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城郭都市狂搔曲』

1

──彷彿穿透一切的蒼穹，以宏偉目光俯瞰底下人們的汲汲營營。

璀璨奪目的白色太陽，慢慢流泄的大朵白雲。溫風撫摸後頸，吹動淺藍色頭髮，讓自己確切感受到自身屬於世界的一部份。

感覺用相當誇張的措辭，講出了非常難懂的事。

不過，如果說這對現在的自己而言是必要的，那麼比起懷疑，她會先去實踐。

自己身處主動渴望並乞求教導的立場。資歷尚淺。要放棄還太急躁了。

話雖如此──

「……沒法對焦急的心情撒謊。」

手輕貼胸膛，吸入的空氣在肺內等着發揮力量。

這個沒有真實感的感覺令人不耐，自己想要立刻有成果的性格令人生氣。──不，與其說是性格，原因可能出在置身的狀況。

不是自己，而是對不在現場、正在其他地方設法完成任務的對象──

「──啊！您在這裏啊！」

靜靜冥想時，背後傳來聲音，讓自己回想起差點忘記的呼吸。吐出留在肺部的空氣，同時回過頭，便看到一名小男孩跑了過來。

他晃着一頭蓬鬆的粉紅色頭髮。惹人憐愛的臉蛋，粉色臉頰，套在短褲裏的粉白雙足很耀眼，就是個洋溢着稚嫩可愛的男孩。

看起來大約十一、二歲的男孩，跑到眼前後微笑道。

「普莉希拉大人叫您！請跟我一起來！」

「明白了。謝謝你特地跑一趟，舒爾特先生。」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真的不需要道謝啦！」

一邊謙虛一邊開心到臉頰泛紅的男孩──舒爾特眉開眼笑。

然而，他來是有要事在身。可不能一直傻笑。

一這麼想，她便繃緊鬆弛的臉頰，小聲吐氣後點頭──

當然，在使用權上有跟原本的持有者起爭執，但基於帝國習俗──野蠻的鐵則，最後以流少量的血來了結。

然而海因格害怕的模樣，未免反應過甚。

睜大圓溜溜眼珠，驚慌失措的舒爾特問道。雷姆則是這樣回答。

城郭都市瓜拉爾淪陷──靠着極蠢的戰術，以結果來說在最少的人員損害下成功攻陷都市後，已經過了幾天的時間。

2

「哦，原來是這樣啊。舒爾特先生真是善良。」

大體來說，看待事物的方法最正確的人是他吧。

「妳看起來似乎非常困擾呢。眉心的皺紋，就是最佳證據。」

「喂，喂喂喂，認真的嗎，普莉希拉小姐？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處？就只是培育敵人吧。」

「正是！因爲海因格大人經常關心我，所以是我自作主張靠近他！由於海因格大人總是孤零零一個人很寂寞的樣子，爲了不讓他寂寞……」

被紅色雙眸俯視，但雷姆毅然決然地如此反駁。

「妳用妳的尺度，來衡量妾身？」

「請問，普莉希拉小姐，傳喚我們所爲何事？假若只是打點生活方面的事務，那我想不到海因格先生也在場的理由。」

「學不乖的男人。就算要教訓你，妾身的手也不是閒着沒事做的。它還有翻書的任務在。」

「還以爲放在身邊是拿來跑腿用的……我方陣營的情報全都會泄漏出去。刻意讓情勢不利，這種兒戲也該……」

「……幹嘛？」

爲了確認自己是怎樣的人而想面對昴，可是要面對他的話，又必須先確認自己是怎樣的人。

聽說他們相當瞧不起當初幾乎沒有抵抗就任叛軍佔領市政廳、被奪取實權的迪克爾以及帝國軍。只不過這類不滿的聲音也很快就消失了。

「是的，海因格大人。我知道！雷姆大人獲准在普莉希拉大人身旁學習！因此纔會負責照料普莉希拉大人的生活起居，就跟我一樣！」

他一臉彷彿被劍抵着的表情，往後退了一、兩步。他怕成這樣，只讓雷姆覺得太過誇張。

前往在城郭都市瓜拉爾，雷姆的暫時主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那兒。

「先是不要命，接着是不知可怕爲何物，是嗎。不過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還是說，低着頭忍受風暴，風停了就高喊把壞掉的屋頂修好。這類人的話有什麼價值？」

但是在接收這宅邸的時候，海因格讓代理屋主的劍士什麼都來不及做就奪下對方手上的劍，在無人傷亡的情況下收割勝利。

「普莉希拉小姐說的話，每次都很難懂。」

不單是物理上的位置，這完全是高人一等的說話方式。對於這種堵住退路的作法，雷姆穩重地如此回應。

「咦咦！？雷姆大人，是我們的敵人嗎！？」

那正是視線的主人，負責在爭奪宅邸的「決鬥」時揮劍的人──

「這個……我持保留意見。」

在這種形式下的分工，沒有海因格出場的餘地。

「這個……」

目前，逗留在城郭都市的普莉希拉接管了都市裏最大的宅邸，住在裏頭過着悠然自得的生活。這座宅邸是都市裏頭除了市政廳之外最大的建築物，而現在則是由她奢侈地浪費足夠讓二、三十人生活的空間。

就像這樣，莫名地可以期待對方會收斂自己的怒氣。

自己是什麼人？跟菜月•昴和其他人是怎樣的關係？

──昴渾身帶着可怖瘴氣，在判斷他言行的時候造成極大障礙，不過現在雷姆已經不認爲他的言行有騙人的地方了。

至少，被眼前的女性安頓在身旁的這幾天，雷姆都還活得好好的。

用手撫摸腿上書本的封面，普莉希拉如此告知。海因格聽了倒抽一口氣。

要說分工合作，在宅邸打理普莉希拉生活大小事的人員只須雷姆和舒爾特便已足夠。而且自己也相當習慣拄柺杖活動了，只是做家事的話沒什麼困難。

可是自己沒法老實接受，也無法完全聽信他的話，纔是雷姆的真心話。

也許一開始，自己就是率先擔任這樣的角色。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老實接納他，在於不確定自身立場。

因此──

跟雷姆交談後，普莉希拉決定留在城郭都市。之後從原先的據點來跟她會合的，就是海因格和舒爾特。再加上那個頭盔男──阿爾的話，普莉希拉的隨從就到齊了。

「你這樣就可以了嗎……」

此時，感受到視線的雷姆，瞥向房間角落。

「欸嘿嘿嘿。」

若不能搞清楚這些，那麼不只時間，連停滯的腳步都無法移動。

「呵。是在痛罵妾身卑鄙嗎？原來如此，不要命也是優點喔，雷姆。」

「閉嘴，凡夫。妄想指點妾身？」

當然，普莉希拉的戰技超羣，其劍術甚至擊退了被稱爲「九神將」的帝國強者。這點還是雷姆本人親眼見證，但──

失去記憶，沒了實際體驗過的過去，對這樣的雷姆來說，所見所聞都很新鮮，採取的行動一切都是未知體驗。雖然就結果來說，有時會惹對方不開心，但若是太過畏懼這點，就連一步都跨不出去了。

「──海因格先生。」

被普莉希拉傳喚，所有服侍她的人們都聚集到這個房間。這裏不只有雷姆和笑咪咪的舒爾特，還有另一號人物。

以指敲書本封面的普莉希拉語出驚人，雷姆有些驚訝和無語，舒爾特則是開心地誇耀自己有多幸運。海因格似乎也脫離了方纔的緊張，但看向雷姆的目光仍保留幾分警戒。

「服從強者是帝國習俗。既然如此，比起那些只有一張嘴的傢伙，任誰都看得出來妾身的行動是有道理的吧。」

──也就是爲了貫徹彼此的主張而行使實力。

舒爾特跳起來，手貼頭敬禮。對這幼稚的氣勢感到些許驚訝，不過少女──雷姆點頭，跟他一同前往傳喚自己的主子身邊。

「是的！我就是因爲普莉希拉大人的心情獲救的！」

帝國軍與貅德拉格的衝突得以避免，之後也沒發生較大的爭執。

輕聲咂嘴後，男子原本抓頭的手改成隨便揮揮，應付她的回答。

彷彿困在沒有出口的迷宮，就是這麼進退維谷。

「好的！有請雷姆大人一塊！」

雖然沒有講得很白，不過普莉希拉的用字遣詞很難懂，不好理解。跟亞伯特性相似──不，可以說是特性相同吧。可是說出口的話，不管是普莉希拉還是亞伯可能都會不開心，因此纔沒刻意提及。

垂下眼簾，忍住羞恥感的雷姆，闡明原因出在自己學識不夠。

「說起來，海因格先生到底是做什麼的呢……要不是在揮劍，要不就是喝酒，還有跟舒爾特玩，我只看過您做這些事。」

「十分抱歉，因爲我沒有其他標準。」

其洗練的劍技，即便是這裏的帝國軍一起進攻也敵不過吧。

「哼，就會說些討厭的話。真不可愛的姑娘。」

「當然，現在的雷姆大人也是我們的同伴！」

「我認爲海因格先生也毫不遜色……」

但雷姆在「做自己」方面還是個外行人，或許在強者眼中的世界，有雷姆等人無法深入瞭解的東西。

爲了完成被賦予的任務而離開城郭都市的黑髮少年──菜月•昴是可以確定自己含糊立場的人。

只不過，在兩人的影響力範圍外，原本的都市居民於情感上相當複雜。當然，雖說沒有武器，但他們也是信奉鐵血定律的帝國人民。

「不管怎麼說，我認爲舉極端例子很狡猾。」

這終究只是從自己的角度來看，這個感想必須加上這個但書。

聽了答案後慢了一秒，對方纔從喉嚨發出些微聲響。

「……那個人。」

當然，對於確立雷姆模糊不清的立場最具貢獻的是──

雖然不時會以令人無法理解的理由做出不講理之舉，但跟那些危險言論相比，基本上是個理智女性。這是雷姆對她──普莉希拉的印象。

「建議？建議是指什麼事？普莉希拉小姐，給這女的建議？」

海因格的說法很極端，但無法否定也是出於雷姆複雜的立場。要確定失憶的自己所屬的陣營，不論在自覺還是情報上都不足。

「唔……！」

「沒什麼，只是覺得傻眼。面對普莉希拉小姐還敢用那種態度，真是不知可怕爲何物的姑娘。」

以低沉聲音回應雷姆呼喚的男子，對這問題板起臉孔。接着，他粗魯地抓了抓自己滿布紅髮的腦袋。

宛如烈焰的紅髮，鍛鍊有素的修長身子，生來精明強悍的容貌被懶得刮的鬍鬚和不悅表情給糟蹋。此人是海因格，普莉希拉的部下之一。

不管怎樣──

而她正拄着臉頰，坐在奢華椅子上，腿上攤開一本書。舉止宛如宮殿或豪宅之主的她，一顰一笑都像幅畫，不過背景都是借來的。

「就只是在我看來是這樣而已。別每件小事都要挑剔。」

「如果有賭上性命，才叫做不要命。但是，普莉希拉小姐並不會因爲這種事而變得如此躁進。」

「怎麼着？」

「沒有。因爲您看我的視線似乎有種深意，所以想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先講清楚，我可不記得有跟這個小不點玩過。」

「妾身看上那姑娘，只是出於一時興起罷了。不過，在貧瘠土地撿回快餓死的舒爾特，叫住爲了不會有結果的努力而流血的你，全都是妾身的一時興起。」

「少擅自省略，小不點。這個女的可是普莉希拉小姐的勁敵那邊的人喔。不僅不是我們的同伴，反而是我們潛在的敵人。」

「這……是事實。雖然打算實踐普莉希拉小姐的建議，但是……」

「──」

「那麼，一起走吧。」

原因在於──

沒聽說詳細始末的海因格大感驚訝，大步走向普莉希拉，嘴脣往下彎，指着雷姆。

所幸，都市的混亂狀況不多，這都多虧了帝國軍指揮官迪克爾•奧斯曼的手腕，以及將族長之位讓給妹妹，影響力也沒減弱的米傑耳怛的統率力。

心中的疑問消失，雷姆輕柔地撫摸舒爾特東翹西翹的頭髮。讓人忍不住想這樣摸摸他，是他不可思議的魅力所在。

在都市裏，還有頻繁進出的巫它卡它也會讓人很想摸摸頭。

可能就只是年紀小的人惹人疼愛吧。

「可惡，誰要奉陪啊。普莉希拉小姐！趕快回答剛剛的問題。要是沒事的話，我要去酒館……」

「──差不多，是離開的人抵達魔都的時候了吧。」

「啊……」

「若狀況有變動，配合這時機的可能性很高。皮先繃緊一點了。」

靠在扶手上，手扶臉頰的普莉希拉說的這番話，讓空氣中的溼度產生變化。

海因格目光變得銳利，雷姆也內心一驚。只有被雷姆摸頭的舒爾特用「阿爾大人辛苦了～」來慰勞遠行隊伍的辛苦。

──若狀況有變動，普莉希拉用了這句當開場白。但是，踏上旅途的昴一行人有其目的，不管怎樣都一定會產生某種變化。

可是，照剛剛的說法，她是要留在都市的雷姆等人繃緊神經。

「配合這時機行動，這事……普莉希拉小姐心裏有底嗎？」

「不，沒有具體的事可講。就只是根據妾身的經驗法則。」

「經驗法則？是怎樣的……」

「事物有巨大變動時，會一鼓作氣發生，甚至令人覺得先前的靜謐是假的。簡直像串通好的，一口氣推倒堆起來的積木那樣。」

普莉希拉這番話，有着無以言喻的說服力。

這是在提醒衆人要時刻保持最佳狀態，不要掉以輕心。雷姆深呼吸，然後重新看向腳邊。

因爲太過擔心昴他們，導致疏忽身旁的危險的話，根本就本末倒置。真要說起來，一直擔心昴這件事，重新思考過後覺得是很不愉快的狀況。

「不管有沒有在身旁，都是麻煩的人呢……」

「雷姆大人？沒事吧？總覺得臉很紅。」

「喲喲！在那邊的不就是管家先生嗎。那位公主小姐沒在一起呀。」

「我討厭一點都派不上用場的自己……」

「啊，舒舒來了！」

「珍視並呵護，跟普莉希拉小姐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

溫柔的主子和心胸寬敞的阿爾的安慰，讓自己很開心。

普莉希拉看着驚訝的她，眼神像在看親手照顧的狗──

「哇哇哇～不得了！熱水、熱水滿出來了！要、要溺水了～！！」

「簡直就像雅葉大人。……雅葉大人還好嗎……」

「那麼，普莉希拉小姐要做什麼？」

「唉呀？怎麼好像不開心的樣子呢，管家先生。該不會是有煩惱吧？」

想法冒出頭後，雷姆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很愚蠢，加以否定。因爲如果那真的是她毫無保留的真心話，那麼規模未免太過龐大了。

想着這些而不住點頭的舒爾特停下腳步。

「普莉希拉小姐，只有這件事的話，那我要走了。」

接收到如此唐突的命令，雷姆是驚愕不已，但舒爾特卻慎重敬禮。

「我、我沒想到那種地步……」

也因此，他決定把自己擁有的一切，以及今後會有的所有，全都奉獻給救命恩人。但是──

「──泡澡。要有花瓣，還有焚香。」

站在走道盡頭指着他的，是黑色髮尾染成桃紅色的女童。跟在她身旁的青年注意到後也發出明朗的聲音。

因爲再繼續辯駁，舒爾特的性命就有危險了。

「在意妾身的動靜嗎？」

被宛如要燒盡世界一切的生存方式拯救，而有了現在的舒爾特。

被這麼一問，雷姆閉上嘴巴不吭聲。

而另一方面，海因格對普莉希拉的警告表露認真。

說不定，雷姆會繼雅葉之後成爲主人的隨侍女僕。

從阿爾那兒習得練劍，海因格則是糾正他的做法。多虧他們，感覺胳臂肌肉比之前稍微堅硬了點。

「若是剛剛的問題的答案，籌備就由那個凡夫去做吧。那個『將』和貅德拉格之民也都相當能幹。這樣一來，妾身要……」

「怎麼，別讓妾身說兩遍。妾身要沐浴。快快準備好浴池。」

不管怎麼說，有了成長的跡象後，自己就有點得意忘形，於是纔會發生方纔的燒熱水大失敗事件。舒爾特對此大加反省。

那意味着普莉希拉博愛，並疼惜莫大的世間萬物。

柔和微笑的青年──浮洛普點頭回答：「是喔。」旁邊叫做巫它卡它的女孩手貼臉頰，對舒爾特叫自己的方式感到新奇。

最重要的是──

侍奉普莉希拉的日子尚淺，還連累雙腿有疾的雷姆，真是太丟臉了。

那對持有物甚少的雷姆來說，是判斷應該選擇什麼時的寶貴材料。對於雷姆這在某種意義上萬分無禮的話，普莉希拉噗哧一笑。

對方的論述條理清晰，雷姆追問的氣勢減弱。

突然在腦子浮現的人，是以前爲普莉希拉工作、開朗又有朝氣的女僕雅葉•天捷。

但是，討厭無法回報他們的自己。就這一點而言，用有別於兩人的方式對待自己的海因格，舒爾特感到十分感激。

跟普莉希拉對上視線，對方用粉白下顎命令：「去吧。」

「我不會按照普莉希拉小姐的想法行事的。」

「如自己所想，很無聊？」

「妳的多疑，可謂表現了妳先入爲主的觀念有多強。妳，以爲妾身是可以自由操控一切事件的世界觀察者嗎？」

從浴室那邊傳來舒爾特驚心動魄的慘叫。果不其然是這樣，雷姆抬起頭。

「巫巫被叫大人，好難得，好有趣。」

自己並非言聽計從。雷姆這樣的抵抗卻迅速消散。

「明白了！馬上就去放熱水～！」

「嗯，當然知道囉！畢竟，大多數的人都有煩惱！就連我那看起來好像沒煩惱的妹妹都有喔！」

「唔！」

現在，雷姆正在重新放好熱水的浴池裏，幫普莉希拉沐浴淨身吧。越發覺得雷姆是個什麼都做得好，很值得尊敬的人。

「但是，也沒辦法忽視舒爾特的哀號。那樣的話，就是妾身的勝利了。」

「咦咦！？好、好厲害！浮洛普大人知道啊！？」

微微屏息，等她把話說完。不知何時，舒爾特也在旁邊期待地緊握拳頭，等待主人的答案。

「普莉希拉小姐？」

「普莉希拉大人在屋子裏放鬆，浮洛普大人。你正在跟巫它卡它大人散步嗎？」

她揮揮手，催促兩名下人。

她的話還是很難懂，但勉強能理解其中涵義。每天都過着順心如意的生活，意味着不會遇到新事物與未知。

「要是發生的所有事都順自己的意，那迎接明天的意義在哪？雷姆，妳期望一個打自己出生落地開始，所有的一切早就完結的世界嗎？」

生於貧村的他，由於該年稅賦沉重，家中需要減少人口而被趕出去，本該就這樣餓死在路邊。又餓又渴的他喫泥巴當人生最後一餐時，救了他的是經過那裏的耀眼太陽──

再怎麼說，普莉希拉都是用雷姆沒有的知識與眼力來判斷事物。

他們兩人，都是舒爾特到了瓜拉爾才認識的人。聽說，浮洛普是來往各城鎮中的旅行商人，巫它卡它則是叫做「貅德拉格之民」的部族戰士。

「嗚嗚～又失敗了……我真是沒用……」

即便這樣會被她看作是無趣的姑娘。

「誰有心情喝酒。是要去跟市政廳的那個毛毛頭指揮官講話。」

「只要跟普莉希拉大人在一起，大家都會滿懷幸福。」

「怒氣一點都不好！雷姆大人還是笑着比較漂亮～！」

3

舒爾特慌張地舞動手腳，拼命表達想法。雷姆微微一笑。

他朝氣十足地回答完，就迅速衝出房間。

要是溫柔又努力的她肯答應的話，自己會非常高興。主人跟她關係不錯，雷姆待下來應該也很快樂。

「聽好了，這個世間的一切都依照妾身的方便而存在。不過，這並不代表所有的事都會聽從妾身的命令。那樣的話太過無聊，也非妾身的期望。」

「……咦！」

失去過去的雷姆，正渴望脫離現在不中用的狀態。

傻住的雷姆目送他離去，而繼續翻書的普莉希拉開口。

「──世界只是存在就很美。」

她負責照料普莉希拉的生活大小事，總是跟阿爾快樂聊天，對自己也很溫柔，因此自己很喜歡她。

然而，做好悲壯覺悟才發言的雷姆，卻得到出乎意料的柔和反應。

雖然不是一切都想通了，但方纔宛如烏雲罩頂的狀況消失。沒錯，就在雷姆的自我分析告一個段落時──

簡短回應完，海因格就大步走出房間。「別鬆懈。」離去之前還對舒爾特這麼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雷姆重新面向普莉希拉。

「呵。沒打算當個沒腦袋的娃娃呢。不這樣的話，放在身邊就沒意義了。」

但是有一天，她家人遭逢不幸，因此突然辭去工作回到家鄉。舒爾特甚至來不及跟她告別，爲此感到萬分寂寥。聽最後目送她離去的阿爾說，要代她向舒爾特問好。

「普莉希拉小姐要……？」

雷姆緩緩搖頭，心頭的疙瘩稍稍變小了。

「不，沒說什麼……嗯。」

「雷姆，妳不去嗎？交給舒爾特一人的話，會浪費很多熱水喔。」

他深深嘆氣，連吐氣都能發現他的肺活量比一般人弱。先前被命令要做好的泡澡準備也還沒完成，只是瞎忙到亂七八糟而已。

「妳說什麼？」

「比起阿爾大人練習一天休息五天的作法，海因格大人每天持續的做法比較適合我。……不過要跟阿爾大人保密。」

「這對事事不如意的我來說，是很奢侈的拒絕。」

可是──

「妾身並不期望妳變得跟妾身一樣，也不會要求妳追求同樣的東西。儘管自由做自己吧。」

正是自己的親身體驗，讓舒爾特明白普莉希拉的存在有多麼重要。

「……我會去幫舒爾特先生。但是，請問您在想什麼？」

因爲沒有一件事盡如己意而痛苦，因此無法理解普莉希拉那享受事情不如己意的心態。

在兩人的注視下，普莉希拉眯起丹鳳眼。

──年紀尚幼的舒爾特，已經決定自己終生只侍奉這名主人。

而那並非普莉希拉的期望。

他們都是在自身立場上站穩腳跟的人，因此帥氣耀眼。

雷姆也正值煩惱憂愁多的年紀，很常憂慮地想事情。她那思索煩惱的黯淡表情，一定也能被象徵太陽的普莉希拉給照亮吧。

感受到她靜靜的低語裏，蘊含着無比真誠的想法。

甩着一頭粉紅翹發的腦袋瓜，舒爾特有氣無力地走在走廊上。小小的腦袋裏滿是對無能自我的可悲情緒。

對此嗤之以鼻的普莉希拉接着說：

「我沒事。就只是稍微湧出來了，沸騰的怒氣。」

「這個……是的。我並不是認爲普莉希拉小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對的，但是……」

「雖然普莉希拉大人和阿爾大人都跟我說不用急着改變……」

「隨你高興。是要沉溺於酒精或是懶散度日，都是你的自由。」

「蒂蒂，好像沒煩惱。」

「有的喔！嚇一大跳呢！」

浮洛普開朗大笑的態度，連帶使得舒爾特心情變好。

就跟普莉希拉像太陽，能夠帶給周圍明亮一樣，浮洛普的身旁一定也有很多的花朵盛開吧。

「就好像花田裏的王子殿下呢。」

「哈哈哈，說是王子殿下就太誇張了。我只是個普通的旅行商人！那麼管家先生你的煩惱是什麼？要不要跟我說說看呢！」

「可以嗎？你們正在散步……」

浮洛普問，舒爾特則是看向跟他一同散步的巫它卡它。可是小女孩搖搖頭，一點都沒有厭惡的樣子。

「巫巫，很閒。跟浮浮玩很無聊，所以要聽舒舒的煩惱。」

「這樣啊。可是，不能覺得是在排遣無聊喔。不管是怎樣的煩惱，對當事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所以，要好好傾聽。」

拍了一下不甚健壯的胸膛後，浮洛普就把兩人帶到路旁的花圃，然後三人一起並肩坐在邊緣的石頭上。

舒爾特在那邊下定決心，把自己的失敗經驗拿出來跟他們商量。

「爲了普莉希拉大人，我想更努力，卻很不順利。浮洛普大人和巫它卡它大人是怎樣才成爲現在的帥氣模樣呢？」

「哦哦，原來如此。怎樣才變成現在的自己啊……很哲學呢！」

「哲學……是這樣嗎……」

浮洛普以笑臉給出的回答，讓舒爾特感受到自己沒有的勤學氣息，因此謹慎應對。相較於一聽到哲學就身子僵硬的他，旁邊的小女孩則是舉手。

「巫巫會變成巫巫，是因爲馬馬生下巫巫。」

「馬馬？那是哪位？」

「巫巫的媽媽！跟塔塔很要好。可是，馬馬自己刺自己，死掉了。」

「這、這樣子啊……！」

她給舒爾特看背上的弓。

「天、天空！？那個，突然講這種話，根本就不知道……」

「──」

「……這樣啊。」

看舒爾特雙手朝天高舉，燃燒決心的樣子，浮洛普也跟着熱血起來。就這樣，兩小無猜約好一起練習，巫它卡它也挺胸得意起來。

垂下眼角緬懷過去的浮洛普這麼說。

聽到是爲了殺旅人才想變強，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含意呢？可是詳情可以探問嗎？剛剛纔反省過的舒爾特感到苦惱。

聽聞這位貅德拉格前族長在攻克城郭都市的戰鬥中失去了一隻腳，因此她把木棒前端接在少了膝蓋以下部位的右腳上，充當斷腿。

「原來如此。……原來！？」

表情突然大變的浮洛普滑下石頭，牽起兩個小孩的手拉向自己。

看到了從空中遠處逼近都市，一整羣的威脅。

「原來如此，巫它卡它小姐確實成長得非常出色。令堂一定也會爲此感到高興吧。」

「所以，有一次我沒法保護到她，讓她第一次被大人打到時，她打從心底震驚不已。撫摸被打的傷口會很痛，根本沒法幫助傷口癒合或消除疼痛。很遺憾這件事被她親身體驗發現了。」

這點，是海因格用四十多年的人生痛切領悟到的。

不只普莉希拉，揹負特別能力或宿命的人，目光高度都跟常人不同。

「好的，巫它卡它小姐的回答十分出色。事實上，要我說是怎樣變成現在的自己的話，我也會給出相同答案。」

手貼胸膛，指頭感受到的身體不再是皮包骨。這是直到今天都還蒙受普莉希拉恩惠的證據。

聽着兩人的對話，巫它卡它看向舒爾特。

「相同答案……那麼浮洛普大人也跟巫它卡它大人一樣，是被所有貅德拉格養育的嗎？」

「以前，我跟妹妹在非常惡劣的環境下生活。那是個聚集了無家可歸的小孩的養育設施，但是提供的食物很少，工作勞動也拿不到薪水，而且那邊的大人只要一有什麼事就立刻打小孩。是個非常糟糕的地方。」

「哦哦──！」

「比起巫巫，塔塔比較難過。巫巫有米米和大家，所以沒事。」

在這裏，跟剛好正在研擬城郭都市日後方針的兩人──迪克爾•奧斯曼以及米傑耳怛會合，傳達普莉希拉的擔憂，開始討論。

「──管家先生，巫它卡它小姐！」

他愉快提起的妹妹，舒爾特還沒親眼見過本人。因爲被普莉希拉傳喚來瓜拉爾時，浮洛普的妹妹就已經離開了。

「巫巫的話會燒死他們。」

「剛剛的……是說跟巫它卡它大人一樣的答案嗎？」

「我嗎？我在笑啊。米蒂安的心情讓我很高興，要是我不笑，那被我保護的她會很介意。」

「我也想像浮洛普大人的妹妹那樣變強……！」

目光高度不同，意味着彼此看到的景色不同。他們可以看到更遠，以及常人看不到的東西。因此常人──不，凡人絕對無法與他們互相理解。

目睹天空遠處的異狀時，海因格人在市政廳。

前半段語氣平常，後半段浮洛普的語調略微下降。自覺對兩人問了神經大條的問題，使得舒爾特再度沮喪。

自己成長得越健康、越堅強、越出色，越能證明主人那天的行動沒有錯。自己也不想讓主人感到後悔。

「……救了你們，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就在煩惱的期間，也失去了追問的時間。

不只是開朗，還有自豪。浮洛普一定是打從心底爲妹妹感到自豪。實在是讓人羨慕。

「哈哈哈，那或許也是一種方法。不過，我沒那樣做。」

「討厭痛痛的話，就只能不被打。蒂蒂，這麼想？」

「──」

浮洛普誇張大笑的樣子，在舒爾特看來有點不一樣。

「被打很可憐。我想撫摸您傷口的妹妹是個十分溫柔的人。可是浮洛普大人，您做了什麼呢？」

舒爾特緊握拳頭，浮洛普笑着給予支持。

聽到浮洛普以前的殘酷環境，巫它卡它提議使用火攻，舒爾特也贊成。不過笑着回應他們的當事人老早已經放下那段過去。

每次走路都會響起木棒敲地聲，此時這聲響再度奏響。

普莉希拉預言說現在是即將有大事發生的前兆，他並不認爲對方真的有預知的能力，但也知道不能輕視那種超乎常人者的眼光。

兩人不禁驚訝地跳到地面，對方則是點頭，說：

「聽到你這話，米蒂安肯定也會很高興。不，搞不好會害臊。畢竟不太有人拿她當範本，她的反應也令人期待。」

「──是飛龍。」

他攤開雙手，像在展示自己。

「用不着這樣責備自己喔，管家先生。從現在開始學習就好了。這個要接在我剛剛的回答後面喔。」

「我懂。……因爲我也是被普莉希拉大人救了。」

「燒死他們！」

浮洛普伸手往上比，是因爲話題中的人物就是這麼高大的人。

「嗯，這個嘛，我想了很多……不過這邊不講我，舉我妹妹的例子吧。就是個頭比我高，孔武有力的活潑妹妹。」

「請不要放棄！啊！不過，可以跟我說得具體一點嗎？浮洛普大人是怎樣在努力呢？」

第一個察覺到異狀的，是在直覺下轉頭的米傑耳怛。

就這樣──

「舒舒？想變強的話，跟巫巫一起練習射箭？」

或許不放棄並持續努力，就是進步的訣竅。正當舒爾特要這麼認定時，浮洛普卻聳聳肩。

女孩一臉不解的表情，不過似乎不討厭被摸頭的感覺，所以沒有制止浮洛普。

「不是不是。一般會這麼想吧？不過且慢！米蒂安會變強，其實是因爲比較消極的理由喔。」

雖然態度不以爲意，但聽到預料之外的內容，讓舒爾特大喫一驚。坐在她另一邊的浮洛普聞言，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這樣啊，令堂有那樣的過去。很難過吧，巫它卡它小姐。」

「這樣講，我也想見見塔塔大人。巫它卡它大人爲什麼會想成爲射箭高手呢？」

「巫巫，也像舒舒一樣努力。要變成像塔塔的高手。」

「我大致上也抱着相似的想法喔。所以說，我也在爲了實現自己的遠大目標而努力不懈。雖然過程很艱險，不過我不想放棄。」

「好、好過份的地方……！待在那裏，要怎麼做纔好！？」

聽了浮洛普的話而眼睛打轉仰望空中的舒爾特，也注意到了。

「不過，倒是發生過跟燒光很接近的事喔！放火後救了我們的是恩人，是我和妹妹已死的家人。」

沒把普莉希拉的話當成玩笑的他，來到市政廳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發生什麼事，舒爾特本來要這樣說，但後面的話被打斷了。

「嗯，很簡單。──米蒂安啊，會在我被大人打過後，一直溫柔地摸我的傷口。」

「唉呀，就是這樣！我的妹妹得到了十分單純的好答案。託此之福她變強了，我們兄妹的旅程變得很安全！」

這樣的反應，讓青年靜靜眯起藍色雙眼，道：

因爲連他自己，都很難歡樂聊起拋棄自己的家人。

但不是浮洛普或巫它卡它這麼做，而是其他原因。

「是喔。跟巫它卡它小姐一樣的地方，在於我也受到身旁的人的影響，纔有了現在這樣的我。」

「感覺天空很危險！我們稍微加快腳步逃走吧！」

聽了這答案，觀察力差的舒爾特也終於瞭解到他真正要表達的意思。他的妹妹爲何說什麼都要變強。

因此，他不會僅因自己無法理解就斷然否定。

「馬馬說過，旅人，巫巫要射死他。」

緩緩搖頭後，浮洛普寂寞地這樣回答。

「浮浮？」

「爲了變強……是嗎！很值得尊敬！」

「最突出的特色就是嗓門大，而且無所畏懼。當然，身手了得也是我這個哥哥自豪的地方！因爲她爲了變強，所以很努力。」

「比、比較消極？怎麼說？」

沒錯，浮洛普這聲帶着確定的嗓音，緊繃得不像是他。

「你懂嗎，管家先生。」

4

一定是爲了變強而積極向上，拼命努力吧。

明朗的笑臉以及使人安心的聲音，兩樣都是關乎他本身的重要特點。那也是受人影響而培育出的特質嗎？

「兩邊都練成的話，就真的會加倍變強！真聰明！」

「蒂蒂，又大又強。米米也很稱讚。」

「──」

──好巧不巧，剛好跟遠處的地面冒出「大災」是同個時候。

沉穩的語氣和講述的內容落差極大，讓舒爾特感到困惑。撫摸被人打出的傷口，這件事成爲變強的契機，這兩者實在難以連結在一起。

「射箭嗎？可是，我也有在練劍……不，我要練！兩邊都要！那樣就能變強一倍！」

看着舒爾特紅色的雙眼綻放光彩，浮洛普輕笑。

巫它卡它揮動騰空的雙腿，同時講述自己的母親怎麼死的。

「是的話我就會有很多家人了，那樣我會很開心的！不過，我的家人除了妹妹米蒂安以外，其他都死了。非常寂寞就是了。」

回答比想像的還要激進，舒爾特慢了一點才理解意思。

「──？馬馬死了，不會高興。浮浮說的話，很奇怪。」

眼力強悍的米傑耳怛，美麗的容貌緊繃的瞬間，在場的海因格和迪克爾同時察覺到異狀，看向同一個方向。

見到從天空遠方蜂擁而來的黑點後，迪克爾喃喃道。

「──飛龍，整羣的。」

沒錯，難以置信的數量埋沒天空，威脅正在逼近。

「──！迪克爾！通報軍隊！我指揮貅德拉格！」

馬上領悟到事態緊急的米傑耳怛，拍了迪克爾的肩膀一下，然後以迅猛之姿衝下樓梯前往同伴那兒。

被她高亢的腳步聲敲擊耳膜的迪克爾，也繃起臉。

「敲響警鐘！敵人來襲！從天空過來了！」

他這樣大喊，踹開側近，然後通報整個都市危機來臨的警鐘響起。聽着被敲打的鐘聲，海因格也大聲咂嘴。

普莉希拉的擔憂實現了。而且還發生在我方開始準備之前這最糟的時機點。

「海因格殿下！普莉希拉小姐……」

「普莉希拉小姐在宅邸。她早就判斷要出事了。應該已經開始行動了吧。」

回應轉頭詢問的迪克爾後，海因格望向空中的敵影。

僅僅過了幾十秒，影子輪廓就明顯變深變大，以驚人速度迫近都市。已經不容片刻猶豫。

「敵方來襲，可有想到對手是誰？」

「──。那羣飛龍的數量非比尋常。能夠動員這麼多頭飛龍的戰力，在帝國也屈指可數……這樣看來，有一個可能性。」

「所以？那個可能性是什麼啦！」

迪克爾繞彎子講話，感到浪費時間的海因格口氣粗魯起來。

面對這追問，迪克爾慢了一拍才說：

「『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她能操控飛龍。也就是說……」

該去哪邊才妥當？煩惱的期間──

爲了帶着舒爾特和巫它卡它平安逃跑──

年幼的兩人看向他。就在這剎那。

然而──

而戰力盡管集中在個人身上，但普莉希拉的力量甚至不輸「九神將」。

「──這可不是好事。」

「巫巫有弓箭！用這個，飛龍也會掉下來！」

「海、海因格大人，您全身紅通通的！是、是不是哪裏受重傷了！？」

「剛、剛剛那人……！」

用力閉上眼睛，浮洛普想起當初把自己和妹妹從谷底深淵救出來的恩人。

「──嘎嘎！」

每個都是擁有超凡實力，能以一擋百的戰士，王國裏會跟他們正式打交道的，只有以禁衛騎士團長馬可仕爲首的頂級戰力。

採用男扮女裝這大膽手段，昴的目標是讓都市「無血開城」。

「混帳，狗孃養的……」

痛苦吶喊拉長尾音後，飛龍流淌着血淚，當場倒地。

當然，「九神將」之間應該也有實力差距，不過對海因格來說已十分足以構成惡夢了。

隨着戰場上特有的血腥與鋼鐵氣息越來越近，海因格耳邊開始聽到高頻幻聽。

「米米她們，在正中間的大屋子裏。」

原本，他就不想來帝國的。

跟迪克爾和米傑耳怛不同，海因格沒有率領士兵或同伴。

從心臟開始，接着是內臟和下腹部，然後是手腳、指頭。身體每一寸都品嚐到暗色灼熱，海因格咬牙切齒。

帝國的最強戰力「九神將」的名字和綽號，都有聽過。

「啊～？」

但是，曾陪巫它卡它練習射箭的浮洛普，明白她的力量還不適用在這個戰場上。

然後──

因此，能做的事，打一開始就只有一件。

因爲普莉希拉是現下海因格所能攀附的唯一，更是最後的一條繩索。

只不過，這次的戰鬥比先前的還要糟糕。

原始又單純明快的攻擊，可是效果龐大。

就這樣，看到飛龍斷氣的一幕──

「不準逃！你，不準逃──！」

「可不能讓普莉希拉小姐不開心……。即便她當上國王，但我要是被驅逐的話，可就沒意義了。」

除了他，帝國士兵也衝上西城牆。

通報敵人來襲的警鐘震天價響，城鎮處處都是混亂人潮，其中交雜着催促他們避難的衛兵吼叫聲。

彎着身子的巫它卡它舉起弓箭，急切地這麼說。假如在這裏的是禾力或枯納這些成年貅德拉格的話，浮洛普也會考慮這方案吧。

「雖然只是讓飛龍搬運岩石，從空中扔下而已。」

下定決心後，也不聽迪克爾的回覆，海因格就衝向市政廳陽臺，從那兒跳進底下的城鎮中。

「噫嗚！」

「老闆當時儘可能不要造成任何損傷……但這次的對手，似乎沒這個意思。」

這不能怪他。畢竟坐擁飛龍的敵人攻擊十分猛烈且具效果。

5

在空中看見飛龍影子過沒幾分鐘，事態就如滾雪球般惡化，城郭都市失去片刻的平穩，再度被拉回幾天前的戰場。

當然，打到人的結果不用說也知道。浮洛普他們逃進的巷弄也離安全區很遠。眼下需判斷是要立刻逃進地下室，或是前往可靠的同伴所在之處。

腳尖一踩到建築物的屋頂，就開始跑起來，跳到下一棟建築物。在風中重複跳躍，目的地是圍繞都市的城郭。

「受傷？哦，是這傢伙的血噴到我啦。我是有受傷，但就擦傷而已。」

跟着這頭飛龍一起掉到地上時，氣勢洶洶地在地面打滾的人影躍上龍背，然後持劍刺進掙扎的飛龍，從後方戮進對方心臟。

即使態度冷淡又粗暴，但恩人仍然沒有扭曲自己的幼稚主義。因此，浮洛普也想成爲不辱沒那份幼稚的「大人」。

只要被拳頭大小的石頭命中就不免重傷了，更何況扔下來的是要用雙手才能環抱的大石頭──被直擊的話，石造建築物會毀損，馬路的地面也會出現大洞。

伴隨壯烈怒吼，一道巨大影子從天空墜向馬路。

「這是當然。海因格殿下打算做什麼？」

目前是偶然把自己擺在手邊，但只要看不見價值，哪天突然就被拋棄也不奇怪。只有這點要絕對避免。

空氣的氣味明顯轉變，舌頭上的唾液味道變苦。

「──」

他的手慢慢伸向配在腰際的劍──冠有「阿斯特雷亞」之名的劍，用力握住劍柄。

胸口深處湧出的黝黑沸騰感逐漸流遍全身。

「可惡、可惡、可惡，每個傢伙都是混帳東西……！」

「怎麼，是你啊，小不點。」

聽到叫喊，紅髮男態度惡劣地轉過身。一看到全身染滿鮮血的男子，舒爾特頓時語塞。

「普、普莉希拉大人在宅邸……！」

從西方空中大舉入侵的飛龍數量不下數百，擊碎了人民被四面城牆包圍保護的安心感。

「那不是能跟萊因哈魯特過招的超凡人物嗎……」

連魔石炮強大的破壞力都耐得住的銅牆鐵壁，要說這絕對的防衛有什麼弱點的話，就只有能夠越過巨大高牆的敵人了。

一聽到聲名遠播的名字，海因格用力抓頭。

雖然對帝國內部情況不是很清楚，但他好歹是露格尼卡王國禁衛騎士團副團長。在立場上，對他國的知識量遠比一般人還要多。

一名在馬路上逃竄的男子，跑到巷弄前面時發出慘叫，消失了。──不，並不是消失。男子的身體被飛來的影子擄走，帶上天空。

「救、救命……嗚哇啊啊啊！！」

明明都是帝國軍，不會覺得奇怪嗎？還是說只要能戰鬥就行？只要能戰死沙場，就得償所願了？

就算以前有，禁衛騎士團副團長這個頭銜就只是個裝飾。用兵基礎只在很久以前學過一次，而且沒人會聽海因格的指令吧。

「哦哦哦哦啊啊啊──！！」

飛龍羣來犯的方位是西方。跳上朝西聳立的城牆後，調整呼吸。

「啊！海因格大人！您沒事吧！」

「──你們，聽我說。接下來，我──」

這一天，說是城郭都市被最強勁敵攻擊也不爲過。

在轟然巨響和地動雷鳴下，身旁的舒爾特哀號。

佛拉基亞帝國最強劍士，聽說實力不輸萊因哈魯特。

普莉希拉總是看心情行事，完全讓人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短暫屏住呼吸，浮洛普準備告訴他們自己的方針。

「沒閒工夫磨磨蹭蹭了。要把飛龍羣趕跑。迪克爾，好好指揮啊！」

這個巷弄絕非安全地帶。也該是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不過，這次似乎不能期待敵人有這種紳士風範。

紅髮男子肩膀劇烈起伏，從死去的飛龍背上降下。一看到他，浮洛普懷中的舒爾特就叫出聲。

也有不負責投石頭，而是專門攻擊地面的飛龍。敵方戰術沒有漏洞。

雖然因爲沒預料到有高手闖入而以失敗告終，然而跟其他計劃相比，起碼少流了很多血。浮洛普認爲城郭都市的居民和進駐的帝國軍情緒之所以沒有偏激惡化，無疑都是昴的功勞。

「──最好喫的就讓給小孩子，是吧。我知道。」

──飛龍羣來襲，撕裂了城郭都市的和平。

吼出難以壓抑的憤怒，同時劍光一閃，想咬死海因格而滑翔過來的飛龍脖子噴出鮮血，整顆腦袋飛了出去。

像是可以跨過城牆的東西，抑或能夠飛越城牆的天空支配者。

發出臨死的尖銳吶喊並撞向地面的，是滿身漆黑鮮血的飛龍。

「……啊啊，該死。」

不斷敲響的警鐘，四處逃竄的人們絕望尖叫，兩者恐懼的象徵巧妙地疊加在一起，瓜拉爾就此淪爲被阿鼻叫喚支配的地獄。

「──我，要自由地做我喜歡做的事。」

米傑耳怛和迪克爾，都是擁有可靠防衛力的領袖。

「──全去喫屎吧，該死的傢伙們！！」

然後，睜大眼睛的舒爾特掙脫浮洛普的懷抱，衝向男子。看到他，男子用袖子擦拭染血的臉頰。

張開翅膀的話，長度約三到四公尺的大飛龍，鼓起因墜落而折斷的翅膀，死命地想要逃離那裏。可是──

避開慘叫聲迴盪的大馬路，從巷子裏往外窺探的浮洛普皺眉。

「哦，這樣啊。他們兩位都十分聰明，這點我也持相同看法。問題是，我們所在的位置剛好就夾在他們兩處的正中央！」

若迪克爾的推測正確，那進攻的是「九神將」之一。這些士兵是抱着怎樣的覺悟挺身面對帝國一將的呢？

「王八羔子，是『九神將』啊……！」

是普莉希拉擅自決定要來佛拉基亞，才勉爲其難跟着來。這個城郭都市的存亡，他一丁點興趣都沒有。

「很想救他，但沒辦法！而且，我們也不能隨便跑出去。要是被飛龍的爪子或牙齒勾到，我們三個都會被帶到空中。」

再來當然還有王國最強人物「劍聖」──

「真、真的嗎？真的沒事……？」

驚訝之餘，舒爾特伸手觸碰男子渾身是血的身體確認。絲毫不介意弄髒自己的手和衣服的態度，讓低頭看的男子嘆氣。

兩人的互動，讓剛下定決心的浮洛普吐出憋住的氣。

「管家先生，似乎不用擔心喔。因爲這不是逞強，是真的沒受傷的樣子。」

「你……不清楚狀況的傢伙。是你保護這兩個小不點？」

「被說不清楚狀況有點讓人意外，不過正是如此！話是這麼說，其實就只是帶着管家先生和巫它卡它小姐到處逃罷了。你來了讓我鬆了一口氣呢。」

浮洛普笑着這麼說，染血男子──海因格別開視線。

不是害臊，而是心情不悅的反應。事實上，他還咂嘴。但是，他收拾掉飛龍以及能讓舒爾特安心是事實。

海因格跟舒爾特一樣是普莉希拉的隨從。因爲帶着劍走動，所以有想過他能戰鬥，但沒想到身手如此了得。

事實上，染紅他身體的大量鮮血，就是他斬殺多頭飛龍的證據。

「我們接下來打算去普莉希拉大人那兒！海因格大人呢？」

「去普莉希拉小姐那兒？……你這樣做比較安全吧。但是──」

瞥了飛龍屍體一眼，接着輪流看向舒爾特和浮洛普他們，海因格眼中的迷惘是在思索該如何調整自己的方針吧。

雖然這並不到可以當作判斷依據的程度。

「現在，這個城市裏稱得上安全的地方少之又少。不過看到的敵人只有飛龍……這樣的話，去有地下室的建築物，或者香料可能會派上用場。」

「香料？」

聽着浮洛普扳起手指給的意見，巫它卡它感到莫名其妙。看過去，海因格也一樣用狐疑目光望向他。

確實，地下室姑且不論，對飛龍生態不清楚的人，聯想不到香料的作用吧。

「因爲飛龍的嗅覺十分敏銳，能夠從很遠的地方就嗅到血腥味。反過來說，就是害怕強烈刺激性氣味的生物。因此要是全身先灑上胡椒的話，或許牠們就會厭惡到不想靠近了。」

「……懂很多嘛。」

「紅髮先生……」

──猛一看，花了點時間才理解那是什麼。

對方斬釘截鐵地肯定，浮洛普不禁退縮。他盯着浮洛普的臉瞧，在被血染紅的臉上，藍色瞳孔閃閃發光。

「──」

「──就是你，殺了龍嗎？」

女童點頭附和，舒爾特垂下視線。幾秒後，抬起的臉龐換上下定決心的表情，看着海因格。

跟能作戰的海因格會合，對浮洛普和兩個小孩來說只是僥倖，但對於整個城郭都市所陷入的戰爭，不能說完全是僥倖。

似乎完全沒想到要分頭行動，因此浮洛普的提議嚇到舒爾特了。不過，巫它卡它代替他點頭，態度很平常。

能夠單挑飛龍的海因格，對於被無數飛龍來犯的都市來說是寶貴戰力。

話雖如此，從該人物那兒聽到的大多都是飛龍好的一面，因此這樣與飛龍對峙的機會並不讓人高興。

小個頭搭配可愛臉蛋，沒有傷痕的雪白肌膚，以及突顯出惹人憐愛特質的淺藍色服裝。從外表年齡來看就跟舒爾特跟巫它卡它沒什麼兩樣，很難想像她剛剛是跟着敲碎地面的衝擊一同現身。

說完，他就抓着舒爾特，背對浮洛普他們，走到大馬路上，準備回普莉希拉所在的宅邸。

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揚起煙塵，還在地上開了個大洞。

「海因格大人，看起來很難受。」

「我們要躲過飛龍的眼睛和鼻子逃去地下室，可以勞煩紅髮先生陪我們到附近的餐廳或倉庫嗎？幫忙混淆視聽……不，是混淆鼻子。這樣的話，後面我們自己會想辦法。」

然後──

畢竟發生的事態，跟人影給人的印象對不起來。

細小肩頭被抓住，年幼男童溼着眼看向他，盈滿雙眸的是膽怯──

接下來戰局會如何轉變，左右勝負趨勢的主因之一會是他吧。因此讓沒戰鬥能力的三人跟他一起行動不是好事。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紅髮先生！請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討那位公主小姐的歡心，比守護都市還重要嗎？這也太……」

口出蔑言的他，手伸向舒爾特的肩膀。

「連巫它卡它大人……都這樣。」

從那暗沉的光彩裏，浮洛普看到了他的強烈執着。

「害龍流血的報應，就用流光你們身上的血液作爲償還吧──愚人們。

現身者眯起金色眼眸，睥睨站在馬路上的四人，點頭。

而且還是在打算帶走舒爾特的海因格面前，像是要堵住他的去路般，一道嬌小人影雙手抱胸站着不動。

「我無法斷言讓紅髮先生來保護我們是最好的選擇。」

「首先，我跟你們都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掂掂自己的斤兩吧。能做的事情有限。不要做超出能力範圍的事。不然只會給人看笑話。」

他用自己的斗篷擦拭劍上的血肉，同時以下巴示意周圍。

「浮洛普大人……」

「對我來說，有比這個城市和他人性命更重要的東西。不是那個小不點。那東西必須是由疼愛這小不點的普莉希拉小姐讓給我。爲了得到那東西，我纔不管誰會死或是會死多少人。」

「先講清楚，我對這個都市可沒任何義務責任。比起參戰，沒保護好這個小不點的話，很有可能會害普莉希拉小姐不高興。那樣我可敬謝不敏。」

──一瞬間，跟着話語降落的影子，伴隨猛烈巨響落到地面。

──不，不是膽怯，應該稱之爲憐憫。

「──你們少隨便把我扯進去。爲什麼我非得照你們說的去做。」

浮洛普也很迷惘，是不是應該按照他的忠告緊緊跟隨──

「我要把這個小不點帶到普莉希拉小姐那兒。要跟的話隨便你們。不過不要以爲我會保護你們。」

「嗯。巫巫，也跟浮浮一樣想法。舒舒由我們保護。不用擔心。」

但是這份決心撲了空，海因格皺眉這麼說。

但決定不仰賴可靠對象，是天人交戰後做出的艱難選擇。

「──」

「咦咦！？」

可是發生的事情都是如假包換，這點沒人可以否定。

「──」

「──沒錯。」

「沒有人可以成爲劍的啦。」

「明白了。我也會跟浮洛普大人他們一起努力！所以海因格大人，也請留意別受傷……」

「別看我這樣，好歹是行走各地的旅行商人喲！還有就是剛好認識了很瞭解飛龍的人。對方說不定是帝國裏最清楚的人！」

原因在於──

男童真摯的眼神，讓海因格臉頰微微一僵。但是，那無法動搖他下定的決心。

不過獲得的知識裏頭沒有謊言。只要知識本身沒有錯誤，那在身上塗抹香料好逃過飛龍抓捕的戰術，應該也有考慮的價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