴。

发生的事，就跟上一轮刺青男拔剑后一样。狮爪扫断锈发男架剑的双手，然后撞飞他身体。

手部流血的他原本揪着锈发男的前襟，结果手却被锈发男咬伤。咬断他手指的男子，推开他后往剑跑过去。

「……。你，比骗子和胆小鬼有用多了……」

压抑住想惨叫的心情，全速穿越剑斗场。但还是很慢。小孩子手脚短，而且内脏在紧张和恐惧下瑟缩碍事。

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后，眼前的狮子举起前脚。

「──来吧，狮子！你会盯上谁！？」

「魏兹！按住那个头巾男！」

「舒瓦兹！」

「喝啊啊啊啊！！」

「──吼吼！！」

「阿泖！阿泖！从这边开始好像有可以挽回局面的感觉喔？」

啪喳。听到自己烂掉的声音，实在是很不愉快。

「魏兹……」

突然想通了。原来是这样啊。一切都讲得通了。

「嗯～也是啦。抱歉，看来我判断有误！有什么话要转告给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姐吗？这样做是合乎情理的吧！」

跟锈发男相反，蜥蜴人再次冲向墙壁，开始拟态融入环境。

祈求生效，离手的剑旋转飞向魏兹。对方伸出少了手指的手，一把牢牢抓住飞过来的剑。

「喂，那小鬼的话是真的吗……？你竟然想骗我……？」

见状，完成任务的昴抱着自己将要死于狮子利爪獠牙的觉悟，满脸鼻涕泪水瘫坐在地。

下一秒，接收到「开始」讯号的狮子便扑向锈发男。

「等、等等，那只是小孩乱讲话吧！？这种赌命的时候别理这种无聊事……」

队伍又再度处于即将四分五裂的状态──

「咦……」

「……哪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啦。」

「我、我就算了！我、我可不想死──！」

「可恶！王八蛋！为什么我会落得这种田地……！」

「咕、呃啊！」

「──那么，『斯巴尔卡』开始！！」

如果要杀害，是基于什么理由，而对某人下手──

「我也、不想、放弃……」

然而狮子却没有立刻攻击。

坐在地上的昴，听着后方观众席传来的声音。是观看这场凄惨战斗的假瑟希鲁斯。

「呼。」讨遗言的口气跟上轮濒死时一样轻松，昴吐出一口气。

「──啊。」

「呃？」

「正因为是赌命的时候，你最好能够说服我喔……！」

「──」

尽管如此──

那次的经验，让昴深刻记住短短几秒的时间有多重要──

冒着冷汗的他，一脸痛苦地站起身。接着他用下巴示意倒在剑斗场角落、锈发男拔起的剑。

就跟上一轮一样，少了脖子以上部位的魏兹死亡。脱离他手中的剑又插回一开始的地面，上演了出人意料的无趣奇迹。

「──吼吼！」

「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吟的男子头先撞上墙壁，瞬间化为墙上的印子。接着狮子吼叫，无视昴跟刺青男，奔向剑斗场后方。

虽然这样的作为，并未改变他在上一次推开队友的事实──

对这样的不亲切感到气愤，同时思考起他这番话的用意。如果自己是那头狮子的话，到底会先杀谁呢？

快点快点快点！总而言之拚了命地祈求肩膀、手肘、手指，拜托它们──

昴一这样大喊，刺青男──魏兹惊讶道：「什么……？」

──在卡欧斯弗莱姆宛如地狱的十秒钟。

「多管闲事……！老实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阿泖如果是那头野兽的话，会从谁开始杀起？」

「很简单喔，阿泖。──不管有多凶猛，野兽就是野兽。因此野兽只会凭本能狩猎。而本能就是为了活下去的力量。」

这样欢迎昴的决心后，刺青男就扭曲嘴唇踏步往前。他边吸引瞪过来的狮子的注意力，边慢慢拉开跟昴之间的距离。

讲话宛如谜语，就是不直接告诉昴答案。

趁这个空档──

头颅、肩膀、腰、臀、脚踝，碎烂。全都烂掉。

「这头狮子，为什么先杀了他们才要杀我？」

他称昴为「舒瓦兹」，吓到了昴。

「……什么意思？」

「没有要传话，而是有问题吗？所谓带到死亡世界的土产？我的回答是否能满足你的期望呢，红牌演员的光芒将在此被考验──」

「如果还想活下去，就去捡起剑，小鬼……」

咒骂不听自己吩咐的其他人，双眼充血的锈发男拔起插在地面的剑。虽然说谎，但架式还真有那么一点样子。

「以同伴悲惨的死亡为契机，进而促使隐藏的力量觉醒，或是解开封印的技术，这时候就是要这样！你有对吧？还是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后脚往后飞蹬，踹中并踢烂朝着自己背部砍来的魏兹的脸。

这也难怪。他不曾报上姓名，昴却知道他的名字。突然被叫名字还被命令，魏兹根本没理由照做。

「不解决掉那个的话，我们就没救了。」

再了得的拟态能力，一旦输给狮子的气魄而开始逃跑就失去意义。

不过，先把这事搁在一旁，关闭掉痛苦与悲伤的回路。

「──」

粗壮声才刚开始宣告战斗开始，刺青男就立刻按着手发出惨叫。

视野湿润，快要哭出来时被刺青男这样说。

反射性地戳破了锈发男的谎言，但这样吵架没有任何意义。仔细看，没有加入拌嘴的蜥蜴人正逐渐后退，准备自己逃跑。

还想着他是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但称呼昴为「舒瓦兹」的只有古斯塔夫。所以刺青男──魏兹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记住了昴被古斯塔夫称呼的名字。

「去吧……！！」

「那是我的名字，舒瓦兹……」

耳朵听着这神经大条的话，嘴巴却已经无暇回嘴。

2

「噗。」

「抱怨就免了！先竭尽全力好活下去！看看那个──」

「瑟希，我只问一件事。」

因为厉声高喊而将自己所在位置透露给敌人的蜥蜴人，一下就被狮子用身体压扁。墙壁开出红色血花，顷刻之间就有两人被杀。

转头一看，昴整个视野都是嘴巴张大的狮子脸。顿时，心情变成即将被吃的鹿，狮子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慢速播放。

人类的身体从上方被压扁，原来会那样碎烂崩解。昴简直有如在看待别人的事般缓缓地这么想。但其实根本不可能当成是别人的事。

刺青男一把揪起锈发男的衣领，纹着骷髅的面容气到歪曲。

以此为信号，构成了果敢跑起来的充足理由。

「那个怪物由我来引开……。你去捡剑，然后给我……」

少了两只手指的刺青男抱着右手跪下来，目睹两个大人争斗的状况比刚刚还糟的昴双腿直打颤。

「走开、走开走开走开走开！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噫呜。」狮子慢慢转头看过来。被盯上的昴喉咙痉挛。

刺青男的诉说，只能说是有勇无谋。

慢慢接近的狮子，自己也慢动作要把举起的剑扔出去。好着急。深怕在扔出去之前就被吃了。

「那女孩醒了的话，我会跟她说你很勇敢。因为我不擅长说谎，所以你这么勇敢帮了我大忙！」

高喊的昴用小手粗鲁地抓住插在地面的剑。

顿时，不等古斯塔夫的号令，剑斗兽吼叫并脚踢地面，猛然冲向昴那边。

『阿泖如果是那头野兽的话，会从谁开始杀起？』

假瑟希鲁斯那番像谜语的话，带着痛楚深深烙印在昴的灵魂上。

没错，果然是这样。假如自己是那头狮子，当然优先盯上「危险人物」。例如在这个地方的话，就是手持武器的人最危险。

「舒瓦兹……！」

看着被狮子猛扑的昴，魏兹睁大眼睛。

知道彼此的名字。下一次，一定会做得更好吧。为了让再下一次做得更好，就得继续知道必须知道的事。

即便颤抖的内脏怕到生疼，也不可以输，不可以逃，不可以哭泣。

已经被杀两次了，即便之后还要惨死很多次。

「别以为我是个小孩就会立刻哭泣放弃！！」

要跟卑鄙小人、胆小鬼和骗徒齐心协力，一同战胜这场「斯巴尔卡」。

下定决心的瞬间，狮子的前脚轰飞菜月•昴的第三次挑战。

3

──「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的术技，在于干涉他人的欧德。

生物，不过就是无中生有的欧德的容器。根据欧德的形状，恰当的容器形状和大小各异。

因此，每一个生物都有不同的外貌，也得以成为不同的生命体。

「假如这个理论正确，那只要改变体内的欧德形状，也就能改变容器的形状吧？唉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西诺比的前首领们会想到这么恐怖的事就是了。」

「咱的绝招……虽然有几十招，不过其中就这玩意疯狂到极点。毕竟，缩小的不只身体，连脑袋都是，根本是个笑话。」

「很不巧，理论连咱都不懂。反正，就是硬是去摆弄欧德，毕竟不只身体，连心灵也会去配合欧德吧？事实上，也没必要搞清楚理论还啥的是怎样。身心都变幼稚了就容易杀死，对咱来说很方便。」

「话是这么说，可偶尔也会有从小就有坚定觉悟的家伙吧！那种家伙即便脑子缩小了也不一定能够轻松战胜。──哦哦，还有……」

吵死了，白痴。那种谎言和虚张声势，全都曝光了。

4

他没有舍弃昴，自己逃跑。这是第一次。

两人默契十足，瞄准狮头用力敲过去。

托此之福没跟他扭打起来的魏兹，面对杀敌目标变更为自己的狮子，摆开架式──立刻把剑扔给别人。

「咕哦哦！？」

「拔不起来！太重了，根本拿不动啊！！」

「伊多拉！栅栏快撑不住了！那边的剑呢！？」

「上、上啊──！！」

「我应该说过了……。我没打算把命交给其他人……！」

「我知道！！」

在锈发男抓住魏兹之前，昴叫唤事不关己的蜥蜴人──希艾因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像是有迫在眉睫的危险正逼近至后方。

像以魏兹的叫喊为契机，狮子冲向昴。

「咦？」

虽然撒谎自称是战士，但想要成为高尚人士这点并非谎言。

从正中央升上的栅栏，把圆形场地分成半圆形。利用这个，就能把剑斗兽跟挑战者区隔开来。──但是这次失败了。

尽管怕到声音发抖，但伊多拉继续坚持。

以扛在伊多拉肩上来挥动的大剑，奇迹般地以绝佳时间点朝狮头砍下去──

「──。……什么，没事啦。总而言之，在西诺比的术技当中，这也是很有趣的一招，所以咱很喜欢。毕竟，敌人弱小的话就可以轻松应付啰？」

可以想到的诸多负面情感，大概全部都有了。

「──吼吼！」

伊多拉不是坏人。只是给了坏人可乘之机而已。

「唔、哦哦哦哦！！」

在强烈的撞击下，铁栅栏扭曲变形，狮子努力地想把身体挤到对面。

「可恶！王八蛋！为什么我会落得这种田地……！」

这段期间，狮子仍在努力让身体穿过扭曲的栅栏。性命危在旦夕。──可是，伊多拉不放弃。

从地上拔起剑的瞬间，黑狮子就边吼边穿越剑斗场。

毫无才能的无名小卒，用上整个人的重量试图拔出大剑。昴也跑过去帮忙。在大人和小孩的体重下，大剑一点一点倾斜。

正确来说，被留在同一个区块的除了昴跟剑斗兽，还有锈发男。而狮子不讲情面的前脚一击立刻将人数减少。

「──啊。」

若是人类，只要头可以过，那大部分狭窄的地方也能穿过。不过体型差距甚远的狮头剑斗兽，就没法那么简单通过了。

吵死了，白痴。那种抱怨，根本不会有人听啦。

「……下一、次。」

──怒意，让昴的灵魂火热起来。

紧张与恐惧，还有被撇在一旁都混淆了他的判断力，这样下去，开始扭打的两人将会被狮子一并击杀。

「小子！」

一开始被率先拔腿狂奔的昴给吓到愣在原地的三个大人，当中最早回过神来的就是有胆量的刺青男──魏兹。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印子顺着墙壁扩散──

──怒意，让昴的灵魂火热起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出的大剑由伊多拉扛着，昴从下面扶住。他也拚命地希望能稍微帮上想用杠杆原理挥剑的伊多拉。

狮子瞄准的，永远都是持剑的人。一旦放掉剑，就会被视为次要敌人，因此昴立刻把拔起来的剑扔向魏兹。

被扔出去的剑，希艾因不自觉就伸手去接。

看样子，如果持剑者位在栅栏另一边，就会被撇除在目标外。启动铁栅栏的拉把、持有就会被锁定的剑，综合这些情报──

跳向对小孩来说位置略高的拉把，用全身的体重往下扳，接着沉重声响响彻剑斗场。是齿轮转动的声音，身后有东西启动了。

吵死了，白痴。你以为这样做你一个人就能过关吗？仔细看看周围吧。

「拉动这个看会怎样！」

显而易见的一挥被狮爪弹开，巨大身躯的猛烈撞飞昴跟伊多拉。两人在空中交缠，感情融洽地一起猛烈撞上剑斗场的墙，变得无法区分你我。

「不可以害怕！令尊很优秀，你是他的继承人吧！？」

「呜、呜呜……到底是怎样……呀啊啊！」

转身时，希艾因的粗尾巴从旁扫飞锈发男。

「──！没、没错！我才不会害怕！」

「希艾因！后面！」

×　　×　　×

下一秒就变成狮子的目标，希艾因吓得惨叫，拚命逃窜。

一脸拚命的锈发男──伊多拉死命地在拔大剑。尽管剑一动也不动，但因为希艾因和魏兹已经死了，所以也只有他能努力。

「我是没钱吃饭了才偷东西……。如果先让别人以为我很危险，意外地就能避免死亡危机……」

「唔，小子……！」

「小子！怎么办！？」

「唔哦哦哦哦──！！」

「魏兹，接住！拿剑的人会被盯上！」

「──下次！」

「伊多拉，来了！」

他不是什么战士，也没什么地位。之所以会变成剑奴，在于坏心的亲戚抢走他继承的家业，陷害他成为罪犯，最后成为奴隶。

锈发男脖子被折断，栅栏对面有抱着头的希艾因，以及一脸着急的魏兹。

「噗。」

还留有冷静的魏兹立刻理解到，这是为了吸引狮子注意力的手法。但是，也有人仍没发现这点。

手放掉拉把，转身看去的昴，看到铁栅栏升起，把剑斗场一分为二。

「我说过我曾是战士了吧。比你们使得还要上手。」

因此，在那之前──

但是强烈的怒意涌现，足以将负面情感全数燃烧殆尽。

「噫、噫啊啊啊啊──！！」

魏兹朝还不懂状况的他大喊：「把剑扔出去……！」于是在剑斗场这块区域，开始了传接战。

「──吼吼！」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铁栅栏破了，挤进来的狮子朝两人吼叫。

「舒瓦兹！」

「我就趁这个时候……！」

启动栅栏的拉把，以及一大一小两把剑。找遍整个剑斗场，最终只找到这两个机关。接下来就真的只能靠实力取胜了吗。

「剑、剑给我！我来解决那头剑斗兽……！」

「──吼吼！」

一点点也好，只要挥剑的速度够快，只要能命中狮子──

恐惧，有。紧张，也有。不安，也有。

昴跑向的不是还没被拔起的大剑，而是难以看清、设置在剑斗场墙壁上的把手──拉把。乍看之下会觉得大小两把剑很醒目，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剑斗场还有这个机关。

「后、后面……！？」

──没错，观察周围，把一切东西、所有人、能用的手牌、可以用的东西，都看在眼里。

剑在空中旋转后刺在脚边，魏兹立刻拔起拿住。

慢了一点回神的锈发男伸手试图抢夺魏兹的剑。

三人之中最胆小的他，连忙转身往后看。什么都没有。因为昴的目的是促使他立刻转身。──在粗尾巴笔直伸长的状况下。

×　　×　　×

搞错追赶方式，导致昴跟剑斗兽被留在了同一个区块。

后脚像要把地面踢碎般蹬地，可怕的脸孔以惊人气势逼近。迫近的狮脸瞄准昴和伊多拉，而两人合力架起大剑。

抚摸遍布全身的刺青，魏兹这么说。

他似乎是在感谢自己虚张声势的外表，但昴视之为魏兹在紧要关头对自己打开心房的证明，因此十分开心。

「反正你们也是想让我做诱饵，然后自己逃跑吧！我……我不要再被利用了！我受够被人利用了──！！」

卑微又悲伤的希艾因含着泪这样呐喊。

因为有着能够融入周遭景色的拟态能力，所以他被以前的同伴拿来当诱饵。知道他的胆小源自于旁人的对待，因此十分开心。

「我被信任的人欺骗，失去了家业。在故乡，我成了笑柄。既然老实过活也只会被看成笨蛋，那至少留到最后的我……！」

因不甘与害臊而红了脸的伊多拉坦承自己的罪行。

不习惯撒谎，而且无法贯彻到最后。即便自称战士，但外表和提不起的腰杆马上就露馅了。理解了没有骗人才能的伊多拉，因此十分开心。

「下一次……！」「下一次。」「下次！！」「下次一定！」「下次会过……！」「下次会……！」「下次可以的……！」「下次！」「下次……」「──下次绝对。」「下一次──！！」

为了活下去，一直累积「死亡」。矛盾持续重叠。

好痛，痛苦，好可怕，好难受，不想做了，好想哭，好想大叫，好想吼出来，好想怨叹，好想哭喊，好想自暴自弃，好想抗拒，好想懊悔，好想放弃，不能放弃。

不断地摘取可能性。

把无限的可能性当中会走进死胡同的路给去除，去除，去除去除去除。

去除的尽头应该会有未知的道路吧。拚了命地想把娇小身躯挤进去。

魏兹、希艾因、伊多拉都会死。

当然，昴也死了一样多次。即便如此，还是抬起头往前走。

──要跟卑鄙小人、胆小鬼和骗徒齐心协力，一同战胜这场「斯巴尔卡」。

「阿泖，有什么话要我转告那个睡着的小姐吗？」

「──下次！！」

回呛对方神经大条的问话后，全身惨遭袭来的利爪而沐浴在「死亡」之中，即便如此，菜月•昴也没放弃。

这一击的威力不足以斩断狮头，但剑身陷进脖子一半。冒血的狮子奋力挣扎，惨叫响彻剑斗场。

5

「──吼吼！」

『──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

没错，这样的期待像火苗般点燃观战剑奴们的心。

尽管如此，还是不够。这样怨叹的心情依然还在。

扯开嗓子到要吐血，怀着信任把任务抛给他们。

「咕哦哦！？」整头巨狮撞上栅栏，吸引狮子到极限的魏兹在这股冲击下朝后方飞出去。

「唔、啊啊啊啊──！！」

×　　×　　×

面对牠──

「──那样会很可怕吧？」

──期盼已久的状况，终于在漫长的试错之后到来。

──因为他丝毫没有要认输的意思。

「──吼吼！」

但是──

初来到异世界的那一天，是自我肯定感丧失最严重的时候。

身在「合」的中心，不断给三个大男人指令的男孩把猛兽耍得团团转。

「下次。」

「哦哦，咱懂咱懂。咱不认为有那种人存在。不过呢，咱是个极度悲观的老头，因为一直考虑着最糟糕的情况，所以也就敢对对手做出最糟糕的恶作剧。是吧？」

被耍得满场跑却连一人都追不上的狮子，气急败坏地吼叫。

全员生存且还站在理想位置的时机，是第一次出现。

这话带来无限力量，卸除了年幼菜月•昴的心灵枷锁。

不懂失败，不懂放弃，不知道梦想不会实现，有些事努力了也办不到，会后悔能力不足，会感叹深陷死胡同，会闹别扭放弃，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发出凶猛咆哮，在剑斗场来回飞窜的剑斗兽基尔缇拉乌。

「下次。」

「这样的咱有想过，能够对抗这个术法的最糟糕可能性是什么。就是缩小后反而更危险的家伙，这种的最恐怖。」

可是这一天的寂静与沉默，却不是古斯塔夫吩咐的结果。

「哦哦？刚刚欲言又止喔？唉，真是敏锐的家伙。」

「──吼吼！」

随着成长，这股自我肯定感被现实磨损而丧失。

「结束吧──！」

然而光是一直逃跑，是无法让四人活到最后的。

「下次。」

──化为自被召唤至异世界以来最强的存在，蹂躏基奴海布。

回到十岁左右──过去菜月•昴是「神童」的时代。

菜月•昴透过成长得到和失去的东西，都消失了。

角被折断，被教育成用在「斯巴尔卡」的魔兽失去了野性的放纵，取而代之的是根据自身被植入的、对剑奴这一存在的理解程度来选择目标。

铁栅栏被撞到歪曲变形，就只有狮头穿过栅栏缝隙，处在另一个区块。脸部受到伤害的狮子用前脚拚命刨挖地面，试图破坏栅栏，好让身体整个穿越到对面。

──这是非常讽刺的结果。

然后昴也卯足全力到顾不得样子，跃向墙上的拉把。

「伊多拉！希艾因！」

在最讨厌的国度，和没什么情感连结的同伴齐心合力，好回到喜欢的女孩们等待自己的地方。为此，有必要犹豫吗？

齿轮旋转声传到脚底，把剑斗场隔成两个半圆形的铁栅栏升起。而位置刚好是在狮子咬向魏兹的时候，从猛兽下巴底下举起。

6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当然，三人有无视他指挥的自由。但是因为他的指示多次从剑斗兽这个威胁中拯救他们的性命，因此他们决定放弃这自由。

菜月•昴随着个头拔高，丧失了自信。

狮子所站的位置，刚好在圆形剑斗场的半边。而同伴们全都活了下来，站在另外半边。

没法在第一眼就看穿这个习性而全灭的「合」格外地多。特别是这头基尔缇拉乌是活了超过十场「斯巴尔卡」的最强剑斗兽。

精神配合年幼的身体一并退化，照理来说人类会变弱才对。昴的身体也是如此，变得弱小。──但是精神方面呢？

过去，菜月•昴曾是「神童」。

因此会瞄准率先拿起武器的人，从威胁度高的对象开始排除。

「──是在等什么呢？」

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菜月•昴都被重新烧铸成脆弱的孩童──结果就是，他被迫回到了与外貌相符，十岁左右的幼童时期的心理状态。

与总督的严令无关，他们目不转睛地紧盯斗技场，沉浸在眼前的光景中。

就这样，「合」像一个生物一样，以年幼男孩为中心进行完美合作。

现实中是否有因才华洋溢到被人称为天才儿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本人对自己的肯定。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呜、呜哦哦哦哦──！」「喝啊啊啊啊！！」

他带领身边的孩子们，甚至认为自己可以触碰到星空。

比起害怕，更令人厌恶。比起痛苦，更令人懊悔。比起想哭，更想大声笑开怀。

7

「不仅咱，所谓的年岁增长就是学会放弃和妥协。要是这种认知从那样的家伙身上消失了，那会怎样呢？」

不管做什么自己都是最棒的，当这件事消失后，心中不再觉得自己万能，只剩下无力与焦躁，闪耀的繁星跟着隐藏在乌云笼罩的空中。

「──不过，只是假如啦。假如有个身体和脑袋从小就很厉害的家伙，那对这家伙施这个术法的话会变怎样？」

过去，菜月•昴曾是「神童」。

神经大条、有勇无谋的他，就是相信自己什么都办得到。

「下次。」

「魏兹，做好准备！！伊多拉和希艾因也是！」

原本在观看「斯巴尔卡」的时候，就被总督古斯塔夫•莫雷洛禁止发出不必要的声音，因此每次剑斗场都笼罩着异样的寂静。

他相信自己是置身在世界中心的支配者。当时的男孩，就是这样的人。

「──魏兹！伊多拉！朝左右散开！希艾因，我知道你很怕，但不要逃！捡起剑，尽可能吸引牠的注意力后扔给魏兹！」

两人合力扛起大剑，使出浑身解数朝想突破栅栏而在挣扎的狮子粗脖砍下。

因此，这时，菜月•昴──

手指勾到拉把的瞬间，孩童的体重让机关产生作用。

「那个啦，不是提过变小了还是很麻烦的家伙吗？就算脑袋内容物缩小，但觉悟从一开始就没变的话，效果对这种人会减半。虽然那种人身体一样也会变小，所以杀起来确实是变容易了。」

而撑起菜月•昴这样的自我意识的，是一句魔法话语──

「下次。」

「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的术技，造成被施术者「幼儿化」，使得菜月•昴身体变成小孩，连本就不多的知性都退化了。

年幼的菜月•昴充满自信，深信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

「下次。」

之后的邂逅、经验、对话、行动，慢慢地用崭新愿望包覆菜月•昴，让他认同自己的努力也不差。

「──下次。」

光这样讲并不能把意思完整传达出去吧，但魏兹持剑摆开架式跟狮子面对面，伊多拉和希艾因则是连忙扑向大剑。

「唔、哇啊啊啊啊！！」

在伊多拉和希艾因两人死命按住大剑时，昴也扑过去帮忙。

集合三人──二点五位成人的力气，大剑深深陷入狮脖。在痛楚与恐惧下口水直淌的狮子把一只前脚挤过铁栅栏，直扫而来。

让昴他们全灭无数次的利爪，抓向三人──

「别想得逞，这野兽……！」

但往下砍的剑，刺穿那只前脚，将之固定在地面上。

使出这招的，是刚刚因狮子撞上栅栏而飞出去的魏兹。他咬紧牙根，满是可怕刺青的面容扭曲，使劲全力封住狮子前脚的动作。

狮子大吼，用力扭动身体，铁栅栏严重变形。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不会输，不想输，不能输。昴用力咬牙，死命搂着大剑。

尽管如此还是──

「──吼吼！」

「呜啊啊啊──！！」

在死亡的催逼下，狮子疯狂甩头，甩开敌人。

原本死巴着大剑不放，但身体还是飞了出去，四人在地面滚动。不夸张，他们真的是拚死一搏，现在手脚已经使不上力。

「得、得站起来……」

站起来，再度扑向那把大剑，砍断狮头。

脑袋这么想，身体却不听使唤。其他三人也一样。

都做到这地步了，但当中最有活力的却还是狮子。

「可恶……！」

努力，努力又努力，就差一步而已，却到不了。

瑟希鲁斯歪头，面露惊奇不解。

「……为了这种不确定的可能性，而赌上自己的性命？」

「……塞格姆多。」

古斯塔夫沉思时，瑟希鲁斯一派轻松地站到他旁边。

全然就是不觉得自己讲了很奇怪的话的态度。

「是很期待喔？想说如果这样发展就好了，结果真的变这样了！被相信的东西给拯救，就是这种感觉呢！」

没在听他誓言的狮子已穿过铁栅栏，抬起染血的脸，举起前脚──

「下、次……」

刚好是看守进入剑斗场，把活过「斯巴尔卡」的新剑奴给带出去的时候。筋疲力尽的四人被带到治愈室，接受治愈者的处置。无依无靠的女孩也跟着「合」的男性们离去。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所以，下次绝对不能输。

顿时，方才鸦雀无声的观众席爆发欢呼，剑奴们同时站起。

「没想到，会有『合』全体人员都活下来的例子。」

「是去叫醒那个女孩吧。」

肯定是因为闪耀繁星就在云层上，所以要飞去抓星星。

「──？嗯，对啊。怎么了？」

「不好意思，您是……」

「啊？」面对死亡，但看到的却是对手的死亡，昴大感惊愕。

绷紧的紧张心弦断裂，原本沸腾火烧的灵魂热度也逐渐退去。就像泄气的气球一样萎缩，意识飞往空中遥远的彼方。

基奴海布之所以会有剑奴，其真正的用意就在这里。

瑟希鲁斯骄傲挺胸灿笑，古斯塔夫则是想起「斯巴尔卡」最后的场面。

「但是？」

怀着手探向星空的心境，昴的意识霎时坠入了黑暗天空。

下一秒，狮子的粗脖就被斩断。

假如被打捞上来的两人──舒瓦兹和貚纱不配当剑奴的话，那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负起责任。这样坚持的他却表现得云淡风轻。

「事实上，问题没了吧？对我来说这是个令人感激的提议。因为我不是会在这种地方啥都不做就失去的人，这是一个值得赌一把的机会。」

偌大声音响彻剑斗场，古斯塔夫宣告战斗结束。

「唉呀唉呀唉呀，真是太棒了呢，古斯塔夫先生！没有抛弃阿泖而是捡回来，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不觉得我创下了一件大功劳吗？」

没错，瑟希鲁斯得意洋洋地征求同意。回答他会觉得一肚子火，因此古斯塔夫就这样板着脸孔，转身背对剑斗场。

作为见证了结局的人──

惊人的战斗，超脱常轨的对抗，可说是前所未有的「斯巴尔卡」。

「很能干呢，小不点！！」「毅力惊人的『合』呢！」

8

狮头因此被割断。办到这件事的是──

当「合」跟剑斗兽的性命正面交锋时，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瑟希鲁斯消失了。看到最后分出胜负的场面，不难想像消失的他做了什么。

「原本规则中的『合』是五人一组。不等那女孩醒来就让他们四个上场的是古斯塔夫先生吧。那反过来说，那女孩醒过来的话，就可以加入吧？还是说，您要以作弊为由取我性命？」

被砍断的狮头碰咚掉落地面，身体慢慢朝旁边倒下。而杀死巨狮的，是方才深深嵌入狮脖的大剑。

「──」

双手抱在头后方的男孩这么说，古斯塔夫听了，用两只右手揉额头和眉心。

「……请问，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是是～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但皇帝陛下似乎也不是什么像样的人喔！」

虽然面部缺乏感情，表情却带着明显困惑的少女──貚纱。

虽说结局是少了任何一人就到不了，但最大的功劳者用不着说是谁。

严厉警告后，瑟希鲁斯耸肩老实退下。

「──失礼了。」

没有看漏剑斗场所设的机关与武器，指挥境遇相同的一伙人，尽可能观察敌人动向，然后平安度过每一个惊险时刻。

「不准侮辱皇帝陛下。没有第二次了。」

「咦？」见貚纱杏眼圆睁一脸惊讶，躺在地上的昴大口吐气，接着说下去。

「我的名字，以后请多指教。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妳说，但是……」

「菜月•舒瓦兹。」

「你的道理本官无法理解。──为何会在最后的局面出手相助？」

「我就说吧？有种壮阔故事要开始的预感吧？」

「……请先让我休息一下。」

「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你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了？」

也就是说──

「……我睡一下。」

「──。你的作为并没有不当。皇帝陛下也会为杰出剑奴的诞生感到高兴吧。」

会更快来到这个局面。昴顽固发誓。

虽然对不起刚醒来的貚纱，但昴已经到了极限。

「干得好！」「了不起！」

有个从空中落下的娇小身影正踩在那柄大剑上。

脱去和服，身穿白色襦袢的女孩问道。昴什么都答不上来。不过，其他三人也勉强捡回一命了。

「──到此为止！你们挺过『斯巴尔卡』活了下来！！本官秉于职权，接纳诸位为剑奴孤岛的一员！」

男人们的亢奋如雨倾倒，昴则是颓然呈大字形瘫倒在地。而貚纱俯视他的脸。

看着下方剑斗场上成大字形昏过去的男童，古斯塔夫眯起眼睛。

瑟希鲁斯闭上一只眼睛，挑衅地仰视高自己许多的古斯塔夫。面对这不敬态度，对方环抱自己的四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