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gunican Papers』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4.7萬 字
1
「修堤!修堤!修堤·梅根!!」
一名男子大聲叫喊,衝過走廊。
聲音高亢,腳步聲豪邁,旁人對這些聲響只是面面相覷地說:「又開始了。」接着就立刻失去興趣。
就是日常會發生的理所當然光景,甚至不被拿來當閒嗑牙的話題。
對這些反應不屑一顧的男子,抵達他目標所在的房間。接着以彷彿要撞破牆壁的氣勢敞開房門──
「──修堤·梅根!你在這嗎!」
「唔噎!? 咦啊、有有有有、我在我在、我在啦!修堤·梅根還活在這裏!」
房門敞開的室內,有一個塊頭嬌小的少年被男子的聲音嚇到跳起來。
他頭上戴着蓋住整個頭的大圓帽,額前瀏海長得藏住了雙眼。身上鬆垮垮的工作服和堅固的舊皮鞋,一看就知道都穿了很久。
這是基於個人的美學或不迎合世間流行的獨特展現──皆非如此。原因在於興趣和財產,尤其是時間極度缺乏。這點從他連自己家都不回,睡在資料雜亂堆積如山的工作室裏來看,也十分明顯。
少年──修堤·梅根用袖子擦去嘴角的口水,慌慌張張地面向來者。
「摩、摩、摩、摩根總編輯!? 請問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
「沒錯,正是如此!我是這家『親龍報文』的總編輯摩根·法蘭茲!然後修堤,你到底是我的部下、記者還是手足,哪一個!? 」
「當然都是!部下記者手足都是!」
「說得好!但是!你終究只是腳小趾!老是提交這種報導,只會危害到其他趾頭,根本成不了大事!」
有着鷹勾鼻的臉孔氣得通紅,修堤的上司摩根·法蘭茲總編輯是「親龍報文」──露格尼卡王國國內發行的報紙總編,也是個不知妥協爲何物的可怕工作狂。
不只身形,聲音和態度也很龐大的總編輯,不肯放過王國內發生的任何怪事,日復一日垂涎其變化,完全就是個純粹的新聞成癮者。
而這位新聞成癮的編輯,特地親自跑來找小小記者修堤,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看過了他寫的報導。
「因爲這樣而特地……謝謝!能獲得您的稱讚是我的光榮!」
「從剛剛的脈絡來看,我是在稱讚你嗎!? 看看我的臉!鷹勾鼻的七成……不,八成都變紅了吧。這是我發怒的訊號!」
「……小心。」
「白癡!是不予採用!再給我倒出一點慾望來!首先,王都的地底出現大量大老鼠,這種內容誰看了會有雀躍的感覺啊!? 看到一半還以爲會有什麼令人驚訝的發展,結果收尾的話語也是糟糕至極!給我說出來聽聽!」
「所以問題出在那種情況下的責任歸屬嗎!? 」
修堤把布塞進鼻子裏,小心翼翼地折起畫紙,收進口袋內。接着拉出被文件埋起來的採訪工具,準備外出進行採訪。
「並、並不是!」
修堤詫異地睜大眼睛,摩根則是用巨大手掌一把抓住他肩膀。
「我也想要寫出打動人心……可以改變世界的報導!我不是爲了折磨怕老鼠的人才當記者的!」
他甚至忘了被氣勢壓倒一事,瞪着身高有四十公分差距的上司。腦袋火熱到像燒起來,原本的憨厚笑容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道出真心。
「哇啊啊!肩膀──!」
露露拉拉縮起身子,一副要窩在屋內的模樣。修堤背起她,連同她的畫具一併抱起,以奇怪的樣貌離開了「親龍報文」總公司。
感受着這股激情沸騰,修堤屏住呼吸。
「修堤,你到底是爲了什麼進入『親龍報文』的!? 是爲了追着老鼠尾巴跑,讓王都的閱報讀者皺眉頭嗎?是嗎?」
說完這些話,摩根就一把抓起大老鼠報導,衝出房間了。掀起的風不但捲起室內的資料文件,還搖動修堤的長瀏海。
「以貧民窟爲主進行訪談,並仔細觀察在王都地底大量繁殖的大老鼠羣體的生態,可說是我的傾力之作!您卻不予採用!? 請問爲什麼!? 」
「……在。」
話說回來,因爲真的在地底遇到了大老鼠羣,當時的記憶與恐懼透過畫面讓視覺和嗅覺復甦,修堤不禁整個人癱軟。
如果要問爲什麼,在於那篇報導的內容,正是修堤所認爲的「可以改變世界的報導」的範例。
「──王選。」
「……嗯。」
其實在採訪期間,他也不是沒有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是、是的!我這個白癡!」
肩膀被抓到痛的修堤慘叫,但摩根不理睬,反而雙眼發亮。
「看到了,露露拉拉……藍天在祝福我們的前途!」
「嗚……」
話雖如此──
「閉嘴,白癡!你什麼都還沒幹!高興個屁!」
「──不準嘻皮笑臉,修堤·梅根!」
順着氣勢選出題材,但摩根的反應卻是默不作聲,讓修堤感到不安。
映入眼簾的是大批老鼠──寫實到令人覺得魄力十足。畫功精美逼真,甚至讓看的人隱隱覺得聞到老鼠的臭味。
「用心眼去看啦!」
「白癡!問題在於購買和閱讀『親龍報文』的人會變少!」
「上吧,做番大事業!我要改變世界!露露拉拉,妳也會忙起來喔!」
「這是……這樣的話,既然如此……」
「這還用問!給我挺直背脊!收下顎!──『親龍報文』的宗旨是!」
報紙上要傳達給讀者的,是發生在露格尼卡國內、可以帶動喜怒哀樂情緒的事件──可以用來妝點平靜生活的好事,或是誰在某個地方失去性命這種難過悲傷的事,種類非常多。
「什麼路上小心,妳也要去喔!? 」
這種話只有新聞成癮者的價值觀才說得出來,但修堤就是喜歡對方這種想法。若要問爲什麼,在於修堤本身也是新聞成癮者之一。
摩根帶着憐憫問道,修堤強力否認。
纔剛被捧起就立刻被摔下,修堤的情緒被牽引擺盪。而口沫橫飛的摩根豎起食指比向修堤。
「咦?我?」
「可是,一旦開始卻半途而廢,心血就白費了……!」
「──」
這是負責繪製「親龍報文」報導插畫的她的職責。
「欸,這種事好歹用嘴巴講吧!!」
話題矛頭突然轉向,喫驚的修堤忍不住露出討好的笑容。不過摩根見狀後不只鷹勾鼻,連臉都氣得通紅,然後逼近他。
「嗚、嘔噁噁噁噁……!」
「我們必須創作出能觸動讀者感情的作品。而要是不能老實面對自己的感情,又怎能完成這職責呢?對吧!」
「謝、謝謝稱讚!」
被上司講到無話可說,咬緊牙根的修堤看向廢寢忘食埋首作畫的搭檔。讓露露拉拉做了不相襯的工作這件事,被上司說對了。
視野角落,貼在工作房牆壁上的一張報導映入眼簾。那不是修堤寫的報導,但卻像是紀念莫大獎項般貼在牆上。
「很好!既然決定了就趕快,修堤!不要被其他人搶先!立刻去採訪王選候選人,想辦法寫成報導吧!老鼠的報導我這邊會幫你先拿掉!」
而最重要的是,修堤本身也覺得,自己做的大老鼠報導並未符合這份熱情。
他從修堤手中搶過報導,翻到話題中的插畫,用力拍打。
「這就是一切!」
「大老鼠之後是王選候選人……兩邊都是不能走普通方法採訪的對象,都只能親自走一趟才能成功採訪!走吧,露露拉拉!」
「很好!很好,修堤!就是這個!」
在肅然立正的修堤面前,摩根口沫橫飛地主張。臉上濺了大量口水的修堤,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就是太過用心了!栩栩如生到簡直要跳出畫面……那羣大老鼠!」
死命喚起有氣無力的搭檔的鬥志,修堤的冒險開始了。
「難道說,要重寫!? 」
「總編輯!是十成都是紅色的!」
「──後續發展,請用您的雙眼親自確認吧!」
「──」
儘管搭檔的腳步沉重、意興闌珊,但修堤的雙眼閃耀生輝。今天十分適合開始動筆,寫下足以推動世界的報導。
沒錯,若要問自己爲什麼加入「親龍報文」的話──
「什麼?」
而要說修堤發自內心渴望想寫的報導的話,那就是──
「……是陰天。」
──上頭畫着情緒亢奮到流鼻血的修堤。
爲了打動總是最先看到報導的總編輯、「第一位讀者」的心。
捏着鷹勾鼻的摩根與嘔吐感奮戰。而少女──露露拉拉只是瞥了他一眼,不發一語。與動都沒動的表情不同,她的手繼續在腿上的畫本上工作。
「國民最關心的大事,就是王選!自從宣佈開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雖然一開始蔚爲話題,但現在已經逐漸退燒。此時經由我們之手,再度將民衆的興趣導向王選……不賴!不賴呀!」
「王選……我要採訪王選候選人!撼動親龍王國的大事王選,所有國民最關心的候選人,我要親耳聽見她們的說法,親眼拜見她們的面貌!」
聽到他的低語,摩根一邊的眉毛抖了一下。修堤沒有錯過摩根的聲音產生的變化。
「那就是我被這篇報導,氣到比我自以爲的還要更生氣!」
「哦哦哦哦!? 在那裏嗎,露露拉拉!? 」
「親龍報文」在露格尼卡王國,算是小有名氣的報紙。
因此,這次的報導也是自己挺着胸膛肉搏衝撞出的採訪成果就是了。
「嗯?」順着他的指頭,摩根凝神看去。結果在堆積如山的資料山脈中,看到了蠢動的身影──專心在揮動畫筆的少女。
「既然是可以在畫中表現一切的她,那不管多異想天開的事,在她筆下都會充滿說服力……根本是暴殄天物!都不覺得浪費嗎,修堤!」
摩根指着撿起地上報紙的修堤鼻樑,破口大罵。
紅光滿面的摩根邊吼邊把手上的紙捆扔向修堤。撞在胸膛上掉到地面的,是修堤熬夜寫出來的訪談報導。
「如、如何?」
「別發懶啊!想想看,候選人個個都是美女,妳的創作慾望一定也會泉湧而出!還會盛大噴發的!」
那可說是血淚的結晶,卻被這樣對待。也就是說──
「……懶。」
可能會被罵這是什麼有勇無謀的選擇,但最後這份不安被沉默思考了半晌的摩根的大笑聲給粉碎。
雖然只是順勢脫口而出,不過胸口的這份熱情是貨真價實。
「她、她的話,在那邊……」
「閉嘴!不準誘導好奇心旺盛的讀者到危險的地底探險!應該要直接聯絡衛兵去剷除鼠患吧!要是有讀者因爲挑戰大老鼠導致死亡或是生病的話,你要用什麼來賠!」
「咦咦!? 連插畫也不合格嗎!? 不是畫得很棒嗎?」
「──唯有打動心靈的報導,才能刊登!」
「那你在做什麼!浪費露露拉拉的寶貴時間與才能,躺在資料山堆中打盹就能辦到嗎?」
但是在暴風雨離去的室內,修堤滿懷熱血,握緊拳頭。
「咦!呃,這個嘛,那個……」
「妳在這種骯髒的房間做什麼!? ……話說回來,好臭!臭死了!妳該不會從地底回來後都沒洗澡吧!? 嘔噁、嘔噁噁噁!」
忍住嘔吐感,修堤勉強舉起手,指向房間角落。
鼻子朝天噴氣、意氣風發時,不知何時站到身旁的露露拉拉撕下畫本的一張紙遞給他。
2
「不要看自己的報導反而吐了!不過,看了你報導的大批讀者也會有相同反應的,懂嗎?畫這插畫的是露露拉拉吧!她人呢!」
「你這種不輕易放棄的心情我很買帳,但是這次卻用到壞的方向去了。講到往壞的方向發揮,就跟這篇報導的插圖給人的印象一樣!」
但是,要說能刺激怎樣的情緒的話,「親龍報文」有着絕對不會退讓的原則。那就是──
「唯有打動心靈的報導,才能刊登!這是我們公司的宗旨呀,露露拉拉。」
「……噗嚕嚕嚕。」
「不要用水發出這種聲音,聽我講話好嗎!? 還有,我知道這是妳的習慣,可是待會在採訪的時候絕對不可以這樣喔,懂嗎!? 」
修堤高舉拳頭、鬥志昂揚,面前的露露拉拉臉上卻毫無幹勁。
離開總公司的兩人,正在王都的一間餐廳裏磋商採訪計劃。不過擬定計劃和說明都是修堤的工作,露露拉拉只會在旁邊幫腔。
「接下來,我們將要去拜訪參加王選的候選人。露露拉拉,就算是妳,也應該知道王選吧?」
「……亡蘚?」
「一臉不知道的樣子!真可怕!明明投身新聞業,卻對世間一切毫不關心,這種態度叫人害怕!還開始畫下我害怕的臉的這種反應也很可怕!」
露露拉拉迅速地在畫本上畫出臉色蒼白的修堤。

如方纔所說,露露拉拉是靠繪製報紙上的報導畫作維生的「報紙繪師」。其畫工是天才等級,但是個對畫畫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在乎的怪人。
因此對修堤來說,巧妙引導長期合夥的麻煩搭檔有其必要性。
「我要跟妳這位重要的搭檔,講述一下接下來要採訪的對象。不過終究是爲了整理我的思緒而做的說明,妳就這樣想就好了。」
「……好。」
總之搭檔附和了,於是修堤輕聲咳嗽,接着朝她開始說明王選與參與者。
「首先是王選,是距今約半年前,由王城宣告決定下任國王的儀式。三年後,要從被選中的五名候選人之中選出國王……因此爲了成爲國王,目前五人都在互相競爭。」
國王及其後代全都因不明疾病而逝世,可說是露格尼卡王國近年來動搖國本的重大災厄之一。
結果,王國就在沒有統治者的情況下,由賢人會代爲治理國家,但是這樣的狀態無法長久。因此爲了解決這狀況,就有了──
「──王位選拔戰,簡稱王選。王選候選人有五位: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安娜塔西亞·合辛商會會長、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男爵夫人、菲魯特大人與愛蜜莉雅大人。」
「……也太多?」
修堤也認爲,本次採訪最大的障礙,就是對愛蜜莉雅的恐懼。
「啊,我可以收下嗎?這是……我嗎?」
──在自己之前,也曾有其他記者想要寫出相同題材的報導吧。
不然的話,就無法勝任被稱爲「戰乙女」這頭銜的女公爵之職了。
「而且全都是女性……這種情況下,該稱她們爲女傑吧。被稱爲『戰乙女』的庫珥修大人,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發跡致富的安娜塔西亞大人……菲魯特大人聽說掌控着貧民窟,最重要的是還能夠使喚『劍聖』。」
這一定可以說是能感動衆人的英雄傳或發跡故事吧。
露露拉拉畏畏縮縮遞出畫,接過的庫珥修看了睜大眼睛。
「……第一個?」
「哎喲喲,不可以不可以。說到底,我們必須對候選人一視平等。不然的話,對第一個接受採訪的對象很失禮。」
「啊嗚、這個……菲莉絲殿下,容我這樣稱呼您。」
「被你這麼一說,總覺得好像做了丟臉的事,讓人在意……不過沒有。一定是這位小姐的觀察力過人吧。」
那張畫也成了修堤放在工作室裏的精心收藏。
「……請。」
既然標榜要採訪王選候選人,那當然就要訪談過五人,企劃纔算成立。可是,沒有人敢去採訪愛蜜莉雅。
說完,有預感將會是個正式採訪的修堤忍不住抖擻了一下。
面前的美女可說是天女也不爲過,恍惚心境彷彿是夢境成真。
在這場決定下屆國王的爭戰中,假如只有候選人擁有必要的資質,那麼包含暗殺在內的手段,各種明爭暗鬥都可以想像得出來。
首先要把第一個參選的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不爲人知的面貌,公諸於世。
畢竟,這個時候的露露拉拉產出的畫作,張張都是傑作。
「菲莉絲,不要太欺負這兩位記者了。」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我要做,露露拉拉。我會做好我的工作!」
「唔~~」
纔剛下定決心,露露拉拉就遞給他剛畫好的圖。看着畫中臉色蒼白的自己,修堤苦笑,接着慎重地將圖畫紙收進包包。
露露拉拉本來就是個忠實於自己的感受的人。說得白話點,就是當她發現好題材時便無人能夠制止。修堤也沒打算阻止。
既是王國重要人物,且被認爲是目前王選裏頭最有希望登上王位的候選人。
她泰然自若的一舉一動都讓人看呆,不過發現自己被現場的──不,是被對方的氣場給吞沒的修堤,內心慌張,心想得做些什麼纔行。
「──嗯,嗯,能懂能懂。畫得這麼漂亮,連菲莉醬都想要裝飾在房間裏了喵。」
畢竟是有爵位,地位又是王國首屈一指的特殊人物。
露露拉拉的反應,讓修堤想起以前她畫過的一張畫。
不過那次不是採訪,只是偶然遇到放假在王都散步的「劍聖」,而對方爽快地答應露露拉拉想畫他的要求。
會接受這次的採訪,想必也是出於她個人的盤算吧。修堤被利用了。──但,自己可沒打算乖乖被利用就了事。
「既然能讓那位騎士萊因哈魯特宣示效忠,那菲魯特大人想必是了不起的人物。然後是……」
頓時,被那雙瞳孔的美給吸引的露露拉拉,開始着手畫第二張畫。不可以輸給她,於是修堤小聲咳嗽清嗓。
「是沒錯,可是菲莉醬討厭那種稱呼。要叫的話,就叫人家『菲莉絲』喵。也歡迎直接叫菲莉醬喲。」
忍不住就脫口道出真實的感想。
「──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
假如適合庫珥修的形容詞是「美麗」,那這號人物適合的正是「楚楚可憐」。動作和視線全都有着洗練的可愛,令人離不開目光。
但是不要小看這邊,自己可是寫報導的記者。這位少女──不,是看起來像少女的人物,自己老早就調查過是誰了。
王選候選人之一愛蜜莉雅──擁有銀髮和藍紫雙眼的半妖精,特徵與過去把世界逼到毀滅邊緣的「嫉妒魔女」一樣。
就這樣加入現場的人物,也是個外表好看得可怕的人物。
「請問,您身旁的露露拉拉小姐不要緊吧?」
「……是?」
從收集到的評語來判斷,修堤個人最想支持這位個人境遇很差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
儘管接連死了丈夫,卻不對天降的不講理低頭,反而還發光發熱。
庫珥修歪頭擔心地問,這讓修堤無法保持平常心。不過,根本比不上身旁呼吸急促振筆疾書的露露拉拉。
「……厲害人物?」
「就算對手是身經百戰、貴族中的貴族……我也不會被撂倒的。」
譴責菲莉絲的態度,庫珥修同時用琥珀色雙眼看向露露拉拉。
「怎麼說呢……庫珥修大人武力高強不輸男性,並以此聞名,而且還逼迫尚未到退休年齡的父親退位,自己坐上當家位置。可說是個野心勃勃的人。」
就算第一個訪談也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的採訪,修堤·梅根也會戰鬥到最後。──他做好這悲壯的覺悟。
只是要念出下一位候選人的名字,修堤就覺得全身顫慄。
「最後一人,就是跋利耶爾男爵夫人普莉希拉大人,婚姻反覆遭逢不幸到被人稱爲『染血新娘』。她年輕貌美,結婚數次,但每次丈夫都先她一步死去……是個充滿悲劇的女性。」
沒錯,天女。這種形容再適合她不過。豐盈的綠色長髮流泄在背後,充滿女人味的起伏肢體包裹在設計高雅的禮服中,她──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的美,足以深深烙印在修堤腦中。
面部血氣盡失,雙肩直髮抖的樣子,讓露露拉拉麪露不解。要是知道原因的話,想必她也會跟着害怕的。
但之所以都沒能達成,最大的原因就出在這位「愛蜜莉雅」身上。
3
那是已經熟悉露露拉拉畫作的修堤,都認爲堪稱完美的佳作。真實描繪出眼前所見的露露拉拉,毫不浪費地發揮了自身畫功。
既然是要爭奪空缺的王位,那麼這些人想必都極具野心吧。
「不,倒是不多啦。……畢竟在決戰之前,候選人的人數有可能會減少。」
「……劍聖是,『騎士中的騎士』?」
沒想到會被稱讚的修堤面紅耳赤,把帽子壓得更低。
面前有着主從關係的兩人,正是這次的採訪對象。
「老實說,如果扣掉心情上的問題,我認爲這是最難應付的敵人。首先,根本就不覺得對方會接受採訪邀約。」
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接受「親龍報文」的採訪,目的不在於敵視進來的報章業者,更不是要給業界一個下馬威。
但是,以結果來說,這悲壯覺悟以杞人憂天告終。
「您、您是騎士菲利克斯·阿蓋爾殿下,對吧?」
慾望被肯定而忍不住贊成的修堤語畢,感到驚愕。結果道出惡魔語言的當事人「喵呼呼」的笑,然後坐到庫珥修旁邊。
「這樣啊。修堤先生和露露拉拉小姐在『親龍報文』工作兩年了……兩位還這麼年輕,工作態度卻這麼可敬呢。」
「唔噎?啊,對喔,對了對了,還有一個人。」
「能、能承蒙您擔憂,實屬光榮備至。不過,她平常就是這樣子,還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哪、哪裏,您言重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啊哈哈哈……」
不但不是,反而──
「咦?」當然,一聽到他的低喃,庫珥修忍不住反問。必須粉飾這句話,修堤連忙想要開口……
不能讓那句話變成謊言。要咬緊的不只牙根,還有自己的夢想。
畫出現狀並不能成爲力量,完全不擔心自己這點也讓人難掩驚訝,不過卻成了讓修堤回神的契機。
先不說這件事了──
「好~對不起喵,庫珥修大人。不過,畫得真的很棒喵。……庫珥修大人,您就這麼仔細地展現自己給這孩子看嗎?」
「……悲劇。」
事實上露露拉拉也奮筆疾書,完成一張精美畫作。
露露拉拉歪頭,似乎不懂修堤這話的意思。
「哪兒的話,您太謙虛了。」看着修堤並手掩嘴巴微笑的,是氣質文雅,高尚的舉止與她驚人相應的綠髮美女。
手指貼脣嫣然微笑的菲利克斯──不,菲莉絲。差點被他那帶着惡作劇的表情與舉止給蠱惑,不過他可是貨真價實的男性。
「如果只有普普通通的覺悟,候選人是不敢報名王選的。被選上的五位候選人,一定全都做了不小的心理準備。」
「喵呼呼,真~可~愛~」
修堤和露露拉拉被迎入位在王都貴族街的卡爾斯騰家別墅。被帶到寬敞無比的接待室,屁股坐在柔軟舒適的沙發上,忍不住就露出一臉憨樣。
王選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及其首席騎士菲莉絲。
「要改變、世界……」
「沒錯……話說回來,之前妳有畫過騎士萊因哈魯特呢。」
當然,她並非「嫉妒魔女」本人。──但卻是危險到讓人謠傳「嫉妒魔女」重現的人物。
「愛蜜莉雅、大人……」
以平民觀點出發,目的是讓大衆樂意閱讀,這種報業的採訪要求被拒於門外是再正常不過。雖然如果被拒絕,自己打算申請採訪幾十次、幾百次,直到對方輸給自己的毅力勉爲其難答應,但──
「真想掛在我房間做裝飾……」
「在其領地內的評價很高,似乎還被仰慕到被尊稱爲『太陽公主』。一定是個會積極露出笑容面對身旁的人,給予溫暖魅力的人物吧。」
「……另一個人,是?」
想起自己對摩根總編輯發下的豪語,修堤咬緊牙根。
「對吧,就是這樣!……既然懂,那就沒問題了吧!? 」
但是,看到修堤害怕的樣子後,露露拉拉就揮筆在畫本上作畫。
據說具備宛如魔性容貌的她,身邊有一隻身上散發的冷氣可以凍結世間萬物的兇猛精靈。另外,雖然尚未確認,但有人指出她不僅是導致王國北部領土化爲永凍土的始作俑者,還會因爲好玩就降下暴風雪破壞當地人民生活,並樂在其中。
「那、那麼,既然尊貴的王選候選人庫珥修大人,和您的首席騎士菲莉絲殿下都到了,可以開始進行訪談了嗎?」
「可以。此次兩位刻意前來採訪我,我很榮幸。雖然不知能否回應期待,但還請多多關照。」
修堤的發問用字遣詞儘可能審慎,庫珥修則是端莊行禮。
美女講話也這麼美麗有品,修堤佩服的同時,超越佩服的惶恐襲向全身,使他發出「哦嗚呼」的奇怪聲音。
「真是,庫珥修大人客氣到嚇到客人啦~。擺點架子吧。」
「擺架子……很難呢。意思是要自然就好嗎?」
「嗯~有點不一樣喵~不過就當那樣也不錯喵。記者先生,要是不穩重一點的話,這邊會很傷腦筋喵。」

「明、明白了……」
庫珥修和修堤兩人,都被菲莉絲講到只能點頭。
看樣子,在場最有實權的人是菲莉絲。另外,最自由的露露拉拉,似乎決定第二張畫要連同主僕一併畫入。
「請問,作爲王選候選人呼聲最高的庫珥修大人,自王選開始已經過了幾個月,能否讓我們知道您現在的感觸或感受是什麼呢?」
「應對再自然一些也沒關係喔?」
「這、這已經是我目前的全力了……」
庫珥修表現得賢淑端莊。修堤之所以招架不住,當然一方面是她的美貌,但還有她的言行舉止跟先前收集的情報有齟齬這點。
她是被稱爲「戰乙女」的習武之人,甚至逼迫父親退位的野心女公爵。然而這樣的評價與眼前的美女並不一致。跟傳聞一樣的就只有美麗的外貌而已。
而在內心發生衝突的修堤面前,庫珥修的視線略微下垂。
「呼聲最高,這評語實在太過高估了。至少,現在的我還有許多要學習的事,沒資格坐上國王的位置。」
「庫珥修大人!? 」
「咦咦!? 您這話是,咦咦!? 難道,您打算退出王選嗎!? 」
聽到庫珥修「沒自信」、「自己沒資格」這樣的自我評價,修堤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菲莉絲也大爲震驚。
不過,庫珥修凜然地打住記者和下屬的混亂。而修堤也爲對方一發聲,自己內心立刻心如止水一般平靜感到訝異。
沉迷劍術、勝過男人的野心女公爵──以這麼極端的評語來分析庫珥修的話,照理來說,她應該會是個能力符合家世,卻以鼻子看人的高傲貴族。
用力握拳,修堤下了新的決定。
「安娜塔西亞大人,戲弄人請適可而止。方纔的發言有些不妥。」
「……我認爲這種想法很棒。那、那麼,改變一下話題,能否讓我詢問打倒白鯨那件事呢?這個豐功偉業,據說是和其他王選候選人合作才辦到的。」
她這麼回答。
這就是搭檔之間的分工合作,修堤負責的職責。
「被稱爲『最優秀』的人都沒洗澡的話,會讓人大失所望吧!就算他表裏不一,我也希望他會洗澡!」
當然,最好他是表裏一致的人。
露露拉拉幹勁十足,修堤也覺得使命感滿滿。
不過雖然身心具疲,卻得到了相應的收穫,這點還是不錯的。
不愧是露露拉拉。這個天才報紙繪師,畫出了想讓讀者看的東西。
眼神閃耀光芒的菲莉絲放聲蓋過庫珥修的回答。雖然被這氣勢給嚇到了,但那確實也是修堤想問的人。
結束採訪,離開卡爾斯騰家別墅時,修堤疲憊地這麼說。
「嗯,這張畫得好。真有妳的,露露拉拉!」
用手指搓着人中的修堤這樣主張,露露拉拉則把畫遞給他。「哦。」接過來一看,修堤訝異抬眉。
「……那個人,也沒洗澡?」
「不要覺得厭煩!是真的啦!……畢竟,下一個採訪對象不是本國人,而是來自國外的候選人。」
但是,身爲在騎士團內備受信任、前途無量的可造之材,是基於什麼目的想把在國外有龐大實力的人推上王位,卻無人知曉。
「努力……」
剛好菲莉絲不在,能夠直接詢問庫珥修的意見。王選開始後已過數個月,這段期間發生了許多令王國混亂的事──
「接下來還要繼續花心思呢……特別是下一個採訪對象,也是不容小覷。」
「假如要選的話,我希望是那位大人當國王……」
對此修堤只能嘆氣,重新戴好帽子。
畢竟,這次一定也要讓露露拉拉有危機意識。
自言自語被聽到還被反問,修堤連忙否認。不過露露拉拉無視他的慌張,毫不在意地繼續埋首作畫。
「──不,不是由『親龍報文』,而是我們。」
微笑這麼說的庫珥修,輕輕把手放在身旁的菲莉絲肩頭上。感受到觸感的菲莉絲面露感激,溼了眼眶,回望着主人。
但實際上,庫珥修的姿態柔軟,時時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之處卻又不減上進心,是能夠爲對方着想的理想人物。
「──說到這個喵,少不了殺死白鯨的最大功臣!那位鼎鼎大名的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就在我們這裏喵!」
4
「啊,不是的,那個,對不起!我知道這次主要是來採訪庫珥修大人的!」
修堤從採訪用包包拿出新的畫本,交給露露拉拉。她立刻用力呼吸、雙眼發亮地收下。
「……兩個。」
「目前,庫珥修大人最關注哪個陣營?」
「……我洗過澡了。」
「……私心?」
「呵呵。」見狀,庫珥修笑出聲來。
「不過,我懂。……果然親自的所見所聞,跟傳聞完全不同。」
「在這之前,要說來自外國的干涉的話,都是南方的佛拉基亞帝國。事實上,在王選開始之前,也有傳出賢人會的代表私底下與帝國訂定不可侵犯條約。」
「沒錯,我也想訪問本人!那在『劍鬼戀歌』當中描述的兩位主角,與白鯨有匪淺的淵源……」
回到平民區,修堤在廣場的噴水池旁小憩,身旁的露露拉拉則是迅猛舞動畫筆,亢奮到臉都紅了,氣勢高昂到都快用光新買的畫本了。
「這個嘛……」
看樣子,庫珥修和菲莉絲的存在,給予了她相當不錯的影響。
「……好大的口氣。」
抱着必死決心要揭發對手肚子裏藏的葫蘆膏藥,結果居然被滿臉笑容給肯定。
──是美麗的主從相依偎,牽着手的畫面。
聽到這問題,庫珥修有一瞬間中斷了話語。不過,思索和猶豫也就只有一瞬間,她心中似乎立刻給出了答案。
「……嗯。」
「……兩個漂亮女生在一起,你看得很開心?」
既然如此,就由「親龍報文」來擬定難以動搖的準則吧。
「只是沒想到,威爾海姆殿下的故事會拖得這麼久……」
說到底,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問嗅覺可能因顏料而失靈的露露拉拉這種話。對可疑之事的嗅覺,是修堤應該磨練的感官。
說完,菲莉絲就跳過茶几衝到房間外去了。能夠直接訪問那位「劍鬼」,修堤也忍不住緊張起來。
厚臉皮地享受對方的恩賜,同時他詢問庫珥修。
尤克歷烏斯家代代都是騎士,在露格尼卡王國從未有家族被輕視過的紀錄。既然如此,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我還有許多不足,仍在學習中……若要論勝過其他候選人之處,頂多只有家世吧。但是光憑這點終究不能徹底勝任國王這職責。因此,纔要繼續努力。」
纔剛採訪第一位王選候選人就已經出現出人意料之事。在王選最佔優勢的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向記者坦白自己的內心──
「不成熟的此身,必須擁有擔起國王這重責大任的器量。若還是不足,就須拜借身邊最親近的隨從和臣下之力。」
然後是──
「嗚噎耶啊!? 」
「咦啊!? 不、不是不是,完全不是!記者要公平!報導要平等!」
被她那彷彿看穿什麼的目光凝視,記者魂被扭曲的修堤感到無法釋懷,不過對於採訪內容和這張出色的畫作沒有任何不滿。──可是,目前才採訪了一個人。
「我沒用那種眼光去看,再說菲莉絲殿下可是男性喔!? 」
「正是如此!我們已經跑起來了。所以說,在抵達某處之前只能繼續跑。給它用力做下去。所以……」
世人對庫珥修的風評,跟她真實的爲人有極大落差,不在話下。從這來看,就算想決定下任國王,也難以制定準則。
「聲明支持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是『最優秀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從他身上也傳來了可疑的氣味。」
聽到雙手支在桌上託着臉頰的女性這麼說,修堤目瞪口呆。
一直在提防的南方帝國,是任何人都會想到的威脅。因此特地跑來這裏成爲王選候選人的安娜塔西亞,搞不好是來自西方的刺客、預料之外的威脅。
「……國外。」聽了修堤這樣講,露露拉拉才一副第一次聽說的表情。照理而言之前有說明過,所以她應該不是第一次聽過,總之就先算了。
「……不膩嗎?」
「是的話會很讓人討厭的,希望是其中一個就好。……不管怎樣,都是在策劃什麼吧。就用這次的採訪來抓住線索。」
「奇怪……跟之前的評論完全不同,訪談過程從頭到尾都很和睦……」
「怎麼怎麼?這麼誇張的反應。豈不是會讓人開心咩。」
「嗯,關於這件事……」
對方是個氣質沉穩又和藹的女性。促狹的表情令人聯想到高貴的品種貓,搭配剛剛的話,正面擊碎修堤的決心。
面對想要知道白鯨討伐戰故事的修堤,得到主子許可的威爾海姆滔滔不絕。不過講的話大部分都是他妻子──生前敗給白鯨而殞命的前任「劍聖」跟他之間的愛情故事,在這點上實屬意外。
這麼優美的主從關係,讓修堤也忍不住眼角一熱。
「──不,請不要誤會。」
「下一位採訪對象安娜塔西亞·合辛大人,是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擁有龐大力量的合辛商會的會長。在卡拉拉基可說是呼風喚雨……這樣的人特地跨國跑來爭奪露格尼卡王國的王位……有沒有聞到什麼?」
「──這跟安娜塔西亞大人有何企圖、隱瞞着怎樣的計劃沒有關係。我不會被那些動聽的甜言蜜語所騙,誓要問出她的真心話!」
這代表自己被面前女性所散發的氣質給魅惑到整顆心都受她牽引,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乘着這股氣勢──
「不是說妳身上的氣味!是說,假如妳身上有味道,那在庫珥修大人那邊就萬分失禮了!」
「倫家的目的?想也知道是得到露格尼卡王國唄?」
然後──
「──。庫珥修、大人。」
「您、您能這麼說真是太感激了……啊,那麼,還有一個問題。」
「正是如此!你們等一下!人家馬上帶威廉爺過來──!」
「總而言之,來歸結采訪的內容吧。從庫珥修大人盛傳於世的風評而生的誤解……消弭這種傳聞與現實之間的鴻溝,也是我們的責任。」
5
「騎士由裏烏斯是個野心大到無可救藥的人,或是賣國賊……」
「唔~~」
疲憊的原因不是出在身體,而是精神方面的消耗。當初的不安雖是杞人憂天,然而提心吊膽的惶恐之處還是比想像中要多。
「──我認爲愛蜜莉雅大人的陣營,是最應該關注的吧。」
透過親身採訪庫珥修,現在他心中的自信與類似嶄新使命感的東西已然覺醒。那就是:詳述王選的真相。
不過,明明是在講勁敵,她卻始終保持微笑。
「沒關係,我不在意。訪問我的隨從和臣子,就跟訪問我是一樣的。而且我認爲,威爾海姆的故事必須廣爲流傳。」
「唉呀呀,被念咧。倫家的騎士大人很一板正經滴。」
說完吐舌頭的,是可以套用「楚楚可憐」這說法的女性──大商會合辛商會的年輕會長安娜塔西亞·合辛本人。
長長的淺紫波浪發,即便身在溫暖的陽光中依然穿着毛茸茸的毛皮大衣。個頭不高,外表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但淺蔥色眼珠透露着強烈的反骨心,讓人忍不住就被她的棘手人性給吸引。
使人無法移開目光的魅力,一方面是因爲她那楚楚可憐的容貌。安娜塔西亞的美貌也不遜於庫珥修,但修堤對於她中選爲候選人的原因抱持着疑問。
總不可能用容貌作爲篩選條件吧。
「嗯?怎麼咧,盯着倫家的臉在想事情?有什麼想知道的儘管問唄。」
「不是啦,因爲安娜塔西亞大人和庫珥修大人都很美,所以不知道怎麼反應。」
「唉呀呀。」
安娜塔西亞手掩嘴巴、睜大眼睛。「嗚啊。」這樣的反應讓修堤再次詛咒自己老是管不好嘴巴的壞習慣。
但是聽了他自認失言的話後,安娜塔西亞卻笑了,還朝坐在旁邊的人點頭。
「原來如此,我也持相同意見。安娜塔西亞大人不僅擁有優異的知性與商業才幹,也是擁有極大女性魅力的人物。」
「那麼正經八百地回答,會讓好不容易緩和場子的記者先生的體貼給白費咧。喏?」
「嗯……那真是抱歉。我應該要推敲到纔對。」
「咦!? 啊,那個,我、我這邊纔是覺得讓人搞不清楚,真的很抱歉!哈哈哈……」
順着對話走向被訪談對象道歉,修堤邊摸帽子邊苦笑帶過。
除此之外,自己究竟還能做什麼?──在面對第二對王選候選人主從:安娜塔西亞,和她的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的這個當下。
──王選候選人的採訪行程,進展比當初料想的還要順利。
被神祕面紗給包覆的候選人,一定會討厭這種採訪。但彷彿在嘲笑修堤這種先入爲主的想法,採訪的申請都被爽快答應了。
當然,此外還有三個人。之後跟她們的接洽很有可能遇到難關。
「現在,必須儘可能活用這份幸運……!」
「──」
「倫家很不快。」
整個人僵住的樣子,讓美女皺起娥眉。
這麼做要表達的是,她並未強迫修堤寫出不想寫的報導。
不過這份感慨在見到腳步聲的主人後,立刻消失無蹤。
「這、這次真是黃道吉日,該怎麼跟聚集到這兒的各位道謝讓我想破了頭、眼花撩亂了,對……!」
就這樣,心靈發出聲響,乾渴到龜裂。在這樣的錯覺當中,就只有專注動筆的露露拉拉畫個不停的聲響。
「不過,這個組合叫人不明白。母狐狸,爲何妾身要跟妳共同採訪?」
「倫家的真心話。並未有所隱瞞,在其他候選人和賢人會面前也都說過喲?……還有,要是問一些激進的問題,那孩子會看過來嗎?」
還是一樣被掌控了局面。但是,不會覺得對方謊話連篇。能夠讓人這麼想,這件事本身對修堤來說有着驚訝與感動。
是純粹的好奇心嗎?還是擔心主子安娜塔西亞有可能被人貶低,所以才進行牽制呢?「原來如此……」說不定他不時發出的讚歎之聲,也都是爲了讓自己大意的演技。
心臟劇烈的跳動令人難受,想說至少把這份痛楚分攤給搭檔。但是露露拉拉沒有說話,而是撕下畫紙給予回應。
這也難怪。與安娜塔西亞對峙的美女,名字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競爭露格尼卡王位、衆所周知的候選人之一。
「偶介紹一下,記者先生。──她是跟倫家同爲王選候選人的公主。」
「其實這個樣子是露露拉拉最能發揮工作效能的狀態……假如不會造成您的不快,那請讓她維持這樣……」
笑着聳肩的,是坐在普莉希拉後面、外觀奇特的男性。
眼前是人來人往的街景,一行人位在面向大馬路的咖啡廳露天座位。會在這麼多人的地方進行訪談,是安娜塔西亞的要求。
現身於大街,看着店內一行人的美女,雙脣吐出的聲音洋溢着捕獲聽衆心靈的魔力,事實上,修堤就被捕獲了。
「不過,她的專注力真了不得。修堤殿下,我知道她在工作,但能否讓我稍微拜見一下呢?其實舍弟也會畫畫。」
「稍微下功夫,是嗎?具體來說是……」
那就是──
難以形容的熱度烙印耳膜,修堤不禁覺得喉頭一緊。
不管怎樣──
「不,是跟她說話她也不會答理,只是自討沒趣。」
「沒、沒跟我商量,就突然帶來這種驚嚇……」
而且──
「瞎咪瞎咪?哇,很棒捏。這個可以給倫家當作今天的紀念嗎?」
就連「親龍報文」幹部、身經百戰的摩根總編輯,被放在這種狀況的話都沒法不緊張。更何況修堤還只是個菜鳥記者。
安娜塔西亞講得輕鬆自在,而修堤光是要在心裏回答「我知道」都很喫力。
「我是公主的小丑喔。我從以前就討厭所謂的騎士。哎喲,我這可不是在說『最優秀』先生的壞話喔?這只是在講概念而已。」
「想像力很豐富的孩子捏。不如轉行當作家比較好唄?」
「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凡人會被妾身的美貌給魅惑是極其正常的。」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申請採訪的唄?然而倫家卻說謊或是講表面話帶過的話,這樣對記者先生的氣魄太失禮咧。」
自己慌亂的表情留在安娜塔西亞手邊,心情感覺很奇妙,不過露露拉拉的畫作被人賞識,身爲搭檔也感到自豪。
彼此都待在主人後方,由裏烏斯和阿爾開始脣槍舌戰。
「露露拉拉!馬上跟我一起道歉!快道歉……脖子好硬!!」
「得救了……要是兩名騎士也吵架,那我的心臟會撐不住的……!」
「可是,剛剛說的『得到王國』,這種說法的真正用意是……」
安娜塔西亞的視線盡頭,是沒禮貌地把腳放在椅子上的露露拉拉,無視訪談進行、一個勁地揮動畫筆。
說完用手中的扇子示意自己的,是有着血紅瞳色的華麗女子。
上頭畫着的,是口吐白沫、臉色蒼白的修堤。
「唉,真冷淡。雖然早有料到會是這種態度。」
豎起食指貼在嘴脣上,安娜塔西亞嫣然一笑。聽了這答案,普莉希拉沉思半晌;這段期間,修堤試圖鬆弛緊張得僵硬的臉頰。
「──竟然叫妾身過來,挺得意忘形的嘛,母狐狸。」
庫珥修說自己尚未成熟,還在累積知識的道路上,深深打動了修堤。而安娜塔西亞給了跟她截然不同的,讓修堤目睹了某種龐然大物的感動。
用漆黑頭盔藏住臉,穿着就跟山賊沒兩樣的人物,名叫阿爾。就跟侍奉安娜塔西亞的由裏烏斯一樣,是普莉希拉的騎士──不過這對主僕都否認這點。
做些什麼呢?但後面的話被中途打斷了。
「偶認爲,公主小姐最能理解倫家提議的意圖,對唄。」
因爲聽到再清楚不過的高亢鞋跟聲響。──有時,存在感這東西也會延伸至該人的腳步聲,這是修堤第一次認知到這點。
「被騎士由裏烏斯道歉,也太惶恐了……!對吧,露露拉拉。露露拉拉?」
耀眼的橙色頭髮以寶石裝飾,豐滿美麗的身材以血色禮服包裹,其美貌堪稱暴力。這容貌的特徵,以及散發的支配者氣息──讓大腦停止運轉的氣味,一併告訴修堤這位美女的身份。
「──」
「妳似乎很享受,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瞭解了。」可能將修堤的答覆視爲露露拉拉的敬業態度吧,由裏烏斯說完就繞到露露拉拉身後,不發一語開始參觀她工作的樣子。
面對兩者之間的對峙,修堤感覺自己的心理準備正在瓦解碎裂。
修堤立刻抓住露露拉拉的頭想要讓她低頭認錯,卻被非比尋常的力道給阻擋而失敗。看到他這麼焦急,安娜塔西亞苦笑。
得到出乎意料的高評價,於是修堤就把畫獻給了安娜塔西亞。
也就是說,現場有兩位王選候選人正面交鋒。
不管怎樣──
雖說在工作上是必要的,可是若不只幾個小時,被連續無視幾天的話,內心也是會很難受的。
6
「怎麼着,以爲是謊言?但不是咧。」
微笑的安娜塔西亞,邊說邊看向王都的街道。
幸運的是,以商談爲目的來到王都的安娜塔西亞答應採訪,並且也讓首席騎士由裏烏斯同席。這對修堤來說可是額手稱慶的狀態。
在修堤看來,兩個主人給人針鋒相對火花四射的印象,不過這兩人就不是了。
「講赤裸裸,有點害羞咧?還有,機會難得,希望能寫一篇好報導……這樣的話,倫家也稍微下點功夫唄。」
用這姿勢彰顯自身胸部的她,輪流看過在場的人一遍。修堤、露露拉拉、阿爾、由裏烏斯,最後是安娜塔西亞。
「怎麼着,小童。一直瞄着妾身的臉看,太無禮了吧。」
由裏烏斯代替主人致歉,修堤馬上回以真心話。
──唯獨當下,他打從心底羨慕能夠沉浸在自己世界裏頭的露露拉拉。
「我也不認爲被挑釁了。只是很遺憾,我喜歡騎士。這一點,也跟阿爾殿下說的一樣,是指概念方面。」
雖然已經聽取介紹,但跟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的美貌不同,給人深刻印象的理由來自於外觀特徵,然而不是由裏烏斯的那種俊美。
當然,他是以不把這點當作藉口的心態擬定了這個計劃──
雙手在臉的前面交握,盯着自己看的安娜塔西亞令修堤屏息。
「抱歉,是安娜塔西亞大人出其不意的計策,不過變得像是攻其不備了。只能向修堤殿下和露露拉拉表達歉意。」
「──記者先生,反應真不賴咧。公主小姐不這麼想咩?」
拚命擠出來的招呼語,後半段混雜了修堤的真心話,不過只出這點小差錯已經算不錯了。
另外,在兩人面前急促呼吸,對着畫本猛畫的露露拉拉,一定也跟自己有相同看法。
「咦……」
「是咩?算咧,既然你本人這麼說,那就這樣唄。」
話雖如此,這是露露拉拉的最佳工作姿勢。
「嗯~問得好。確實,找其他兩人也是可以。菲魯特小姐和愛蜜莉雅小姐應該是不會拒絕這個提議的。不過……」
不管是基於個人還是記者的立場,都想聽她多說一點。這就是她的魅力。
「那孩子……啊,是說露露拉拉嗎!? 」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麼開放的地方採訪……真的可以嗎?」
「妾身承認小童是有可愛之處,但跟妳意見相同真是讓人不快。」
「──採訪王選候選人時,嘗試看看跟先前不一樣的方法,就這樣理解吧。」
「嗯~是很想在倫家的店裏接待你們,可是那樣子記者先生會緊張唄?要是被認爲倫家威脅你寫些對倫家有利的報導的話,那可就討厭咧。」
老實說,雖然狀況等同被安娜塔西亞給設計了,但這或許是對方給的最小程度的體貼。
說完,安娜塔西亞手掩嘴巴輕笑,結果坐在對面的美女貌似不服氣地眯起眼睛,鼻子輕聲噴氣後晃動豐滿胸脯。
撇開修堤的內心小劇場,雙手環胸的普莉希拉平靜打響地第一炮。
別有含意的回答,讓修堤感覺舉手投足都被玩弄。這樣下去會中她的圈套,看來訪談不能慢慢來了。
刻意在會被許多人看到的地方接受採訪,是堅持走在正途上的庫珥修所不具備的另一種強大。從這兒可以感受到安娜塔西亞不好對付,以及爲人有多麼精明。
「果然是因爲說話的話,會擾亂她的專注力吧?」
「──要是人家這麼說了,你會怎樣咧?本來想接着這麼說滴,可是你接話速度快到倫家來不及插嘴。」
「嗚噎嗚!? 對、對不起……!我沒那個意思……」
「請、請收下……假如您不嫌棄我那丟人現眼的表情的話。」
「那、那麼,今天還請赤裸裸地回答問題……!」
「──」
從這點來看,說要「得到王國」,也是爲了玩弄修堤才這樣講的吧。
「是那個吧?要開始所謂的共同訪談。唉呀~一羣記者堵麥採訪跟公主絕對合不來,不是那樣子我就放心了。」
「您說什麼呢。我是記者,把所見所聞如實傳達出去就是我的工作。哪適合當那種把天馬行空的想像寫出來的作家。」
「令弟……啊,只要不跟她說話,露露拉拉不會在意的。」
──將這個逆境轉變成好機會吧,修堤·梅根。
「──算了。有些人否定耍小聰明、走邪路的作法,但妾身跟那些固執己見之輩不同。算是與母狐狸的計謀相應吧。」
「哦哦,厲害。公主折服了,那邊的商會長小姐很行喔~」
普莉希拉減緩追究力道後,阿爾吹口哨稱讚安娜塔西亞。「過獎咧。」安娜塔西亞這樣回應,由裏烏斯則是手貼自己胸膛。
「得到您的承諾,容在下獻上謝意。那麼,修堤殿下。雖然跟預定的有些落差,不過能否繼續採訪呢?」
「咦?啊,好!好的,請交給我!一開始因爲嚇到和緊張,所以腿跟腰都軟了,但是在這邊退縮的話記者魂會腐爛炸開的!請各位多多指教!」
「好咧好咧,多指教。」
「拚命是小童的美德。就獎勵你吧。」
得到兩個陣營的承諾後,修堤也終於重振心靈擺出採訪架式。
心境到達這階段,馬上就浮現出該問的問題。首先是對較慢來的普莉希拉,詢問先前問過安娜塔西亞的問題。
「那麼,先請教普莉希拉大人。這個問題稍早也已經詢問過安娜塔西亞大人,請問您是爲了什麼而打算成爲國王的呢?」
「哦~母狐狸回答什麼?」
「倫家的答案跟在城堡裏的時候一樣。除非公主小姐忘記咧。」
「假如是服從妳自身的慾望,那麼那番大話就不會改變。」
安娜塔西亞擺手道,普莉希拉則是從胸口拔出扇子攤開。
從普莉希拉的回答可以得知,安娜塔西亞在王城內所主張的參加理由──得到露格尼卡王國是事實。
不是在懷疑,但再怎麼說這種貪慾也太龐大了,讓人閉不起張開的嘴巴。
「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宏大想法着實叫人驚訝,那麼普莉希拉大人的理由是?每位王選候選人是基於何種理念而參與王選,也是國民想知道的事。」
自從宣佈王選開始後,決定下一任國王的戰爭早已開啓。
可是包含修堤在內的衆多王國人民,都不知道參加的候選人的心態和爲人,乃至於打算引導王國的未來走向何方。
「……辛苦了。」
「──什麼都不做。」
忍不住停止思考的腦子裏頭,反覆播放普莉希拉的答覆。
雙方互相交換了也能視爲最佳讚賞的敵意。
接過話題的由裏烏斯,垂下長睫毛然後搖頭。
「有意思,不覺得很期待咩?一開始就註定大敗的比賽,愛蜜莉雅小姐卻還是打算挑戰。她有顛覆敗戰狀態的手段──不覺得她好像在這樣講咩?」
「不妥嗎?那樣講纔是表面話吧。講白一點,我跟你說的有差很多嗎?公主她們的意見也一樣吧?」
「真是讓人遺憾啊。都做到這樣了還沒法受到好評,都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而挑戰了。是爲了輸纔去做的吧?」
微笑與嘲弄,兩人相反的反應令修堤產生莫名的感慨。
在椅子上抱着膝蓋的她,難得關心起修堤。她也稍微理解到了修堤是花了多大的心力才終於完成採訪的吧。
「那個半魔在王選中就是個不值一提的敵對候選人,這點毋庸置疑。但與那個相關的所有人全都蠢到不了解這點嗎?妾身可不這麼想。」
「說來傷心。」
「感謝諸位寶貴的發言。再來……請問兩位怎麼看待最後的敵對候選人,也就是眼前的對手呢……!」
拄着臉頰淡淡陳述的答案,渲染了修堤的腦袋。
「「──不值一談。」」
「對於其他候選人,請問兩位抱持着怎樣的看法?」
被講成這樣,阿爾也不禁歪頭。
「就算過程一樣,結論也不同。那個半魔的心態,也可以說是一樣的。」
事實上,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肯定也想過會被這麼問吧。
「對吧。其他傢伙的願望,用不着登上王位也能實現。但是,就妳的貪婪沒有妥協的餘地。──因此,妳是妾身的敵人。」
「遺憾。我是發自內心說的。」
因爲不知爲何,他覺得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她們對話題中的對象,寄予的感情都接近期待。
「兩個王選候選人和騎士由裏烏斯的張數,跟阿爾殿下的比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說起來,阿爾殿下就只畫了一張!」
「那個嚴格來說不是愛蜜莉雅小姐本人做滴,是她的騎士的功勞。而且『嫉妒魔女』的傷口可沒淺到可以這樣就擦掉咧。吶,由裏烏斯?」
「根本用不着說。說穿了,愛蜜莉雅小姐會被原本的出身給絆住腳步唄。銀髮又藍紫瞳孔,還是個半妖精……不該有的特徵全都有咧。」
「多謝忠告。不過,我說過了吧?我不是騎士,也沒有想要去當。」
最後一名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置身的狀況嚴峻,甚至已經到了沒人關心她理念的地步。
安娜塔西亞這樣接話,普莉希拉眯起眼睛從鼻子噴氣。
王選候選人的發言,只要毫不保留地傳達出其真義即可。
面對修堤的追究,露露拉拉拿出「親龍報文」的宗旨來規避。被這樣一講,修堤也不好太強硬。
「什、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做是指……」
因爲當事人就在眼前。這正是沒有任何忖度,問出彼此真心話的絕佳機會。
乾巴巴的聲響,感覺就像是把橫亙在愛蜜莉雅面前不會改變的現實攤開來看,修堤也莫名感到鬱悶。
多麼誇張的謬論,就算被一笑置之也理所當然的玩笑話。若要問爲什麼,因爲這種傲慢的想法,是連位居王國頂點之人都不會有的想法。
「……因爲有認真的感覺,就畫了。」
露露拉拉慰勞癱軟在椅子上、面如土色的修堤。
「──」
「不清楚聽到消滅白鯨與大罪司教的人,內心有多震撼。但就如安娜塔西亞大人所言,無法有過多期待吧。」
由裏烏斯閉上眼睛答腔,阿爾弄響頭盔接縫故作滑稽。但這舉動的背後看不見方纔的拚命。
她們兩人互看對方,同時開了口。
「唉呀,評價這麼高,好榮幸。倫家也認爲公主小姐是敵人捏。」
「公主?」
「這、這是基於怎樣的想法而得出的答案?」
「──親手摘除。」
而且不只是別人,連修堤本身也有這種想法。
「依現狀來看,最被期待的是庫珥修小姐唄?以立場來說也是堅不可摧,但是她的方針能獲得多少支持是個問題咧。」
「可是聽說愛蜜莉雅大人也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以及庫珥修大人一樣,對於消滅三大魔獸之一的白鯨以及大罪司教做出了貢獻……」
「阿爾殿下,我們都在記者面前。身爲騎士,建議發言時要謹慎。」
可是──
隨從阿爾的意見,被主子普莉希拉給覆寫。
抑或那也是修堤看錯了,只不過是錯覺呢──
「所有的事物自有其獨特的成敗條件。不過,那東西的勝利條件就是那東西本身。不是外部可以推測並輕易決定的事態。」
剛剛普莉希拉的發言,爲了避免表達方法有誤,必須刻意挑字選詞。但是,這終究只是正確與否的問題,不必對事實加油添醋。
沒法一笑置之,不是因爲普莉希拉很可怕。而是因爲修堤的靈魂接受了她所說的話並非虛假妄言。
「壽、壽、壽、壽命縮短了……」
「假若只是爲了湊數才參戰的,那根本沒有價值入妾身的眼。如果想證明自己有價值,就主動映入妾身眼裏吧。」
「還是一樣,公主小姐的道理真可怕。……假如那是真的,那倫家以外的人,都沒理由違抗公主小姐咧。」
「不過,正因如此,纔有切入的價值……!」
「只是,數量偏向某些人……雖然現在纔講,但露露拉拉也很看臉呢。」
這樣的她所描繪的王國未來,究竟會是──
情報很容易產生變化,不只形狀會改變,連顏色和氣味都會被塗抹。
「咦?」
「──必須加上『維持現狀的話』這個前提唄。」
「……這是誤會。」
「阿爾殿下,那種說法……」
「那公主是說,那女孩沒有想要當國王囉?意思是設定了其他目標嗎?」
「喂喂。我沒想到會被人揹刺耶。公主不是意見跟我一樣嗎?」
「……只畫打動心靈的東西。這話修堤也說過。」
「──一腳踢開咧。」
阿爾的口氣帶了些許熱度,且好像帶着拚命的感情。
簡短話語強大到讓修堤倒抽一口氣,張口結舌繼續追問。
「呿!感覺像被當成踏腳石。真要說的話,如果不是心情上的,而是真的被公主踩還比較像樣啊。」
修堤對此感到詫異,卻無暇插嘴。不過這是修堤的情況。──可以匹敵普莉希拉的大器者沒有讓她這麼好過。
「不然的話,道理就說不通了。不過──」
爲了採訪而接觸到的王選候選人已有三位──每位的人品都跟民間風評不同,修堤對自己輕信傳聞感到羞恥。
「──請問對第五人,愛蜜莉雅大人的看法是?」
雖然只有一張,但證明了阿爾也有打動露露拉拉心靈的一瞬間。
「沒有必要刻意去擾亂自然的安排。當然,是需要整理吧,也可以說是修剪。然而,世界原本的樣貌就很美。──這個世界對妾身而言,本來就是量身打造的。因此只要妾身坐上王位,繁榮自然也會隨之而來。」
前面是庫珥修,剛剛的是針對菲魯特。那還有──
「連過問當事人的資質都沒必要。無論本質如何,多數草民都愚昧無知。只會憑想看的東西與想聽的話來判斷。」
「想成跟字面意思一樣便行。妾身沒特別打算對王國或草民做些什麼。因爲這世間萬物,打從一開始就是妾身的。」
普莉希拉纔不是什麼悲劇黴運纏身的虛弱少女。
「哼。」
以各種角度畫出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的畫作,在獲得摩根總編輯肯定這點上,可說是有史以來數量最多的一次。在這當中也有幾張是隨從由裏烏斯和阿爾的畫,以取材紀錄來說,這工作態度完全無可挑剔。
而是帶着令人聯想到烈火與鮮血的赤紅,具備剛烈脾氣以及魔性美貌的超規格人類。
事實上,這場奇蹟般的訪談,也表現在露露拉拉洋溢奔放的創作慾望中。
目睹了無法斷言是錯看的一幕,似乎意味着她們意見一致。這代表兩人對愛蜜莉雅的認知是一樣的。
7
明知不會收到什麼像樣回答還是問了出口,惹來阿爾發自真心的感嘆。由裏烏斯也忍不住對這問題苦笑,不過沒有不問的選項吧。
面對提問,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陳述意見。
怎樣的答案呢?嚴正以待的修堤聽到後傻眼。
同爲王選候選人,出其不意地策劃了同時接受採訪,因此原本以爲兩人的關係還算和睦,但眼前的展開卻拋棄了這種期待。
可是,讓人覺得是玩笑的這番話,聽在修堤耳中卻不覺得是玩笑。
由裏烏斯的眉心擠出皺紋,阿爾則是像在扮演壞人。他用單手──右手的手指去摸頭盔的接縫,發出卡鏗卡鏗的聲響。
「……勇氣可嘉喔,記者先生。」
她們說的話雖然有差異,不過核心是一樣的。
想要深刻切入的問題,卻被極端的幾個字給駁回。
沒有插嘴對方的話,在於彼此的意見沒有可以置喙的餘地吧。兩個腦筋運轉速度極快的人所作的答覆,修堤拚命地寫在腦子裏頭。
接着──
「來自貧民窟的小姑娘,說話倒是豪言壯語。但那個不過只是無限放大志向,看不見自己腳下的愚者頂點。要是繼續那樣子愚昧下去,毫無可看之處。」
雖然一臉和藹,但安娜塔西亞的回擊也相當鋒利。
「阿爾殿下認真……是呢,說的也是。這確實是認真的樣子。」
露露拉拉筆下的阿爾,是跟普莉希拉意見相左的那一刻。
正好是問到對其他候選人──愛蜜莉雅的意見時,阿爾當時的回答也讓修堤覺得耿耿於懷。
「──。等這次的採訪結束,下次去深入瞭解王選候選人的騎士說不定也不錯喔。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我也非常有興趣呢。」
「……下一個比較重要。」
畫完一個題材後,露露拉拉的重心就會快速轉移到下一個題材。這現實的態度讓修堤苦笑。
「果然,露露拉拉是外貌協會。是不是很迷戀下一位採訪對象呀?」
「……下個採訪對象是?」
「明明就知道,少裝傻了!……不對,假如露露拉拉迷戀的是騎士的話,那可能是真的忘記了!? 」
「……只是沒在聽。」
「這樣啊……怎麼可能!光是沒在聽就是問題了!」
揮灑手中的筆,在採訪內容的新鮮度下降之前先歸納統整起來,同時感嘆可靠的搭檔有着不可靠的記憶力。
但是,雖然形式意想不到,不過同時完成了普莉希拉的訪談,如此一來,採訪過的王選候選人就有三個了。剩下兩個人,而下一個要採訪的對象是──
「──菲魯特大人。她也有着特殊經歷,只是那特色被愛蜜莉雅大人的情報給蓋過了。」
「……特色!」
「跟繪畫的顏色無關,意思是獨特!……其實菲魯特大人,是在王都的貧民窟長大的孤兒。──也就是說跟我們一樣喔,露露拉拉。」
盯着把畫本放在大腿上的露露拉拉的眼睛,修堤這麼說。
修堤和露露拉拉現在的身份是「親龍報文」的記者以及報紙繪師,但原本都是被雙親拋棄、在貧民窟挖垃圾掙錢的孤兒。
大部分的孤兒都無法脫離那個環境,不是開始做壞事,就是被壞人利用而失去性命。幸運的是,兩人都沒變成那樣。
反而是各自的才能和熱情被認可,爭取到了現在的職業。
「──要結束對我的評估,會不會還太早了?」
這簡直就是他放掉了「劍聖」身份的證明。
「啊、噫、嗚、欸、喔……?」
想辦法扼殺驚訝後打招呼,但菲魯特卻是邊掏耳朵邊這樣回答。
「連騎士萊因哈魯特都……露露拉拉!? 妳到底給了什麼!? 」
少女朝着微微苦笑的萊因哈魯特吐舌頭並這樣回應。──不,稱對方爲少女這種逃避現實的方式已經不管用。她是能夠隨意使喚萊因哈魯特,還應當被尊敬的人。
「哪裏!一點都不有趣好嗎!? 」
因此,要說庶民會在意的知名人士,就會是經常聽到名字的人了。在這方面,當代「劍聖」萊因哈魯特所具有的影響力,堪稱王國第一吧。
視線在他們和露露拉拉身上徘徊,最後是萊因哈魯特略帶笑意把那張畫給修堤看,而紙上畫的人正是修堤本人。
畢竟她的名字已經聽了好幾次,絕對不可能聽錯──
看到「劍聖」被用在無聊小事上,修堤大驚失色提出抗議。結果露露拉拉馬上就不站他這邊,於是他連忙改口。
到目前爲止運氣很好,採訪都進行得很順利,可是很難說後頭都會按照計劃走,畢竟前面都只是結果不錯。所以說,從這邊要開始挽回局面。
「感·激·不·盡……」
8
「重新感謝兩位在今天安排時間與我們會面……」
「嗯,對啊。我剛好在整理宅邸的庭院和花圃。今天早上,花苞終於綻放了呢……」
「……所以?」
又是開頭就挫敗,可是跟同時採訪兩人比起來,這點程度──
「沒、沒有。沒事。」
修堤嘴巴一開一合,驚恐得張大眼睛時,少女指着他忍不住笑出聲來。露露拉拉也順着她的動作看向搭檔。
露露拉拉自豪地舉起畫筆,修堤自暴自棄地朝她這樣大喊。
忘了緊張,驚訝到結巴的修堤問道,青年──萊因哈魯特點頭。
「──歡迎來到阿斯特雷亞領。我誠摯歡迎兩位記者。」
菲魯特大笑,萊因哈魯特則是沒法完全憋住笑。
「……漂亮。」
「真的,感謝每次的關照!」
「這個嘛,因爲騎士萊因哈魯特在王國內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因此一般來說應該是巡邏各地,靠自己的顏面和名聲得到有力貴族的支持……!」
在爆笑的菲魯特呼喚下,從後面看了畫作的萊因哈魯特喉嚨發出低鳴。
「菲魯特大人,惡作劇也差不多該打住了。做過頭的話會被修堤殿下和露露拉拉小姐給討厭的。」
「──呃。」
「那樣子直盯着人家的臉看,哪可能沒事啊。」
「我們不能輸給他的威望,要看清菲魯特大人真正的器量!」
「──能夠拜見您是我們的光榮,菲魯特大人!」
出來迎接修堤他們的,是宛如火炎的青年。
既然如此,現階段菲魯特和愛蜜莉雅幾乎是篤定落選,在爭奪王位的就是庫珥修、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她們。
她還沒做好跟前面三人分庭抗禮、爭奪王位的準備。
「──?幹嘛?」
「……有趣。」
「……對劍聖有意見?」
「噗哈!啊哈哈!你看這個,萊因哈魯特!」
「是的,正是我本人。有勞兩位刻意從王都前來,辛苦了。」
「哦~哦~整個人陷入混亂了。哈哈!看啊,這傢伙的臉!」
「原來如此,『劍聖』不適合修整庭院嗎。那你認爲應該怎麼做?」
例如菲魯特假扮傭人來接修堤他們,假如另外三人也做同樣的事,是沒辦法完全騙過修堤和露露拉拉的吧。
在附近的城鎮接到兩人後,帶着他們來到阿斯特雷亞宅邸的跑腿少女。承蒙這份好意,一路天南地北地聊到宅邸。
道歉的話差點就脫口而出,可是卻停了下來。
少女的特徵是在耀眼金髮上別上黑色蝴蝶結,有着意志堅強的紅色瞳孔,以及從嘴角探頭的虎牙。而萊因哈魯特剛剛稱她爲──
「……是傑作。」
「你派了弗拉姆和葛拉西斯來監視吧。他們還太嫩了。」
「嘿!感謝這種會讓耳朵癢的招呼喔~」
「一臉不服氣的樣子。算啦,看在剛剛讓我捧腹大笑的份上,就不在意了。」
「……整、整理庭院?」
因爲她們有着藏不住的王者氣質。
「騎士中的騎士」的接待──只不過打扮沒有騎士樣。
──很遺憾,從菲魯特身上就感受不到這點。
「哇哈哈哈哈哈!」
「請、請問是騎士……萊因哈魯特嗎?」
證據就是,在迎接兩人到來之前,他一直都在──
被帶到阿斯特雷亞宅邸的會客室接受款待的修堤,回答變得很簡略。
不只「親龍報文」的讀者,對絕大多數的民衆來說,生活在王城的王選候選人根本就是遠在天邊的存在。即使是國王仍健在的時期,人民也是這樣看待王室成員。
菲魯特可以說也一樣。──只是她的現狀,高度超乎想像。
連王都居民對「劍聖」的關注程度,都超越了國王。而沒機會看到王室成員,甚至也沒機會瞻仰王城的外部居民,對兩者的關注度的差距就更大了。
「哎喲,看就知道了吧。你很明顯一臉沮喪啊。」
被萊因哈魯特本人問有效利用他本人的方法,修堤講出當下想到的方案。但馬上就被對方後面說的話給嚇到。
露露拉拉毫無同情心的發言,讓修堤高聲反嗆。少女對此笑到眼角泛淚,這時萊因哈魯特嘆氣。
「……給妳。」
乍看之下只是個城鎮女孩的她,正是第四位王選候選人。
想想她的來歷,要磨練那資質的機會等同於無。雖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不得不感到遺憾。
以王位爲目標的王選候選人,至少都要有異於一般人的王者風範──他認爲,立於國家頂點的資質,這點是不可或缺的。
緊張到停止呼吸時,身旁的露露拉拉突然遞出一張畫紙給菲魯特。「嗄~?」菲魯特挑起眉毛接過,看向上頭的畫。
嘟起嘴脣、眼神變銳利的菲魯特,令修堤感到畏縮。
是他睜大雙眼張着嘴巴,整個人傻住看着菲魯特的蠢樣子。
接着──
「露露拉拉!? 」
「除此之外,菲魯特大人也流傳着不知真僞的傳聞。關於那些也是我想問的……不過最受注目的是她的騎士啊!」
9
「我纔不會做出那種不要命的行爲,也做不到啦!」
競相綻放的有紅色與白色的花,以及另外一種花瓣是黃色的花朵。吸睛的是顏色豐富多彩的花圃,不過被細心保養的庭院樹木,在外行人眼中看來也能知道園藝師的手藝高超。
不管「劍聖」有多耀眼迷人,修堤那有如鋼鐵的記者魂也不會發抖──
讓採訪對象道出內心話可是記者的任務,可是表現出這樣明顯的態度、損及自身的信用,這就說不過去了。
「──好像是這樣喔,菲魯特大人。」
修堤握拳道出的決心,不知道露露拉拉有理解多少,她的表情還是沒有幹勁,動作悠哉地打開畫本。
「……劍聖!」
「這是……呼。」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纔想說好像稍微懂一點人話了,結果囉哩叭唆這點還是沒變嘛。」
「沒錯!『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他擔任首席騎士輔佐菲魯特大人,這樣的聲明帶來的影響極大。」
包含這一刻,對最後兩人的採訪就成了無關痛癢的行程。
這對主僕的反應,讓修堤嘴巴一張一合。
「咦?」
不愧是「劍聖」,修剪樹木的技術也是一把罩──
「當然,菲魯特大人爲了在王選中獲勝,應該也會盡量利用騎士萊因哈魯特的影響力。『劍聖』的威望就足以吸引衆多目光……所以!」
事到如今粉飾態度也沒意義。還不如順着對方開啓的話題走。
紅髮就像燃燒一樣耀眼,雙眼像是把湛藍天空給封在瞳孔內,出乎意料的是個美青年。雖然以前露露拉拉就畫過一張他的畫,自己當時也看到着迷;不過如今畫中的當事人笑臉迎人、親自出來接待前來採訪的兩人。
「已經變得比較有彈性囉。所以纔沒有阻止您去接客人。」
這是因爲方纔所發生的事,所以讓他覺得菲魯特很棘手。當然,面對王選候選人都會緊張,不過跟前面三人相比,這次的壓迫感很薄弱。
「哦耶?」修堤不禁發出愚蠢的聲音,然後順着萊因哈魯特別具深意的視線看過去。──視線的盡頭是站在修堤和露露拉拉後方的人物。
兩人的互動令萊因哈魯特輕笑,接着脫去工作手套,說:
「不對不對不對!忍不住佩服,但一般都是交給下人打理吧!? 『劍聖』竟然拈花修樹!」
菲魯特身子前傾,仔細觀察修堤的表情。一面因她的眼神而臉頰僵硬,修堤感到有些沮喪。
露露拉拉歪頭問道,萊因哈魯特則用手示意花圃這樣回答。他答得自豪,身後的花圃也確實很漂亮。
他脫去了標榜禁衛軍和騎士身份的制服,改穿白襯衫黑長褲這種城鎮風格的便服。脖子上掛着毛巾,微笑以對的他,也沒將「劍聖」的代名詞「龍劍」掛在腰上。仔細看,是斜靠在身旁。
「請問您看人的目光,是在貧民窟生活時培養出來的嗎?」
「哦?突然就問了個很難開口的問題嘛。不過,我喜歡會露出這種眼神的傢伙。」
「過獎了。」
「是要問貧民窟的生活讓我變強了嗎?嗯,是那樣沒錯。」
明明過去被人毫不客氣地探問,菲魯特卻不生氣。不僅如此,還欣賞修堤的厚臉皮。
翹着二郎腿,一手支在腿上託着臉頰,菲魯特看向窗外。──在遠處的天空下,遙遠的地方是她出生長大的王都。
紅色瞳孔透露的複雜情感,看得出是思鄉情懷。修堤低頭問道:
「……您是在懷念王都,懷念貧民窟嗎?」
「嗄?沒有喔?貧民窟的事我纔不想回想起來咧。我又不喜歡~」
「啊咧~!? 」
「未免太容易被氣氛牽着走了吧你。就算離開了也完全不會想念的啦。離開了才清爽痛快,貧民窟就是這種地方啦。──你們不也一樣?」
粗魯抓頭的菲魯特撇嘴這麼說。「是沒錯。」原本聽了這話而這樣回答的修堤,下一秒就倒抽一口氣。
「您剛剛的說法,像是知道我跟露露拉拉來自貧民窟……」
「早看穿了,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在貧民窟討生活養成了判斷人的習慣,這可是你說的。畢竟原本我的工作就是從蠢蛋的懷裏拿一點錢。」
「那個,我跟露露拉拉算是記者……」
「所以才老實跟你們講啊。假如撒個謊或隨便說說應付了事就可以,那我一開始根本不會接受採訪。隨你們高興怎麼寫就好啦。」
菲魯特正大光明坦白過去犯下的罪行,修堤感到掃興。
這個事實無疑會在菲魯特的王選事業上造成壞影響。不過同爲貧民窟出身的修堤,沒想過要袒護她的犯罪行爲。
因爲有必要,爲了生存只好做壞事。那原本也是修堤跟露露拉拉的未來,而現在菲魯特也已金盆洗手。
只要是事實,就連萬不得已的事都加以曝光,這樣還能以這份工作爲傲嗎──
「……什麼?」
要「劍聖」修剪庭院,讓他泡茶招待來賓,最後還叫他笨蛋,菲魯特到底把萊因哈魯特當成什麼了啊?
這種主張荒謬絕倫又缺乏具體事例,但同爲貧民窟出身的修堤卻能痛切理解。假如露露拉拉有在聽的話,應該也能明白。
說不定,即使王選分出勝負了,她的氣度都還沒定型。但是假如她的器量完成了,得以接觸到衆人目光的話──
「哪、哪裏哪裏,太意外了!『劍聖』泡的茶!這是多麼寶貴的機會,好。真想端回家看着茶蒸發!」
撇開萊因哈魯特的反應,修堤省視自己,這才意識到:自己也是被菲魯特口中的「看不見的規則」毒害的人。
「喂!絕對不準把這笨蛋剛剛講的話寫進去喔!」
「──」
如果只看字面意思,就是個在貧民窟出生長大的孤兒,嫉妒生在環境好的人,口吐內心的憎恨與黑暗面而已。
眯起紅色瞳孔,菲魯特凝視發問的修堤。
看到這邊,覺得兩人培育出了萬分奇妙的主從關係。之前訪問過的王選候選人和騎士之間的關係雖然有細微差異,不過共同點都是關係良好。
跟那些具備氣度、生來就綻放光彩的才幹者不同,菲魯特的氣度仍在培養形塑中。
微笑的萊因哈魯特視線溫柔,菲魯特回應他的聲音則十分兇狠。
「可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你。」
「因爲很高興呀。畢竟是菲魯特大人賜予我的讚美。」
「……白癡嗎?」
「哦,用不着擔心。因爲內容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嘿!講表面話只會讓說出口的話變得廉價。不會隨意隱瞞帶過,在我看來是不錯的判斷。事實上,幾乎是沒有人期待我啦~。這也難怪。人家就只是在貧民窟長大的小女生,跟其他候選人完全沒得比嘛~」
「可是,菲魯特大人第一個想破壞的東西是我,可以的話,我不想隱瞞這件事,而是希望能廣爲人知。」
他手端銀托盤,送來了冒着熱氣的茶杯,然後在主人與來客之間分配杯子。
「一個人會去揍人,就是因爲想讓惹火自己的傢伙流鼻血。不管怎樣,反正我會第一個揍過去。機會難得,我都拿到免罪符了。會不會有人接在我後面出拳,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說不定,這就是萊因哈魯特選擇菲魯特的決定性關鍵。
「──!」
修堤所得到的結論,被萊因哈魯特搶先說出口。
但是,若要問這個無依無靠、缺乏力量的少女是否毫無可取之處,答案是否定的。
在王國蔓延的身份差距,有形的有貴族街和貧民窟,無形的有貴族與平民和貧民,由此而生的偏見與先入爲主的觀念,自己應該瞭然於心纔對。
「……破壞劍聖?」
「其實,我覺得我本人的心情有轉變。說不定世界的變革,都是從這種小事開始累積起來的。」
究竟這個貧民窟出身的孤兒,會帶來什麼樣的未來?這點不得不讓人期待。
「──啊。」
「瞪我也沒用啊!」
原本戴着手套在打理庭院的手。爲了接待客人而清洗乾淨的手現在沒有任何髒污,可是在他眼中似乎還清晰留着做過園藝的手感。
打開會客室大門的萊因哈魯特走了進來。
正確掌握自己的現狀,並給予客觀明確的分析,讓修堤佩服不已。
一看過去,他正用藍色眼眸望着修堤與露露拉拉,接着凝視自己面前的菲魯特。
「混帳,真的有意義嗎,這個採訪。假如只是要讓我心裏不舒服的話,就算付出與回報不成比例,也該有個限度吧。」
後面補充的那句話產生效果,菲魯特的表情失去從容。接着她不甘心地把修堤的筆交給萊因哈魯特。
菲魯特拄着臉頰低語,萊因哈魯特則毫不躊躇這樣回答。
「菲魯特大人,對於王選的結局有什麼看法?」
萊因哈魯特那句話讓人意猶未盡,不過既然菲魯特都說之後有安排其他事了,那就不能講太久。必須知道菲魯特對王選的幹勁有多少。
「這是羅姆殿下和艾佐的指示。」
對此苦笑的騎士,轉頭把筆還給記者修堤。
「事實上,菲魯特大人目前也仍在進行各種嘗試。例如,我也是菲魯特大人想破壞的東西之一。」
「目前的話,佔優勢的絕對是公爵,再來就是商人吧。雖然有參加獵殺鯨魚,半魔大姐姐那邊還是欲振乏力吧。那個紅色女人我就不知道了……」
最後是被同樣出身貧民窟的菲魯特給點醒。
掌握戰況,也是她沒有扔下比賽的證據,更是爲了求勝而決定用盡手段的證明。
──菲魯特具備了挑戰者的決心,以及試圖改變普世規則的革新者意志。
雙手抱胸,菲魯特從鼻子用力吐氣。聽了這答案,後方的萊因哈魯特什麼也沒回答,就只是眼神微微放鬆。
回嗆露露拉拉的話,修堤這下終於恢復正常。果然大聲講話可以穩定精神。
於此同時,修堤看出了菲魯特的可能性。
「啊~?睡傻了嗎,說什麼夢話~。──這傢伙是萊因哈魯特。」
採訪前覺得沒勝算而對她感到失望與沮喪──還是老樣子,從她身上感受不到王者風範。
粗魯又亂來的巷弄禮儀,走這套的菲魯特這樣下結論。
「把這個國家看不見的規則,全部破壞。」
露出銳利的虎牙,菲魯特直呼萊因哈魯特爲笨蛋。
修堤正襟危坐,正面承受視線。訪談到這邊,一開始對菲魯特的失望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有莫名的期待。
「沒那麼狂妄好嗎~。萊因哈魯特,少說奇怪的話啦~」
「──菲魯特大人當上國王后,打算做什麼呢?」
話雖如此,也不能毫無節制地一直大叫。所以他輕咳一聲,說:
菲魯特感到氣惱不甘,卻還是不死心持續戰鬥。
這句話讓聽着他們對話的修堤很驚訝,這點菲魯特也不例外。她苦着一張臉,惡狠狠地瞪着修堤,彷彿是在懊悔表情被他看見似的。
「沒等騎士萊因哈魯特抵達就擅自開始談話,實在是失禮了。」
交談過後,在修堤看來,她根本不夠格。不過她本人表示「自己放棄得太快了」,那麼,她眼中的未來有什麼呢?
「菲魯特大人認爲,騎士萊因哈魯特是……」
「──菲魯特大人,修堤殿下覺得很困擾喔。」
「我會先寫下事實。要不要寫進報導裏,就留待之後決定……奇怪?我的筆呢……」
「不會刻意隱瞞是菲魯特大人的美德,但我認爲沒有必要刻意暴露缺點加以宣揚。來,請歸還筆。」
「不管拿我跟誰比,對方都是好評拔得頭籌。前途一片黑,能不能在這三年彌補差距,就是我的勝利條件。」
「這就是您要挑戰看不見的規則的理由嗎?」
「──看不見的東西會被破壞的日子即將到來。不覺得會有這種期待嗎?」
「修堤殿下,其實我會打理庭院和照料花圃,也是因爲遵守菲魯特大人的囑咐喔。」
可是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之間,卻有着無法說是良好關係的鴻溝。沒到險惡或合不來,但就是有種身在強風中的緊張感。
「──」
──修堤和衆人對「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的幻想,也是菲魯特不喜歡並打算破壞的東西之一。
「是的。菲魯特大人說,就試着去種種花吧。不巧的是,我有『園藝加持』,所以不至於到從錯誤中學習改進這麼艱難……」
「反正,你也對我沒抱多大的期待吧?」
「請不用擔心,『親龍報文』的發行數量在王都也是首屈一指。我認爲羅姆殿下和艾佐的戰略沒有錯。」
說到這兒,萊因哈魯特停了下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掌。
「是、是這樣嗎?」
「這個嗎?用的傢伙還挺不賴的嘛。可以賣個高價喔?」
在消化完話中意思之前,菲魯特又繼續講述自己的意見。修堤一點一點消化的同時,還試圖去逼近對方的真心。
「這個國家,看不見的規則……是嗎?」
「請收下。還有這熱茶,請務必品嚐。雖然我還在學習……」
「自然而然就會這樣做、變成這樣、這樣去想,成爲一股天經地義的風氣。貧民窟的匱乏生活會乏味是當然的。可是,只因生在上流階層就永遠是勝利組,生在下層的人就永遠是輸家,這點我很不爽~」
講到這兒,菲魯特打住,然後搖頭。
「唔……!」
「您不是金盆洗手了嗎!? 」
雖然修堤覺得,那只是讓「劍聖」萊因哈魯特大材小用。
對於在貧民窟出生長大的她來說,接受正式教育是在表明要參加王選,並決定在阿斯特雷亞家生活之後纔開始。
訕笑的菲魯特不知何時偷走了修堤的愛筆,還拿在手上搖晃,朝他炫耀。對這高明的手法是該佩服還是傻眼呢?
「哦,其他人都很了不起啦。一開始在城堡見到面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不曉得她們是怎樣的傢伙……」
「誇張的傢伙。……稍微稱讚花園好看,就馬上得意忘形了。」
修堤也有印象。一開始她連讀書都不會,連應該要知道的事情都不知道,因此不先填補這斷層的話,就無法站在相同的舞臺上。
「那些被認爲理所當然的不講理觀念,我看過、聽過、講過,還是覺得不爽的東西,全部都是。貧民窟也是,沒一個我喜歡的。」
「呿!又在說教。大致上,我啊……」
「啊~夠了夠了。要是把這傢伙的每一句話都當真,那不管過多久話題都不會有進展,採訪永遠不會結束啦。今天很忙,人家之後也是有事的。」
「是緩和氣氛的玩笑啦!」
「騎士、萊因哈魯特……」
「不多也不少,就這樣。明明就不聽人話,抱怨倒是很多。對我來說就是頭痛根源啦。」
「不對,還是比半魔大姐姐好多了,不過那是另一個層面。沒有人期待我。──既然如此,也就沒啥好失去了。」
可是,菲魯特的雙眼和聲音裏,卻蘊藏着更宏大、有重量的堅強意志。
「──」
但是隨着採訪王選候選人的次數增加,修堤越來越痛切感受到,自己絕對不是那種聰明又博學的人。
對方回得毫不拖泥帶水,修堤聽了則是停下在筆記本上寫字的動作。──剛剛菲魯特宣告要破壞什麼?
「這樣啊。那就放心……咦?在這裏的對話?在廚房聽得見?」
不過前途可說是多災多難。這點毋庸置疑,而且她也有自覺。
「請問您已經決定好如何應戰了嗎?」
「目前,就算模仿其他人也不會贏。我要做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因此……」
「因此?」
「總之呢,先從說服黑社會的人開始,這已經在進行了。之後的事,也會跟那些幹部開會決定。」
「跟預想的完全不一樣耶!? 」
菲魯特笑得天不怕地不怕,給予出乎意料的回答,修堤聽了忍不住大叫。
「哇哈哈哈。」這樣的反應讓菲魯特開心不已,站在她後面的萊因哈魯特則是手貼額頭。不過想要掩住臉的反而是修堤。
王選候選人之一跟黑社會有牽扯,根本是等着被淘汰。
「這個獨家新聞重大到好像沒人會相信……!」
就算內容給摩根總編輯看過,也會被認爲是捏造的報導吧。畢竟沒有人會想到,候選人竟公開這個祕密。
「──」
就在修堤抱頭的時候,身旁的露露拉拉默默地畫畫。
她的畫興沒有離開萊因哈魯特──本來以爲是這樣,但關於菲魯特的畫作也在不斷累積。她也總算意識到自己是報紙繪師,就該把所有采訪對象全都畫下來這個鐵則了吧。
但很遺憾,並非如此。單純只是菲魯特的態度符合露露拉拉的目光罷了。就像修堤改變對菲魯特的認知,露露拉拉似乎也是這樣。她畫在紙上的事實,以及畫作的精美程度,可以說證明了菲魯特大器的一面。
還有就是──
「然後?除了我爲什麼參加王選,參加後打算做什麼……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我也有問過其他人,請問菲魯特大人對於其他王選候選人有什麼印象?」
「其他人嗎。剛剛也說過了吧。都是了不起的傢伙。」
菲魯特冷靜地做出不容小覷的自我分析。
猶豫要不要出手,不知所措的時候──
不過沉思的菲魯特抓抓臉,說:
花了一點時間才得出答案。不過,跟評價普莉希拉時不一樣,裏頭沒什麼敵意。甚至沒有針對半妖精的惡意,更像是表達不同的印象。
「商人……安娜塔西亞的眼力了得。上次欠了她人情,看那傢伙會怎麼開口討吧。不過,那筆人情債值那個價。我相信那方面的交易不會刺激到她的貪婪。再來是那個紅色女人……」
「關於您的傳言,我一直很感興趣!請問,可以請您談談那些事嗎!? 」
「來,碧翠子,爲妳的操之過急道歉。說對不起。」
「好了,沒關係沒關係。用不着放在心上!看,我沒事。」
「……啊啦啦啦?是喔。」
青年一現身,昴跟碧翠絲全都變得溫順乖巧。
「這是……」
這裏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五大都市之一,「工業都市」克斯澤爾。目的地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的宅邸就位在這個大都市的附近,因此行程預定是以此爲中繼站前往宅邸,在那邊採訪愛蜜莉雅。
「那件事,就是你們放着滿身葉子的客人不管的理由嗎?」
「您、您願意原諒我?真、真的非常感謝!騎士菜月……」
右手食指朝天高舉、左手插在腰部的少年這麼大喊。
「碧、碧翠子,妳……」
「──」
呼吸急促地縮短距離,順着好奇心勇猛往前的修堤後腦勺被敲了一下。一看過去,是揮動畫本打人的露露拉拉。
「大笨蛋!我的性命確實就跟鬆軟棉花一樣不可靠,可是這次妳操之過急啦!他們是來採訪的工作人員!」
最後要挑戰的是最後一位王選候選人,也是本次企劃中最大的障礙。
無計可施順着力道飛出去的他,撞進籬笆,只留下腳給露露拉拉拉扯。昴接着也連忙跑過去幫忙。
「真是的,真是大意不得。昴真的是沒有貝蒂的話,有幾條命都不夠用耶。」
這次又會提供怎樣的笑料呢?菲魯特滿心期待,雙眼發亮──
「呼呀!? 幹、幹什麼啦,昴!對、對剛剛救了你的貝蒂做這種事,是不可原諒的!」
但開頭就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受挫。修堤忍不住──
「你這男人講話真不留情耶!噗哼!」

修堤忍不住身子前傾,少年──昴嚇得往後仰。但是修堤還是興奮到鼻孔撐大,步步逼近。
「呃?啊,沒錯沒錯,我就是菜月·昴本人。是兩位要來採訪的愛蜜莉雅醬……不,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
「個人色彩相當強烈的感想耶!……畢竟普莉希拉大人的性格就是這麼剛烈呢。」
「這也太離譜了!總而言之……嘿咻!」
10
連對畫畫以外的事漠不關心的露露拉拉,聽到「嫉妒魔女」的名字都會發抖,那滲透進王國人民──不,是全世界人類的恐懼,是深入骨髓的。
「半魔大姐姐是那個。自己去親眼看看吧。比起其他任何傢伙,更能讓你明白『傳言不可信』這件事吧。」
打從擬定這個計劃開始,在心情上最大的難關就是愛蜜莉雅陣營──終於剩下她還沒采訪,其他的候選人都已訪談完了。
頭被按住的女童,拚命抵抗說什麼也要她道歉的昴。這像是親子般的互動令人微笑,不過修堤有種被拋在一旁的感覺。
吐舌頭後,菲魯特稍微慢了一下,才評論最後一人──愛蜜莉雅。
愕然失聲的修堤,人在共乘龍車的停靠站。
「──你,立刻遠離昴!!」
「可、可以。當然,我們這邊就是爲了這件事纔來的,不過這次比起我,最重要的是愛蜜莉雅醬……」
菲魯特建議自己直接去見她,這讓修堤感到緊張。
也因此,他慢了一步才意識到眼前少年報上的姓名的意義。──明明那是活在這個時代的報紙記者絕對不會聽錯的名字。
當然,先入爲主和民間情報不準,修堤已經透過至今的訪談有十二萬分的感受了。即便如此,最難跨越的心理障礙還是「嫉妒魔女」的傳聞。
「是、是在故作姿態嗎……!? 」
氣質沉穩的他一登場,就讓叫做碧翠絲的女童垂下眼簾。
「呿。」
被一頭黑短髮又眼神兇惡的人物迎接,修堤感到傻眼,不知道這是哪來款待客人的習俗。
邊說邊朝慌張失措的昴伸出雙手的,是身穿禮服的女童。昴伸出顫抖的手,朝長髮燙成大波浪卷的她──捏住她紅潤的臉頰。
略顯傻眼的柔和嗓音,制止了現場膠着的空氣。
「聽說您跨越陣營之間的障礙要求協助,並且成功殲滅大敵!能夠辦到這點的信賴與談判能力是在哪……啊好痛!」
臉頰繼續被捏着的女童,凝視飛到昴後方的修堤。
「給我看、給我看~」菲魯特開心地接過她遞出的畫作。是因爲先前修堤的糗畫讓她嚐到了甜頭吧。
她垂下眼角,展示用來打人的畫本。
昴就在修堤面前教訓起堅持己見的女童。不過女童反而更加頑固,還背過臉,於是修堤出面打圓場。
「不,她一定要道歉!這也是教育的一環!來,碧翠子!」
旁邊傳來厲聲和看不見的衝擊波,被打中的修堤身體輕盈地在天空飛舞。被這光景嚇到的昴轉過頭,看到一道嬌小人影。
雙手在後腦勺交握,菲魯特把對愛蜜莉雅的評價藏在心裏。至少,跟她有關的發言少得可憐,都放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露露拉拉邊說邊又撕下一張畫紙。
「沒、沒事吧,修堤先生!抱歉!我的碧翠子誤會可大了!」
「原來如此,庫珥修大人……那麼,請問安娜塔西亞大人和普莉希拉大人呢?」
只要針對每一位候選人細問,恐怕都能聽到有聽取價值的評論。雖然當下並不在場,但應該是有爲她獻策的優秀參謀吧。
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接着菲魯特皺起鼻子,看起來打心底感到厭惡。
「哦~沒事沒事。雖然真的被氣勢壓倒,不過反過來感受到你的幹勁了。」
爲了探聽這點,修堤和露露拉拉兩人前往梅札斯領地──
「請問,您說您是菜月·昴殿下嗎?」
「……興奮過頭。傷腦筋。」
「明知會痛還用邊角打我!? 」
「唔咕咕咕咕……貝蒂絕對不道歉……!」
「不準說這種不懂事的話!」
頓時,感覺一團火瞬間從脖子燒上來,臉頰好燙。
「嗚咕,不是啦。發生了不得已的事態……」
「哼哼~。看樣子,是驚訝和感謝到說不出話來了。既然嘴巴笨拙,那至少用行動和態度來表達對貝蒂的心情。」
「萬、萬分失禮……!我完全!我完全失去理性了!」
露露拉拉難得斥責人。對此傻眼到眨眼的修堤想到她是在講自己剛剛的行爲,連忙轉向前面。果然,昴站在那兒,一臉苦笑。
昴代替沒力氣的露露拉拉,把修堤的身體從籬笆叢拔出來。本來長到遮住眼睛的瀏海夾滿樹葉,整個人都沾滿了葉子。
給予修堤身心莫大負擔卻又有所進展的採訪,終於走到最後的結尾。
被直接點出問題的碧翠絲鬧起彆扭,把臉撇向一邊。輕拍撫摸她腦袋的昴,也是一臉尷尬。這本事讓修堤感到佩服。
是什麼呢?修堤期盼到身子往前湊,菲魯特笑說:
畫紙上是往後靠坐在沙發上的菲魯特,以及後方表情柔和的萊因哈魯特──這對彆扭的主僕,透露出主僕味道的一刻。
因此,即便在王選裏頭揹負着壓倒性不利狀態卻還是決定挑戰的她,究竟是基於什麼想法和目的,以露格尼卡的王位爲目標呢?
「嘿!講得可真好聽。再來是──」
可以的話,很想也訪問菲魯特陣營的其他人。
鞠躬低頭道歉的修堤,對昴寬宏大量的話感動不已。於是重新彎腰,正要握住對方的手的時候──
「果然!就是協助打敗白鯨和『怠惰』的人吧!? 」
「我想想,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看法,不過公爵是個棘手的對手吧。在城堡看到我的時候,就只有她沒有低估我。明明她已經是最有力的人選了,真是大意不得呢~。唉呀,雖然她評估我的理由似乎不是隻有這點啦。」
「──菜月先生、碧翠絲醬,你們在客人面前幹什麼呀?」
「等等──!? 」
「哦!」不斷一進一退攻防戰的昴跟女童,一聽到這聲音便轉過頭,表情跟着轉變。──站在視線盡頭的,是一頭灰色頭髮、身穿綠色服裝的青年。
到底是畫了什麼?修堤也偷偷看過去,這才瞭解他們的反應何來。
「不是好壞的問題,是一定要揍扁她。」
「……畫好了。」
「嗯,我不討厭喔~。因爲我也欠那個大姐姐人情。」
「唔喔唔!? 」
「沒、沒事,我沒事……一頭撞進某個東西里,是『親龍報文』記者經常會發生的事……」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速度媲美疾風迅雷,不屈不撓的接待人員!」
被喚作「嫉妒魔女」、差點毀滅世界的最可怕的災厄──容貌被傳說簡直是「嫉妒魔女」再世的愛蜜莉雅,據說是個行徑邪惡、走享樂主義的魔女。
──從想法和氣勢起頭,採訪王選候選人的行程。
「可、可是,誰叫這個小不點做了讓人誤會的事。他也有錯……」
菲魯特皺眉,從後方看畫的萊因哈魯特睜大眼睛,接着笑了。
然後──
「真抱歉,給兩位添麻煩了。我會好好說說他們的。」
「呃,那個,謝謝、您?請問,您是?」
「敝人叫奧托·思文。算是後面這兩人的……親屬。」
聳聳肩,表情交雜着自負與不得已的青年──奧托,他身後的昴與碧翠絲正感情融洽地鬧彆扭說:「什麼嘛──」
但是,襲向修堤的震驚,並未讓那兩人察覺。
「奧、奧托·思文殿下,是嗎?」
「──?嗯,是的……」
「噫噫噫!? 真、真的很對不起!」
奧托不解,修堤卻慌張地當場下跪。而且還拉身旁杵着發呆的露露拉拉的袖子,要她一起跪地。
「露露拉拉!露露拉拉,跪下!要是惹他不高興,我們的腦袋會被咬掉的!」
「我纔不會咬人咧!是說外頭都是怎麼謠傳的啊!? 」
「在、在故鄉聘可塔特威脅有權勢的人而被髮布通緝,殲滅佔據了基聶布山的山賊,還焚燒邊境伯的宅邸要脅加薪的武鬥派內政官大人……!」
「雖然嘴長在別人身上,可是這種說法不會太過分了嗎!」
奧托忍不住拔高音量,卻沒有否認這些評價。也就是說,他對這些事有頭緒。在看到本人之前,修堤還以爲這也是個不能輕信的情報。
但是,他完美封殺打敗白鯨與「怠惰」的菜月·昴,將他馴服得服服貼貼,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只、只求您饒我們一命……」
「喂喂,奧托。你該不會……」
「我纔不會對他們怎樣咧!? 是說,不要連菜月先生都趁機惡搞,請趕快幫忙解開誤會啊!這樣子會沒法收拾的!」
中間挾着縮起身子渾身發抖的修堤,昴跟奧托吵了起來。看着他們三個這樣子,碧翠絲嘆息,注意到蹲下來的露露拉拉的手。
在地上屈膝的露露拉拉,正以猛烈的速度揮動畫筆。察覺到作畫對象是自己,碧翠絲撩起自己的頭髮。
「……昴、昴,下一句臺詞是什麼?」
既然她已經開始揮動畫筆,那這樣的自己一定有勾起她的興趣。
是個一頭金髮、露出銳利牙齒,感覺很兇猛的人物。因爲出現得突然,所以修堤圓睜雙眼,倒抽一口氣。
11
「啊,果然會嚇到。雖然愛蜜莉雅醬一點都不可怕。」
一這麼想,不安與期待就越是澎湃──
「白癡,不能放棄!好不容易做到這裏,就該做到最後……」
但是,假如要給修堤一個最佳解答的話──
在一旁看着這樣的互動,修堤從三人身上感受到一些事。就是這三人都對愛蜜莉雅有好感,也爲她的境遇抱不平。
「菜月先生!這個戰術不是已經駁回了嗎!? 爲什麼還硬是執行!」
惶恐地回握他的手,修堤對昴的隨和感到驚訝不已。寫下新歷史的英雄,他本人跟民間的壯闊評語相去甚遠。
「請問從您們三位的角度來看,愛蜜莉雅大人是怎麼樣的人呢?」
銀鈴嗓音突然響起,氣氛整個被掌控。
傳言和實際情況不符,在本次的計劃中沒有什麼比這點讓修堤更痛切有感了。
「不過,沒想到迎接陣容這麼豪華……而且來的都是重要人物。」
「其實愛蜜莉雅醬本人很想親自前來,但她突然登場的話怕會嚇到兩位,所以陣營的大家姑且勸退了她。」
離開龍車停靠站,再次獻上迎接招待語的昴伸出手。
「──嗯,就是天使。可愛又拚命,但再怎麼客氣地說都是天使。」
「這下事情可大條了……這個世界完蛋了……」
「我不會威脅人好嗎!嗚嗚……王選結束之際,我的形象到底會變怎樣啊~?」
「我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下任國王候選人,愛蜜莉雅。──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
他們的憤怒,如果是正當的話──
「──?」
「噫!請不要生氣!」
集所有人視線於一身,少女直指山賊。
銀色頭髮閃閃發光,藍紫瞳孔就像寶石一樣,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美少女──她的樣子,讓修堤忍不住忘記呼吸。
圍住愛蜜莉雅的昴跟碧翠絲慌張失措。因爲完全看穿這是一場戲,修堤反而認真煩惱起該做出什麼反應纔好。
「沒錯,正是那個難道說。我是……我是……」
「──哦~?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就在這時。
最後,沉默的三人會給予多嚴肅的回覆呢?修堤屏息。
聽到少女的臺詞,做出畏懼樣子的山賊當場趴下。見狀,少女深深頷首,然後盯着傻住的修堤他們。
「奇蒙子……形象營造……?」
跟坐在地上的昴交頭接耳後,少女恢復精神回到原本的位置,輕咳一下,接着繼續。
「……明明很怕。」
「嗚、嗯,我沒事。只是撒謊後,肚子馬上就抽痛……」
「怎麼突然不舒服,沒事吧!? 」
「沒有啦,聽到有人申請採訪,奇蒙子就整個亢奮起來。畢竟選舉的首要戰術就是形象營造……宣傳可是分出勝負的關鍵。」
「還好啦,基本上意思都是代表心情或想法。左耳進右耳出就行了。」
「真正的……愛蜜莉雅大人嗎?」
挺身站在擺開架式的山賊面前,威風八百的少女氣勢忽地急速萎縮。她皺起細眉,維持指着山賊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無法忍耐而這樣大叫的是奧托·思文。
「關於這點我也有相同看法。希望可以透過這次的事有所學習。」
身爲銀髮藍紫雙眼的半妖精,就因爲這樣,世人便不講理地加以排斥。三人對此很反感。
「我沒在生氣好嗎!? 總而言之!先入爲主的印象大多都是騙人的。這次剛好是個讓大家理解到這點的機會。」
就這樣,在衆人的帶領下,修堤和露露拉拉前往有愛蜜莉雅等待的邊境伯宅邸。不過就在路上。
「想了也沒用的事,想破頭也沒用喔。」
他嚇到在場所有人,接着大步走向昴。
感到世間無常的奧托,被碧翠絲曉以世間無常的大義。
「哼!嘴巴很會講嘛。妳,是哪來的東東……啊!難道說!」
修堤握拳的喃喃自語,只有認識他很久的露露拉拉聽到。這樣低語的自己,在她眼中是什麼樣子呢?
纔想說怎麼突然有粗裏粗氣的聲音,一道人影便氣勢兇猛地從草叢裏衝了出來。
然後,偷偷地湊近昴。
「──」
「您、您是愛蜜莉雅大人嗎?」
微笑這麼說的少女──不,假如方纔報上的名號屬實,就用不着懷疑她的身份了。畢竟從那明顯的外觀特徵,也能看出她是誰。
「──!嗯,是的。我只是非~常偶然經過……」
不知發生什麼事的修堤目瞪口呆,山賊則是「啊~?」不悅地轉頭。接着是草叢搖晃的沙沙聲響,然後出現一名新人物。
「但是人類這種生物,就是會屈服於權威和身份。這方面的觀念,昴跟愛蜜莉雅都還不夠喔。」
這個問題在某種意義上十分虛情假意。在帶領之下,作爲抵達宅邸前的隨口閒聊拋出的這問題,太過切入核心了。
「這還用說。愛蜜莉雅是個樂觀到沒藥救的大蠢蛋。」
「容我重新歡迎兩位的到來。感謝大駕光臨。」
「要充分畫出貝蒂的美喔。」
「愛蜜莉雅醬!? 」頓時,昴慌張地衝到她身旁。
「噫噫噫,只求、只求饒我們一命啊……」
「我、我終究只是記錄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就算被武鬥派內政官殿下威脅,也絕對不會……」
庫珥修、安娜塔西亞、普莉希拉,連菲魯特給人的印象都產生了劇烈的變化。那麼,同樣的狀況發生在愛蜜莉雅身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咦咦!? 出現在大城市附近的幹道上!? 」
「咦?嗚哇啊,有山賊!」
挺起胸膛,少女──愛蜜莉雅這樣回答。可是話纔剛說完,她就按住肚子蹲下,嗚嗚呻吟。
「這樣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各位,有沒有受傷?」
看到他們這樣,金髮山賊愉悅地從鼻子噴氣。
「哦~我明白修堤先生這問題的重點是什麼。大概就是有沒有掌握到一般世俗對愛蜜莉雅大人有怎樣的評價吧。」
「我不會再容許你繼續爲非作歹。快離開昴他們。」
「嘿!看樣子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呀。不想討皮肉痛的話,就乖乖把東西交出來~」
丟着被狀況撇下的修堤不管,昴跟碧翠絲面色鐵青抱在一起,當場癱坐在地。
「……不會遺漏任何一處。」
「碧翠子心中的愛蜜莉雅醬,形象會不會太低了?」
可是才思索剎那,昴就立刻從口中給出這樣的答案。
邊笑邊回答的昴,其歡迎的心態就跟表現出來的態度一樣,相當積極面對這次的採訪。關於這點,內政官奧托似乎也持相同意見,絲毫感受不到衆人對修堤和露露拉拉的敵意。
「──不是耶,這場鬧劇未免拖得太久了吧!!」
雖然沒有昴那麼積極,奧托對本次的採訪同樣抱有期待。聽了這話,昴也點頭。
「哦,菜月先生偶爾會即興造詞。就當做是菜月語便行。雖說他本人堅持是他家鄉的語言……」
對露露拉拉的回答很滿意的碧翠絲點頭。
俯瞰渾身發抖的一行人,山賊殘虐舔舌。頓時把露露拉拉護在身後的修堤,轉頭看向奧托討救兵。
「這……一定是因爲讓妳做了不適合的事。昴,已經……」
──雖然開頭髮生了失誤的小插曲。
對修堤來說,光是王選候選人的首席騎士昴親自來迎接就已經很震驚了,但聽到還有更誇張的可能性後,實在無法不驚訝。
「──到此爲止了,惡棍。」
「……啊,對喔。嗯,我知道了。呃──」
「昴……記者小鬼頭覺得很傻眼啦。不是那個意思吧。」
他總是跟碧翠絲手牽手。修堤也搞不清楚這兩人的關係。
儘管武鬥派內政官的說法也是,不過昴和碧翠絲的言行確實值得注目。因爲是陣營相關人士,所以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但──
「本、本人本來要親自前來!? 」
「真想快點見到本人呢。」
「……這邊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下任國王候選人,愛蜜莉雅!』啦,愛蜜莉雅醬。」
「說的也是。也希望能讓世人認識真正的愛蜜莉雅醬,所以必須策劃提升形象這一類的計劃。就是這樣,拜託你寫一篇好報導囉,修堤先生。」
拉着昴袖子的碧翠絲給出的意見,也不符合世人對愛蜜莉雅的評價。對於這點感到困惑時,奧托以食指輕搔臉頰,道:
「哎喲,我還以爲就是那個意思咧。那不然,碧翠子妳會怎麼回答?」
「咕、咕啊啊啊~!糟糕,對手是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大人,根本不可能贏啊!」
「嗚耶?」
奧托嘆氣,指搓眉心,哀怨地這麼說。
「捨棄這個方案很可惜耶!就在我們被流氓混混糾纏的時候,被颯爽經過的愛蜜莉雅醬拯救!完全重現我跟愛蜜莉雅醬邂逅的場景!」
「那個,昴。我不記得有這樣救過你……」
「當事人愛蜜莉雅大人不都這樣講了嗎!可以麻煩你別再說夢話了嗎?」
「跟愛蜜莉雅醬的邂逅確實就像作夢一樣,可是那不是夢喲!? 」
奧托揪起昴的衣領搖晃,愛蜜莉雅從旁插嘴。
修堤被撇在一旁的狀態仍在持續,不過他已經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方纔從三人口中聽到的愛蜜莉雅的形象。
「你們兩個,不要吵架!奧托,這也是昴拚命想出來的方案,你不要對他那麼兇!」
奧托繼續前後搖晃昴,在旁邊的愛蜜莉雅於是大聲起來。從那張拚命的側臉來看,根本不覺得跟冷酷無情的「魔女」沾得上一丁點邊。
就只是被眼前的事情給擺佈,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
「喲~碧翠絲……這個,莫非是失敗了~?」
「還用得着問。說到底,讓愛蜜莉雅撒謊本身就是個亂來計劃。結果計劃一塌糊塗。」
「呿!所謂的『精煉過頭的嘎周魯聶』啊~」
抬起低垂的頭,抓抓頭上金髮的山賊──不,扮演山賊的少年這麼說。他旁邊的碧翠絲嘆氣,短短的雙手抱胸。
「請問,您們都是同個陣營的人……對吧?」
「事到如今隱瞞也沒用了吧~。本大爺~是『最強之盾』嘉飛爾·霆傑爾。可不是什麼山賊,給俺記住了。」
咬響銳利牙齒的少年──嘉飛爾正大光明報上名號。
飾演小混混的演技驚人,不過他身上的霸氣更是非凡,就連修堤也因爲沒搞錯對他的印象而暫時放心。
不管怎樣,這些都是該陣營所策劃的、壯烈的形象營造計劃──
「……鬧劇,停止。」
「噓──!安靜,露露拉拉!我也想講,可是都忍住了!」
「可以成爲某人的助力的話,我想幫忙。但是,拯救某人這種大事,我沒法承諾,也認爲不可以說出口。」
「咦、啊,好的。那個,其實,我懂,感覺上。」
本來要說明採訪計劃的經過,但說到這兒卻打住了。
儘管相處的時間短暫,卻足以令修堤察覺到奧托在這個陣營的位置。以他爲主,帶着各種勇武風格的傳聞,或許也是在他對同伴大聲規勸的期間傳開來的。
接受這點,場子也備好了。修堤重新向他們低頭致意。
回過神來,修堤已經脫口這麼問了。
「是,什麼事?」
要是愛蜜莉雅正面肯定的話,會變怎樣呢?
「隨便亂講……說起來,嘉飛爾你配合演出,待會也要說你一頓。」
愛蜜莉雅邊說邊走進會客室。她身後跟着換過衣服的昴,以及牽着昴的手的碧翠絲。
「客人,請不要誤會。關於那場鬧劇,拉姆有制止他們別做。因此,那是愛蜜莉雅大人和昴的獨斷行爲。」
「也就是說,您現在的想法不同了?」
在屏息的修堤面前,她手貼自己胸膛,像在回想剛剛說的「一開始」而眯起藍紫雙眸。
與其說這證明了愛蜜莉雅陣營的規矩或禮儀較佳,不如說是清楚展示出他們置身的狀況之惡劣,以及世人先入爲主的觀念有多深。
「那個,對不起害你陷入混亂。大家都沒有惡意……」
藍紫雙眼筆直地凝視修堤,堅定地這麼說。
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了,奧托指揉眉心,大聲嘆氣。
「是的。採訪的順序沒有任何用意,希望不會造成誤會──」
「就跟說過的一樣吧。……是個沒藥救的蠢蛋。」
「剪、剪掉不寫……意思是不要說吧。我知道了。」
其他王選候選人都是比較積極,基於好意接受採訪的。但是帶着感謝低頭致意,這還是頭一遭。
「嗯,有聽說。所以我們是最後一組囉?」
「──」
「──?」
「跟家人有關。所以完全不是爲了王國或旁人。」
12
「請問自私的理由是?」
她憐愛有加地撫摸龜裂、失去光芒的結晶石。
修堤這個提問的意圖,不用想也很清楚。──有着半妖精身份的愛蜜莉雅,所處的狀況相當惡劣。
也就是說,能夠接受正經的採訪,對愛蜜莉雅來說是個例外。
既是半妖精,又有着銀髮和藍紫瞳孔的愛蜜莉雅,至今應該體驗到了超乎自己想像的偏見、先入爲主、令人難以置信的障礙纔對。可是她卻不會過度悲嘆這些遭遇,甚至還加以咬碎。
以十分冷靜的口氣再三推託的,是端紅茶過來的女僕。
「──」
露露拉拉畫出已經離開會客室的女僕。容貌端莊不用說,連難以用文字表達的壓迫感都清楚明瞭地擷取下來。雖然用作報紙插畫的可能性低,但卻是應當保留下來的一張力作。
「但是,我不想拿這當作放棄的理由。我是怎麼出生、怎麼長大、怎麼思考的,我想努力讓大家看清楚。」
要把人嵌進某個框架來鄙視,這種條件要多少就有多少。
「真的嗎?太好了。我鬆了一口非~常大的氣呢。」
而人類對於「弱者」,可是驚世駭俗地殘酷。
「奧托兄啊~首領跟愛蜜莉雅大人都有在反省了。所以就別再緊咬不放了吧?」
嘉飛爾露齒,一臉懊悔自己失言的表情。果然對這個陣營來說,奧托的立場就是監督官,或是顧問之類的。
說完,坐在對面的愛蜜莉雅也深深低頭致意。
「嗯。……不只旁邊的昴跟碧翠絲,拉姆、奧托、嘉飛爾、法蘭黛莉卡、佩特拉醬和琉茲小姐,還有羅茲瓦爾也是,都對這樣的我抱有期待,因爲有這些人願意推着不可靠的我前進。」
但是──
「如果某樣東西有兩個人想要,要是那東西是可以分開來給的,那就還好;可如果不是的話,就只能有一方得到吧?沒法兩邊都幫到。」
「再次爲各位願意接受採訪表達感激。其他的王選候選人,我們都已經訪談過了……」
王選候選人,跟首席騎士並肩而立的理想組合。
想要儘可能公平、不帶先入爲主的觀念來接觸她。即使內心這麼想,可還是無法跳脫僵固的思維。
碧翠絲爬到坐在沙發上的昴的大腿上頭,坐在一旁的愛蜜莉雅對此沒有任何置喙,代表兩人平常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
「──」
修堤心想,如果他們平常就這樣,那也不需要說什麼。儘管昴的口氣輕佻,但聽得出他沒有說謊或是在開玩笑。
明明可以挑剔她的理由多不勝數,甚至多到已經沒有挑剔的機會了。
連身邊的昴,別說勸諫愛蜜莉雅了,反而是跟着一起低頭。
「愛蜜莉雅大人……」
回答的同時,愛蜜莉雅貼在胸前的手指碰觸了掛在脖子上的結晶石。修堤這才初次注意到這東西的存在。
尤其置身在她所散發的悠閒氣氛中,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然而回答的愛蜜莉雅不僅沒有生氣,嘴脣甚至還漾出微笑。
想要直接跟本人見面說話──幾分鐘前纔有這樣的想法。而當事人真的來到面前後,修堤的心可以說被大幅攪動。
「──」
「我原本在森林生活,有一天,羅茲瓦爾來接我。那時我才第一次聽說了王選的事,以及國家失去所有國王繼承人的事……一開始,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勝任那麼偉大的職務,單純是基於自私的理由才接受的。」
凍結故鄉的森林,依着心情在梅札斯領降下大雪,在現代復活的「魔女」──有着這些傳聞的當事人,是怎樣的人?
明明被當成話題中心,愛蜜莉雅卻歪頭貌似不解。
「……好了。」
「是吧。讓你感到困惑,我也只能說對不起就是了。」
露露拉拉直率的評語讓修堤提心吊膽,回頭瞥望一眼。結果他們的爭執似乎恰好告一段落。
甚至不必是外貌特徵跟過去差點毀滅世界的「嫉妒魔女」一模一樣這麼誇張的理由。只要生長在有事故的土地上,親人是罪犯,或單純出身貧窮,就很容易被烙上「弱者」的印記。
「確實如此。撇開玩笑不提,要是跟碧翠子分開太遠,我會炸開而死。啊,這段麻煩剪掉不寫。因爲這姑且算是……我的弱點。」
在前一刻還表現出一副跟挑戰王選的愛蜜莉雅毫無瓜葛的外人嘴臉,但在她高舉救贖大旗後卻第一個跑過去投靠,這是多麼無恥的行徑。
因爲被眼前的光景給吸引了心神。
然而,那是膚淺者的看法,從她剛剛的說法可以推測出還有後續。
「愛蜜莉雅大人,爲什麼會參與王選呢?」
咬碎、咀嚼後,作爲自己抬起頭的理由。──除了自己以外,也有嚐到相同痛苦、受到沒道理批判的人。她想成爲那些人的同伴,挺身應戰。
愛蜜莉雅用不甚流暢的句子訴說了決心。修堤睜大眼睛,於此同時,對自己心中的偏見感到可恥。
雖然說是王選候選人,但任誰看來都覺得敗相濃厚。連現在要接受這麼年輕又沒有什麼實際成績的黃毛小子的採訪,都必須要低頭表達感謝。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因爲等昴換好衣服纔過來。」
稍微吐舌後,愛蜜莉雅害臊地回答。如此直接的回答,在聽者聽來,肯定會給她的王選之路帶來壞影響吧。
幾乎沒有勝算,可是爲什麼還要挑戰?
對剛剛盡完禮儀後才接受採訪的愛蜜莉雅而言,這也許是個直率到失禮的問題。
正是衣服亂掉的昴被扔在地上,愛蜜莉雅借他躺大腿的時候。眼角餘光內的奧托邊喬正帽子的位置,邊朝修堤低頭。
「啊,畫好了?還是一樣這麼快呢。……好驚人的魄力。」
開頭那番話就是隨便打過招呼的女僕丟給修堤他們的話。
就在修堤堅定這個印象的時候,如今印象仍尚未穩固的人──
不管如何,這個場合下的答案,修堤都無從得知。原因在於──
「可是,碧翠絲大人……」
「嘎喔,打草驚蛇……!」
「不好意思,讓兩位看到難看的一面。關於這點……」
修堤的問題裏頭,這種意圖應該顯而易見。
「那麼,愛蜜莉雅大人的意思是這樣嗎?要拯救我們?」
「不會!沒有,我們什麼也沒看見!……畢竟要這樣講多少是有點勉強,還想着必須做出一點反應纔行呢……」
明明在貧民窟長大的修堤,對這種事是再清楚不過了。
「──一開始,我沒有想得很深入。」
這是作爲「弱者」的代表,由修堤提出的狡猾問題。
對方身上有不像區區一介女僕該有的威嚴,因此修堤也不敢隨便回應什麼。露露拉拉的畫筆沒有停歇,繼續畫着女僕。這也算是對方並不單純是宅邸傭人的證明吧。
「可是發佈通緝令,還有殲滅山賊是事實呀……!」
按照剛剛的意見,跟先前的人物評價相比,少了好幾根筋的地方甚至變得更多了,不過修堤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愛蜜莉雅微笑並撫摸胸膛,看起來終於放下了心。
「──首先,謝謝你們特地來問我。能夠跟想正經問事情的人說上話,我也很高興。還請多多指教。」
「大家都對我很好,所以我用我的方式做了很多功課,我知道我的立場危險到讓修堤你們很擔心。但是……」
「呣,貝蒂跟昴是一心同體的關係喔。我們的緣份,是特別到任誰都切不斷的。」
就這樣,修堤和露露拉拉享受着被款待的片刻時。
「非、非常犀利的女僕小姐呢……因爲愛蜜莉雅大人那個樣子,兩相比較之下,女僕小姐還比較像魔女呢。」
「我想讓我,和我以外的某些人,想做什麼,或想成爲什麼人的時候,不會被人阻撓。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在幹道上演的鬧劇結束後,修堤和露露拉拉再次被帶往愛蜜莉雅住的宅邸。而這位粉紅色頭髮的女僕,爲被帶到會客室的兩人送來熱茶。
來到修堤身旁的碧翠絲嘟起嘴脣這麼說。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才能被拯救呢?」
「這個嘛……絕對不是提供幫助。可是,我認爲,想要卻不能說出口,或沒法參與這場競爭是很奇怪的。所以,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
「嗯,沒錯。我一定是想要留下可能性。任何人都能得到公平機會的可能性。」
面對修堤像尋求救命繩索的問話,愛蜜莉雅似在確認般點頭。
這是她一度在心中整理過後,吐露出的話語。她沒有要撤回說出的話,而是用直接的答案回覆修堤的提問。
聽完,修堤靜靜地改寫對愛蜜莉雅的印象。然後,點頭的愛蜜莉雅身旁──
「愛、愛蜜莉雅醬變得好棒……」
「討厭!昴!不要用貝蒂的領子擦眼淚啦!」
「笨蛋,我擦的不是眼淚啦。是鼻水……哇喔!? 」
「感覺更噁心了!!」
感動到拿碧翠絲的禮服擦眼角和鼻子的昴,喫了碧翠絲的頭錘。
首席騎士及其跟班糟蹋了氣氛,不過正好。聽完愛蜜莉雅的話後,現在也想聽聽首席騎士的說法。
「菜月·昴殿下,請問您爲何要擔任愛蜜莉雅大人的首席騎士?您也是受愛蜜莉雅大人的理念所感召的嗎?」
「我?……要說契機的話,是別有企圖。」
「別、別有企圖……?」
豎起大拇指的昴毫不愧疚地這樣回答。出人意料的答案讓修堤圓睜眼珠,碧翠絲也搖頭嘆氣。
但是她卻沒有要訂正昴的話,或是要他閉嘴。
「雖然只是在巷子裏瞥到了一眼,不過我就是在那樣的狀況下對她一見鍾情了。之後爲了幫上她的忙而一股腦地奔波,不知不覺就……」
「就爬上了現在的位置?可、可是,昴殿下打敗了白鯨和『怠惰』吧?」
受到最熱烈迴響的畫──是愛蜜莉雅與昴,和陣營中的人們聚在一塊的團體畫。
自己的能力不足,無法完整傳達正確情報。這可以說是記者最害怕的事了吧。而且嚴重到危及記者生涯。
修堤·梅根身爲記者該做什麼,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奇怪?對不起!我今天應該出去採訪是嗎!? 」
連鷹勾鼻都變紅的摩根問道,修堤反射性地回答。附帶立刻當場起身立正站好。
「嗚哇啊,摩根總編輯!在!我在我在我在!修堤·梅根在這裏,我在這兒,我醒着!」
已經知道愛蜜莉雅主張的理想與信念。
愛蜜莉雅邊說邊伸出手,輕拉昴的耳朵。面對苦笑着「好痛好痛」喊疼的騎士,微微羞紅臉頰的愛蜜莉雅說:

「啊……」
「沒錯,我是『親龍報文』總編輯摩根·法蘭茲總編輯!還有你這個白癡!醒着是當然的!上班的鐘聲早就響過了!現在可是工作時間!」
露露拉拉大受打擊,簡直就像自己的另一半被人突然搶走。她氣到一口咬過去,修堤邊按住她額頭,邊翻閱採訪開始後──不,跟昴等人在停靠站相遇後所繪製的十幾張畫作。
跟被嚇傻的氣氛不同,修堤內心受到衝擊。於此同時,因心焦而用力握緊拳頭。
「很好,修堤,就要這麼貪婪地咬住!事實上,王選候選人也都禮貌地捎來謝函。以後,訪問她們的工作就交給你囉!」
「白癡!說什麼軟弱的話!誰可以妨礙你這嘗試呢!」
「──啊。」
「沒有曬恩愛。還有,我不記得有救過昴……」
摩根將某樣東西塞給已經嚇到翻白眼的修堤。東西用力抵在鼻樑上,往後仰的他,終於看清楚這是什麼了。
「很棒的新聞插圖。果然撿你們回來是對的!」
「我們?不是要問王選的事嗎?」
「是、是的,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當然是要得到總編輯的許可……嗚呀!」
假如修堤的文采優秀到能夠把所見所聞完全傳達給閱報讀者的話,就用不着這麼苦惱了。
──爲什麼,在場的是自己呢?
「──是篇好報導。」
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被迫站在人生分岔路口的修堤,看向自己身旁專注畫畫的露露拉拉。
「但就算是那樣的讀者,也爲最後一句話感到震撼了吧!欲知王選候選人更多的情報,請期待下次採訪!……也就是說,你要繼續囉?」
拿起其中一張,修堤表情柔和地點頭。
「笨蛋,哪能這樣就腿軟!我們『親龍報文』的宗旨是!」
「──請先讓我喜歡上大家!」
「──?」
留下這句話,摩根總編輯就大步離開了。
「關於這件事,要是細說的話,我的心臟會被折磨……」
「嗚噎耶,對不起!」
「──」
「哦,是嗎。嗯,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聽說反應熱烈。」
重新訂正剛剛的話後,摩根像敲牆壁般把報導貼在辦公室牆上。接着再次看了一遍報導,然後視線投向房間角落。
面對轉過頭來幹勁十足這樣說的修堤,愛蜜莉雅歪頭不解。昴跟大腿上的碧翠絲也一樣歪頭,這令人微笑的模樣讓修堤忍住笑意,用力點頭說:「是的!」
「……!」
「動作很多嘛,修堤·梅根!」
而且原因不是出在愛蜜莉雅,而是修堤能力不足。
「愛蜜莉雅大人,昴殿下!請教兩位……不,不只兩位,請讓我採訪每個人!」
「這個,愛蜜莉雅大人的表情。」
「……沒什麼。」
修堤感謝驚訝地睜大眼睛,整個人僵住的露露拉拉。
「我的筆力,無法完整表達出愛蜜莉雅大人的覺悟與決心。讀報的觀衆要接受,心魔太多了。」
多虧了她,自己看到了突破口。詛咒自己能力不足這點依舊,但真的想要感謝上蒼給了自己露露拉拉這樣的搭檔。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拍打站得直挺挺的修堤的肩膀。
頓時,房內的文件隨風飛起,浸泡在裏頭的修堤彈起身。彈起身來,環顧四周,看到站在入口的鷹勾鼻身影后大喫一驚。
13
因爲身高差巨大,被正上方的嗓門罵得狗血淋頭的修堤連同頭上的帽子一起抱緊。在慌亂中驅散睡意,試圖整理今天該做的工作──
激動的摩根力道過大,修堤不只肩膀,整個人都被打飛出去,就這樣刺在文件山裏頭。然而摩根卻瞥都不瞥一眼。
自覺能力不足,即便如此,「親龍報文」的記者接觸到必須傳達出去的真實後,要如何──
露露拉拉費了一番苦戰,才把埋在文件山裏的修堤拉出來。然後兩人爬下山,並肩仰望貼在牆壁上的報導。
但是這終究是直接跟愛蜜莉雅交談,親身感受她的聲音和眼神後纔有的衝擊。
──訪談過五名王選候選人,修堤歸納統整所見所聞後寫下報導文章,並從露露拉拉的畫作中嚴選出數張刊登。
這樣的反應,讓摩根邊摸鷹勾鼻,邊滿意點頭。
要將相同的東西帶給「親龍報文」的讀者,絕非易事。
既然如此,修堤·梅根可以做什麼呢?
「感、感激不盡……可是,總編輯,這方面的採訪……」
「真是的,你又這樣亂開玩笑了。」
「那也是爲了對喜歡的女生耍帥的一環啦。」
「剛剛的惡劣玩笑,還請不要寫進報導。因爲昴馬上就會得意忘形。」
這一張畫,就是這麼棒。
「……嗚噫。」
因此,接下來,爲了讓自己以外的人都能理解到這點──
「這、這、這、這是……」
「白癡!你今天放假!完成大案子後的休假。爲什麼還跑來公司?」
柔和微笑的庫珥修,並肩而立的安娜塔西亞與普莉希拉,讓「劍聖」聽話的菲魯特,每張都是熱情洋溢的佳作,但其中修堤最喜歡的是──
「唉呀呀,真是敵不過總編……啊,露露拉拉,謝謝妳。」
「我寫的王選報導!!」
「……爲何是這張?」
「觸及每位王選候選人的主張,並着眼於至今無人深入探索的人品,這樣的內容令人耳目一新。雖然對於想要深入瞭解王選動向的人來說還不夠……」
立刻搶過摩根手上的「親龍報文」──刊登了自己寫的報導的報紙,修堤雙眼發光,屏住呼吸,整個人腿軟。
「當然是『親龍報文』!還有,更準確來說是報導!上頭刊載了什麼?」
用手指搔臉的昴笑得很靦腆。不覺得他在說謊,也不像是開玩笑。也就是說,昴之所以成爲首席騎士,並累積了幾件名留青史的功勳,原動力全都來自於對愛蜜莉雅的戀慕之心──
「抱歉,露露拉拉!讓我看看!」
露露拉拉就只是專心地觀察眼前的光景,然後不斷揮動畫筆。
幸好自己有在現場聽到愛蜜莉雅表達想法。這麼想的同時,也冒出另一個想法。
「因爲我的能力不足囉。」
接着他看向如今依然伸長手想搶回自己工作道具的露露拉拉,從正面抱緊她。
被捏耳朵的昴如此辯駁,愛蜜莉雅嘟起嘴脣表達不滿。昴腿上的碧翠絲一臉厭煩地看着他們的互動。
「您沒有被愛蜜莉雅大人的外表給嚇到嗎?」
「因、因、因、因爲……我、我的、我的報導……」
「──修堤!修堤!修堤·梅根在嗎!!」
「有啊,可愛到被嚇到呢。就算到了現在,好比早上的時候,如果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看到她的話還是會被嚇到。」
身旁的露露拉拉的話,讓修堤自豪地笑了。
「──!唯有打動心靈的報導,才能刊登!」
大家都笑得和藹,傳達出沉穩氣氛的畫作──修堤不清楚畫的價值,卻可以斷言這是一幅無價的名畫。
瞄了那鮮明描繪的報導插圖後,修堤屏息。
「以牽制情敵這意義來說,我認爲寫出來比較好……啊,不過這次的目的是提升愛蜜莉雅醬的形象,所以跟我曬恩愛的話不好吧?」
先入爲主的觀念和偏見,這些在愛蜜莉雅的人生中造成諸多妨礙的因素不單對她本人,甚至也會對記述她的文章帶來惡劣影響。
愛蜜莉雅認真表達自己的想法,她的話確實打動了修堤的心。不誇張,他可以點頭認同那是很棒的決心、想法和覺悟。
大嗓門和豪邁鞋跟聲,粗魯地打開工作室的門。
「呣……也是,我懂。就交給你和露露拉拉吧!」
「露露拉拉,謝謝妳、謝謝妳!多虧了妳!多虧了妳我看見了光明!果然沒有妳的話,我根本是個沒用的廢物!」
看着每一張畫,修堤低喃:「哦,果然。」
然後衝動地從露露拉拉的腿上搶過畫本。
宛如暴風雨一般,會讓人感嘆,他的人品確實擁有與統轄旗下記者相應的分量。
她還是一樣沒在搭理採訪,繼續畫報導插畫。這是她處理工作的方式,修堤也不期待從她身上得到任何掩護或安慰。
但是很遺憾的,現在的修堤沒有這樣的能力。假如要說誰寫得出來,以前還在跑新聞的摩根總編輯或許有可能。
可悲的是,修堤的文章沒有拂去這些壞影響的能力。
因此,修堤想過。──要怎麼做,才能驅散那些妨礙因素?
「那場鬧劇真的很過份。不過,我也因此放鬆了。」
「……鬧劇。」
「那麼認真地演出,之後還認真地……愛蜜莉雅大人跟『嫉妒魔女』完全是不同人,這個就是我想到的出發點。」
「──」
修堤原本也對愛蜜莉雅有偏見,認爲她就是類似「嫉妒魔女」的存在。而一開始打碎這個偏見的,就是在幹道上上演的彆扭鬧劇。
陣營商量的結果,原本的計劃是要抹去記者對愛蜜莉雅先入爲主的想法,結果卻成了演得很爛的鬧劇──然而那很重要。
他們認真無比地去進行那種計劃。而其中,關鍵的愛蜜莉雅的本質,正是必須給大多與王選無關的人民知道的事實。
追求公平的她,並非要求大家全面接受、肯定自己的主張。
先入爲主和偏見,也是有發揮功用的時候。就跟讓人做出錯誤判斷一樣,不讓人迷失判斷,也是有其價值的。
所以,不需要全面袒護愛蜜莉雅。修堤記者的答案就只是訴求公平,認爲她的主張有一聽的價值,如此而已。
因此,先要讓大家知道愛蜜莉雅跟「嫉妒魔女」是不同人。
「所以說,這次的報導主要是讓大家知道各個候選人的目標及人品。當然,在之後的後續採訪中,會更深入剖析。」
「……之後,要做的事?」
「是喔。一直去見適合被畫的那些人,露露拉拉不也會很高興嗎?」
修堤聳肩說,露露拉拉麪無表情沉默不語。從那難以看出感情的側臉讀取出裏頭確實擁有熱情後,修堤笑了。
兩人扶持相伴很久。──從貧民窟開始,累計超過十年。
要是沒有露露拉拉,修堤根本當不了「親龍報文」的記者吧,會過着更加貧窮的生活,或是老早就死掉了。
用一點都不特別的白色石頭,在牆壁上畫出大幅畫作的露露拉拉──被那幅畫的魄力給吸引,認爲不能讓她在這邊走完人生,這種使命感就是驅動修堤的原動力。
連這段期間,她的畫筆都沒停歇。
「……事到如今,太遲了。」
「……爲什麼咧?」
然後又用平常的調子,開始描繪修堤的驚慌失措。
「怎、怎麼辦,要是因爲這個原因而拒絕採訪的話……」
雖是閒談,但刊登這篇報導的「親龍報文」的銷售量創下史上第一的紀錄,更讓衆多王國人民引頸期盼下一篇對王選候選人的專題報導。
這道出了昴與碧翠絲的關係──沒有她的協助,就無法完成騎士的職務。昴如此斷言也佔了很大的理由。
「還沒呢,未來也一起努力吧,露露拉拉。」
「露露拉拉又這樣子……原本妳就是個只畫自己有興趣的東西的人,爲什麼卻畫了好幾張我呢!? 」
《完》
「露露拉拉,不是沒妳的事喔!? 」
「哇啊啊──!? 」
「我、我想他不會生氣吧?」
「……啾嗚。」
越是冷靜思考,越覺得自己挖洞給自己跳,使得整個人血氣盡失。看到他開始臉色鐵青煩惱的樣子,露露拉拉拿起畫筆。
於是修堤就爲他命名「幼女使者」,結果得到驚人迴響。
修堤邊調整帽子的位置,邊朝垂下肩膀的露露拉拉笑。
對方不解外加隨興的態度,讓修堤尖起嗓子。
「……活該。」
而兩人身後堆積如山的文件,都是修堤寫過但未經整理的採訪內容,這些文件山如今正開始慢慢傾斜。
「啊啊,怎麼辦啦……果然還是帶個禮品致歉比較好吧?可要是對方沒生氣的話就等於自找麻煩……嗚哇啊,未來好可怕!」
說不定,那熱情就跟以愛戀爲理由而奔波的昴相近。
被崩塌的文件山給活埋,在公司內遇難的兩個活寶,目前距離成名還非常遙遠,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將來不單露格尼卡王國,勢必連鄰國都會被牽扯進來、引發糾紛的王選,身爲第一位勇敢採訪這些核心人物的記者,修堤和露露拉拉的名字將會流傳很長一段時間。但──
像這樣實際成爲記者後,世界上有太多東西都在修堤的背後點火,逼使他東奔西跑。
「……沒輒。」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現在我不想把這工作讓給別人……」
「不知道啦!拿了好幾張自己的畫,心情很複雜耶!? 」
首席騎士昴相當看重「親龍報文」的價值。
因此──
沒錯,接下來纔要開始。
「沒錯,拿我沒輒囉。要是少了妳,我依然只會是個實習記者。」
恐怕從今以後,菜月·昴跟「幼女使者」這個名號,將會是切也切不斷的關係。
說到底,開頭的問題也沒解決。
報導中對於王選候選人的首席騎士,全都給予了與耀眼功勞值得匹配的頭銜。因此也想爲昴準備符合的稱呼,苦思之後,最後給出這個答案。
「……不生氣嗎,神奇。」
「不過,還真沒想到會造成這麼熱烈的迴響呢,『幼女使者』。」
露露拉拉揮揮手,修堤看了哀號慘叫。
關於他,在這次愛蜜莉雅的相關報導中也非常活躍。他足以在歷史上留名的諸多功勳也是,不過其中最受關注的是──
幸運的是,後續的追蹤採訪因爲這次的報導造成的迴響極佳,因此也容易跟當事人申請。特別是從愛蜜莉雅陣營那邊,獲得了很棒的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