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華麗猛虎•重裝上陣』

1

──感覺有很多東西，是在懸空的情況下被扔了出來。

「──」

輕踢地板，縱身躍出坍塌的建築物外頭。

從狹窄的空間中解放，肺部吸飽沒有塵埃味的空氣。頭頂的天空蔚藍得可憎，絲毫不理睬地面的慘狀。

「哦～回來了回來了！厲害啊，小哥！」

發出聲響在裂開的馬路上着地，周圍察覺到的人紛紛出聲。

建築物外頭，有許多人正在清運瓦礫。每個人都滿頭大汗，臉上都是灰塵泥土，但還是拚命工作。

「小哥，裏頭怎樣？」

「抱歉，沒收穫。裏頭應該是沒有人了。」

「是嗎。……這樣子，這建築物之後再處理吧。幫了大忙啊。因爲裏頭的樓梯坍掉後，就沒法進去確認了。」

聽了答案後，看起來像老好人的男子表情陰鬱了一下。儘管察覺到那抹陰鬱的成因，嘴巴卻講出了有別於安慰的話。

「……那麼危險的工作，誰看得下去啊。用繩子綁住身體爬牆進去，這份氣概可嘉，但等瘦下來之後再做吧。」

「還用得着你說！哇哈哈，撿回一命啦！」

對方笑着拍他肩膀後，又說了一次謝謝。接着就跟同伴們一起前往下一棟建築物。

「哦……」

「就說看不下去了吧。也讓本大爺幫忙。」

跟上客氣的背影后這麼說，對方驚訝得目瞪口呆。但是馬上抖動略厚的嘴脣，再次笑了出來。

「哦哦，幫了大忙，小哥。叫什麼名字？」

「──嘉飛爾。」

回答完，嘉飛爾抓抓短金髮──眯細了翠綠瞳孔。

嘉飛爾知道這是消極的行動，不值得誇獎。

2

雖然現在自由揮舞短短的手腳，但幾天前咪咪還徘徊在生死關頭。要是傷口裂開可就麻煩了，於是嘉飛爾抓住她衣領，結果咪咪大叫。

騎在嘉飛爾的肩膀上，雙手抱胸的咪咪用力呼吸、頻頻點頭。

對人類的心理有獨到眼力的昴來說，一切都被他看透了。

「對～很有精神！畢竟，黑塔洛和堤比都在囉唆要我靜養喔？團長少了一隻手以後就很忙，身爲副團長，不穩重不行～」

「難怪妳那兩個弟弟永遠擔心不完。」

咪咪害臊地說，嘉飛爾則是敲響牙齒。

嘉飛爾冷淡回答，不過咪咪不在意，繼續笑開懷。

嘉飛爾沒法對心愛的人說希望對方跟自己一起死。他覺得那是自己一輩子也不會說出口的話。

至少，這些傷勢沒有輕到五天就能痊癒。

想起兩天前，爲了尋找治癒都市傷痕的方法而前往東部的昴等人。

但是卻不知道邁開第一步的方法，以及怎麼邁步纔好。

「沒有。」

只要判斷有必要，即便嘉飛爾遍體鱗傷，昴也會帶他去。而只要昴斷言說需要嘉飛爾，那就算快死了他也會跟去。可是──

「嗯嗯嗯～！還是不行！果然，咪咪會非常生氣！決定了！」

「沒有。」

沒錯，才見面沒幾天。要強化和加深感情，時間都嫌太短了。

透過加持的力量，兩個弟弟承接分攤了咪咪瀕死的傷勢。也因此黑塔洛和堤比的身體狀況還沒恢復。

目光離開那坦率笑容，嘉飛爾嘆氣。

「感謝嗎～。咪咪懂嘉飛爾想說的！可是，畢竟咪咪是姐姐──。所以不能不罵黑塔洛和堤比～」

「……妳可真有精神呢～」

「真意外，妳其實有好好在想嘛～」

「啊～？」

咪咪的道理，嘉飛爾當然也懂。

可是被輕輕舉起來的咪咪，一跟嘉飛爾對上視線就笑逐顏開。看到她天真爛漫的臉，嘉飛爾就覺得煩惱的自己很愚蠢。

拉姆的話，跟心上人殉情或是一塊被殺死，感覺都會接受。

但是有人被這樣的行動所救，越是活動，仰慕自己的人就越多。

「嗯嗯──」

「──」

不單是物理性的破壞，大罪司教的惡意帶給居民的身心影響不勝枚舉。

嘉飛爾可是心儀拉姆大約十年──有一半以上的人生都傾心於她。

「啊～黑塔洛和堤比啊～。咪咪，這麼有精神！可是，他們感覺還很糟喔？咪咪的傷，大部份都被承接了，真拿他們沒辦法──」

她那樣保護自己，受了可能會死的重傷，嘉飛爾的心真的是被來回甩弄。爲什麼她做得到？還真的做了。

咪咪整個身體傾斜，看着嘉飛爾的臉。這話讓嘉飛爾訝異不已。

咪咪開心地哼着歌，走在旁邊。對此嘉飛爾聳肩。

3

不顧逕自思考的嘉飛爾，一直在煩惱的咪咪用力一敲手。

「嗯～？」

「……哪裏幹得漂亮了啊。」

被兩個弟弟豁出性命保護卻還生氣，那爲什麼她可以爲了才見面幾天的嘉飛爾豁出性命？

可是──

突然想到，拉姆又是如何？

「這樣啊～」

但卻是艱險的旅途。原本嘉飛爾應該要以護衛之姿同行。

他知道自己在原地踏步。也知道原地踏步的原因。

「可是啊～妳弟他們也是抱着同樣的想法吧～」

「哦～嘉飛在耶──！超有──精神！每次都在高處～嘉飛！」

這個回答聽起來，或許會給人一種感情淡薄的感覺。然而，那成立在絕對的信賴與愛情之上，這點猛烈地刺中了嘉飛爾。

明明重傷卻不肯安靜休養，要把治癒術師給氣哭的少女。

重要的人爲了自己而拚命，讓人開心。但同時也讓人害怕。

「他們的心情，咪咪非常高興，可是要是他們受咪咪牽連死掉的話，咪咪也會很傷腦筋！生命非常重要！他們的生命特別重要！所以說，還是不可以喲～？」

「首領～本大爺的煩惱都泄漏啦──」

「呼呼呼呼。呼呼～嗯，呼呼呼呼。呼呼～嗯。」

其實很想繼續做下去，好遠離不會結束的煩惱。但是咪咪氣魄十足地硬拉着他一起走。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一連串的騷動解決後，過了五天。

「那當然！華麗•咪咪很聰明！是優良商品！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真的，這個少女老是會給出好像一切都沒有什麼好煩惱的答覆。

「妳明明也遇到慘事，怎麼看起來都沒在煩惱。」

「不讓人看！因爲咪咪，是很強的女人！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膚淺的虛張聲勢，內在的軟弱都被看穿，會被擱置也是在所難免。

無力低喃的聲音中，蘊含着對英雄最後朝自己說的話所懷抱的深深困惑。

「這樣講，妳弟弟們也太可憐了。妳要更感謝他們啦。」

「呼嘎──！啊哈哈哈！」

「──哼！最好是，才認識幾天耶。」

想背過眼不看這麼丟人的自己，於是飛也似地幫忙復原都市。雖然戰鬥時受的傷還沒痊癒，但活動力還是高出常人十倍。

所幸與昴同行的臉孔都鬥志高昂──明明遭遇那麼危險的事，愛蜜莉雅反而比平常還要有精神，讓人爲她的體力感到佩服。那個不曾見過的騎士由裏烏斯能力也十分了得，帶路的安娜塔西亞也是堅強女性。沒什麼好擔心的。

「這樣啊～可惜。」

去除瓦礫，確認可能解體的建築物內部，致力於救援和重建。

還以爲咪咪肯定會說出不明所以的道理。

有這樣的煩惱還能放着不管，是因爲嘉飛爾既不孤獨，還深深被愛。

很合乎情理的擔憂。奧托在愛蜜莉雅陣營裏是最不珍惜自己的人，而面對魔女教嘲弄人心的暴行，可不能欠缺警戒。

『看着奧托，別讓他亂來。還有，撤退的魔女教可能會回來。到時，就靠你了。』

──現今，這個都市裏的人們都受了傷，大或小而已。

那是踏上旅程之際，昴下達給嘉飛爾的命令。

嘉飛爾知道，這些想法，全都只是說給自己聽的藉口。

「所以說～妳可不要馬上就得意忘形啦。」

他中斷重建工作，跟咪咪一起去喫午餐。

活動身體，爲人勞動的期間也就忘卻煩惱。這樣便不會意識到自己在原地踏步，不會被周圍的人察覺到自身的軟弱。

面對這般率直的咪咪，嘉飛爾像是硬擠出聲音似地這麼問她。

眼前是還留着動亂餘韻的城鎮，以及俯視這一切的可恨晴空。

「這樣的話……爲什麼，妳要挺身保護本大爺？」

「因爲～咪咪迷上嘉飛了～沒辦法囉～。好害羞好傷腦筋～」

那種情況，由於拉姆心中只有一人，所以會是讓人十分生氣的結果就是了。

咪咪說的是以「三分加持」承接傷勢的兩名弟弟。身爲三胞胎的他們，可以分攤彼此的傷勢和疲勞。

說是魔女教總攻擊也不爲過的激戰，在都市裏留下莫大爪痕。

奧吉拉沙丘的「普萊迪斯監視塔」，據說住着過往被稱爲「三英傑」的「賢者」。若是借用「賢者」的智慧，說不定就能解除這束手無策的狀況。那就是昴他們此行的目的。

而且連非都市居民的嘉飛爾也不例外。

「……可是，不然要怎樣？怎麼做纔好？」

「先說謝謝～然後，用力打他們屁股！黑塔洛和堤比啊，應該也知道咪咪的答案啊。如果這樣他們還是要做也沒辦法呀。被愛得太深了很困擾！」

──昴爲了徹底對抗命運，會竭盡所能、豁出所有。

「會覺得可以一起死的話，就是想一起活下去吧？這樣的話，那咪咪就做姐姐該做的，黑塔洛和堤比也做黑塔洛和堤比該做的就好！」

「姐姐快死掉了，哪有可能什麼都不做。只要有法子，都會去做的。」

而且，雖然嘉飛爾本身沒注意到──

看起來並不遺憾，咪咪靈活地轉動身子，爬到嘉飛爾肩膀上。雖然鬱悶，但放她下去可能又會亂來，於是就隨她高興。

自己都還沒爲那件事道歉，也還沒感謝她救了自己。

「現在的本大爺幫不上忙。──首領～真嚴格呢。」

耗費這麼多的歲月，持續愛慕一名少女。

即便也被冷漠對待這麼久，卻從未想過要放棄。自己就是這麼喜歡她、想要她，用盡言語和行動去表達。

正因如此，被兩個弟弟愛到賭命保護的少女，竟然捨身拯救才見面幾天的自己，嘉飛爾實在無法理解。

「以前，老師說過！配偶的條件！」

「……啊、啊～？」

出現了沒聽過的單字。下一秒，咪咪華麗地跳下嘉飛爾的肩膀。在前方回過頭的咪咪豎起雙手手指，指向嘉飛爾。

「配偶會在一起，不管幾年、幾十年、幾百年都在一起吧～？」

「沒有幾百年的啦……」

「既然思念是永遠的，那幾百年還太短太短了！可是，因爲一直在一起，所以會吵架和互搶食物吧──？」

「──」

「既然會常常吵架搶東西，那就要選個可以開心這麼做的對象吧？還有，會貼在一起的對象，聽說基本上只要一眼就會霹哩霹哩咚卡囉！」

「什麼叫一眼就會霹哩霹哩咚卡……」

「咪咪，看到嘉飛後就貼在一起！而且還霹哩霹哩咚卡！那麼，之後的幾天或幾百年只是誤差！預支未來！跟大小姐學的！高利貸！」

咪咪得意洋洋地挺着胸膛，嘉飛爾對她的態度只能嘆氣。

真的讓人傻眼。又是預支又是高利貸的，聽了也不知道意思。應該是跟成爲配偶的對象，預支了未來幾百年的羈絆吧。

「……可是，死了的話，什麼預支都是個屁啦。不是嗎。」

「講那樣～嘉飛，腦袋沒問題吧？」

嘉飛爾不肯罷休，咪咪用手指邊敲自己腦袋邊問。

然後。

「會覺得可以一起死的話，就是想一起活下去吧？看，咪咪和嘉飛都還活着，怎麼還囉哩叭唆講那些～？會禿頭喔──？」

聽威爾海姆說出「臨終時」這句話，嘉飛爾想起庫爾剛最後的遺言。

坐在四人桌邀請他們並桌的，是白髮藍眼的老劍士。

咪咪用飛撲的氣勢站到他旁邊。摸着她位置剛好的腦袋瓜，嘉飛爾跟她一塊往前走。

「那傢伙～確實最後說了一句話……」

「沒有。」

「哈哈，有精神是好事。嘉飛爾殿下也能安心了吧。」

咪咪圓溜溜的眼珠仔細觀察，嘉飛爾背過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用手掌確認那邊產生的笑容。

「半吊子的勝利，在你心中留下了疙瘩嗎？」

「跟他較量過的你的感覺，應該就是答案了吧。只是，我懂那種沒法接受的心情。所以我只是闡述個人的想法──跟我們交戰的兩人，並不是原本的他們。」

咪咪朝氣十足用餐的樣子，讓威爾海姆看得心情大好。嘉飛爾邊回應老劍士，邊略爲沉思。

「好眼力。──有妳在旁邊，就不用擔心他會走錯路。」

與魔女教之戰，讓奇利塔卡的價值在嘉飛爾心中有劇烈變動。毫無疑問地，他也是爲了保護這個都市而盡心盡力的人。

威爾海姆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嘉飛爾感到尷尬。

嘉飛爾說不出口，沒法滿足的事，她都很清楚。

「用不着介意。你這年紀，想趕快找到答案是很正常的。不如說，你能像這樣道歉，就已經比當年猶在你這年紀的我還成熟了。」

「──嘉飛爾殿下，咪咪殿下，要不要坐這裏？」

這是值得自傲的戰果。身邊的人也都這麼評價。

「……本大爺～要成爲最強男人。這是跟首領的約定，於情於理，俺都有必要達成。可是，不是這種的。俺所看到的頂峯是……」

坐在旁邊的咪咪邊說邊戳嘉飛爾的側腹。在手指的觸感下皺眉，遲至現在才察覺威爾海姆的表情。

「──」

這樣的疑問與不信任，盤踞在嘉飛爾的牙齒與拳頭和心底深處。

「──噗哈。」

「──」

用完餐，道完了該說的話──他表現出這樣的態度。接着，威爾海姆的視線朝向咪咪。

這樣的不安與恐懼，讓嘉飛爾呼吸急促。

但是事實與周圍的評價，卻跟嘉飛爾的理解完全不同。

平常看起來弱不禁風，有事的時候卻比別人更努力幹活。這點，奇利塔卡可能也跟昴一樣。──這使得胸口微微作疼。

4

是假的，所有的話全都是隨便說的。嘉飛爾和庫爾剛之間也不是真的交戰過，一切都只是虛假的。

「……啊～？」

餐廳的配給與都市整體的況狀完全相反，充沛得令人驚訝。

「當然，也有不能說的事。但你將與吾妻對峙的機會讓給我，所以對我有恩。若是我這副老骨頭能回答的事，便會回答。」

「懂喔～大小姐也常說跟咪咪在一起只能笑了～。福神！」

被打被砍都沒怨言。但威爾海姆朝嘉飛爾搖頭。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最強的士兵、鬥神、「八腕」庫爾剛。──與他戰鬥時，嘉飛爾幾度做好了敗北和死亡的覺悟。曾以爲不會獲勝。

視線泅遊。見狀，威爾海姆輕輕頷首。

治療院的飲食也是如此，不過忍不住會想這個城市哪有這種餘裕。

自己沒有自覺又不客氣地痛挖了對方的傷口。

不管怎樣──

威爾海姆戰鬥的對象，是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

「我跟你都是。我會變屍體，你會變肉片。這就是答案。」

「──莫驕傲，年輕人。」

既然如此，嘉飛爾的對手就是──

「嘉飛爾殿下是能擔負重任的英才，但還在塑形中。雖然我已是老古董了……但我知道真貨。剛剛的，只是冰山一角。」

「都說了～怕會影響傷口～不要高興成這樣。」

「那、那是什麼意思？」

這間餐廳也是其中一家，店裏擠滿了許多與重建都市相關的人。剛好是午餐時間，要找空着的座位看來要煞費苦心。

以不期望的形式與亡妻重逢，用自己的劍了結她。別離的那一刻所說的話，卻被踐踏爲虛假。

與吾妻對峙。威爾海姆斬釘截鐵地說。

雖說是餐廳，但並非一般店面。樸利斯提拉現在人手和物資都不足，在以奇利塔卡爲首的臨時十人會的安排下，這裏目前以配給的形式提供餐飲。

「碰到那樣的劍氣，能夠在一瞬間看穿有無敵意，很了不得喔。」

──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就坐在那裏。

路上沒有對話，在戰鬥中失散，會合時彼此的戰鬥都已結束，但──

說完，威爾海姆邊擦嘴邊站起。

「……哦～謝啦。」

「那傢伙確實是強敵。可是，怎麼說呢……」

「……老爺爺會那樣，很難相信耶。」

「就先把那句話收在心裏吧。──那是『八腕』庫爾剛獻給打倒自己的戰士的稱讚。不是局外人可以聽的話。」

「嗯～嘉飛，好久沒笑了！迷上讓你笑的咪咪了？迷上了？」

「──是不是有什麼想問我的事？」

「出人意料吧。我是個愚者。當時是……現在也是。」

「捨去迂迴的說法，跟我們交戰的兩人只有在臨死之際恢復成自我。還有，劍術是假貨……不然的話，與全盛時期的妻子作戰的我，現在不可能還活着。同樣的話，也能對庫爾剛說。」

「嘉飛，我認爲那樣子，不好。」

──被溢出的劍氣給嚇到，嘉飛爾反射性地往後跳。

只有一句，鬥神朝豁出全力的嘉飛爾留下的話。

在沉思的藍眼前，嘉飛爾緊握拳頭。

「哦……」

「不是餘裕，只是選出了應傾注心力的方面吧。要是降低生活品質，在重建之前人心會先虛弱。……實在是很有奇利塔卡殿下的風格。」

「屍體被侮辱的兩人，成了魔女教的傀儡，這是不爭的事實。不過臨終時所說的話，我認爲是真的。」

「本大爺打的，是真的『八腕』庫爾剛囉～」

「嗯～是啊～」

「嘿～那個白斬雞啊……」

「好耶！到餐廳了！嘉飛！咪咪，肚子餓扁了～！」

「老爺爺，剛剛好像有點寂寞喲？所以說，咪咪認爲那樣子很用力很不好。還有，嘉飛的眼神也很糟。不好！」

「嗯～？因爲，老爺爺沒有對咪咪和嘉飛做壞事的理由吧？」

「──呃，可是，難講吧？那真的……真的是庫爾剛的真心話嗎？被操縱到死，那臨終的話也……！」

嘉飛爾和威爾海姆，曾一同前往奪回「色慾」所在的控制塔。

但是成了光明。──成爲了必須找出答案的路標。

咪咪剛剛的話，並沒有一口氣洗刷嘉飛爾的煩惱。老樣子，嘉飛爾的心中依然是混沌一團。

一臉不懂樣的咪咪的態度──不，不是不懂。咪咪只是不會表達，但她十分清楚最重要的事。

在水門都市的遺憾，就像水面晃動的波紋，始終徘徊不去。

「──」

戰鬥前，也曾聽他親口說那是他妻子。現在戰鬥完了仍然這樣稱呼，那就真的是那麼回事了吧。

突然被說中心事，嘉飛爾語塞。

拿着配給食物的嘉飛爾聽了威爾海姆的話後，敲響牙齒。

「剛、剛剛……」

「哦？嘉飛，笑了？吶，笑了吧～？」

跳到餐廳入口，四肢趴地、呼吸紊亂。突如其來的詭異行徑讓旁人驚訝，只有咪咪還繼續用餐，把魚骨頭挑掉。

他道歉。「劍鬼」在那晚月夜的幽會，自己竟然加以嚴重污衊。

「劍鬼」這綽號赫赫有名，卻沒聽說過他的人品。老實說，剛剛的話是慈悲年長者給予的慰藉吧。在這都市，該反省的事項還多得很。

傳說中的存在，是嘉飛爾可以觸及的對象嗎？

雖然非常微小，但確實有笑的衝動。

「這樣啊～。不過，咪咪迷上你了！放心！」

所以現在，嘉飛爾只能懊悔地笑，笑中帶着遺憾。

店裏有個人舉起手叫住他們。一看過去，嘉飛爾訝異地抬起眉。

「跟全盛時期的他們交戰，贏不了嗎？」

追着歡天喜地衝進餐廳的咪咪跑，嘉飛爾也跟着踏進店裏。

「雖、雖然這樣講，但本大爺……」

「……抱歉，都沒顧慮別人。」

「嗯～好喫好喫！飯飯好喫～好幸福～！咪咪，好感動！」

可是嘉飛爾現在卻在這兒。他戰勝鬥神，活了下來。

「你想抵達的山巔，不是現在的你能爬上的。」

就這樣，兩人在店裏來回找座位時──

朝着不以爲然的咪咪點頭後，威爾海姆便朝餐廳外走去。當然也就跟站在入口的嘉飛爾錯身而過，臨去之際。

「被珍惜是好事。那樣的異性，一定會是你人生的寶石。」

「──唔！誰跟那傢伙！本大爺～喜歡的是其他女人！」

「不管怎樣，努力不要失去她。──別像某處的朽木之鬼。」

說完，威爾海姆就步出了餐廳。

默默地目送背影離去，嘉飛爾煩躁地咬響牙齒。接着粗魯地回到座位，一口氣掃光剩下的食物。

「啊～嘉飛，喫相難看！」

「纔不想被搶別人食物的傢伙說呢。啊～可惡！結果比問話之前更火大了～」

歸還餐具後，嘉飛爾用力抓頭。

別說掃清迷惘，反而感覺煩惱的種子增加了。咪咪和威爾海姆。解開嘉飛爾煩惱的兩人，說的話格外沉重。

無論是接納強大，以及在這兒該做的事，都還差一步才碰得到答案，讓人心急如焚。

「好～喫飽了～嘉飛走吧──！」

「……真有活力耶妳。那麼，要上哪去？」

走出餐廳，咪咪朝着藍天舉起雙手，笑着說道。對此苦笑的嘉飛爾站到她身旁，於是她歪起脖子，說：

「嗯嗯～這還用說～？當然是嘉飛的弟弟妹妹和媽媽那邊！」

她輕鬆邁開步伐，原本要跟着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瞳孔變細，咬緊牙根。他保持着平靜，轉過頭。

「妳說什麼？」

「接下來，去嘉飛的家人那邊！那是嘉飛現在最重要的事！」

毫無根據，卻挺着平胸豎着尾巴這樣說。

「……這樣啊。」

莉亞拉用錯估情勢的話來偏袒變成黑龍的丈夫。

5

「──。那樣子，不就少了很多東西嗎？」

把茶放在嘉飛爾和咪咪面前的莉亞拉一派自然地回答。

面對不安的弟弟，嘉飛爾只能摸他的頭。

「就只有我家的媽媽不會這樣。」

「纔沒有！人家就覺得變很多，媽媽是怪人！」

「呃～抱歉，突然跑來，給妳添麻煩了……」

她發現是嘉飛爾後，表情一度變得開朗，卻又馬上化爲尷尬。表情瞬轉的樣子很可愛，但現在內心想必是五味雜陳。

不管哪一種，母親都沒有要爲難客人。原本她就是個與惡意無緣的女性。即便忘記了過去，這點還是沒變。

「啊，這樣啊。……那個人真是的。」

「要支撐媽媽，又要照顧弟弟……當姐姐的真辛苦呢～」

環顧屋內，在沙發上彈跳的咪咪所說的話，也讓嘉飛爾好奇。

「本大爺的事？」

「──」

「這麼一講～收拾得比之前還要……不，是東西變少了？」

看着她的背影，嘉飛爾抓抓自己的頭。

說話的期間，屋子裏走出一名少女──大概是自己的妹妹。

然後指向說不出話來的嘉飛爾，道：

這是他們夫妻之間做出的決定。──沒人可以介入。

咪咪從後面擰他的腰，嘉飛爾嘴角下垂。但馬上就瞭解了她的意思。因爲少女──妹妹看起來有點難受。

她的態度泰然自若，嘉飛爾點頭道。

──明天可能會發生好事。這就是母親的行動原點。

「沒什麼好訝異的。因爲現在是都市的人民相互支援的時候。……就讓出一部分東西，釋出一點積蓄而已。」

「嗯。有什麼事儘管說。雖然本大爺的能力微薄……」

嘉飛爾還想追究，莉亞拉緩緩搖頭。

「弗雷德？要讓客人在外面站多久……啊。」

湯普森家的主人，男童的父親賈雷克•湯普森沒有回家。在市政廳工作的他忙到沒空回家，假如是這樣就好了。

可是女童卻對她的話，產生很大的反應。

看到嘉飛爾來自己家，表情頓時變得開朗的少年飛撲過來。

「你說什麼！？」

「……妳，真堅強呢。」

「──」

──賈雷克也跟其他受害者一樣，選擇被愛蜜莉雅冰凍，以假死狀態等待救援。

弟弟嘟起嘴說，姐姐怒髮衝冠，開始追着他跑。

當然，不是如今就不覺得難受了。只是忍得住。而且也很驚訝即便失去記憶，母親的思維依然沒變。

思緒飄向遠處時，莉亞拉突然拍手。

「外子……賈雷克很快就會回來。我相信。所以，用不着顧慮那麼多沒關係的。」

而且事實上就如他們所說。

正因如此，嘉飛爾纔會自問自答。──自己是爲了什麼來這裏？

說完莉亞拉吐舌，但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

不知所措時，身旁硬是把人帶來的咪咪直率地問。

6

「那個，華麗猛虎。爸爸會回來吧？」

「是嗎？我倒覺得那樣很帥……」

「不，不是多困難的事。是有關華麗猛虎先生的事。」

那一定是嘉飛爾沒法鍛煉出的強。

「在那之後，家裏有稍微穩定了嗎？」

「……喲。」

「那，就進去坐坐。媽媽……要是會給你們的媽媽添麻煩，那我們就立刻離開喔～」

「事到如今增加兩人也沒差！」

咪咪的成長故事且先不提。

莉亞拉逞起爲人母的威風。事實上不只兩個，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不過她真的很強，強過頭了。跟打架不同次元，適用在昴和奧托身上的強大，也棲息在失憶的母親體內。

一講自己失憶就會嚇到人，幾乎是固定戲碼。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聽到，嘉飛爾一定會大受打擊。

斜瞄姐弟一眼，嘉飛爾問莉亞拉剛剛那話的意思。

「沒什麼好神奇的啦。單純是妳弟太寵妳了。」

「哪有可能……」

「難得兩位特地前來，卻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可以招待。真的很抱歉。我現在去沏茶。」

「要是賈雷克不討厭，其實可以就那樣子回來，沒關係的。」

「原本東西就太多了。我的個性本來就是捨不得扔東西，所以幫了大忙。」

「啊！華麗猛虎！」

準備茶飲的同時還微笑這麼說的莉亞拉，讓嘉飛爾說不出話。

隱藏的內心被讀透，只是因爲嘉飛爾太好懂，還是──血脈相連下的心有靈犀？

可以給些沒有根據的安慰，可是沒法在話中灌注熱度。孩子無知，卻不笨。嘉飛爾的笨拙謊言，會被立刻看穿。

「又、又刻意跑來？華麗猛虎真閒呢！」

「姐姐～妳一直這樣耶。」

「哪會麻煩，請不要說那種話。能這樣撥空前來，已經慰藉我們的心靈了。」

「不是一人，是兩人～！」

「你們現在，沒有那種餘裕吧。怎麼還……」

但事與願違。──賈雷克現在變成了一頭黑龍。

都市現在確實需要人民互相幫助。然而，湯普森家現在少了經濟支柱，與其說互相幫助，應該更需要人幫助吧。

「對啊，想看看你們囉。但如果不歡迎我馬上就走……痛！」

「小不點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

女童紅着臉怒吼，男童和咪咪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嘉飛爾。嘉飛爾沒法薄情到背叛幼小的期待。

低語後，莉亞拉微笑，貌似有點遺憾。

「嗯，沒問題。媽媽和姐姐也都很冷靜喔？」

連忙接住他的身體，爲成功擋下他危險的行徑安心吐氣。

男童──大概是自己的弟弟。把他放到地面後，嘉飛爾仰望眼前的大宅。

嘉飛爾親自確認過這件事。跟其他的犧牲者──被變成蒼蠅的人不同，賈雷克可以跟人溝通，所以不會有錯。

說完，勸嘉飛爾和咪咪入座，女性──莉亞拉•湯普森就去煮開水和準備茶杯。

姐弟互看一眼後這麼說，然後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嘉飛，要好好看着臉講話！」

「嗯，那當然。畢竟我可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跟家人要好好講話纔對──！這是老師教的！」

「哦～跌倒了會痛嗎？咪咪小時候很常跌倒！然後，每次黑塔洛都一臉痛痛～。可是咪咪不太痛。好神奇！」

「……本來是會，但不好意思先聽你丈夫說過了。」

「是賈雷克給了一無所有的我這十年時光。連同可愛的女兒和兒子……這樣的我要是不相信他，那要怎麼辦？」

「觀察力真敏銳。在我看來跟之前沒有太大不同……」

「哦……欸，危險耶！」

結果就是，造就了一個長大了還是粗心大意很常跌倒的姐姐。

「要看清楚腳邊再跑啦。等到跌倒了才痛到哭不就很笨。」

所以，不想用膚淺的話來傷害他。傷到自己的弟弟。

「不，再怎麼樣都不妥吧……」

這件事很幸運，但讓人並不想照單全收。

不過話說回來，能夠無條件接納外型改變的丈夫，莉亞拉對賈雷克來說肯定是莫大救贖。

「我從以前就在想，人要是一直不安，幸福就會逐漸離開。說是以前，其實不過十年左右的事。那個時候我失去記憶……啊，嚇到你們了？」

「──！沒錯，就是這樣。所以說，呃，只有一下子的話，人家也是可以陪你聊天的！事到如今增加一人也沒差。」

「唉呀？房子，好像比之前還大？收拾得很乾淨？」

「對了對了。其實我也有件事，想要問華麗猛虎先生。」

「──」

「是的。……華麗猛虎先生爲什麼這麼關心我們呢？我很在意。」

「──」

在輕忽大意的地方受到出乎意料的一擊，整個人大爲動搖。

眼前是莉亞拉，旁邊是咪咪，再遠一點是小姐弟，每個人都在等嘉飛爾的回答。沐浴在衆人視線中，思考全速運轉。

──自己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要告訴莉亞拉她失去的記憶嗎？

──至少讓弟弟妹妹知道自己是哥哥？

──還是慰藉一下賈雷克的事，然後趕快離開呢？

一開始含糊不清的覺悟鬆開，嘉飛爾微微震響牙齒。

「就、就只是目光離不開而已……你們這樣有點少根筋，會掉隊吧？」

「唉呀，好過份。因爲說中了，所以沒法回嘴呢。」

「咦～掉什麼隊？會掉什麼？啊，毛？跟你們說喔～咪咪一到火季就會掉毛！可是冰季就會毛茸茸！是小知識喔！」

結結巴巴的藉口，讓莉亞拉和咪咪各自展現了個人風格的反應。

頓時，露骨的安心支配了嘉飛爾的心。以他們的性格來看，應該不會再追究。這麼一來姑且擺脫了狀況。

沒錯，沒錯。這個問題，應該要花更多時間來思考──

「──啊。」

「沒事吧，華麗猛虎先生？」

安心吐氣時，莉亞拉的手輕輕放在嘉飛爾的頭上。

她探出身子，撫摸嘉飛爾的頭。手勁柔和，像是對待自己的小孩一樣充滿慈愛。

爲什麼，現在，要做這種事？

品嚐到各種空歡喜，也不知道有沒有收穫，不過是時候了吧。

就這樣，對不經意接觸自己的弟妹，產生超越方纔的憐愛。

脫口而出的話究竟是安心，還是氣餒呢？

「又這樣子，不會又是在一個人煩惱吧，嘉飛爾？」

「嘉飛，不要緊嗎？怎麼了？」

下了這樣的判斷後，嘉飛爾跟咪咪一起離開湯普森家。

每個人在幼兒期間就得知的這份感情，他還不知道叫什麼。

「哦～嘉飛，哭完了？哭夠了？哈～嘉飛是愛哭鬼──！」

當嘉飛爾傻住時，莉亞拉陳述了錯誤的事實。

「嗯～什麼事？比起這個，咪咪覺得嘉飛好像滿足了。待會，好像會有甜甜的零嘴喔──！」

「啊，媽媽……」

溫柔的話語，慈愛，求之而不可得的母愛，都在安慰嘉飛爾。

垂下淚眼，擠出聲音的嘉飛爾。

自覺到的當下，就萌生了下一個不安。

湧出來的，是嘉飛爾十五年的時光。

「咦，爲什麼華麗猛虎講媽媽？」

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嘉飛爾緊緊抓着莉希亞。

「爲什麼呢，感覺你剛剛看起來像是快哭出來的孩子。」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沒關係的，兩位。吶？」

「這個嘛，請問他本人。我想已經不要緊了……因爲他是華麗•咪咪小姐最喜歡的華麗猛虎先生呀。」

這份不安與煩惱的實體很簡單，就是如何被這兩人認可爲哥哥。

承受不住所有軟弱。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可以！這是人家跟弗雷德的媽媽，不是你的媽媽……」

「媽、媽媽……媽媽……！」

「媽媽長得像他的媽媽？」

「當、當然不要緊吧。嘎喔。」

「所以，嘉飛，怎麼了？」

身體那時候的記憶，在這一瞬間捆綁了嘉飛爾的心。

「幹嘛，怎麼突然不會動了？不、不會是染上怪病了吧？」

也就是──

但即使腦子停止，身體和靈魂卻理解該做什麼。

聽了說明，莉亞拉的三個孩子反應都不同。

只是感覺到面前的人屏息，摸頭的手指即將離開──

「哦～這樣啊。真是的。」

頓時，力氣消散。不管是牙齒還是身體。

指着一臉尷尬的嘉飛爾，打開門回來的咪咪大笑。

嘉飛爾知道自己被姐姐和祖母所愛。

「明明是男生還哭成這樣，真不敢相信！跟我家的弗雷德一個樣。」

認爲沒法傳達而放棄了的衆多想法，如今在嘉飛爾心中仍璀璨發光，爲期盼已久的機會感到歡喜。

因爲家裏傳來很大的哭喊聲。弟弟很擔心，妹妹佯裝普通，但他們都是對他這種人而言太過奢侈的弟妹了。

「……嘉飛爾，喏？」

「──啊？」

也知道曾被母親所愛。

──八成各半吧。只有嘉飛爾自己有察覺。

「華麗猛虎，沒事嗎？」

7

那動作和話語，讓嘉飛爾停止思考。

「第一次聽到嘉飛喊嘎喔！！」

這一切，全都──

眼眶泛淚，聲音顫抖，身體縮得更小，微弱地喘氣。

咪咪講得直接也很正確。

看到兩眼轉圈圈的嘉飛爾，莉亞拉這麼說。嘉飛爾馬上回話，結果弟弟妹妹一臉驚訝。

原本毫無實感、感情不能接受的部份，開始帶着確切的現實味。

「媽媽……媽媽、媽媽……！」

「沒事囉，嘉飛。媽媽就在你旁邊。」

可是卻是第一次，伴着如此溫情感受母愛。

兩人被柔性制止而勉強沉默，接着莉亞拉凝望嘉飛爾，說給兩姐弟聽。

萌生的不安急速成長，弟妹開始擔心一動也不動的嘉飛爾。做哥哥的一邊聽，一邊用力煩惱。

理應不記得的莉亞拉，跟嘉飛爾早已忘記的記憶，重疊在一起。

意氣相投的對話內容讓人聽不下去，嘉飛爾沒打算攪和。取而代之的是撫摸弟弟和妹妹的頭，全神貫注滅卻心頭火。

態度毫不含蓄，但她似乎帶着兩名弟妹離開，好讓嘉飛爾跟莉亞拉獨處。這份體貼讓人沒法抱怨。

「──嘉飛爾，過來。」

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嘉飛爾撲向莉亞拉──在莉希亞的懷裏聲嘶力竭地喊媽媽。

「哦～是這樣？嘉飛，要做還是做得到的嘛～」

──可是這火熱的心情，就是答案了。

決定不再放開失去了的愛，發誓奮起，一路至今到底踐踏了多少東西呢。

溫柔又柔軟的手掌，撫摸哭成娃兒的嘉飛爾的頭。

有好多好多話想說。想說的話多如天上繁星。

自報身份，這件事本身如今是做得到的。然而，可以執行和實際執行之間有天大的落差。

「乖喔乖喔……嘉飛，好孩子，乖孩子。你一直很努力喔。」

「──」

「……媽媽。」

「本大爺……俺，對媽媽……！」

不管多強，再怎麼掙扎，任何人在母親面前都是小孩子。

然後沒來得及忍住，感情就潰堤了。

在母親面前無論怎樣虛張聲勢，都只是逞強的孩子。

那樣丟人現眼地哭喊，但最後莉亞拉絲毫沒有察覺真相。

抽抽搭搭地哭。讓人哭泣的感情，嘉飛爾還不知道是什麼。

記得被家人所愛。

「──唔，對啊！俺一直振作努力！可是，做錯了很多事，即使如此，大家、大家……！」

「嘉飛，好像沒說清楚？」

用視線提問，莉亞拉有點不知所措，卻還是微笑回答。

「──」

就這樣，被周圍的人擔心，混亂席捲腦袋──

莉亞拉溫柔地一把抱住驚訝的弟弟和緊咬着不放的妹妹。

哈哈笑着像是什麼都沒在想，卻講出這番話，聽得嘉飛爾垂下肩膀。不過他很感謝咪咪，於是輕拍她的頭。

以前也曾這樣，被莉亞拉──莉希亞•霆傑爾的手掌撫摸。

在溫柔手指觸碰下，嘉飛爾這樣呼喚眼前的莉亞拉。

「……媽媽。」

抬頭。眼前是微笑的莉亞拉張開雙手。

「嘉飛爾跟他的媽媽分開了。然後呢，我好像長得很像她的媽媽，所以他纔會寂寞到哭出來。」

被母親擁抱、原諒，在安寧中大叫。好想這樣。

「什、什麼跟什麼……哼，真丟臉。」

腦子亂成一團時被咪咪指出盲點，卻沒法從容應付。

失去母親，與姐姐分開，之後固執地守護僅存的家人十年，卻又被昴等人粉碎──嘉飛爾幾度挫敗、怨嘆。

和咪咪一起回來的小姐弟態度各異，但都在關心嘉飛爾。

8

「當然的～這是當然的。……咕哈，這是怎樣啊。」

身旁的咪咪突然呼喚他的名字。嘉飛爾不知道她是在對誰說。

「招待不周，請多見諒。」

「沒事！這邊纔是，嘉飛哭得很慘，纔要對不起！」

「吵死了，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啦。」

在莉亞拉的目送下，抓住這樣回應的咪咪的衣領後拎起來。嘉飛爾就這麼嘆氣，凝視莉亞拉和抱着莉亞拉的弟弟妹妹。

「你們也是，用不着那麼擔心，又不會搶走你們媽媽。」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

「哼！就算爸爸不在，我也不會把渾身空隙的媽媽交出去的！」

「渾身空隙這點我也同意啦……」

看着警戒心變強的弟妹們，嘉飛爾苦笑。

由於莉亞拉奇妙的說明，他們兩個誤以爲嘉飛爾是來搶走母親的。──雖然沒那個打算，但被這麼想卻覺得很幸福。

「你喔你喔被討厭了。……我知道啦！壞人就速速退散吧。」

「以後隨時都可以過來。想哭的時候，胸膛可以借你。」

「俺會盡可能不要那樣的。」

感覺被戳中痛處，嘉飛爾背對他們。拎着咪咪，背對還不知道自己也是他們家人的一家子。

準備離去時，莉亞拉拍手。

「好啦，你們兩個。好好道別。」

「華麗猛虎，下次見喔。」

「呣～」

弟弟乖乖照做，姐姐則是嘟起嘴脣不開口。

頑固的女兒讓莉亞拉傷腦筋。

嘉飛爾舉起拳頭，用這句強而有力的話語當作結尾。

「──謝謝啦～」

因爲已經確切感受到彼此的聯繫。

「好事……算嗎？被這樣問，沒法立刻回答……」

她開心地笑，說：

笑出來了。

憤慨與嫌惡，是嘉飛爾的權利。他有這樣的自由。

在那之前，這樣就好。──這次帶着積極的心情，吞下話語。

──離開樸利斯提拉，回去羅茲瓦爾宅邸後，還想再來造訪。

「那再會啦，拉菲爾，弗雷德。俺還會再來的。」

最後朝着莉亞拉，朝着生母揮手。

嘉飛爾發自真心這麼說，結果拉菲爾臉紅。此時介入的是拍手的莉亞拉。

說完，她又暢快大笑。

失去了記憶，不記得以前的點點滴滴，但依舊沒有失去溫柔與寬容的母親，把已經忘記、要給原本小孩的愛，授予了後面出生的孩子們。

重複多次的對談。

「沒有迷上。……可是呢～」

「謝謝妳，媽媽。下次再來叨擾。」

聽到那名字的瞬間，嘉飛爾感覺被閃電劈到。

從些微的表情差異中看出什麼的奧托，敏銳地問。

「在那之前，多保重！」

「不。很棒的名字。──俺真的這麼認爲。」

到時，一定會帶着姐姐和奶奶，一起來拜會。

莉亞拉的兩個小孩，和莉希亞的兩個小孩。──名字的發音相近，及其意義。

「……媽媽，妳爲什麼哭？」

裏頭並排着多張病牀，最裏面靠窗的牀──奧托在那兒休養。

「嗯啊。暫時小憩片刻。本大爺一不在，誰知道奧托兄幾時會亂來。」

坐在牀上看書的奧托歡迎嘉飛爾的來訪。聞言，嘉飛爾眺望窗外。

「兩個都妳取的？」

直到方纔還留在心頭的最後芥蒂，完全消失。

「哦～嘉飛也笑了～。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喲，奧托兄。」

「怎麼說呢。不是不想分開。……分開會很寂寞，但可能也會很高興。」

「爸爸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嗯，是啊。真的是……太好了。」

自己的生母，莉希亞•霆傑爾的愛，確實存在。

「可是，是開心的事吧？」

弟弟的名字聽過很多遍。之所以沒留意這個名字，可能是嘉飛爾畏懼去察覺。

「嘉飛，好表情！是有開心的事，和有這種感覺的證據！咪咪覺得這樣很好！很棒！」

「──或許是因爲找到了忘記的東西。」

──這真是絕佳的愛之證明。

拉菲爾和弗雷德。

對母親、妹妹和弟弟，以及不在場的昴等人。

該說的話，該傳達的關係，說不出口的難爲情全都消失了。

「──」

「……媽媽，不會寂寞嗎？妳那麼欣賞他耶？」

這次，嘉飛爾在最後補上一句。

「下、下次不要哭喔！」

9

用力摸弟弟妹妹的頭。這次手上應該確實灌注了滿滿的親情。

嘉飛爾露出牙齒，笑得開懷。

「──」

這也難怪。──能夠發自內心快樂喜悅還笑開懷的人，會成爲某人的救贖。

對此，嘉飛爾思考了一下。

妹妹和弟弟的母親，莉亞拉•湯普森的愛，確實存在。

一手抓着咪咪，進入治療院的一間病房。

「喔喲，嘉飛爾。外頭的事忙完啦？」

「對不起，不過謝謝。──我愛你，嘉飛。」

10

生氣一定比較妥當。

「不知道。不過，他一定會回來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理解到箇中含意後，嘉飛爾搖頭說：

「覺得不像女生吧。人家好歹還知道聽到的人怎麼想！」

「拉、菲爾？」

曲解了嘉飛爾沉默的理由，妹妹──拉菲爾一臉賭氣。

「──唔。」

「──！嗯，華麗猛虎！」

現在，這樣就夠了。

可是，卻絲毫沒有這種想法。

「這樣啊～」

「好啦，姐姐，乖一點。夠了，拉菲！──拉菲爾！」

「沒有。」

感覺，有稍微前進了。

垂着晃啊晃的咪咪，用圓溜溜的眼珠盯着語塞的嘉飛爾。

「媽媽，華麗猛虎有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

莉亞拉焦急地呼喚女兒的名字。

拉菲爾跟嘉飛爾。弗雷德跟法蘭黛莉卡。

「是的，拉菲爾……唉呀，沒介紹過嗎？是這孩子的名字。他們分別叫拉菲爾•湯普森和弗雷德•湯普森。」

「是的。──想說要爲小孩取可愛的名字，自然而然就想到了。」

聲音之大，引來房內衆人的目光，但沒人責備。

「對吧！」

「真是，拿妳沒轍耶～」

「我沒有那麼莽撞啦。……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這樣就夠了。

因爲，家裏的事就跟家裏人講吧。

圓睜眼睛的咪咪，和微笑看着他們互動的奧托。

「他們的名字是我取的。怎麼說呢，就是覺得這個名字好……就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