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1

──即便在育有多种亚人族的帝国土地上，「虫笼族」依旧被视为异端。

与其他亚人族相比，虫笼族在外表上与人类没有太大差别。

既然如此，是什么让他们被另眼相看？──就是与「虫」共生的生态。

如前所述，虫笼族跟其他亚人族比起来，外貌更接近一般人类。假使没有植入「虫」，是有可能以人族的身份活下去的。

但是，他们并未这么做。这一族会在体内放入「虫」，继承其特征。

真要说的话，这就是以后天的方式获得亚人种的特性，是改造与生具来的身体的禁忌术法──被其他亚人族敬而远之的最大原因。

这样的生存方式，与生来身体的一部分就可以化为金属、并随着成长重新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武器的刃金人，和借由摄取杀害对象的灵魂、增加长在额头上的辉石光芒的光人，都有一线之隔。

虫笼族不与他人交流，也不离开居所。因此其生态大多数仍笼罩在谜团之中。

说起来，所谓的「虫」究竟是什么？就连虫笼族都不知道。

佛拉基亚帝国的南方，虫笼族生活的聚落最深处就是「虫」的居所，有异形生物和毒气蔓延的洞穴，被称之为「奈落」。栖息在里头的「虫」在外型上也都是异类，全都不是一般人会联想到的昆虫。

不清楚到底是谁率先想到要摄取这种来路不明的生物。

恐怕是咒术师或西诺比这种追求超脱常理的异常者，为了得到以普通术法无法得到的力量而想出来的邪门歪道。这是他们族里的看法。

不管怎样，在那些人的眼中看来，虫笼族的存在不过是副产物罢了。

将不知是何物的「虫」放进体内，追求与其力量共生的人，就是虫笼族的祖先，其戾气被一脉相承至现代。

回到原本的话题。──虫笼族第一次接纳「虫」的仪式，会等到十二岁以后才进行。

在那之前要先锻炼身心，成为适合接纳「虫」的容器，真正进行完仪式，被认定为「虫」的宿主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等待孵化。其后，能够完全驾驭与自己共生的「虫」就叫做羽化，这时候才被允许可以自称是独当一面的虫笼族。

仪式之所以要到十二岁才能进行，在于摄取「虫」是一种搏命行为。

虫笼族会在婴儿体内嵌入「虫」。──这种错误认知与偏见广为流传，但其实当事族虫笼族听了会忍不住噗哧一笑。

毕竟没有体力和精力的婴儿，会反过来被「虫」咬死。满十二岁了只是有机会被挑中，在还没准备好变成容器之前，仪式可以被延长至十五岁再举办。要是赶不上这最晚的年龄，那就没有资格成为虫笼族，那人就会被推进「奈落」，成为「虫」们的饲料。

而摄取「虫」的关键仪式，其痛苦难以用笔墨道尽。

「呃。」

给予了痛击，但卡夫马也不是毫发无伤。

拍打背部破裂的翅膀，卡夫马从双臂放出深绿藤蔓。

全身缠绕火焰的他，体内应该是更加难以控制的燃烧状态。

当然，要是受伤了也会有相对应的反作用力。之前只是用力去压抑，装作没事而已。

原本虫笼族的每个人都会随着成长迎来孵化、羽化，被认同只是个人，而非怪物的过程，终于──

察觉到这是想笑的冲动，卡夫马手贴嘴巴。

连英雄的伟业都黯然失色，但这怪物的诞生打从一开始就违反了虫笼族的规范。

而为了以虫笼族战士的身份受人尊敬，他挑战了新的入「虫」仪式。

但是，卡夫马可没蠢到就这样跪下来。

与其说是以脑袋思考，不如说是遵从本能的结果吧。

不过，摄取的「虫」数越多，体内发生同类相食的危险性也会变高，还会危及宿主性命。因此共生的「虫」数，直接攸关战士的素质。

高高弹起一次、两次，在旋转的时候看到嘉飞尔的脸。

两根触角从根部折断，麻到骨头的痛楚令脸颊抽搐。用痛楚交换来的胜利，假如成功的话，真想就这样放心跪地。

在这件事上，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是真的很感激族长。

即使使用治愈魔法，也杀不死目的并非造成伤害的「虫」。可是不排除「虫」就无法以魔法愈伤。

吞下火魔石的嘉飞尔，直到现在身体都还被烈焰燃烧。

才刚滑进空旷角落，红色触角从卡夫马的双肩发射出像炮弹的东西。

当蛹破之时，还能保住人形的话，仪式就算成功，当事人就算真正的与「虫」共生。将「虫」纳入体内，从蛹孵化的虫笼族，肉体会产生第一次的变化。

「──吼吼！！」

因为不管叔叔如何对待自己，在族人当中，自己就是异常。

振动和巨响在身旁发出，原本游刃有余的闪避竟变成勉强才躲过，卡夫马不禁颤栗。

「更何况，你还受了重伤──！」

正面猛吠并扑过来的金色猛虎，令卡夫马咬紧牙根。

与坚硬石材撞个正着而脆响破裂的翅膀──被对面用前脚撑住身体的嘉飞尔以后脚猛踢。

──而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是摄取了三十二只「虫」的怪物。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是虫笼族历史所诞生的怪物。

虽说有兽化这个因素在，但在战斗过程中，力量和速度仍在上升。

被摄取的「虫」为了测试对方是否适合当自己的宿主，因此会化为蛹，不断溶解其身体并蚕食鲸吞，就这样持续三天三夜。

「嘎啊啊啊啊啊啊！！」

是肩膀骨头变形而成的「虫」角，前端贯穿嘉飞尔硬如钢铁的腹肌，一口气击飞发出惨叫的嘉飞尔，让他掉下城墙。

吠叫的嘉飞尔双手往下挥，化身成纵向旋转的黄金圆盘落下。举起双手，判断无法阻止他的卡夫马往前进，穿过对方胯下后绕到背后，瞄准从侧目看起来洞门大开的背部。

因为特殊的生长背景和内在的高尚情操，赢取了族人的尊敬，成为虫笼族有史以来最强的存在。

原本应该被炸飞的嘉飞尔，靠爪子攀墙爬上来，轻松跳到卡夫马眼前。

目前虫笼族的族长被称为战士中的战士，其体内摄取了八只「虫」，被誉为一族英雄，是可畏可敬的杰出人物。

先前卡夫马的攻击，该说是奇袭吗，换个说法可谓是运用毒药进行的暗杀。

获得触角或翅膀，眼球变成复眼，或是长出多只手或脚等，这些特征都跟一般的虫类相似，因此才被称作虫笼族。

要被认定为羽化过的虫笼族，条件就是要摄取一只「虫」。不过，摄取的「虫」数量越多，那身为战士的力量就越强。

还不知入「虫」之苦的世代疏远卡夫马，已经被认同羽化的世代则是畏惧摄取数量超乎想像的卡夫马。

嘉飞尔应该也是这样。──既然如此，那就不合道理。

人类的血液有分好几种，当自身血量不足，得用他人的血来补充时，要是输入不同种类的血液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而接纳「虫」的仪式痛苦跟这很接近。

「哈。」

2

但是不管重复多少努力，同胞们都还是跟他有隔阂。正因为他们知道要与「虫」共生有多困难，所以不认为他跟自己是同类。

「嘎啊！哦啊！唔噜噜噜噜啊啊啊！」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正在享受与嘉飞尔•霆杰尔战斗。

正是没有同胞、没有虫笼族的地方，才看得到卡夫马寻求的光芒。

「多恐怖的发想！」

摄取「虫」对宿主来说伴随着危险，但没有宿主好稳固自身状态的「虫」也十分脆弱，被放在稍微严苛一点的环境就很容易死光。

是在战斗中成长，还是拿出了保存的实力？不管哪一种都不现实。在战场上会发生的战力变化，几乎都是力量变得低下。

跟先前的对打相比，敌人速度更快，且威力更甚。

「哦哦哦哦哦哦！！」

已经被其他种族视为异端的虫笼族，把卡夫马视为异端。

在佛拉基亚帝国，强者才会被尊重，得以享受荣耀。

这在卡夫马摄取的「虫」当中算是新成员，但因为用起来方便，所以大多使用荆棘。不过即使有压制力，还是没法阻止嘉飞尔的势头。

是族长的哥哥、一直比不上优秀弟弟的男子，把怨气发泄在自己的孩子上。

最大的伤势莫过于卡夫马敲出的头部外伤，但被推进体内的「虫」肆虐的伤应该也不轻。可是同样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

以现在进行式持续燃烧的身体，里头不可能还会有活着的「虫」。

像捞水般挥舞的爪子，连同城墙地板扫荡藤蔓头，受创的「虫」在体内惨叫的感觉晃动卡夫马的脑。

就这样，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终于孵化成虫笼族的一员。

脑袋想到了，又有谁真的会去吞下魔石来点燃身体呢？

气势未减的嘉飞尔继续冲过来，眼角余光捕捉到往下挥的兽爪，卡夫马加速拍打翅膀滑过城墙，穿过猛虎身边。

「──呃！？」

拥有高尚情操，对同胞们有同伴意识，率先与敌人战斗，保护族人。

而他采取了突破这两个法则的最佳手段，但实在不敢相信这是思考后会做出的行为。

虽然天经地义，战斗前整备万全的状态，会在战斗开始后随着每一秒而流失，余力耗尽，最后逐渐无法施展出最好的成果。

但是，即便被养育的方式异于常人，卡夫马的个性却很高尚。

打破规范，诅咒自己小孩的父亲被情绪化处决，结果无人知道他让卡夫马摄取十只「虫」以上的理由──最后，是由身为族长的叔叔宣布会对卡夫马的生活负责，并允许他活下来。

唯恐容器生命受到威胁，因此只能在十二岁的生日后才举行的摄取「虫」仪式，卡夫马却是在出生几天后就被执行了。

他积极与人交流，从族长叔叔那儿学习战士应有的态度，透过与所有世代的紧密联系，来展示自己与他们并无不同。

因此虫笼族里的一流战士们，至少都会摄取三只「虫」。

等在苦痛结果后的是偏见，但即便如此，虫笼族不改生存方式。

为了留在原地而坚持踏稳的脚步反而成了不幸，彻底伸展的身体根本无法分散冲击力，只能边吐血边在地面弹跳，最后修长身子撞上墙壁。

有记忆以后，知道了自己境遇的卡夫马，是听人这样描述父亲的。

承认吧。

当然，就算外表再怎么变化，当事人的内在并没有变化。

可是，以后天方式将自己变成异形的虫笼族，被视为渴望成为「虫」之容器的异常种族。

先不论手段恶劣与否，卡夫马本身不忌讳这种行为。如果拘泥于品节会左右战斗生死的话，那就应该选择符合期望的手段。

彼此背对背却受到强烈一击的卡夫马飞了出去。

感觉循环全身的血液全都变成毒液，腐朽内脏，烧灼大脑。

看起来无穷尽涌出的藤蔓，也只是卡夫马摄取的「虫」的一部分。

父亲早在事件曝光时就被亲弟弟──也就是族长亲手处刑，所以无人知晓他真正的用意。总之父亲谎称儿子出生后马上就死了，借此藏起卡夫马，并每年进行入「虫」仪式。

因此，嘉飞尔全身所受的伤，应该比外表看起来还要严重。

这一次，卡夫马进行前所未有的有勇无谋挑战：摄取第十四只「虫」。最后跨越了三天三夜的地狱痛苦后生还。

原本被触角贯穿的侧腹冒出红色蒸气，伤口迅速愈合。治愈魔法的淡光变成暴力式磷光，急速治愈伤口。这超乎常规的现象令卡夫马吐气。

不只有血缘关系，担任族长的叔叔保持一定的距离来接触卡夫马，避免让他以为自身很特别。对此卡夫马心存感激。

「我为看轻你一事道歉！」

出现了超出族人想像的存在，针对卡夫马的处置，族里内部意见分歧。

但是，卡夫马头也不回就发动的翅膀斩击，被介入两者之间的石板给挡住了。穿过胯下后的攻击在命中之前，嘉飞尔前脚伸长贴在地面，发动自身的加持来防范攻击。

当然，讲话难听的人到处都有。因为有人全盘相信虫笼族的错误传闻，所以也曾遭遇过无情辱骂和恶言骚扰。但那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因此，对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而言，离开故乡是一种希望。

对于到了外头世界的卡夫来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错，只是小事。

身负一族的期待与希望，为了成为佛拉基亚的「将」，为了让举国知道虫笼族的强大，卡夫马踏上旅途。

卡夫马的存在之所以曝光，是因为他头一次离开藏身处跑到外面。讽刺的是，当时他刚好十二岁──同胞接受摄取「虫」仪式的那一年，卡夫马已经是跟十三只「虫」共生的怪物了。

上半身爆发性肥大化，挥舞锋利兽爪的敌人──自称嘉飞尔•霆杰尔的战士，让卡夫马全力迎击。

「──痛快。」

「──！」

接着死心放下手，缓缓摇头。

此时──

「第二次了──！」

敞开的胸部和张开的肋骨，收纳在里头的红色脏器鼓动，里头放出的冲击波笔直撞向嘉飞尔。

对卡夫马来说，这张王牌不是放入新「虫」的成果，而是至今放入的三十二只「虫」共存共生下所生出的新器官。

复数只「虫」的机能合一齐放的冲击波，以细微震动猛烈吞噬、破坏路径上的一切，将敌人化为粉尘的毁灭攻击。

身体只要碰到肉眼看不见的这招，任何战士都会化为血雾。

从嘉飞尔的金毛染血就能看出，这份肯定并未动摇。

任何战士都会化为血雾。因此──

「──怪物。」

手插地面，止住滚动的身躯，卡夫马抬起头。

抖着染血的上半身，张开大嘴的嘉飞尔朝这边直冲过来。明明扎扎实实地吃了任何战士都会晕过去的攻击，果然是「怪物」。

挥过来的巨大拳头捕捉住卡夫马的颜面，反射性揍回去的拳头弹起对手下颚。就这样猛然施以饱拳，打得墙上盛开鲜血花朵。

无人能介入的壮烈战斗，是怪物与怪物之间的碰撞。

卡夫马哈声吐气，看着痛楚彼岸的同时，灌注全副身心。

特异的生长历程所诞生出的罕见怪物，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被同胞疏远的原因，更是自己诅咒的命运。

离开封闭的故乡，踏到宽广世界的卡夫马想要知道。

想知道可以抬起胸膛说「自己不是怪物」的证据。

但是，现实并非如此。

即使在外头的世界，卡夫马的非凡实力超脱常轨，仍被视为异端。许多和他并肩作战过的正规兵，全都惧怕他的力量并疏远他。

到哪都是怪物，终究是自己无法逃离的命运。卡夫马开始死心地这么想。

「……变强了吗？本大爷……」

没错，气若游丝说完这句后，崩塌完全渗透，城墙逐渐瓦解。

强行抓住男子毫无防备就要坠落的身体，脚踢瓦砾逃离崩塌现场。

在超近距离下连续放出触角炮弹，嘉飞尔用全身承受，受了伤就加以愈合，然后强行忍痛。

既然从外部破坏不了，就从内侧破坏。溢出的藤蔓疯狂肆虐嘉飞尔体内。对抗藤蔓暴力的同时，嘉飞尔举起卡夫马的身体，砸向城墙。

即便兽化了，他也认为自己可以维持某种程度的冷静继续战斗。多亏如此，伤口恢复得也快。──真的只是这样吗？

「啊～可恶，好痛……不过──」

溢出的藤蔓填满嘉飞尔的体内，失去去处的压力将以挤爆的方式将敌人逼进死路。不管多努力抵抗都无处可逃。

开战前被叮咛的话，想起爱蜜莉雅的号令后嘴角翘起。「咕喔！」结果裂开的嘴角因为这动作而生疼，嘉飞尔惨叫出声。

最后的最后还自以为忠臣的自己多么丢人现眼，他一面想，一面坠落。

「本大爷──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激战，以及死了也不奇怪的伤势──但是全身惨不忍睹的伤口已经堵住，留下的麻麻刺痛感也算一种余韵。

假使在这边全数吐尽的话，就等于放弃能够有效击退逼近这面城墙的叛军的手段。但是，这场胜利有这样的价值。

用后脚跟摩擦地面减缓力道后回头看，刚好是城墙发出轰天巨响坍方，在坚固要塞上瓦解出一个大洞的时候。

胸口正微微上下起伏，卡夫马还有呼吸。这是战争，假如真是为了胜利就不应该让对手活着，明知如此却还是这么做。

非比寻常的防御力与生命力，恐怕还要加上加持能力所造就的超再生能力，这正是眼前「怪物」的机制，火热卡夫马的原因。

没错，这样做只会招致死亡，是个愚昧至极的行为。

握紧张开的手，嘉飞尔这么说。

自从在水门都市与「八腕」库尔刚战斗之后，每一次的战斗对自己来说都是不完全燃烧。

「──嘎。」

轰然巨响后，被讴歌为铜墙铁壁的帝都禄普迦纳城墙，其中一处星状顶点崩塌。靠声音和背部感受到崩塌预兆的卡夫马，看到面前收拳的嘉飞尔。

嗓门很大，阳刚大笑的大块头男子所说的话，对卡夫马来说是上天的恩赐。

「──你，在看哪里？」

可是，往上看的话呢？

顿时，世界的颜色远去，连风声和耳鸣都听不见，只有眼前的巨大敌人成为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世界全部。

大虎张开的嘴巴，无法咬断厚重成束的藤蔓。就算用爪子抓，蠕动的藤蔓层层交叠，怎样也无法全数除去。

尽管如此，藤蔓没有失去力气，继续流进嘉飞尔体内。

「──和你的战斗，又更是这样。」

下颚闭上。发出咬断藤蔓的声音后，大虎的大嘴阖上了。

想要否定自己是个怪物，因此卡夫马设法迎合同胞。而既然这个愿望没法实现，那就到外头去找，但果然还是很受挫。

是不希望无法跟人互相理解，一直品尝孤独的滋味。

如今枷锁卸除，再次用全力应战的结果，得到了明确的感觉。

倒在城墙上的卡夫马，深深陷进他颜面的冲击力成为破坏城墙的关键一击。

但是──

「陛下，万分抱歉……」

没错，嘉飞尔把夹在右手下的卡夫马放到地面，从鼻子喷气。

失去了藤蔓这决定性招式，在卡夫马觉悟到这点之前，嘉飞尔先踩稳地面出拳了，银色拳套的坚硬冲击贯穿他的脸。

刹那间，交错的拳头嵌进彼此的脸，时间加速。

无视躯体骨折的痛楚，卡夫马的喉咙发出呐喊。

「……怪物。」

所以──

如此可怕又不顾一切的战斗方法，是将死亡拉到眼前的行为。只要藤蔓抵达那道伤口，就会以跟嘴巴无法阖上的相同道理迫使腹部伤口敞开。这么做最后会导致身体裂成两半，分出胜负。

嘉飞尔用利爪横向撕破自己的腹部，让藤蔓从伤口流出。

让整个身子陷没的城墙开始龟裂，星形顶点的前端裂成两半。视野一片通红，鲜血取代呼吸涌出。

彼此激烈交锋，用大到对手死了也不奇怪的威力打击要害，拚命到根本没法好好交谈，但却听见了。

「──嗯，就只有你跟我。」

没错，攻下一处星形顶点的嘉飞尔，高高举起拳头。

城墙就这样洒落断垣残壁，卡夫马的意识跟着慢慢远离，越来越远，远到连拉回来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看到致命伤以可怕的速度消失不见，他忍不住噗哧一笑。

即便用右手喷出藤蔓捆住猛虎全身，被荆棘切开皮肤的他也会强行扯断藤蔓。用可以卸除所有斩击的甲壳包住的拳头，跟嘉飞尔闪耀着银色光彩的拳套正面撞击，然后豪迈碎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竟然让对方说出了这么煞风景的话。卡夫马为自己的不周到感到可耻。

痛快。啊啊，多么痛快。

「──什……」

其实藤蔓有限，能倒出的量也有极限。

背部陷入城墙，又被举起，再度陷入。举起，陷入。举起，陷入。举起举起举起举起，陷入陷入陷入陷入，践踏。

──打出生以来就不绝于耳的「虫」声，头一次听起来这么安静。

但是目睹这行为的瞬间，卡夫马脑子里产生片刻空白，给予了快被藤蔓撑爆的嘉飞尔喘一口气的时间。

「──」

稍微治好裂开的嘴巴后，嘉飞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弹出的「虫」卵被火焚毁，膝盖使力发出可以搅拌内脏的冲击波，但果然追不上对方的回复速度，导致无疾而终。

「这一刻，不准其他东西介入。」

即便是怪物，世界也没丢下卡夫马。

卡夫马不是怪物。自己并不是希望别人这么说。

3

「打开了呢，突破口。」

结果习武之人，不管怎么装都是怪物。配合自己体内在喝采的「虫」们，卡夫马的脸上不知何时被笑容给盘据，想撕都撕不下来。

所以这时──

「──是本大爷，赢了。」

连被人视为恐怖怪物的卡夫马•依鲁鲁库斯都无法打倒的怪物齐聚一堂。

兽化缓缓解除，逐渐恢复成原本人形的少年──嘉飞尔自己撕开的腹部伤口，一边喷出血雾，一边慢慢愈合。

为了正义，为了领导帝国的皇帝陛下，为了报答把自己拉到这领域的恩人，为了希望提升虫笼族地位的同胞们──

『──上来吧，卡夫马三将！一同为陛下尽心尽力吧！什么，用不着想那么多，我们跟你一样，都是怪物啦！』

集结体内所有的「虫」的余力，卡夫马压制住嘉飞尔，前倾身子好夺取胜利──却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三十二只「虫」跟自己融为一体，比家人更亲密的存在，正因得到了可以发挥真正本事的机会而狂喜呼喊。

多么荒谬的景象啊。

然而，他连这份可耻都立刻丢掉，点头道。

他没有真实感。虽然对阵营来说应该是幸运的事，但来到这里的路上，嘉飞尔都没遇到必须卯足全力的对手。

痛楚和窒息感，以及加速的思考逐渐涂遍脑子时，听见了声音。

他想要履行这些。

爱蜜莉雅一定是发自内心，奥托一定是出于体贴，才会说出这些话。

而且奥托也对自己说，要把对方揍到站不起来。

因为爱蜜莉雅说过，要透过大家的手减少死亡的人数。

在卡夫马力竭之前，「虫」都会贪婪地渴求胜利。

「──！」

被张开的手掌一把抓住脸，卡夫马的头盖骨在超凡握力下哀号。但是，他也把手伸进对手嘴里，将藤蔓流入对方体内。

必须攫取胜利。

──不对，是面对嘉飞尔•霆杰尔这只怪物，有这么做的价值。

「──怪物这评价，原封不动地还你啦～」

连忙手贴伤口，专注发动治愈魔法。

跟以前相比，又破除了一片墙。而且因为这场战斗，这感觉变成了明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