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我愛你愛你愛你愛你愛你愛你——』

1

「嗚惡！咳咳！咳惡！」

清醒的瞬間，昴因爲口腔裏的塵土苦澀味而誇張嘔吐。

跪在冰冷地板上，淚眼汪汪地拼命嗆咳，努力吐出混有沙粒和泥臭味的口水。

「這個，每次都要來一遍嗎……唔！」

吐出異物後，咒罵事態的昴搖搖頭，督促意識醒轉。

慢慢回想睡着期間發生的事。宛如霧靄散去，記憶甦醒——

「我被大兔給幹掉了……回來後，進了茶會……」

茶會和魔女——一冒出這關鍵詞，眼皮底下就浮現個人特色豐富多樣的魔女們。昴知道艾姬多娜履行了誓約。

下意識地觸碰手腕。是布的觸感。佩特拉的手帕還好好地在這裏。

「……艾姬多娜有遵守約定啊。真是的，頭銜根本是詐欺的魔女。」

不知是嘆氣還是感慨，總之昴微微吐氣。

相對她的身分而言欠缺魔女感的艾姬多娜，在這次的輪迴中是少得可憐的夥伴。知識豐富，智能過人。而拜託她的機會不多，就只有茶會和「試煉」——

「——但取而代之的，得到了最大的優勢。這很重要。」

手貼胸膛，昴再次爲能夠坦白「死亡迴歸」一事發自內心顫抖。

儘管有「只能在那個地方，只能對艾姬多娜和其他魔女」的限制條件，但是，能坦承以對、以「死亡迴歸」爲談話基礎的商量對象，是自己至今想都不敢想的。

拜此之賜，也得到了大兔的情報，並推定「死亡迴歸」的特性。

昴所擁有的權能，原因出在「嫉妒魔女」。想必總有一天跟魔女對峙的時刻會到來，但換句話說也像帶回了特大號的災厄話題。

「現在，就先仰賴你的力量。管它幾次，就儘量使用我的性命吧。」

假如這樣能夠接近答案，那正是昴的期望。爲了未來，這樣的交易根本是便宜了。

用袖子粗魯地擦擦嘴角，昴當場站起來。原本表情充滿了強烈決心，但卻因爲不對勁而轉眼變成詫異。

那不像是愛蜜莉雅會做的事。比起到外頭求助，愛蜜莉雅更傾向扛起無意識的昴走到墳墓外頭纔對。

面對影子的侵蝕，門和牆壁這種物理性屏障根本毫無意義。

用肉眼去追蹤風。雖是愚蠢之舉，卻有意義。

石砌牆壁，年代久遠的木門，金屬製棚架，處處都有擺放、用途不明的孩童手工藝品，日積月累的心情，都逐漸被影子染色。

「——唉呀呀呀。實在是～不走運。用不着知道『試煉』成功與否了。」

耗費漫長時間努力，結果是走到了這份虛無和認命。就是這樣的感情。

「——！？」

影子罩住雙足，侵蝕到達腰部。這段期間，那人解開纏繞住上半身的繃帶，裸露柔韌肉體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用力咬脣咬到破，血流到下巴。置身在異常狀況下的昴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愛蜜莉雅被過去的惡夢挖開心靈而傷心透頂，而昴卻沒能安慰她。

落入黑暗中的「聖域」，除了昴以外沒有人在的廣場，被影子覆蓋的大地上。

虛無和認命，是分別浮現在該人物左右異色瞳中的感情。不過，兩者的情感綿遠深長到他人無從窺知的地步，足以讓人感覺到歲月的密度。

在那的只有——

風像是舔遍昴全身一樣擦過，來到背後。脖子被輕搔的感覺讓人起雞皮疙瘩，昴慢慢地轉過頭。

昴忍不住發出的低喃，清楚地描繪出眼前的光景。

「……先確認愛蜜莉雅他們去哪了吧。」

「————」

聲音裏頭沒有心焦，也沒有對影子的驚訝。就只有虛無，以及認命。

「——嘉飛爾和琉茲小姐。」

「愛蜜莉雅大人挑戰墳墓的『試煉』，而你去幫她。這樣一來，狀況一定會改變。……只是，看到那改變的似乎不是我。」

本來抱着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怕的覺悟，但卻被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不講理現狀給淹沒、覆寫過去。

「啊。」

下一秒，覆蓋整片大地的影子爆發性地膨脹，勉強能稱爲「聖域」的光景完全崩壞，被黑影之海吞噬，黑暗塗銷掉森林、聚落和世界。

勇敢挑戰這不可解釋的狀況，就算沒法找到正確答案，也要踏出一步，讓手更接近答案，下次好報一箭之仇。自己要在這樣的決心下重複「死亡」。

影子——眼前的光景只能這樣形容。

可是，「試煉」房內到處都沒有愛蜜莉雅的身影。以往在被昴搖醒之前都爲惡夢所苦的她根本不在現場。

應該要這樣的，但現在沒一件事是按照昴的經驗走。

聲音顫抖，沒法繼續說下去。昴說不出話，換影子開口。

原本轉身要走向墳墓入口的腳硬生生停下。纔剛「死亡迴歸」，昴身上的瘴氣濃度恐怕是暴增，但卻還沒想到任何對策。

假如現在是剛接受完「試煉」，那自己叫的人應該都在現場。當昴安慰心慌失措的愛蜜莉雅，帶着她到外頭的時候，他們都會在外頭迎接。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以昴的感情層面來看，也覺得很難說服急性子的嘉飛爾。但是，說不定還是可以對明理的琉茲說瘴氣的事是誤會。

不過，被出乎意料的驚訝打擊到的心，沒法輕易重新站起。

溫暖的風有顏色。是黑色，跟包圍「聖域」的影子很像。

「——嗚？」

「——我愛你。」

就連月光和星光，也完全無法影響把「聖域」染得漆黑的影子。

先去聚落吧。要先去收容阿拉姆村村民的大聖堂呢，還是羅茲瓦爾在療養的琉茲家——先去近而且人數多的大聖堂吧。就先去那。

要是瘴氣濃到超出前一輪，不知道嘉飛爾他們幾時會動手。搞不好纔剛踏出墳墓就會被攻擊。

仰望天空。上頭是缺損的皎潔月亮，還有無數的閃爍繁星。

有道影子，靜靜地站在那裏，近得呼吸都快碰到。

2

「因爲愛蜜莉雅叫我起來……應該是這樣的。」

愛蜜莉雅，嘉飛爾，甚至拉姆、奧托跟琉茲，都不在外面。

「——！」

置身在逐漸被影子吞食的房間裏，眺望着被侵蝕的住居，躺在牀上的人物透出這樣的感慨。

賭上只限於這一輪的可能性，昴藉此硬是推動一時止步的雙足。只要踏出一步，之後就不會猶豫。踢着堅硬的地板，他一口氣跑了出去。

「拉姆！琉茲小姐！奧托也好！你們在吧！快出來啊！」

明明站得那麼近卻沒感覺，被對方接近到這距離卻沒察覺，都來到這麼近了卻沒出聲，明明都近到可以凝視彼此了。

「你……」

想起方纔在夢之城堡的對話。茶會結束的原因是——

影子毫不留情地繞住腳踝，慢慢往上蠢動，準備塗滅那人的存在。

才咬緊牙根，前方就看到被月光照亮的入口。躍過爬滿通道地板和牆壁的藤蔓，昴抱着不管看到什麼都不會動搖的覺悟到外頭。

道出應該做的事，昴先決定好挑戰影子的方針。

因爲墳墓的石室裏、第一「試煉」場所——看不到愛蜜莉雅的身影。

準備起跑的瞬間，才第一步昴就停止了動作。不是因爲害怕。停止的理由，是眼前突然吹過來的風。

而且，若每次回來瘴氣就會變濃，那每一次的誤判就會導致狀況變壞。昴的解釋要能被接受，僅限於輪迴次數還不多的期間，這次說不定是最後了。

「白癡嗎我……不對，我是白癡。現在是怕的時候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像澆一盆冷水那樣，先讓頭腦冷靜……！」

但是，面對如此龐大的異狀，昴卻絲毫不在意被影子吞噬的世界。

眼前的不確定，映入眼簾的變形世界，都讓昴恐懼。

啼哭啜泣的愛蜜莉雅，或是對沖出來的昴充滿敵意的嘉飛爾，昴原先描繪的這兩個最糟的可能性，結果卻都不存在。

——不是在墳墓裏、在艾姬多娜的茶會上，下定決心了嗎！

順從這想法，昴在影子中舉起腳準備邁步時——

影子的侵蝕應該會帶來相當大的痛楚，可是即使腳被影子腐蝕，那個人依舊面不改色。——不，他的臉色被隱藏在塗白的妝容底下。即便如此，他的表情仍舊沒有絲毫動搖。基於他那令人驚歎的，又或者該說瘋狂的精神力。

以再也不能更明白的形式，表明自己的心思。

話語中充滿連世界都要爲之融化的火熱情愛，影子如此低聲傾訴。

愛蜜莉雅沒有回應。聽不到她的聲音，看不到她的人。

擔憂愛蜜莉雅是否平安無事，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想到因爲過去而失魂落魄的愛蜜莉雅，很難說那種事不會發生。

原本可以從墳墓入口一覽無遺的風景丕變。墳墓前面的廣場，可以瞭望到的聚落，爲了照亮夜路而點燃的篝火，全都不在視野裏。

看不見對方的臉。但是，那張看不見的臉，反而是最顯而易見的身份證明。

「這次，就在對談賭上一把——！」

「————」

正確來說，似乎是外頭的干涉喚醒了昴的意識。不過，跟設想的情況有些微的差異。而這件事在現狀下已經不重要了。

「愛、愛蜜莉雅！愛蜜莉雅，你在哪！你在哪裏！？快回答我，愛蜜莉雅！」

緊急剎車的身體硬生生停下。身子整個往前傾，好不容易纔重新站好。

他的意識被眼前的存在、不應有的邂逅給奪去。

頓時，這不舒服的影子讓昴毛骨悚然，於是他震響喉嚨大喊。

或者，是她的精神狀況跟平常不同，甚至讓她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

愕然失聲，昴環視昏暗的石室。

嘆氣，慢慢撐起上半身，那人下了牀。房間地板已經被影子吞食，侵蝕也開始蔓延到那人的腳上。

昴屏息，堅定地步下墳墓階梯，走向眼前的廣場。鞋底一接觸影子，就感受到肉眼看不見的草和土的觸感。看樣子不見的一切並非沉入影子，但是鞋底到腳踝處一帶都被影子蓋過了。

「——啥？」

墳墓外頭有拉姆和奧托。就算愛蜜莉雅啼哭不已，他們兩人應該也會安慰她。而且，外頭還有——

腳步聲在冰冷的墳墓空氣中迴響，急着到外頭的昴的呼吸聲也混在裏頭。入口處吹進溫暖的風，覺得厭惡的昴邊揮趕暖氣邊往外衝。

3

「——影子。」

墳墓外頭，被結界包圍的森林「聖域」，全都被漆黑影子給吞沒。

「……騙人的吧？」

衝出墳墓後，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會是愛蜜莉雅，還是嘉飛爾呢？

昴遲到現在才察覺。

「不會是精神錯亂而衝到外頭了吧……！」

自己是第四次在這墳墓醒過來了。但是，之前愛蜜莉雅從未比昴先清醒，這次是第一次。

「————」

內心凌亂，感情用事，被耍得團團轉浪費時間，這些自己已經敬謝不敏。

——然後丟下沒有醒過來的昴，離開這裏了？

「是先醒過來，想叫我起來，然後……然後？」

「……想也沒用，只能出去了。」

染血的繃帶落到腳邊，影子搶着吞食。那個人看都不看，而是朝牀上伸手，挪開枕頭，取出底下的東西。

然後，珍而重之地抱在胸前。寶貝地抱着黑色書皮、沒有書名的書本。

宛如抱着心上人，彷彿那本書就是心愛的某人。

抹得硃紅的嘴脣，彎出詭異笑容，喃喃道。

「假如你選擇地獄，我很歡迎。假如你走向地獄，我會歡喜同行。假如你想活在地獄中，那我便渴望那地獄吧。」

無人聽到他的低語。

一切都只是打發時間、沒有意義又毫無價值的戲碼，永遠不會被人聽到的自言自語。

但是，自言自語演着獨角戲、用力抱緊書本的那個人又說。

在沒人來的地方，以沒人聽見的聲音，就只對一個聽不見的人述說。

「——下次，別再搞錯囉。菜月・昴。」

以這句話作結，笑容被影子吞沒，書本落地——一切都沉入黑暗，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