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

1

──大概沒人會相信吧。

『我名叫菜月昴，在羅茲瓦爾宅邸擔任男僕，是追隨這位王者候補──愛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騎士！』

當時說的大話，頓時與王城大廳內所有人爲敵。

放話的當事人，隱藏不住心中的高亢情感和氣勢──而且他的發言，讓一名男子銘感五內。

2

拾起的選拔之劍，不知爲何手感熟悉得讓人想哭。讓人錯以爲劍選擇了自己。

明明現在的自己，不存在這種頂天立地的理由。

「喝──！」

跟折斷的愛劍相比，劍身略厚，前端也比較重。可是，只要根據這些不同點使出劍擊，這點差異很快就能修正過來。

戰鬥不會每次都剛好能拿着順手的武器。設想過所有狀態，累積的修煉足以讓自己不挑劍便能應戰，他有着這樣的自負。

「無聊耶你。」

乘着這份自負的銳利突刺，被男子伸個懶腰往後一跳輕鬆躲過。

距離被拉開，那就用追擊和步法來縮短。

在戰鬥當中，如果要綜合評論劍技，那麼重要的不單是使劍技巧，還包含運足和步法。這是爲了在最恰當的位置、用最快的速度，以最佳形式衝進敵陣。

他自認爲受惠於良師。現在的自己跟師父的劍術相比還相形見絀，但那是出於年齡經驗上無可奈何的領域。

不過，對方擅於讓他人的才能發揮到超越己身實力的地步。不單只是實踐劍技，還很喜歡講述其發祥和繼承的歷史。

很自然地，自己也樂於聽聞，更把實踐視爲榮譽。

「────」

追上跳躍的對手，朝着着地點使出劍擊。

從上下左右進行擾亂攻擊，真正的攻擊是從正下方往上的斬擊。

「照本宣科啊你。」

「────」

必須變強。必須用劍證明這點。

連應該剩下的唯一事物，都不夠格拿取，不夠格緊抓不放，甚至成不了支撐。

可是卻無法抵銷踢擊的力道。視野旋轉，衝擊襲向大腦，傳達痛楚與嘔吐感，雙腳用力踩在逼近的地板上，抬起頭以免看丟敵人。

對方使出無與倫比的劍擊，他在衝擊波的蹂躪下飛出去。

真的是眨眼之間的事。男子在瞬間縮短十公尺的距離，木棒就這樣停在鼻尖。想要將之撥開，結果筷擊畫出弧形，敲向胸膛和腦袋。

甚至沒法讓他揮劍，自己揮的劍又碰不到他，日復一日的努力被唾棄爲無意義，積累的血汗被輕視，在突然瓦解的人生當中，連唯一能信任的東西都被踐踏、蹂躪。

「不夠不夠。差得遠了。這裏不是你到得了的地方。專攻不同。角色不同。沒在叫你啦。」

「呼、咕……」

目標曾經是爬到劍技頂峯。

「哦哦？」

裸露在外的藍色眼睛，恣意生長的火色長髮，和過往成了自己放棄夢想的契機的少年，以及在那之後所懷抱的衆多憧憬之一相互重疊。

被想要企及的憧憬視爲敝屣，還被木棒敲擊。

是看到了死亡嗎？還是看到超越了死亡的某種東西？這也分不出來。

明明只有這份「強勁」，是脆弱渺小的自己不會消失的「確切之物」纔對。

就這樣拉開距離。流鼻血了。用白色袖子擦拭。制服被異常鮮紅的紅色顏料給污染。

──僅存的朋友說，還記得自己有多強。

這不是暴力。是劍術頂峯，劍技制高點，真正的「強勁」所使出的劍擊。

有東西涌了出來，抵銷掉了那些。

恐怕是連一秒都不及的瞬間吧。但是，只要有剎那間的空隙，對男子來說──對「劍聖」而言，就等同於得到無限屠殺敵人的機會。

接着，木棒沉吟，劍擊──毫無疑問，這是劍擊。

吐氣，吐得徹底。這樣就還能戰鬥。應該還能戰鬥。

抬起的膝蓋正中心窩，逼出他的慘叫和胃液。即將倒地的身軀被繼續正面連擊，想倒也倒不了。

「──啊。」

驚愕呻吟，劍擊用力衝向頭頂。爲了避免對方逮着空隙而翻轉身體，刻意使出風刃──不，沒有微精靈的助力。就只是產生了空隙。

乾渴的聲音冷冰冰地如此告知，「劍聖」正握木棒，壓低態勢。

製造出空隙。重整態勢──本該如此，身體卻動不了。

「喀哈！」

在衝擊下人往後仰，立刻伸手撐住身體，順着後倒的勢頭使出一踢，男子發出意外的驚呼，躲過了踢擊。

有什麼湧了出來。

「────」

紅髮少年揹負着偉大使命──看到他那眼神，察覺這點之際，就放棄了。

想要名列其中，以現在的自己來說根本是癡人說夢。

他有過憧憬。過往的故事是如此耀眼。

自問自答耗費了多少時間呢？

名字、可歸之所、家人、主君、戰友、朋友，甚至連用靈魂連結的精靈，都失去了。

硬是擠壓肺部，把體內殘存的氧氣全部吐出。一度清空體內，強硬地讓紊亂的呼吸重拾平靜。

現在也是如此。之前從未想過，這種信念在此生中會產生動搖。

如果是那個地方，自己應該能以此爲目標吧。曾有過這種念頭。

「沒人在看你啦。更沒人期待你。我只是玩玩所以才陪陪你。就算揍你踢你都不愉快啦。」

鏗鏘一聲響起。他瞪大眼睛，看到脫離自己的手、落在地上的劍。

──或者，現在自己拿着的，是外形爲「劍」的其他東西。

很快的，就放掉了那崇高的願望。

「──呃！」

「哦哦、啊！」

沒關係。用力吐氣，全神貫注在右手握着的劍上。

騎士劍技的最高峯，被隨意甩弄的木棒給輕鬆彈開。

「你沒資格抵達天劍。──你連當個小弟都不夠格。」

跟之前的拳打腳踢等暴力比起來，迥異的一擊。

「由裏烏斯──！！」

這是「劍聖」頭一次擺出架式。

損壞存在方式，弄錯選擇的路，錯看相信的東西，所以才這樣？

──向主君發誓過，會成爲強而有力的後盾支持她。

劍，劍在哪裏？爲了確認，右手慢慢使力。確實有劍柄的觸感。頓時感到安心。

被踢飛出去。在那瞬間先自主朝着衝擊方向跳躍，預防身體因慣性而被甩出去。

距離約十公尺的紅髮男子面帶笑容立於原地。

因爲只有這個，可以證明自己的存在──

「少裝腔作勢。戰鬥裏沒有謊言也沒有真實。你不會還在看圖畫書吧？」

敲擊地面，彈起身子，看向踢飛自己的方向，結果臉硬生生喫了男子衝過來的膝擊。劇烈撞擊的瞬間，主動讓額頭去承受膝蓋，額頭破皮，不過也成功彈開了男子。

全身都在哀號，特別是頭部的損傷很大。搖晃的意識無法固定，一旦鬆懈了，感覺下一秒腦袋的內容物就會灑出來。

同時詠唱火與水，加上物理劍擊的三方攻擊──失敗。

「不夠格啦你。根本不夠。──你的人生都在打混啊。」

「很噁心耶你。漂亮臉蛋是貼好看的嗎？模仿別人就滿意了嗎？不管是劍還是你，都無趣至極。」

身體被打中，沒法呼吸。頭髮被抓着往左右甩。接着就這樣被砸向地面，滾動時臉被踢飛，整個人像個圓盤般在無止盡的白色世界地板上旋轉滑動。

「現在，在這裏，將你──」

名字、可歸之所、家人、主君、戰友、朋友，甚至連用靈魂連結的精靈，都失去了。

從這隻手中滑落，終於連劍都失去了。

存在方式沒有錯。他相信這正是自己的道路，一路走了過來。

跟準精靈的契約斷絕。因此沒有火和水的援護，使出的只有重複修煉到最後被稱爲「最優秀」的藝術性一閃。假如對手是個普通人，光是這樣就足以殺死對方了。

用強而有力的劍擊代替反駁。

距離在眨眼間縮短，不禁愕然。

在失去所有的世界裏，唯有這份「強勁」，是支撐自己的唯一。

被光芒吞噬，意識即將離開。

致命的軌跡，被男子輕易地以木棒變更。不到一秒的剎那攻防，男子執行了宛如穿針引線的纖細技術，多麼超脫常軌的劍力。

沒有名字和驕傲，連劍都離自己而去。那現在站在這裏的，是什麼？

「────」

期望有一天能夠抵達，所以每一天都毫不懈怠。

沒有放手。只有這個不行。要是連這也放手了，那什麼都會放掉吧。

因此，身體選擇了最熟悉的攻擊。

剩下的，只有這個了。剩下的，只有自己了。自己過去一路作爲自己所累積起來的無形之物，只剩下這個了。

「呸。」

「說什麼蠢話。你辦得到嗎？辦不到啦你。沒辦法揮到碰到爲止啦。不會揮到碰到爲止啦。沒辦法揮到做得到爲止啦。不會揮到做得到爲止啦。明明做不到，只是在喊想做而已啦你。」

對方使出的前踢直接命中側腹。光腳的指頭陷入內臟空隙間，體內的臟器同時哀號。

作爲回應，超越十倍的打擊傾注而下。

因此，這些東西之所以穿透自己的手消失，應該跟對錯無關。

──還是說，這種想法是錯的？

所以纔會卯足了勁拚命掙扎，爲了有朝一日能抵達那時已然放棄的夢想。

「────」

只知道飛出去的瞬間，有聽到微弱的聲音。

「──你的迷惘表現在劍上囉。」

碰到。必須碰到。變強。非得變強。

再度衝向他。逼近，使劍，至少要剝下那從容不迫的笑容。自那開始纔會進入真正的戰鬥──

「丟人現眼耶你。拿劍多久了？我拿劍才三個月，就能砍斷光線，你卻什麼都砍不了喔？」

「喀哈！忍不住喔？越來越無趣了你。」

銳利的衝擊，比起痛楚，這一擊之銳利，差點就要將意識給帶走了。他咬緊牙根，集中差點失去的意識，用力踩穩地板。

低聲狂吠，半月形斬擊劈向男子。男子以像是舞蹈的步伐優雅閃避，手肘命中他的側臉。意識再度搖晃。

吶喊聲中，帶着悲壯感。

似乎是拚命爬上冗長的階梯，剛好看到決定性的瞬間。

因爲那叫喊，自己反而莫名笑了出來。

「最優秀」騎士。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尤克歷烏斯家的長子，下任當家。王選候補者安娜塔西亞•合辛的首席騎士。

──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

「哈。」

現在的自己，有資格被人以這名字稱呼嗎？

帶着這疑問，最後，他的意識被光芒吞沒，中斷了。

3

──在衝上長得要命的樓梯，抵達房間時，已經太遲了。

「由裏烏斯──！！」

上氣不接下氣，逼使過勞的肺臟再加把勁，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是，聲音和語言裏頭完全沒有改變狀況的力量。

──白光，比一片白的空間還要強烈的白色塗抹覆蓋。

原理不明。是對方發下豪語說的，連光都能砍的劍擊嗎？還是打破常規的劍士的人性幹了什麼好事？總之斬擊伴隨衝擊波，掃蕩了整個空間。

位在劍擊射線上的人物也被光吞沒，無計可施被打飛。

然後光在眨眼間消失，被白光洗刷後的空間裏，只剩下裸露單邊肩膀的紅髮男子──以及像具屍首倒在地上的紫發劍士。

「喲，這不是摟摟嗎。」

紅髮男子──朝着因眼前光景驚愕不已的昴裝熟打招呼。表情看來早已忘記方纔的互動，臉不紅氣不喘地像只在笑的鯊魚。

接着他指向被打倒的劍士──由裏烏斯。

「你太慢囉。我已經收拾掉了。他很煩，快點拿回去。」

因此，被呼喚的昴立刻放棄這說法。

繼續警戒雷伊德，昴傾斜身體確認由裏烏斯的呼吸。雖然失去了意識，但靠近嘴部的手掌有感受到呼吸。

「我明白你的心情。傳說中的英雄其實是個讓人心灰意冷的混帳東西。『賢者』夏烏拉的評價也是，這座監視塔讓人意外的東西太多了。」

「纔沒有咧。比起被筷子殺死，輸給筷子逃之夭夭比較遜吧？老子是這麼想的。與其丟人現眼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才用筷子打敗他，讓他逃回去。」

但是已經晚了一步。

「以模糊的說法是在樓梯上，具體的說法是長得要命的樓梯上，要再更具體的話是在從第二層逃回第四層的樓梯上。」

「過關的方式是蠻微妙的啦……總之就是通過了。也因此知道，要通關不是不可能，不要絕望。別太逞強喔？」

即便特徵一致，一般人也不會聯想到面前的人就是童話故事或傳說中的知名偉人。

老實說，昴無法預測由裏烏斯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說他害怕聽到也不爲過。因此，聽到他一開口不是自暴自棄，着實鬆了一口氣。

這一定只有昴才知道──

「────」

「你想被我甩下去嗎？」

「正確來說，是他刻意不選拿手武器。在他自稱是『揮棒的』的時候，我就有想到……不過不敢肯定。沒有馬上告訴你們，真的很抱歉。」

被指名道姓而不開心的「揮棒的」──亦即，雷伊德。

會察覺到可能性的應該要是昴。因爲昴才具有這方面的聯想力。

但只有昴不同。他立刻就理解了。

「欸欸，乖乖照做喔。閉嘴扛人回去，嘴硬就隨你說去。要是這樣你比較好過，那就繼續耍嘴皮子吧。雖然很無趣就是了。」

尋找戰勝雷伊德的線索的同時，昴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說。

4

對此懈怠的結果，就是在第二層的「艾蕾克特拉」喫下敗仗。

「畢竟你看嘛，金幣上的人物確實是初代『劍聖』，但跟真正的當事人卻差很多。夏烏拉是連性別都不同，可是那是因爲搞錯人所以沒辦法，不過性格上也給人很大的落差。金幣上的人，感覺更像個大叔……」

像是微微吐氣的笑意傳到前面來。一面反駁對方的挖苦，昴的緊張感也稍稍鬆弛了下來。

「────」

「現階段……怎麼樣了？」

因爲曾跟愛蜜莉雅討論過，覺得在這座監視塔進行的「試驗」很接近在艾姬多娜的墳墓的「試煉」。既然如此，昴應該要竭盡所能地設想出塔內進行的「試驗」。

留下騎士劍的由裏烏斯，會爲了什麼跑到哪去。

近距離聽到由裏烏斯的低喃，昴爲自己有欠周詳的發言扼腕。

話語滿是確定，昴當場嚇得忘記了呼吸和腳步。但爲了帶過驚愕，立刻又開始呼吸和走路。

恢復意識的由裏烏斯比剛剛還要好搬運。多虧不用擔心腳步不穩，剩下的樓梯幾乎是一氣呵成走完了。

聲音沙啞，帶着自嘲。

他那語氣也讓昴感到不爽，但昴沒有做出明顯行動。他的視線不離雷伊德，慢慢走向倒地的由裏烏斯。

「──好搖啊。」

「……喂，有在聽嗎？由裏烏斯？喂？」

「我撤回溫情這說法，混帳東西。」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絕對很艱難。不過，擬定策略的話，一定有漏洞的。現階段……」

「你、你知道啦。我們是因爲夏烏拉說了才知道的。她四百年前就見過那傢伙，所以知道是正常的……不過她真的很怕那傢伙。光是看到臉就暈過去，也是這原因。」

「────」

「沒有，那個……」

「……不是說下次不會留情了？還真是溫情呢。」

「假如是真的，那他跟魔女開打就是全盛期過後囉。然後，我們得突破年輕正值全盛期的他。」

「……安娜塔西亞大人沒事吧？我有見到她倒地以及在精靈房間治療的模樣。」

「我說，因爲他用筷子戰鬥，所以從以前就被叫做『揮棒的』？」

想單純地稱爲勝利，就那結果而言有點困難。

「所以說，那個，你要再挑戰的話也不是沒勝算。只不過，怎麼說呢。不要再用這次這種方式了。下次就按照我的計劃……」

「剛剛的診斷結果是性命沒大礙。你受的傷還遠比她致命哩。以那種傢伙爲對手……你要是知道那個眼罩男是誰，肯定大喫一驚。」

「幹嘛啦。跑去打探別人名字了喔？想說別報上名字比較帥，你不要妨礙我耍帥啦。」

「逞強？……既然愛蜜莉雅大人能夠跨越『試驗』，那他……『劍聖』雷伊德就絕非無法超越的障礙。知道這點，就是莫大的收穫。」

「──！你醒了嗎！」

衆女性們都是會擔憂到痛心疾首的人，這點不用質疑。

「──下次帶個好女人來吧。那個大美女也可以。」

「────」

每一步，每一階，都確認過踩穩後才往下走。

「因此，必須擬定戰術。我的話非得跟碧翠絲一起上，所以要是不讓他先認同共同作戰，後面就不用玩了。梅莉原本就沒有挑戰『試驗』的理由。這方面就跟他講清楚……雖然想到就累。」

雖然他說有很多線索可以推測，但昴認爲根本是困難至極。

「對啦。先講清楚，在短時間內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我那不想再背第二次的心情在三十分鐘後又被背叛了，你懂嗎？」

吐出的話萬分有由裏烏斯自己的風格，昴嘆氣，再度開始走下樓梯。

「不好意思，遇到熊的時候不能撇開眼，在我的故鄉是常識。」

「喀哈！被摟摟講啥都不痛不癢啦。而且，今天別再闖關了。要是敢再來就打垮你們。就像你腳邊的這傢伙。」

「……丟臉至極。被敵人輕易擊敗，還被憐憫，最後又給安娜塔西亞大人和你添麻煩。」

「王八羔子……！」

「……明白我的心情，是嗎？」

不過，還是刻意不去提及。

「得快點、帶他回去……不然愛蜜莉雅、和碧翠子會很擔心。」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被稱爲初代「劍聖」的男子是早在四百年前就死掉的人物。

「……遇到那種對手，責備輸家的人根本是惡魔啦。」

「──。哦，嗯，我沒事。我有在聽。……這樣啊，愛蜜莉雅大人通過了。」

「這麼說來，雷伊德看起來好像不認識夏烏拉……」

真要現在告訴由裏烏斯嗎？內心踩了煞車。

以「試驗」來說，愛蜜莉雅具備令試驗官雷伊德認可的覺悟與實力，但其中的實情除非親眼目睹，否則難以說明。

如果對照由裏烏斯說的話，那夏烏拉跟雷伊德這對舊識之間的反應差距太過兩極。說到底，兩人的性格能作爲多少根據呢？

發現由裏烏斯不在「綠色房間」的一行人，分頭行動去找他。有人前往第三層，有人趕往第四層各個房間，夏烏拉負責到樓下去約瑟夫和龍車那邊看看。

「不過別誤會。單純比拚實力的話，根本不可能打倒那傢伙。是各種偶然幫了一把……就是，愛蜜莉雅她，是特殊案例。」

一屁股坐下來後，雷伊德眼神冷酷地說。暴露在勝者的愉悅下，昴扛起倒地的由裏烏斯。

「昴。」

「嗯。這、裏是……」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就算想用同一招取勝，除了愛蜜莉雅以外，根本無人能辦到。

「……在你跟安娜塔西亞小姐倒地後，愛蜜莉雅突破了『試驗』。」

聽了由裏烏斯的致歉，昴答不上話。

「以史實來說，雷伊德是在更年長之後才建立名列三英傑的功績。金幣上的肖像大概是正確的。樓上的他，看起來比歷史上的他還要年輕。」

揹着癱軟的由裏烏斯一步一步走，邊喘氣，邊走下長得要命的樓梯。

「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每個人都擔心由裏烏斯。輸給雷伊德，留下折斷的騎士劍的他，現在心裏一定不好受。

「繞了好大的彎子呢。……我是被你揹回來的？」

「我沒喫掉他啦。用不着那樣瞪我。」

「難怪，被背的感覺才這麼差……」

「總而言之，許多複雜要素摻雜的結果，愛蜜莉雅通過了『試驗』。不過那傢伙說，只允許破關者本人通過，所以我們若全都想到達上一層的話，就得全員獲勝……有夠惡質。」

「讓人覺得前途多難，或者說是不可能的事。」

「沒什麼，有很多地方都是線索。如火的紅髮，藍色瞳孔。那出類拔萃的劍技……可以說是劍技嗎？我甚至沒法讓他揮劍。就先讓我純粹稱他爲『強者』吧。『揮棒的』這稱號，也是能在文獻裏讀到的他的代稱。」

本想岔開話題，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產生疑問。

直到最後，他都沒叫出任何人的名字，兀自揮揮手趕人。

觀察雷伊德後找到突破口，這樣的說法馬上就會被看破。

快速說明的期間卻不見對方回應，感到狐疑的昴呼喚身後的人，叫了好幾次後，由裏烏斯才微微倒抽一口氣。

用右手抓肚子的雷伊德，左手拿着筷子輪流比向昴和由裏烏斯。

聽到身後的聲音，昴停止下樓的腳步。背上的由裏烏斯挪動身子，回應呼喚。

「呵。不管原理如何，能跟來自過去的傳說劍士邂逅……原本，我應該要爲這奇蹟般的相遇感到開心纔對……」

面對這惡劣的態度，昴不發一語，只能帶着由裏烏斯逃回去。

「……呼哈、呼哈……」

「哦，嗯嗯，沒錯。就是這樣。……你知道就好。」

出乎意料地，由裏烏斯順利接受愛蜜莉雅通過了「試驗」這件事。原本害怕他的反應，說明得膽顫心驚的昴，感覺虛驚一場。──不，這樣纔好。

得知自己栽跟頭的障礙，被其他人給跨越。

擔心這件事害由裏烏斯內心煎熬，根本毫無意義。或者也可以說，多少有點太期待他會有負面反應了。抑或是昴不該用本身的標準來衡量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這名騎士呢？

昴懷抱着這等感慨，同時，由裏烏斯長聲吐氣。

接着，由裏烏斯輕鬆地說：

「好了，差不多可以放我下來了吧。一直被你揹着感覺很暈。畢竟你沒有地龍的『除風加持』呢。」

「晃動跟風就忍着點，心懷感激地被我背吧。是很累沒錯，但我可不想當個讓傷者自己走路的薄情寡義者。會被愛蜜莉雅醬罵的。」

搖頭拒絕由裏烏斯的提案，昴搖晃身體，重新背好他。

一天被「劍聖」雷伊德痛毆兩次。第一次戰敗後沒有充分治療就再度戰鬥，肉體應該是瀕臨極限了。

就算雷伊德的攻擊再怎麼樣都沒有折斷由裏烏斯的心也相同。

因此，昴痛下決心要揹着由裏烏斯，走完剩下一半、大約兩百階的樓梯。

但是──

「──不了，我不能讓你那麼辛苦。若是昏過去就罷了，很幸運地我醒了。下樓而已，我可以自己來。」

「不要做無聊的堅持。就算想堅持己見，也已經都事到如今了啦。假如覺得被人看到自己被揹着的樣子很丟臉，早在第一次的時候就被大家看過啦。……就只有暈過去的夏烏拉和安娜塔西亞小姐沒看到而已。」

「那麼，這就足茲構成理由了。被她們……特別是不能被安娜塔西亞大人看到我這樣子。放我下來吧。」

「少講那麼惺惺作態的話。原本……」

「──我說放我下來了吧！」

──激動來得突然。

「嗚喔！？」

所以，那個時候，昴纔會──

「可以不用幫忙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幫忙的啦。本來雙手就已經拿着一堆東西了。你如果真的不想要這樣，走路的樣子就不要丟人現眼到我看不下去啦！」

原因在於背上的由裏烏斯硬是扭動身軀。幸好身體是朝牆壁的方向撞過去，否則一個弄不好很有可能會從樓梯上摔下去。

然後在了結一切的那個地方，跟愛蜜莉雅爭論到後來訣別的那個地方，因爲變得「孤零零」而感到難受想哭。

只要往下走，馬上就能填補這段距離。要想實現他的願望，就得追過他。──因此，昴挪動雙腳。

「──唔。」

緩緩地，緩緩地，一次只走一步。

「……嗯，沒錯。假如安娜塔西亞大人醒過來的話……不，還是先別那樣吧。總而言之，拜託你了。」

因爲除了這樣，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吐出湧上心中的激情。

聲音聽來像是自暴自棄，昴一時半刻出不了聲。

「什……昴，你做什麼……」

看準他失去甩開人的力氣，猶豫是否要抵抗的時候，昴硬是用肩膀扶着他半邊身子，開始走路。

一定跟昴不知不覺間懷抱的東西以及相似的東西，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

什麼人情借不借還不還的，愚蠢透頂。

腳步雖慢，但跟停止不動的昴確實拉開距離。

跟那時候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不知道要把這份激情吐向哪裏。

「不要讓人囉唆啦！給我待在那兒，混帳。我現在就過去……」

──愛蜜莉雅發現兩人而大感安心，是在這十幾分鍾後的事。

丹田好熱。

──由裏烏斯明知戰勝不了雷伊德卻還是發起挑戰的理由，昴知道。

一步，再一步，踩穩後走下去──

「──昴。」

「你……這個王八蛋！到底在想什麼啊！」

煩躁地飆出髒話後，昴腳踢階梯走向由裏烏斯。

靠着牆壁回過頭，便看到倒在幾階下的由裏烏斯。從昴的背上摔下去的他，滑下好幾段臺階。

快步下樓梯的昴悠哉追上由裏烏斯。腳步聲讓對方安心吐氣，並催促昴先行。

一步，一步又一步。

「……我一個人、站得起來。用不着、借用他人之手。」

「只要先去跟愛蜜莉雅她們說一聲就好了吧。」

因爲他跟那時候的昴一樣。

──因此，怎能讓由裏烏斯在這條樓梯上孤零零的。

「──啊啊，可惡！混帳混帳混帳！王八羔子！我跟你都是大笨蛋！」

由裏烏斯就這樣讓身體轉向，右半身靠着牆壁，以嬰兒爬地的速度開始慢慢下樓。

「吵死了！什麼一個人站得起來！明明看起來就要倒了！我最好是有辦法撇下這種人自己跑掉啦！你是想害我在被愛蜜莉雅醬罵之前，先討厭自己嗎！」

不是要追過他，而是抓住靠着牆壁、腳步踉蹌不穩的他的左手，粗魯地放在自己肩膀上，撐住他的身體。

要是能夠說出這番話，那昴到底欠了由裏烏斯多少人情？

就跟那時候一樣。

「……對不起。」

──不，不是「先行」，是催促昴「快點先走」。

「看樣子，會花一點時間，不過不用勞煩你。而且，我比較擔心樓下的女性們。我不認爲在找我的人就只有你。」

聲嘶力竭的吶喊敲擊耳膜後，昴的肩膀撞上階梯牆壁。

口沫橫飛痛罵的昴，讓由裏烏斯沉默。

第一次的相欠債，一定是從王城練兵場開始的。

昴能夠稍微理解由裏烏斯這麼說的內心。

希望聽起來不像遷怒──昴回答。

兩人就這樣慢慢地下樓，回到第四層。

不看向昴，想自己一個人走完樓梯的由裏烏斯接着說。

「我說過了吧？我好歹一個人、站得起來的。」

「幹嘛？」

可是，光是要護住自己就很勉強了──

「……我承認解釋起來會很沉重，卻是避無可避的路。若你能先替我稍微整頓這條難走的路，就是賣給我很大的恩情。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會覺得已經賣我很多恩情了。」

「────」

「可是，現在，你沒必要獨自走下這座長得要命的階梯。好歹讓我扶着你，而且我可不覺得這是在賣恩情。」

之所以理解，理由和愛蜜莉雅他們不同。跟昴會馬上知道由裏烏斯跑回去挑戰雷伊德，是一樣的理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種自以爲是的話我說不出口。」

原本要衝過去的雙腳不禁停了下來。

當時的昴，明知打不贏，還是挑戰了由裏烏斯。不管被痛毆打倒幾次，都還是學不到教訓，站起來，繼續挑戰。

「囉唆耶。」

「你不用過來！」

「可以的話，能先跟她們說明嗎？雖然這樣講，但解釋還是由我自己本人來吧。你只要說找到我，讓她們放心就行了。」

「可是，我……」

由裏烏斯手撐着地板，伸出手製止昴過來。他就這樣吐出一口氣，面頰僵硬地勉強撐起身體。

然後背靠牆壁，像摩擦一樣緩慢地抬起腰桿，伸直膝蓋，貼着牆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