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命運的惡作劇』

1

「──以上爲飛龍來襲所造成的損害報告。」

奧托說完，拍拍手上資料。聽了他的說明後，愛蜜莉雅沉痛地垂下眉尾。

侵襲城郭都市瓜拉爾的「飛龍災害」──修復城鎮和照料傷患的工作花了幾天纔算告一段落，這些結果剛剛被彙整起來。

從愛蜜莉雅的眼中來看，都市的狀況非常糟糕。

包圍都市的高聳城牆被破壞，城市裏頭處處都有從高處扔下來的大石頭。建築物的損害也很大，毫髮無損的不到一半。死亡的人數也不少，愛蜜莉雅一行人借宿的民宅就是二樓被毀、居民已經不在的房子。

「要是……」

再早一點趕到的話就好了。

後悔像利針戳向愛蜜莉雅的胸膛──

「要是我們早點到，這樣的假設毫無意義，就別想了吧。」

看穿愛蜜莉雅心中所想，奧托果斷地明言。對此感到喫驚的愛蜜莉雅看到奧托用下巴示意窗外。

「那時候之所以允許愛蜜莉雅大人和嘉飛爾先走，契機在於飛龍羣穿越我們頭頂。要是沒有那一幕的話，根本就不會有加緊腳步的選項。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沒有防患於未然的手段囉。這是因果關係的問題。可以站在那邊的話就不會站在這邊。所以爲此心煩是不合理的吧。」

奧托緩緩搖頭這麼說，愛蜜莉雅聽了苦笑。

這種看法很現實，也很有他的風格，一定也是他安慰愛蜜莉雅的方法。對於這份體貼，愛蜜莉雅是覺得很開心，但──

「可是，還有其他的表達方式吧。剛剛的說法我就很討厭。」

撇過臉的佩特拉一副生氣的模樣。

坐在愛蜜莉雅身前椅子上的她，正被人梳理頭上的亮褐色頭髮，藉此把平常就有的可愛給打磨得更亮麗。雖是這陣子愛蜜莉雅被賦予的任務，但連在旅途期間都不疏於打理外貌的態度，也讓人對佩特拉感到欽佩。

明明昨天也在辛勤進行城鎮的復興作業，但每到新的一天都會重新打扮出新的自己。這是佩特拉的自覺和責任心所造就的。

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

做出無聊堅持的結果，就是品嚐到更加討人厭的感受，他能感覺到腦子裏的奧托都做出了「這也難怪啦」的厭膩反應。

「剛剛的咂嘴就是道謝的意思嗎～。跟本大爺所知道的常識差得可真遠呢，喂！」

「呃啊！」

但至少，在城郭都市裏傳得沸沸揚揚的黑髮戰乙女「夏美•舒瓦茲」的名字帶給一行人希望，想說來到這兒就可以和昴重逢──

那場戰鬥之激烈，從眼底的慘狀就能明白。

愛蜜莉雅認爲嘉飛爾不斷轉換的表情也很可愛，所以希望米傑耳怛能夠好好觀察嘉飛爾。

在這當中受到最大損害的，莫過於南邊的城牆。

「說起來，你都還沒道謝咧，大叔。」

「反過來也一樣。沒有怪物的雙親就非得是怪物不可的道理。」

說起來，爲什麼是自己要折返呢？會承受不了尷尬心情而逃跑回去的人應該是對方，而不是自己纔對吧。

「我明白，但總覺得這想法……啊，還是算了。」

「──不管雙親多厲害，小孩子不見得也會那麼厲害吧。」

從高空投下的石頭造成極大損傷，崩塌毀壞的城牆雖然被緊急修補，但都市的防禦力依然顯著下降。

還以爲對方會繼續忽視自己，沒想到竟然出言反駁。就在驚訝之餘，依然連看都沒看他的海因格繼續說下去。

爲了穿越國境需要有人牽線，這方面仰賴的是奧托的老家思文商會；路上跟這些牽線人起爭執時，是佩特拉站出來進行談判。

每種龍的力量都可謂超脫物理法則，甚至只是吐氣而已就能掀翻一切。

「中途打住很叫人在意，說出來比較好喔。」

奧托點頭答道，愛蜜莉雅這才放鬆僵硬的表情。

「嗯。」

儘管那個小不點舒爾特竭盡話語爲海因格辯護，不過巫它卡它直率地說他「束手無策」，應該是事實吧。

由於愛蜜莉雅認爲羅茲瓦爾的聰明非常可靠，因此認爲有陣營裏特別聰明的兩人一起出主意，非常讓人放心踏實就是了。

「不過，既然城市的整理告一段落了……」

「──呿！」

雖然跟地龍、水龍和飛龍等都同屬龍種，但「龍」的存在高牠們一等。

看着奧托抱頭的樣子，愛蜜莉雅連忙收回剛開啓的話題。雖然本來打算跟佩特拉說一樣的話，但奧托看來十分厭惡。

「……不管在哪，本大爺都不走運呢～」

證據就是嘉飛爾在都市裏頭爲傷者施加治癒魔法時，海因格即是特別需要照料的重傷病患之一。他似乎被下了重手，若沒有嘉飛爾的治癒魔法的話，他現在應該還只能躺在牀上纔對。

這就是嘉飛爾對海因格•阿斯特雷亞的印象，沒有任何改變。

證據就是從他背影飄散過來的酒氣，以及倒在旁邊的空酒瓶。

「──」

對方回以大聲的咂嘴聲，讓嘉飛爾早早後悔自己的選擇。

「你啊，挖苦人的功力太低了。假如想要挑釁人的話，就學學普莉希拉大小姐吧。你這水準根本不及格。」

也就是說──

且先撇開大家的閒談──

之後，一進入帝國就立刻發生問題，這邊是法蘭黛莉卡運用自身血統來打開局面，要說嘉飛爾有做的，就只有打倒擋路的對手，迫使對方改變想法。

「可能是因爲嘉飛先生的眉心和鼻子常常擠出皺紋。還有就是，跟拉姆大姐分開後他就一直顯得很煩躁。」

嘉飛爾也有輸過的經驗。正因爲了解那股悔恨的心情，反而不會個性惡劣地刻意強調對方敗北的事實。

當然，嘉飛爾知道這是不必要的被害妄想。

2

「──」

「……我是不是應該什麼都別說？」

大半建築物都不成原形，強大沖擊波掃平一切。

而是因爲與強敵戰鬥並打倒對方，正是嘉飛爾的任務。打倒試圖挫敗陣營目的的人，方能說是完成武官的職責。

爲了迴避那樣的發展，一行人捏造了假身份和假目的。愛蜜莉雅也自稱是「艾蜜莉」，以護衛的身份與大家同行。

就如奧托所說，目前潛入佛拉基亞帝國的一行人裏頭，佩特拉的角色是「身爲僱主的大小姐」。

因爲沒有跟大家一塊兒去普萊迪斯監視塔，因此錯過了與「神龍」波爾卡尼卡面對面的機會。不僅如此，這次明明身在同個都市，卻沒能跟其他的「龍」接觸到。

先前，對方對自己的親人做出無禮行徑時，自己並不在場，不過之後光是聽人講述就夠讓人感到厭惡了。

老實說根本就不想跟對方搭話，但一看到背影便右轉離開感覺就輸了，而討厭輸的心情勝過了嫌惡。

然而，一旦對方不盡禮數，就讓人想要挖苦。更何況嘉飛爾對海因格完全沒有好印象。

聚集在那兒的，都是城郭都市瓜拉爾裏有權有勢的人。

不過嘉飛爾判斷這樣的行爲，與其說是爲了守護都市的平穩，更像是爲了讓人忽略自己閒得發慌和無處可去而做的耍帥舉動。

登上半毀的都市城牆，嘉飛爾朝着先到的人的背影這麼說。

──大家尋找消失的昴與雷姆的行蹤，最後進入佛拉基亞帝國。

邊鑑察對手邊口出惡言。

「────」

若是套用昴的說法，就是籤運很差。

「跟首領擦身而過之後……徹底走黴運，都開始覺得這全是本大爺的問題了哩……」

「是嗎？是說奧托先生是不是反映出老爺壞的一面？」

「終於可以開始進行下一步的對談了。」

「那是毋庸置疑的。我認爲還有佩特拉大小姐和法蘭黛莉卡小姐，當然艾蜜莉幫忙的功績也很大。」

因爲這麼想，所以纔會有開頭那番像小混混的臺詞──

「米傑耳怛小姐，很欣賞奧托先生的臉呢。」

「所幸迪克爾先生是明事理的人，所以辛勞控制在最小程度。要感謝偶然相遇並願意聽我說話的米傑耳怛小姐。」

「還有奧托。跟迪克爾先生他們討論時，你也非～常努力呢。」

「而我必須保護的對象，就是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絲大小姐了。」

要是沒有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聯手對抗，恐怕受害情況會更加嚴重。

奧托點頭同意愛蜜莉雅的話，接着再度凝視窗外。他的視線盡頭是雖然受到損害，但仍舊屹立的都市顏面──都市市政廳。

愛蜜莉雅也交談過的米傑耳怛，是個十分強大又容易親近的女人。從剛認識開始就對一行人很友善，也很爲他們着想。

就如奧托所說，推動事態發展的對話即將展開。

可不知爲何，她對奧托跟嘉飛爾的態度差很多，這點着實讓人在意。

與「九神將」龍人的戰鬥，最後用白光劃下句點──嘉飛爾也在都市內被那股衝擊波給蹂躪，之後愛蜜莉雅有跟他說明那是什麼。

「──被主人佩特拉大小姐這樣說，我也感到過意不去。」

最先被攻擊的西方城牆也是慘不忍睹，不過卻不能跟這邊比。因爲不單城牆，是整個地區都被夷爲平地。

舉起小拳頭的佩特拉微笑着這麼說，奧托苦笑。

有嘉飛爾的努力、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幫忙，對愛蜜莉雅來說全都引以爲傲。因爲是她重要的同伴們的奮鬥。

「早知道就不要問了……！」

「這裏是帝國嘛～。或許有本大爺不知道的常識……不過你不是王國的人嗎，而且還是那個『劍聖』的父親。」

斜瞄痛苦不已的奧托後，愛蜜莉雅的注意力投向方纔他提到的城鎮損害。窗外被破壞的市容如今仍然令人痛心，不過──

「我知道她喜歡奧托的臉，但嘉飛爾明明也很可愛……」

「愛蜜莉雅大人……不對，艾蜜莉與那位普莉希拉公主跟『九神將』打過之後造成的。」

一直挖苦頭也不回的背影的嘉飛爾感到訝異。

「進入帝國後，本來就已經沒幫上什麼忙了。」

爲了成功偷渡過境，過程曲折相當辛苦，不過到了帝國後也不能鬆懈。特別是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一旦身份曝光就很可能會開啓戰端。

「我們來帝國的目的，終究是爲了讓碧翠絲大小姐的身體復原……事實上，只要回收了關鍵就算實現目的，所以也不能說全是撒謊。」

並不是因爲沒能見識到自古就被傳承的存在「龍」，所以才鬧彆扭。

腰部繫着一把漂亮的劍，身着輕裝皮鎧的海因格站在瞭望臺上。

真正的挑釁是這樣纔對。被人這樣回嗆的嘉飛爾口拙。要是對話就這樣結束，轉身離去的話才真的輸透了。

佩特拉把手指輕輕放在自己的挺鼻上，然後這樣評價嘉飛爾。

「多虧了嘉飛爾，城市裏的傷患減少很多呢。」

「──龍之咆哮。」

到頭來，嘉飛爾繼續堅持固執，在距離海因格有段距離的地方坐下，眺望沒有城牆的南方地平線，替毫無防備的都市化身爲守備。

讚賞愛蜜莉雅的功績，順便也稱讚普莉希拉，不過苦澀卻盈滿胸膛。

四處治療傷者，絕非自己的任務。

「你……」

被人看穿想借由挖苦來立於優勢，最後卻被華麗地反將一軍。

就算不是這樣，對方也很討人厭。

「本大爺也說過，那傢伙很了不起。既然這麼強，想必父母也不在話下，卻沒想到連個基本的禮貌都沒有──」

偷渡進入佛拉基亞帝國後，嘉飛爾都沒幫團隊立下什麼功勞。

「因爲不曾被人這麼坦率稱讚過，所以非常不知所措就是了。」

在飛龍災害中，據說海因格勇猛應戰蜂擁而來的飛龍，但在面對「九神將」的時候卻喫下沉痛的敗仗。

被無數飛龍攻擊，使得知名的城郭都市的城牆受到莫大打擊。

就跟一行人經歷了大冒險纔來到帝國一樣，飛到帝國來的昴一定也有過大冒險。

連被拋在這裏都還被捲入大事，完全就跟嘉飛爾所認識的昴一致。

「──在帝國的頂峯進行對決，鬧得可真大啊，首領。」

牽連城郭都市──不，是將席捲整個帝國的大戰亂預兆。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被捲入並置身在這種歷史性的大災變正中央？但是嘉飛爾認爲，這也是昴以自己的風格走出的結果。

他拚命地想要回到同伴們所在的王國，與途中邂逅的人們掏心掏肺，無法對他們視而不見，於是走到現在。

聽說他現在，前往位在東南方的大都市跟權位者交涉去了。

不管成功與否，只要能平安歸來就好──

「──喂，小鬼。」

「嗄～？」

「從剛剛就一直卡卡卡的吵死了。就不能安分地閉上嘴巴嗎？」

嘉飛爾正在思考時，突然被海因格這樣譴責。

紅髮男子不爽地瞪過來，咧開嘴巴用手指示意犬齒。咬響牙齒是嘉飛爾的習慣，他就是對這習慣有意見。

「哼！爲什麼本大爺非得照你說的去做啊～？既然覺得刺耳，應該是你自己要消失吧。」

「嘴上不饒人的小鬼，就是要惹人嫌？先到的是我，搞清楚這點。」

「──！被『九神將』嚇到的傢伙，少在那邊囂張了！」

討厭跟剛纔一樣的下場，嘉飛爾怒嗆回去。

說出口後，嘉飛爾有自覺自己講出了很過分的話。但這是對方自找的，自己沒必要爲了這種程度的回嘴感到歉疚──

「……嗯，對啊。我怕了。所以說，纔會這樣。」

「大叔……？」

因此她便老實享用現場揹負重責大任的指揮官所泡的熱茶，輕輕滋潤舌頭和喉嚨。

「──啊？」

「追了十幾年的東西穿過指縫離開。不管去到哪，尿失禁的本質都不會變啦。」

「──你在發什麼呆。既然是都市的使者，那就有該做的事吧。」

一開始，聽到綽號是「漁色」的人物就是這個都市的代表時，她明明還相當緊張，抱持着警戒去接觸的。

輕柔溫潤的香氣鑽進鼻腔，令她忍不住微笑。

因此把急切的心情化爲腳勁，以迅猛之姿衝向馬車。

然而，嘉飛爾卻不覺得是一樣的。

儘管有喝酒，吐出沙啞聲音的海因格嘴脣依舊乾燥無比。

要怎麼做，人類的眼神才能混濁到這種地步？

「原來。那麼可得感謝迪克爾大人的姐妹們呢。連在這種忙不迭的狀況下，都能讓人享受到茶的美味。」

想到愛蜜莉雅、碧翠絲和佩特拉她們的心情就有點猶豫，不過自己也是非常期盼與昴再會的人。

「雖然不會贏，但有要完成的任務。尤其是跟着普莉希拉大小姐祈求能得到點零頭好處，就更是如此。……呵呵，真是傑作啊。」

啪鏘。酒瓶掉到城牆下方，破裂粉碎。身體被硬拉起來的海因格用目光追隨離手的酒瓶下落後，發出嘆息。

「對討人厭的傢伙見死不救、不留後患的機會，可別再錯過囉。」

遭受飛龍災害而陷入混亂的都市裏頭，卻有外人幫忙救助性命，可能是這層好印象使得迪克爾他們爽快地接納了法蘭黛莉卡一行人。

留下這句話後，海因格就先行跳下城牆。很意外地，他平安降落在都市的地面上，接着踉蹌地走向城市中心。

沒錯，從馬車探出臉的鬼面具男子，讓嘉飛爾倒抽一口氣。

最後那句話，跟聲音裏頭真切的情感，像根刺般紮在嘉飛爾心裏彰顯存在感。

「──老婆。」

而嘉飛爾的視線和話語，讓海因格的眼神微微搖晃。

「錯過機會可會很悲慘喔？會一直巴着最後的話不放。」

還很遠，分不出是馬車還是龍車，不過是嘉飛爾所期盼的東西。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你纔會有這種眼神？」

爲了抓住海因格，於是背對着都市南側──該處的地平線遠方，有東西沿着幹道行進，可以看出是正在接近這裏。

前言不對後語，根本構不成安慰。假如自己是海因格的話，被人講了同樣的話，八成會暴跳如雷。

最初，由於他在水門都市的惡劣行徑，因此嘉飛爾對他只有厭惡與同仇敵愾心。現在卻因爲這簡短的對談和咒罵而大幅改變。

實際上的情況不明，不過因爲無法應付「九神將」就譴責他實力不足，未免也太過無情。

「首領……！」

海因格退後，瞪着嘉飛爾看。面前的已經不是差點吐露心中所想的男子，只剩下散播難聽話和揮灑嫌惡的可恨中年人。

「……爲什麼我還活着啊？」

原本身形修長的法蘭黛莉卡就比大多數的男性還要高，但眼前的人即便是與一般女性相比，都還是矮個頭的嬌小人物──不過心胸卻跟身高相反，相當寬厚，這幾天下來，法蘭黛莉卡已經對他印象深刻並抱有好感。

但在知道那也瞄準他自己後，就覺得煩悶。

柔和麪容綻放微笑慰勞她的，是個要低頭看的男性。

「王八蛋，你要說的就只有這句？」

這對眼眸深處蘊藏的情感，是用了多少歲月去貶低而成的呢？

「是的，畢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會在哪天派上用場……當然，爲了法蘭黛莉卡小姐這樣的美人，會比爲家人準備更用心。」

雙眼因期待和興奮而閃耀的時候，被酒臭味給吐個正着。嘉飛爾一皺起臉，海因格就扭動脖子逃離他的掌控。

把那根刺給擱在一旁，跳向跟海因格相反的方向。

然後──

迪克爾講得順暢的這段話沒有任何居心，因此法蘭黛莉卡也自然地接受這份稱讚。

原本這種工作應該是由身爲女僕的自己勝任，可是法蘭黛莉卡現在在帝國被分派的職務，卻讓她對於去從事自己早已習慣成自然的工作感到躊躇。

表面上，在帝國的法蘭黛莉卡是重要人物的護衛──現在想想，因爲奧托和嘉飛爾的人設沒變，其實沒必要連她都要脫離女僕這職業，不過卻察覺得太慢了。

「聽說一見到米傑耳怛大人就立刻攻陷了，這種時候的奧托大人真的很可靠呢。」

不忍他那悲愴的樣子，所以口出安慰。

然而海因格回覆的話卻相當虛軟，讓嘉飛爾十分困惑。

「法蘭黛莉卡小姐，辛苦了。」

「你期望的人來了吧。趕快去迎接如何？」

「馬車。」

被揪住衣領的海因格，目光跨過嘉飛爾直往後頭看。當話語結出意義的瞬間，嘉飛爾也不得不轉頭看過去。

至少在連戰鬥機會都沒能碰到的嘉飛爾眼中是如此。

「既然負責監視，看到什麼的話就要報告是份內工作吧。就算有點醉，這點事還是不成問題的。……反正也加不了分就是了。」

不過，總算聽到有意義的話了。嘉飛爾等着接下來的話，但是這期盼沒能達成。

啜飲手上的酒瓶，海因格低聲詛咒世界──不，像是在詛咒自己。態度就像是被世界本身拋棄而自暴自棄。

「可是，現在──」

不過，在跟迪克爾本人親自見面後，這份擔憂就被拂去了。

「哈哈，能被誇獎我很光榮。不過，其他的『將』泡的茶，味道可就難說了。我的情況，是被老家人數頗多的親姐妹們給鍛煉出來的。」

有一瞬間迷惘要不要叫住他，但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海因格說的沒錯，嘉飛爾整顆心已經在地平線那邊了。

「你說，傑作？」

原本拋下風的速度也變緩，馬上就被風追過。不僅如此，速度還慢到被風以外的所有東西給超越，最後站住不動。

「講那什麼話，是你自己墮落成這德性。你還活着吧。既然這樣……」

「啊？」

也要謝謝一抵達都市就立刻去找城鎮代表者說話的奧托，他的判斷非常正確。

對於這樣的反應，海因格只是瞄他一眼，接着才一副想通的表情自言自語。

一直自暴自棄的話語，終於招惹了嘉飛爾的憤怒。

明明是自己先開嗆的，現在哪來的顏面講這種話。剛剛纔在罵他輸給「九神將」，現在又安慰他輸了很正常。

不管是物理還是精神上，嘉飛爾都覺得東西從指縫間滑走了。

面對「九神將」喫了敗仗，惹普莉希拉不高興。這是海因格說的。

嘉飛爾翠綠的雙眼中，凝視着從地平線那一頭奔過來的馬車──不對，是多輛馬車和牛車正在衝過來。

接着──

聞言，嘉飛爾覺得視野一片通紅，回過神時，他已經抓住對方的領口，近距離瞪視渾身酒臭的男子的臉。

「──迪克爾大人，謝謝您的體貼。」

「惹普莉希拉大小姐不高興，所以酗酒。唉呀，真是沒藥救了。」

在這裏的，是一個軟弱疲憊的可憐男子。

「啊～！？」

「──！在救你的人面前，真虧你能講出這種話欸！」

一開始自嘲就停不下來的海因格，讓嘉飛爾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在都市外頭着陸，順着彎曲膝蓋的勢頭開始拔腿狂奔。腳底踢爆地面，以超越風的速度筆直跑向接近的影子。

3

「帝國的『將』，也很擅長這種事情呀。」

「很可惜耶。」

在感到疲憊和口渴時有人輕輕遞上紅茶，香氣讓法蘭黛莉卡微微驚訝的同時，她看向對方。

再一下子，只要再跑個幾十秒，就能跟昴重逢──

以爲鐵定能跟昴打照面的嘉飛爾眨眨眼。

「……對手是帝國最強的『九神將』，大叔打不贏是很正常的吧。」

但是海因格卻對這安慰露出卑下的笑聲。

毫不抵抗的海因格，用有氣無力的目光回視嘉飛爾。

「……你這王八咧？」

眼前的光景，考量到昴他們當初離開城郭都市的目的的話，就會得到一種可能性，但此時的他思緒沒有想到那麼遠。

一點霸氣都沒有的藍色眼珠，和曾跟嘉飛爾交談的萊因哈魯特，以及共同穿越死線的威爾海姆應該系出同源。

他口吐的惡言是對準自己和他人的利刃，鋒利得叫人痛心。假如只是針對他人的話，那嘉飛爾只要輕蔑他就能了事。

都市市政廳最頂樓，在一羣忙碌辦事的人當中，男性──迪克爾•奧斯曼親手泡好並獻上紅茶，法蘭黛莉卡感激接過。

要是奧托本人聽到，可能會尖叫出「我覺得這話有點語病耶！」這樣的感想，不過法蘭黛莉卡靜靜點頭。

事實上，正因爲迪克爾率先出手，纔會知道他的泡茶功力如此高明。

他的話中沒有虛假，是因爲跟人數頗多的姐妹們一起生活過的影響吧。他讚美女性的態度裏頭有着深深的欽佩，甚至到了會讓人感到肉麻的地步。

然而，幾乎溢於言表的期待卻因突如其來的感受而轉爲困惑。

「這、這傢伙……」

「喂，放開，小鬼！」

從銳利的齒縫之間，透露難以壓抑的感慨。

「要是艾蜜莉、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絲大小姐有什麼事的話就傷腦筋了。」

「哦～這樣說來，治療我的人是你囉。下次要留意啊。」

海因格揮揮手，步履蹣跚地轉身背對嘉飛爾。

不管怎樣，因這件事大喫一驚而停下腳步時，前往都市的團體領頭者、由帥氣疾風馬拉的馬車就這樣靠到他旁邊。

雖然這樣想，但因爲有奧托，自己受益匪淺。

畢竟依現狀來看，愛蜜莉雅一行人裏頭的年長者法蘭黛莉卡跟奧托兩人責任相當重大。──因爲羅茲瓦爾跟拉姆正和他們分頭行動。

「──」

爲了在帝國搜索昴跟雷姆兩人的下落，偷渡進來後，大夥就兵分二路行動。

分別是羅茲瓦爾跟拉姆兩人，以及其他六人。

愛蜜莉雅隊的人負責詳細打聽，另外兩人則是前往據說與羅茲瓦爾有交流的帝國貴族那兒。

原本就掌握不到羅茲瓦爾與誰親暱交流，但法蘭黛莉卡怎麼也沒想到他的手竟然伸進了帝國。

不管怎樣，因爲有拜託熟人這個選項，於是羅茲瓦爾前去交涉，六人隊這邊則是從其他方面搜尋昴跟雷姆。

結果就是，法蘭黛莉卡和奧托的任務變沉重了。

「雖然愛蜜莉雅大人很振奮，認爲自己也得拚命努力就是了。」

一想到自認爲年紀最大，於是洋溢着幹勁與責任感的愛蜜莉雅有多積極，她就忍不住微笑。要是愛蜜莉雅陣營嚴格遵守年資與輩分制的話，那最年長的就是帕克與碧翠絲，再來便是愛蜜莉雅了。

跟昴分開後無法補充瑪那的碧翠絲爲了抑制損耗，於是進入「節能」狀態，大半天的時間都在睡覺。也因此，第二年長的愛蜜莉雅纔會熊熊燃燒着幹勁。

看在她這麼積極的份上，一行人將最終決定權委由愛蜜莉雅，就這樣繼續尋找迷路的同伴。──聽到讓人懷疑的傳聞，也是在那段過程。

「向帝國揭竿起義的叛軍，跟支撐叛軍首腦的黑髮少女……」

一聽到該名女姓名叫「夏美•舒瓦茲」，法蘭黛莉卡因爲不明白其中涵義而導致思考完全停滯。

怎麼會有人的名字跟自己認識的人一樣呢？就在混亂時，是奧托解開了謎題，說明了那個名字其實是昴要傳達的信息。

『因爲那個人，以爲男扮女裝就是萬能解方啦……實際上，這好像還真的有點幫助，結果反倒更加助長了這種想法，一想到這就覺得擔心啊～』

表情介在驚訝與理解之間的奧托，表達了意見。

昴也擔心會造成王國與帝國間的衝突，所以纔想要隱瞞身份。一行人最後得出這個結論。另外，只有愛蜜莉雅直到最後還在問：「爲什麼要用『夏美』這個名字……？」她還是對使用認識的女性名字一事感到奇怪。

無論如何──

心情跟他們一樣，但氣喘吁吁先到的自己很狡猾。明知如此，還是想早點見到昴。

冰柱一來到最頂樓的高度，愛蜜莉雅就跳進建築物內。

「──。才醒來沒多久，就讓人確定她真的是拉姆的妹妹呢。」

「那時候就輪到我的弓箭出場。雖說論使弓手腕，塔立塔比我還高明。」

當然，法蘭黛莉卡也很擔心昴，所以先待在市政廳也沒啥好奇怪的。

四處張望，在衆人中尋找盼望見到的黑髮少女。

「昴！」

「──！魔都的。那麼！」

但是──

聽到這則報告，法蘭黛莉卡忍不住身體前傾。平常的話會爲此感到害羞，但現在卻顧不得那麼多。

因爲反應太大，拍她肩膀的人嚇到眼珠子都快彈出來了。不過在後面睜大雙眼的人，並不是她在找的昴。

雖然嚇到了警衛和市民，可是實在是忍不住了──

在找的兩個人的確都曾待在城郭都市。只不過昴外出去和其他都市談判而跟大家擦肩而過，雷姆則是在那場飛龍災害中被擄走。

「──迪克爾二將！」

擔憂手輕貼胸膛的法蘭黛莉卡，迪克爾這麼說。

「咦？」

愛蜜莉雅本身也想早一刻確認昴平安無事。

米傑耳怛微笑這麼說，愛蜜莉雅也笑着回：「這樣啊。」

這次這麼沉不住氣，是自帕克單方面違反契約擅自搞失蹤之後──不，比那次還要更嚴重。

「是啊。」聽他這麼說，法蘭黛莉卡也想回以感激。

「真是太好了，法蘭黛莉卡小姐。」

「──昴。」

沒錯，命運殘酷地宣告惡作劇還要持續下去。

「回來了嗎？不愧是不浪費時間的尊貴人物。立刻通知普莉希拉小姐和佩特拉小姐她們。」

「雖是來自魔都的馬車，但卻沒有夏美•舒瓦茲小姐的身影……據說她在卡歐斯弗萊姆下落不明。」

「這種狀況不勉強。不會有人譴責迪克爾大人和其他人的。當然是有點可惜就是了。」

由於「暴食」大罪司教的權能，法蘭黛莉卡根本想不起「名字」被奪的雷姆的一切。至少，不記得跟醒着的她有過任何交集。

聊到的人歸來，這份吉報連帶讓法蘭黛莉卡激動不已。

用力睜開閉上的雙眼，愛蜜莉雅設下捷徑，前往面前的市政廳。

在愛蜜莉雅的臂彎裏閉上眼睛陷入沉眠的女童──正是碧翠絲。

當然，說真的，其實現在也很想立刻衝出去找人。

重新抱好碧翠絲，同時環視最頂樓的大廳。

而既然接納了談判條件，對方就有理由讓雷姆活着。

剛剛腦袋被其他事吸引了注意力，不過自己不惜使用魔法縮短時間趕來的理由就在這兒。

尖銳卻又不同於急迫的緊張嗓音響徹市政廳。衝上樓梯跑過來的人，是迪克爾的部下。

這樣的反應，讓迪克爾也深深頷首。

「艾蜜莉……」

許多人從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搭乘馬車，抵達了都市南部。聽到這消息，愛蜜莉雅就爲了期盼已久的重逢而舞動銀髮。

如果沒有一個能夠了解昴的人陪在他身旁的話。

「這點我也認同。可是不能和對方離得太遠，僅限在近處。」

「啊，法蘭黛莉卡……妳先到啦。呃，那個……」

在借住的民宅中一聽到有馬車隊抵達都市，愛蜜莉雅就激動地抱起碧翠絲，搶在佩特拉和奧托以前趕到市政廳。

他們兩個，一定也正急匆匆地跑來市政廳見昴。

不懂她爲什麼要用這種態度。

問題是團隊在找的另一人雷姆，現在已經──

「──嗯，真的呢。」

「塔立塔」這名字聽到很多次了，這人應該是米傑耳怛的妹妹。這位讓米傑耳怛引以爲傲的妹妹，先前離開了瓜拉爾，跟昴一行人一起前往位於東南方的魔都──

4

「馬上就能見到昴了，碧翠絲……！」

帝國兵搶先一步打斷法蘭黛莉卡的話，而且還用讓人不安的話語開頭，法蘭黛莉卡忍不住屏息。

對此，部下猶豫了一下，然後──

方纔因擔心雷姆安危而消沉的心情稍微重新振作起來。至少，應該算實現了一半的目標。

平常總是感情好手牽手讓人看了忍不住微笑的關係，卻在昴飛到帝國以後硬生生被拆散，於是造就了這嚴重情況。

「──二將，其實有個問題。」

迪克爾朝享受着茶香，陷入沉思的法蘭黛莉卡點頭。

帕克一個人應該是不要緊，但昴可就不是這樣了。

「──。我有件非得告知您的事。」

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面拍打，愛蜜莉雅反射性轉頭。

而且──

據說是爲了逼侵犯都市的「九神將」撤退，所以她自願當人質。

她用木製義肢的尖端敲地面，眺望愛蜜莉雅身後的冰柱。

按照邏輯思考從而得以這麼相信，至少是個救贖。不然的話，法蘭黛莉卡等人應該要立刻出發去追查雷姆的下落纔對。

迪克爾似乎也同樣被激起擔憂，目光投向低聲這麼說的部下，語調稍微壓低，質問道：「怎麼了？」

面對爲自己的急躁找藉口的愛蜜莉雅，法蘭黛莉卡漂亮的翠綠雙眼略微往下看，說話的聲音也很低沉。

拉姆很聰明，但也情深義重。法蘭黛莉卡知道昴每晚都會去看雷姆，而拉姆去妹妹房間的次數與他同樣頻繁，甚至遠高於他。

不好說，這是熟悉拉姆的法蘭黛莉卡的想法。

「……要是我們能好好保護住雷姆小姐就好了。」

要讓爲了抑制消耗而長時間睡眠的她醒轉，先決條件就是碰觸有契約關係的昴，從他那兒得到瑪那。

「遵命！」

「把魔法用在很方便的地方呢，和我們從根本上就不同。」

見她放心撫摸胸膛，迪克爾也溫柔微笑說。

如他所言，侵襲城郭都市的飛龍爪痕終於堵上，狀況已經整頓到能夠討論往後事宜了。當然，未來的發展端看討論的方向──

處處可看到沒見過面又身穿旅裝的人，這是他們搭乘馬車抵達城郭都市的證據吧。

「要不了多久，夏美小姐也該回來了吧。艾蜜莉小姐和佩特拉小姐的希望，終於要實現了。」

她所知的就只有昴的口述，以及外表跟雙胞胎姐姐拉姆一模一樣而已。不過膽子大這點似乎也跟拉姆一樣。

「法蘭黛莉卡小姐，請不要想太多。都市的狀況算是告一段落。終於可以商討未來的事了。」

「拉姆在的話，現在……不，那孩子很聰穎，誰知道呢。」

擔心雷姆安危，同時法蘭黛莉卡道出這層印象。

「嗚嗚～對不起！」

「──！昴！」

就在準備要回應迪克爾的時候。

「──！對、對喔。去南方的人都回來了吧？」

「呣，艾蜜莉嗎。」

米傑耳怛表露出佩服，愛蜜莉雅連忙將冰柱分解成瑪那。

夏美•舒瓦茲的真實身份就是愛蜜莉雅一行人認識的昴，這點已經經過確認，也預期不久就能與他重逢。

見迪克爾垂下眼簾這麼說，法蘭黛莉卡緩緩搖頭。

「什麼事？」迪克爾轉身問道，部下來到他面前，一掌一拳在胸前貼合。

昴的體質也是不將體內的瑪那給碧翠絲就會有狀況，所以兩人可謂根本是命運共同體。

在王國內，用魔法這樣做很普通；但在帝國，魔法使者本身就少之又少。雖然聽說在帝國，好戰的人很多，不過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跟您稟報。都市南方有多輛馬車到來，全都是來自魔都。」

不然的話，就不會連面對「九神將」也依舊毫不退讓進行談判，拯救這個危急存亡之秋的都市了。

「昴！你在嗎！？大家都來接你囉！奧托和佩特拉醬……佩特拉大小姐也馬上就會到！」

「啊，嘉飛爾……」

碧翠絲也一樣，不過自己跟昴──

感到尷尬的愛蜜莉雅，不知道該做何表情。

都市市政廳裏頭已經聚集了相當多人，每個人都被她的氣勢給嚇到。在這當中，泰然自若接受她登場方式的，就是強力目光給人深刻印象、單腳是義肢的女性──率領貅德拉格之民的米傑耳怛。

「嗯，因爲非～常趕……啊，抱歉嚇到各位了！呃，那個，我馬上弄掉。嘿咿！」

喘着氣，小心不要晃到懷中女孩的頭，飛也似地奔跑。

其實應該要從入口進去，走樓梯到最頂樓，但因爲心急如焚，於是直接在腳底做了一個冰之立足點，搭乘直接從地面往上升的冰柱，抱着碧翠絲一口氣扶搖直上。

「那個，妳跟昴說過話了嗎？妳看，我想讓碧翠絲跟他見面。我也有話想跟昴說，不過還是先讓碧翠絲……」

想讓她們姐妹重逢。──因爲不管有多傲氣，拉姆都是自己可愛的小妹。

必須儘快讓昴跟碧翠絲黏在一塊兒。

「大部分的情況，只要在對方使用魔法之前先行打倒就結束了。」

看過去，已經在市政廳的不是隻有法蘭黛莉卡，還有嘉飛爾。加上慢一點到的佩特拉他們，來到瓜拉爾的愛蜜莉雅隊就全員到齊了。

大家都來迎接分開很久的昴。

沒錯，愛蜜莉雅明明非常期待重逢──

「很遺憾，昴大人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當地再度行蹤不明。……回來的馬車中，都沒有昴大人的身影。」

法蘭黛莉卡做出十分難受又悲傷的報告。

5

「老哥和雷姆醬被帶走了？怎麼一回事啊～！？」

瞪大圓溜溜的眼珠，女孩邊跺腳邊叫喊。

她的金色長髮部份綁成辮子、部份綁成馬尾，用頭上許多結造就獨特髮型。看起來年方十二、三歲的女孩一臉困惑，環視周圍的大人。

地點是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市政廳。聚集在最頂樓大廳的人，不是跟這都市有關，就是跟帝國動亂有關。

在這場動亂中，爲什麼陣營的人會被捲進來？這件事讓奧托•思文很想抱頭大叫。

現在可是在面對高舉被劍貫穿之狼國旗的帝國人，所以不可以展露出軟弱面，因此表情事先繃得老緊就是了。

「回來就看到市容亂糟糟的，連牆壁都沒了，很嚴重耶！而且連老哥都不見了，我嚇到眼睛都轉圈圈啦～」

「啊～嗚～」

用腳用力跺地的女孩說着說着，眼珠和腦袋還真的轉了起來。身旁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的女童也是金髮，被她影響，跟着發出呻吟聲。

兩名女孩的控訴，讓大人們難掩不知所措和困惑。

這種狀況確實需要有人出面協調，但奧托一直在考慮是否應該插手，同時受制於一種莫名的糾結而沒有采取行動。

「……那個在呻吟的小孩，好像在哪裏……？」

在率先發聲的女孩身旁發不出有意義語句的女童，奧托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

自己基本上不會忘記交談過的人，可如果是爛醉如泥的情況下，那記憶就會模糊。在愛蜜莉雅陣營工作後就極力避免過量飲酒會失憶的地步，但說不定還是在酩酊大醉的時候遇見這女童的？

「欸，老哥他們還好嗎？有誰知道嗎……」

「──昴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用不着明講也知道，這個超有存在感的人物，正是亞伯和米蒂安離開城郭都市，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理由。

「奧爾巴特•丹克肯的術技導致的。她剛剛的回答沒能切中問題核心，在於本身的素質，而不是因爲變成這模樣才導致。」

嚴肅開啓話題的迪克爾聽了夜鳴的回答，不禁眨眨眼。

「昴跟你一起去其他城市……就是那位夜鳴小姐所在的地方。在那邊因爲發生重大的事而跟昴失散了，到這邊都吻合嗎？」

奧托等人也已經聽聞，卡歐斯弗萊姆亦受到莫大損害。

此時，一直安靜看着發展的女性，終於動起嘴脣。

「在擔心嗎？謝謝。妳也很不好受呢。」

「那，就是同伴囉。剛剛聽到你被叫亞伯，莫非你就是迪克爾先生先前提到的人？」

愛蜜莉雅可以跟沮喪的女童溝通。

確實，愛蜜莉雅的發言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噪音。

「──所以？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話題纔有進展？」

這話讓迪克爾面露困惑，目光轉向米蒂安身旁另一邊的人物。然後──

跟她和佩特拉相比，奧托的沮喪根本不值一提。但並不是基於內心有預感或許這次的重逢不會那麼順利之故。

是擔心女童模樣的愛蜜莉雅。

就當事者而言，不相干的人的表面話只會打壞心情吧。愛蜜莉雅知道自己的話也符合這點，因此發言用字很謹慎。

「──！小的備感光榮。」

明明現在應該不是那種場合，他的視線仍投向米蒂安和另一名修長女性。身着男裝的咖啡色肌膚女性，就是話中的塔立塔吧。

毫無滯礙的流暢話語，並不是被米蒂安的說服給打中心坎。

「我沒有朋友。那個也不認爲我是。不過是在前往目的的路上聯手的交情罷了。」

用鬼面具遮住臉的黑髮男子目光逼人，愛蜜莉雅眯起藍紫雙眼。

「迪克爾，剛剛的話不必在意。畢竟，你的對手是瑪德琳•恩夏爾德和飛龍羣。在沒有放棄都市的情況下，你的作爲值得好評。」

愁眉苦臉的面容不是不滿他這番不講理的斥責，而是悔恨自己能力不足的自責。

她們的對談述說了沮喪愛蜜莉雅的決心，使得奧托不禁感到安心。但是──

迪克爾苦着臉，爲都市遭受的損害向男子──亞伯深深一鞠躬。

「咦？是啊，怎麼啦？這種事一看就知道吧。」「嗚～！」

「假如這樣子還能說是平安無事的話。」

聲音像是一股冰冷乾燥的風，從某處吹過大廳。

雙手環胸傲立的亞伯，受到米蒂安和女童從左右兩旁責罵。被兩人糾纏扯袖戳腰的亞伯簡短斥責。

「老哥也是努力過才被帶走的！老哥要是沒被帶走的話一定會很糟糕啦！不愧是老哥！被帶走了也那麼帥！」

這邊不理解確實與信息不足有關，但奧托一行人可沒聽漏剛剛的發言裏有不能錯過的內容。

「要這麼想無所謂。奴家有奴家的想法，而這方面……與亞伯利害一致。」

「人家？……啊！對喔！抱歉、抱歉，因爲我已經習慣自己縮小的模樣了！各位，我變小了喔！跟小昴一樣！」

「咳嗯。那麼，夜鳴一將也將與亞伯殿下一同奮鬥？」

「嗚～。啊～嗚。」

雖然女童的嘴巴講不出任何有明確意義的詞彙，但愛蜜莉雅似乎聽得懂，確實看着她的雙眼，互相交談。

然而，我方也有我方的事要辦。要是對方刻意輕視跨越國境趕來的一行人，自顧自進行話題的話，也令人困擾。

「亞伯親，不要講那麼壞心的話啦！大家都很努力了！」

「……亞伯親，性格惡劣！」「嗚～！」

「米蒂安小姐和塔立塔小姐嗎。」

「容我再一次重新開始。──我是艾蜜莉，你是亞伯對吧？昴的朋友……不對，他的同伴。」

正因如此，馬車纔會拉成長長一列，瓜拉爾不得不一口氣收容大量的災民。

而在魔都受到龐大損害時──

「沒有該訂正之處。話雖如此，那種程度的慘劇，考慮到規模的話，下落不明的那個難以想做平安無事──」

迪克爾皺起粗眉，從上往下眺望女孩。

「嗯？什麼事什麼事，迪克爾親？」

兩人分別用笑臉和點頭回應迪克爾的視線。可能只有因爲對待女性的態度彬彬有禮而被人叫做「漁色」的迪克爾，會對此感到既尷尬又高興吧。

「可是哥哥被帶走，妳不也覺得生氣？」

「是的。這位正是率領我方的大人物，亞伯殿下。自始自終，我不過是按照這位大人的指示接管都市而已。」

「……真是無顏面對您。」

愛蜜莉雅抬起視線，看向出聲的人物──方纔跟迪克爾和米蒂安交談、臉戴鬼面具的男子。

再聽枯納和禾力的話，看樣子該名男性和雷姆被帶走這件事，成了敵人「九神將」決定撤走飛龍的關鍵因素。

男子的答覆堅決又強硬，愛蜜莉雅不爲所動，把話題拋向迪克爾。對此，迪克爾點頭道。

撇開沉思的奧托，跟女孩搭話的是都市代表迪克爾。

而是原本就準備好要對迪克爾說的話。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因瓜拉爾的損害責備他吧。

愛蜜莉雅皺起娥眉確認狀況，亞伯和夜鳴點頭。「這樣啊。」愛蜜莉雅直爽接受兩人的反應，尤其是夜鳴的話。

懷裏依舊抱着碧翠絲，悄悄站到她身旁的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以及表情嚴肅的嘉飛爾。奧托在這方面也多少算有貢獻。

當然這些事情，剛從魔都回來的亞伯是不會知道的──

「──亞伯殿下，這是？」

不知道是誰低聲這麼說。

小小的身體舉起手，米蒂安向大家說明自己的狀況。奧托就算聽了還是不懂，不過其他帝國人散發出理解的氣息。

「要這樣講，損耗程度相當大呢。」

「失散之後，不知道昴飛到哪去，找也找不到，可也有很多人失去家園。因此，纔會大批人馬回到這城市，在這邊討論商量……對嗎？」

跟細聲呢喃同時出聲，可能雙方要表達的意思相同。

「嗚啊嗚……」

「假如我的認知沒錯的話，小姐妳是否是米蒂安小姐本人？」

亞伯出言挖苦，但米蒂安卻氣勢十足地咬住他。

「──想不到，菜月•昴的同伴竟然遠道而來。」

恐怕是在場的某個人無意中念出了這個名字吧，但是卻沒有人訂正，因此想也知道這名字是對的。

「你也是昴的朋友？」

抱着睡在懷中的碧翠絲，聽到從魔都歸來的人當中沒有昴，心情因此特別消沉的其中一人。

「已經談妥了。與夜鳴•魅時雨的協定沒有問題。」

「──在那之前，可以先讓我確認一件事嗎，小姐？」

聽了解釋而一臉釋懷的迪克爾，手輕扶下顎。讓他這樣的人物淡然抱胸，瞥了米蒂安一眼。

「妳也在擔心昴嗎？」

「──昴。」

「原來如此，是奧爾巴特一將做的。……幸好各位平安無事。」

「夠了。」

她從其他角度進入話題，亞伯隔着鬼面具看向她。眼神明顯不是在歡迎，但愛蜜莉雅不爲所動。

無論如何──

他先輕咳一聲收斂自己的心情。

是一位存在感異常突出，身上散發着過於璀璨的風采，有着狐狸耳朵的美女──跟在某個意義上也擁有超脫常識美貌的愛蜜莉雅，以及戴着奇特鬼面具的亞伯一樣，都是隻要在場就會讓人不得不去注意的人。

拉攏她爲同夥，是撼動廣大帝國的重要條件。昴把自己搞到下落不明的這趟旅程，追本溯源原本是要勸誘她。

奧托已經跟他交談過數次，視他爲可信任對象。至少，在帝國裏能夠靠講話溝通的人實屬難得。

手插腰挺着胸膛的女孩──被人喚作米蒂安的她，身旁讓人想不起來的女童也做出相同動作。

「不，我不認爲是妳的錯喔。昴不在了確實讓我非～常沮喪，可是，現在不是憂慮的時候，因爲昴比我們更辛苦。」

按照對話的走向來看，她哥哥應該就是跟雷姆一塊兒被帶走的男性旅行商人吧。據說是個性柔和、讓人感到親暱的美男子，這是米傑耳怛說的。

「夜鳴一將，首先感謝您親自前來。我是迪克爾•奧斯曼，佛拉基亞帝國的二將。」

「嗚……」

「留下來的人很困惑喔。被妳縮小的樣子嚇到了。」

身穿豪華和服，手持金色煙管的夜鳴，這名女性從之前的評價來看給人極大的不安要素，不過態度卻顯得落落大方。

「──昴沒事。他絕對沒事。」

沒錯，介入對話的是有着銀鈴嗓音的愛蜜莉雅。

「──。沒錯。」

「夜鳴•魅時雨一將。」

──夜鳴•魅時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帝國最強武官「九神將」之一，也是掌握這場動亂勝敗的關鍵人物之一。

當時剛好在現場的奧托認爲，在那種狀況下，都市之所以沒有全毀，都要歸功於以迪克爾爲首的所有人都善盡職責──

感覺從這互動中大致看見了他們的關係──

「非常吻合。只不過用重大猶不足以形容那邊的事。」

跟之前的呻吟很明顯有區別，發出有意義聲響的是米蒂安身旁面露消沉的女童。而且，跟她發出相同意義詞彙的是──

也就是說，米蒂安爲哥哥說的話，雖不中亦不遠矣。

「路上有聽過你的名字。見到本尊，就如同米蒂安和塔立塔所說的，是有可取之處的先生呢。」

愛蜜莉雅打斷亞伯的話，聲音雖然不大，卻堅毅無比。

裏頭充滿無可比擬的信賴，令鬼面具後方的黑瞳眯起。思索掠過亞伯的雙眼，要求愛蜜莉雅給出這答覆的根據。

最後，慢了一下，亞伯才質問愛蜜莉雅。

「爲什麼敢這樣肯定？在魔都發生的事，你們又不清楚細節。在那種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失去性命的現場下落不明，妳爲何還敢說那個仍活着？──認爲那個在那種狀況下還倖存，你們的根據何來？」

奧托他們終究只聽說整座卡歐斯弗萊姆毀滅，以及那是由無從估量的災厄所引起。

亞伯的話是真是假都不明朗，難以估算他如何渲染事實。不過，不覺得他是在做無意義的虛張聲勢，這點奧托也能肯定。

於此同時，對他的口氣感到略爲在意。

亞伯說話很冷淡，卻給人他在試探這邊的感覺。──不，與其說是這邊，更像是透過奧托他們來了解昴。

他似乎認爲昴在隱瞞什麼。假如是昴在王國的立場的話，確實不能隨便透露情報給對方。

「艾蜜莉，這邊……」

「根據來自於『相信昴』。相信昴會拚命努力，直到我們接回他。即便那邊發生了多嚴重的事都一樣。」

深怕對方的誘導詢問，奧托意圖制止對話，但愛蜜莉雅搶先回答了。不過，那是從精神層面發出的信賴，不能說是有具體根據。

既不是奧托害怕的，也不是亞伯所追求的。因此亞伯當然垂下失望的目光。

「不具說服力的希望性觀測啊。以此爲根據，令人失望。」

「是嗎？我認爲相信是非～常棒且重要的事。能夠相信，所以可以放心，能獲得信任就會有力氣。你不是嗎？」

「感情畢竟就是感情，無法成爲決定性的因素。」

亞伯搖頭，閉上一隻眼睛回答。這話讓愛蜜莉雅眼泛動搖。

雖然錯過插嘴的機會，但光憑如此，奧托就瞭解到這兩人如同不可能相融的水和油。說白點，他們的不同就在於一個相信人心的價值，另一個不相信。

這條鴻溝很可能來自於人生觀的差異，實在不可能輕易填補。

因此──

對女童──露伊的身影有模糊印象的奧托不用說，相信碧翠絲沒有說謊的陣營同伴們立刻接受她說的是事實。

「我？什麼……啊。」

「妳說有確認菜月•昴生死的鐵證，爲什麼？」

因爲沒必要繼續讓這股困惑持續下去了。

「那是……不、不是露伊醬做的，可能是其他人……」

「別開玩笑了。什麼大罪司教，到底在想什麼！」

「碧、碧翠絲……大人，怎麼了？突然對那孩子大吼……」

「你懂的吧。話雖如此，被人講到身高的事，我也不太高興就是了。」

「是，昴很厲害的！」

被米蒂安輪流用手指，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反應各異。

「等、等一下！這是誤會！露伊醬不是壞孩子！」

聲音大到歪頭的女童嚇到跳起，想當然耳，奧托他們也被碧翠絲的反應給嚇到了。

抱在手上的女童睜開眼睛，露出極具特徵的瞳紋。愛蜜莉雅詫異地喊她，法蘭黛莉卡則連忙追加敬稱。

沒有漏掉這一瞬間的沉默，佩特拉舉手要求發言。愛蜜莉雅又不小心直呼她，因此法蘭黛莉卡又立刻進行掩護。

「那個，話題可以拉回來嗎？」

雙眼溼潤的米蒂安拚命尋找反駁的話。

嘉飛爾的視線對準愛蜜莉雅懷中的碧翠絲。雖然醒過來了，但爲了避免耗費能量，所以繼續給愛蜜莉雅抱着，不過剛剛因爲昴被稱讚而開朗的心情突然就消失了，現在正睜大眼睛盯着某處看。

「──是『暴食』。」

眼神泛着震驚的她看着當事人米蒂安──非也。

「是喔～。小昴也跟人家一樣！或許變得更小？總而言之，他被變小了！不過，聽說他懲罰了和夜鳴醬一起的危險老爺爺，小昴好厲害耶！」

千萬拜託自己是聽錯了。這樣祈禱的奧托，卻又肯定自己的祈禱不曾被全面接受，而且以後也不會發生。

手扶下巴思考選項時，奧托不經意地聽見嘉飛爾說的話。

「畢竟是對手做的，責備昴大人未免太可憐了……不過很讓人擔心。絕對不能讓他跟克林德見面。」

而且這現象──

「菜月先生也縮小了……看起來，外觀變成小孩？只穿女裝還不夠，這次還變小孩……幼兒化？真是個靜不下來的人……」

「……假如要昴還活着的鐵證的話，那貝蒂有喔。」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個小童和那個小童，假如你們在深層次互通的話，那這道理奴家能夠理解。」

佩特拉認真問，聲音略爲僵硬。

「回答啊！不對，不要做多餘的事！」

要是昴聽到想必會生氣吧，但他生命無礙的話，還能說這是可容許的被害範圍。要是從現在開始好好長大，跟身爲半妖精的愛蜜莉雅的關係也不太會有問題吧。因爲她會願意等到昴長大。

說到底，以反叛帝都皇帝爲目的的亞伯他們，不太可能用違反帝國規範這種理由來處理一行人。

因此，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名女童的身份。

儘管沒得到清晰的解釋，亞伯跟夜鳴依舊掌握了狀況。

不過愣住的不只愛蜜莉雅，碧翠絲的聲音傳遍了所有人，而她的聲音在這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剛剛這位米蒂安醬說自己變小了，這是真的嗎？」

不過，米蒂安的話不是謊言。從沒人反駁這點來看，應該是事實。雖然難以置信，但似乎發生了人體縮小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

米蒂安攤開雙手擋在嘉飛爾面前，護住露伊。

光是這種脫離現實太過的現象，就讓人擔心能否恢復原狀，或是恢復後有無後遺症等。最糟的情況，就是昴以後都會維持小孩體態，以愛蜜莉雅的騎士身份凱旋迴歸露格尼卡王國。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對他們的反應感到奇怪的愛蜜莉雅一時不察直呼碧翠絲的名字，但沒有人幫她說話。而且也不需要。

想要保護身後女童的意志很了不起，但卻無法阻止嘉飛爾的怒意。說起來──

碧翠絲的話傳播開來後，驚愕、顫慄與困惑當然隨之散佈。

因爲是年幼女孩說的話，有正常判斷力的大人不會立刻接受採納。但是奧托他們可不一樣。

第一，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擁護大罪司教的人類。

她緊盯亞伯，準備要說什麼的時候。

這句話，似乎就是亞伯對這段談話所下的結論。

「咦……」

「唉，論實力來說沒什麼變化就是了。」

「那當然。因爲是貝蒂的夥伴啊。」

嘉飛爾、法蘭黛莉卡和奧托的心情也不差。雖然不差，但稱讚裏頭還附加了不歡迎的情報，因此奧托比較在意那邊。

這正是一行人不能聽漏的大問題。原本要跟飛到帝國的昴會合就已困難至極，而他的身體縮小這種事根本在預料之外。

首先，沒能跟昴會合是很沉痛，但多虧了碧翠絲所以確定他還活着。之後爲了搜索他，得跟迪克爾他們──不，若代表是亞伯的話，就得決定是否要延續跟對方協調的路線。

「嗯，就跟米蒂安醬說的一樣。」

而聽到他這麼說，愛蜜莉雅緊抿嘴脣。

是米蒂安身旁、感情像姐妹一樣好，貼在一塊兒的另一名女童。碧翠絲就這樣死盯着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童。

「可、可是，可是可是……！」

「好死不死，偏偏是『暴食』～？那傢伙，不就是獨佔本大爺這邊最想痛扁的人物之前幾名嗎！」

「──？」

是否有徹底帶過人設姑且不論，碧翠絲的話對於吸引亞伯和不知情的其他人起了一定的效果。

那是一開始見到那女童時就一直在吵的疙瘩感。沒能具體成形的感受，隨着碧翠絲的態度逐漸變得明朗。

坦承碧翠絲是精靈，對於僞造身份進入帝國的一行人來說很不妙，但至少這兩人似乎察覺到了。

儘管內容難以接受，但米蒂安毫不猶豫的稱讚聽來悅耳無比。事實上，昴被稱讚讓愛蜜莉雅、佩特拉跟碧翠絲都很高興。

但是她就跟外表一樣，只有年幼的智慧；可就算縮水的只有外表，奧托也打算封殺這場脣槍舌戰。

奧托補充完，夜鳴微微垂眉低下頭。

「──。這樣啊。那麼，貚紗也會稍微高興一點吧。」

但在後面的話說出口前，一名女童先有了動作。是原本睡在愛蜜莉雅懷中的女童。

「……不行。我或許也有點不夠冷靜。」

「妳說昴也變小了？」

沒錯，奧托對這個女童有印象。而且，這還是在幾乎是初來乍到的帝國內產生了不應該會有的既視感──

不知奧托的心情，米蒂安輕輕點頭。

「佩特拉醬。」「大人！」

「那個女孩，是『暴食』大罪司教……自稱是露伊•亞爾聶博。」

「──關於菜月•昴的生死，沒有人可以斷言有鐵證證明。就算那個經常與死亡維持一紙之隔，不代表這次也一樣。」

「嗯，他們有契約關係。所以……」

要深入挖掘，就要有踏進夜鳴內心的覺悟。

「既然能接受的話，就明白了吧？菜月先生的安危與所在地姑且不論，我們有掌握他是生是死的方法。既然碧翠絲大人這麼說，那菜月先生就還活在某處……肯定在飛過去的地點存活下來了。」

「很簡單。因爲貝蒂和昴用靈魂聯繫在一起。」

「嗚？」

他就這樣眯起綠色眼睛，瞪着露伊。

斜瞄他們一眼後，佩特拉在陌生大人們的注視下無畏開口。

碧翠絲的聲音死板但平靜。愛蜜莉雅聞言目瞪口呆。

「吼她是正常的吧！奧托！你沒注意到嗎！？」

這個可能性就像被擱置在他朦朧記憶角落的東西。那個時候，奧托因爲腳被挖開，疼痛和失血導致他意識朦朧。

6

「你，該不會對昴──」

「碧翠絲！」「大人！」

「啊、嗯，是真的喔！人家本來長得很高的！跟那邊的金髮男生……不對，跟女人差不多！」

感覺該憂慮的優先順序搞亂了。

因此，纔沒有看清楚做出這種事的人，可是──

「爲什麼本大爺～被撇除在外啦～」

「看來這女孩非常虛弱。這就說得通了。」

──碧翠絲一說完那句話，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一觸即發。

大罪司教和魔女教徒，就是這麼令人忌諱厭惡的東西。

因此，嘉飛爾掰響拳頭，齜牙咧嘴往前進。

「妳說她不是壞孩子，是認真的嗎？順帶一提，我的雙腳曾被她挖出洞來，留下慘不忍睹的疤痕，要讓妳看看嗎？」

斥責的矛頭轉向自己，正感到莫名其妙時，有東西在奧托腦內主張存在。

「怎麼會。」令人震驚的可能性浮現腦海，奧托也不禁緊盯女童。

「那也不行，但我認爲還有更多要擔心的事……」

顫抖着質問，臉色大變的碧翠絲高喊。

「很遺憾，她有清楚報上姓名喔。受害者除了我以外……多到數不清。我們的親人，還有同盟對象的親人都是。」

囁嚅的音量紡織出的單字恐怕是人名。從說法來看，應該是死去的某人。──似乎跟魔都崩毀不無關係。

「──碧翠絲大小姐？一臉呆樣耶，怎麼啦？」

「碧翠絲，奧托，怎麼了？你們怎麼都看着那孩子……」

因此製造出這種觀念的「嫉妒魔女」，以及外表特徵跟她一致的愛蜜莉雅，不免被嘲笑她的夢想是癡人說夢。

「以前的露伊醬，可能有做錯……可是，現在的露伊醬不會了！」

「跟以前不一樣～？妳有什麼根據這樣講？」

「因爲！老哥跟小昴，還有雷姆醬都跟露伊醬很要好！人家也一直和她在一塊兒……這段時間她都沒有做壞事！一件都沒有！」

「──和菜月先生一起？」

米蒂安拚命喊出自己的觀察。那無助痛苦的掙扎裏頭有着大到不能聽過就算的異樣內容。

昴跟露伊一起行動。──他不可能不知道露伊是什麼來頭。昴應該早就發現露伊的身份了。

「奧托先生，會不會是連昴都失去記憶了呢？」

「一剎那間是有這種不安，不過根據米傑耳怛小姐和迪克爾先生所說，我認爲用不着擔那種心。」

佩特拉不安地問，奧托佐以考察材料否定她的不安。

既然當時有「暴食」大罪司教，那最可怕的情況當然就是昴的「記憶」被搶走。但因爲大家還記得他，所以不用怕他的「名字」被喫掉，可是「記憶」這方面就攸關當事人是否有自覺了。不過──

「──在這個城市所聽到的昴的事蹟，跟我們認識的昴一樣。因此用不着擔心喔，佩特拉醬。……佩特拉大小姐。」

「艾蜜莉，謝謝。」

得出相同結論的愛蜜莉雅解釋，佩特拉也終於面露安心神色。

然而，即便有了昴的「記憶」沒有被吞食的根據，卻難以拿來當成判斷如何處置露伊的材料。

當然，關於昴爲何沒有對露伊做出任何處置，是有一些疑問──

「畢竟是菜月先生，或許因爲看她外觀年幼，所以不忍下手吧。──也有可能是掛意權能的解除條件。」

「之前就說過了。就算打倒了『暴食』大罪司教，也沒有喪失的東西就會全部恢復的證據。」

「雖然麻煩，但也能理解他爲什麼沒有做出操之過急的行爲了。」

就跟嘉飛爾說的一樣，打倒「暴食」大罪司教對奧托等人，以及王選候選人乃至全世界，都是難以卸除的宿願。可是，這並非基於單純的復仇心態，恢復「暴食」衍生出的災害纔是真正的目的。

「那些聲名狼藉者的罪行和存在，衆人都知曉有多可怕。當然，也明白大罪司教是惡質之輩。」

阿爾也是跟亞伯和米蒂安等人一起協同昴前往卡歐斯弗萊姆的人。看來，他回來後就先去見普莉希拉了，剛剛纔跟着上樓。

「──還以爲是誰，這不是母親大人嗎？」

既然如此，野放露伊根本不是正常的行爲。

突然，有力的新嗓音撼動市政廳大廳。

爲了壓制住危險的大罪司教，嘉飛爾逐步縮短距離。面對他的接近，露伊縮起嬌小身軀「嗚～」地抗議。

用眼力強大的視線洞穿愛蜜莉雅陣營，米傑耳怛也打算站在保護露伊那邊。見那魄力滿滿的眼神，在市政廳跟她多次交談的法蘭黛莉卡屏息。

沒錯，她這樣呼喚普莉希拉。

「呵，這樣啊。」

「該不會是被懷柔了？若是如此，不得不說是短視近利。」

她淡淡道出有別於一觸即發、會引發另一種爆炸的發言。

粉白肌膚和橙色頭髮，用許多裝飾品大膽妝點自身，但卻令那些寶石自慚形穢的天生美貌──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不僅如此，她甚至沒在看露伊跟米蒂安。她視線集中在一點，就是剛剛踏入大廳的普莉希拉。

就在奧托窺伺機會的時候。

夜鳴的藍眼，和普莉希拉的血色雙眸互看，暫時任由沉默流淌。

嘉飛爾停下腳步，介入並站到他面前的是悠哉而立的夜鳴。

只要她用大量瑪那把瓜拉爾做成冰雕城，奧托再趁機抓住露伊即可。即便最糟的情況是會與瓜拉爾的衆人決裂。

看心情行事卻又實力了得的普莉希拉，是個完全看不出會站在哪邊的人。

確實如此。儘管害怕殺了她會導致可能性消失，可是不約束她的話，八成會產生問題。

把露伊護在背後、面對嘉飛爾的米蒂安呼叫亞伯。

「我要說什麼？那個的處理方式是妳的管轄吧。」

搖晃着宛如鮮紅血液的禮服裙襬，搖曳生姿的美女。

雖然像，卻是不同名字。在震驚與愕然下目瞪口呆的夜鳴呼喚普莉希拉。對於這聲呼喚有反應的，在場有三人。

不清楚這對姐妹的感情，雖然可能是多心了，但米傑耳怛似乎對塔立塔的主張感到很開心。

「我的意見跟姐姐一樣。不過，不是因爲姐姐說了我才這麼決定，我是憑自身想法決定保護露伊。因爲露伊對我有恩。」

在米傑耳怛的視線和話語下被委以判斷、身穿黑色男裝禮服的女性。貅德拉格的新族長塔立塔被姐姐問：「怎麼樣？」

夜鳴睜大雙眼，直盯着普莉希拉看。

一個是迪克爾，另一人是亞伯，最後一人不用說，就是普莉希拉。

「城塞都市蓋庫拉，聽說現在傷口仍未痊癒。」

「有用的話就找出使用之道。你們纔是，以爲所有人都會站在自己那邊，未免誤會大了。」

「不單是大罪司教，還是『暴食』，說什麼也不能放她逃走。你們腦袋也冷靜一點。」

「普、普莉絲卡……？」

亞伯的殘酷說法，可能讓她以爲他捨棄了露伊。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原本給人的印象是沉着冷靜，泰山崩於前也不動搖的她，此刻顯得驚訝不已。

「──夜鳴醬？」

原本應該在這兒的海因格卻不見蹤影，但那只是小事。

如他所言，集中到市政廳最頂層的人反應各異。聽到露伊是大罪司教而表露厭惡和敵對心的人在所多有。可是像米蒂安跟夜鳴這樣對於排除露伊感到抗拒的人也不少。

「嗚～」

但如果沒有恢復的話，要怎麼辦？性急誤事，有可能會永遠失去讓受害者恢復的方法，昴或許也是在提防這點。

是夜鳴一直在手中把玩，看上去就不是便宜貨的珍品。

塔立塔明確答覆，米傑耳怛微笑點頭。

「當然，假如族長的意見不同，那我服從。」

「──怎麼着，你們，還打不夠嗎？血氣太旺盛了吧。」

驀地轉動脖子後這麼說的，是仰望站在前頭的女性的米蒂安。被她的藍眼睛凝視的夜鳴腳下躺着一根菸管。

本來以爲她的脣槍舌劍會就這樣落在夜鳴身上，沒想到卻在發動前就先中止了。普莉希拉也仔細盯着夜鳴看。

「米傑耳怛大人……」

已經進入臨戰狀態的碧翠絲、嘉飛爾、夜鳴和貅德拉格們都士氣昂揚，愛蜜莉雅滿臉悲痛，意圖阻止爭端。

「比起放過大罪司教的危險──」

「喂～就算對手是女人，本大爺也不會放水喔。」

「──奧托兄的想法能夠理解。可就算是那樣，也不能放着這個小不點亂跑吧。」

「不行，大家冷靜點！用不着這樣──」

「亞伯親！你也說點什麼啊！」

特別是──

被說沒必要，米蒂安眼神激動。

米傑耳怛是貅德拉格的代表人物，其他貅德拉格也都服從她。──不，正確來說，她們服從的是回到都市的正牌族長。

面對闖進來的普莉希拉，愛蜜莉雅笨拙地道歉。

「這是對的。不然的話，就會用奴家太美這種理由來當放水的藉口。」

──用不曾聽過的另一個名字。

不如說，放着大罪司教不管，危險性更大。

愛蜜莉雅懷中的碧翠絲大聲起來。

閃過奧托的追究，亞伯輕抬下巴。

夜鳴要保護露伊，這個意思表現得很明顯。

「──事先聲明，昴跟雷姆兩人是我們的同伴。露伊是由他們帶着的，只有他們纔有資格決定露伊的下場。」

她從魔都就跟露伊一路來到瓜拉爾，沒有要排除露伊的意思，不過這件事本身便令人難以置信。

甚至讓人覺得，要是能斷定她是敵人還比較乾脆一點。

如果奪去露伊的性命，就能讓權能的受害者都恢復的話，那沒有問題。

不過，語尾之所以失去力道，不是因爲她在反省。

「哦～」然後，普莉希拉像吐氣般開口。

亞伯說的是，自己沒有出手的必要。

沒有插嘴，而是看着一切發生的他，聽了訴求後看過去。

發出高亢鞋跟聲響，慢慢步上樓梯的女子發聲。方纔，奧托提到愛蜜莉雅、亞伯和夜鳴都有不可忽視的存在感，可說這話的人本身也散發着符合這個形容的氣息。

「可是，人家沒辦法順利說服大家啊！」

「再說一遍，她可是大罪司教喔。該不會，妳要說佛拉基亞帝國不知道魔女教的恐怖吧？」

而是因爲有硬物掉落的聲響，響徹大廳。

信步走來的她，身後有個做出細緻動作而引人注目的男孩舒爾特，以及奇特外貌讓人過目難忘的阿爾。

「怎麼着，妳爲何那樣稱呼妾身……唉呀。」

瞭解奧托想法的嘉飛爾傲氣十足地說。

因此，這種時候可以當機立斷的嘉飛爾就顯得可靠。

那是在魔女教「強欲」大罪司教的暴虐下被消滅的帝國大都市。

控制耗能來到這邊，但若事態緊急就有必要施展身手。要是真變成那樣的話，動起手來可毫不猶豫，是碧翠絲跟昴萬分相似的壞習慣。

「普莉希拉！現在大家精神都非～常緊繃！不要說些奇怪的話。」

那個掀起事端的兇手「強欲」在樸利斯提拉被討滅，不過魔女教施暴不挑地點，在世上是衆所皆知。當然，帝國也知道。

「不要把妳沒能力的責任推給我。本來就沒必要。」

衆人的話題人物露伊邊呻吟，邊撿起煙管。不過即便遞出煙管，夜鳴也沒收下。

「笑話。妾身要是不來，妳又要再降雪了吧。先說清楚，不管有多冷，妾身都是會裸露肩膀的。不過，冷就是會冷。」

連那塗上丹紅的嘴脣都蠕動開合。

迪克爾若有所思，亞伯落入沉思，普莉希拉不高興，三人看向夜鳴。

比起這個，對奧托來說，似乎會讓一觸即發的空氣變得更糟的存在攪和進來，還比較重要。

「聽說亞伯他們回來了，所以就過來看看，結果早早就呈現這氣氛，可真叫人不敢恭維。想搗亂都市嘛，餓狗要吠都不選地點呢。」

不過，奧托一行人可沒有微笑看待這一切的從容。

在這座城郭都市瓜拉爾裏，具有發言權的最後一人隆重登場。

毫不掩飾不快的普莉希拉用紅眼珠瞪視夜鳴。

原本個子就高，再加上厚底鞋，手持煙管的夜鳴俯視嘉飛爾。回瞪她的視線，嘉飛爾也猙獰露齒。

事實上，若真心要憑蠻力阻止爭端的話，愛蜜莉雅的能力再適合不過了。

「這個我是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