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從零開始』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8萬 字
1
一切都消逝在白色世界中。
自己結凍的肉體是融化了,還是粉碎了,或者永遠留在那冰雕裏,不知是哪個下場。
被留下的肉體結局如何,對現在的自己來說無關緊要。
清楚理解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重複又重複,每次重來都是看到慘不忍睹的結局,每次重來只會讓狀況惡化,終於連最想守護的東西都親手毀壞,然後才察覺。
——菜月・昴不被任何人期待,包括自己。
失去的五感突然恢復的感覺,不管體驗過幾次都還是不習慣。
連身體深處都凍結,連冷的感覺都喪失,宛如逐漸沉入無邊無際的白色結束中的喪失感。
失去所有的感覺突然一掃而空,眨眼後一切又恢復原狀。
曾經痛到不行的手腳有血液流通,被冰侵蝕的神經忘卻苦痛。扎刺肌膚的冷氣消失,明亮日光曝曬着薄薄的肌膚。
「————」
「——啦。」
「——呀。」
熙來攘往中聲音從左右交錯,已死去的聽覺不客氣地恢復職責。
邊處理無意義的雜音,昴邊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結凍的手腳,受傷的脊椎骨,被做成刨冰的內臟也都毫無窒礙地在活動。
一切都恢復正常。重新掌控失去的肉體控制權,昴總算安心。
而其中,最能給昴安寧的是,
「昴,怎麼了?一直髮呆喲。」
在櫃檯對面歪着頭,雷姆擔心地凝視自己。
被一切鄙棄,被沒得救的無力感給打垮,在自作自受的失望感與喪失感中絕望,束手無策死得毫無價值後又回來了。
整齊的藍色短髮隨風搖曳,淺藍色的清澈雙眸映照着昴。
「對不起,都沒注意到。擠在人羣裏你累了吧。竟然忘記最重要的任務,雷姆不配當女僕。」
「首先,租龍車。因爲王選的紛爭,籌措上可能會很棘手,不過最差的情況下我還有壓箱寶。因爲沒有安娜塔西亞介紹,儘可能以正當手段租到是最理想的。」
彷彿順應雷姆的渴求,昴將湧上來的想法置於舌上——
快步穿越人羣,走下斜緩的坡道。
朝着目的地邁進的腳步,沒有迷惘。
「——昴!」
舔嘗苦水。咀嚼後悔。爲不講理和沒道理流淚,被殘酷命運玩弄,沾染自己和他人的血,像白癡一樣死了許多次。
感覺昴的聲音恢復抑揚頓挫和平靜,雷姆似乎判斷他方纔的奇妙態度是自己多慮了。
「是,昴的雷姆在喲。……怎麼了?」
這一切的答案,如今已清晰明白。
但是,之前連前進的方向都沒法果斷決定的昴,現在正帶着前所未有的明確意志勇往直前。
2
雷姆小聲帶過的話,讓昴苦笑。
「選龍車的過程可能會撞到用餐時間,有空檔的話先買些糧食備着比較好。啊,我雖然喫過攜帶式口糧,不過乾巴巴的口感實在不合我胃口。如果是那一類的食物,那我寧可只喝水。」
在雷姆眼中,只能說昴的變化太過突然。被強拉着手帶到這裏,連個說明都沒有雷姆當然會生氣。
「昴!」
昴剛『死亡迴歸』的變化,對只知道一秒前的他的雷姆來說極爲劇烈吧。畢竟在短短一秒內,昴體驗過數日而有所改變。
浮現苦笑,真正的苦笑。
像縫合一樣穿過來往行人之間,昴逆着人潮往前推進。
聲音中的甜蜜充滿讓人大腦融化的深情,魅惑了打算只說一句話的昴。
包裹嬌小身軀、以黑色爲基色的改造圍裙禮服。認真地穿到服貼筆挺的地步,透露出少女的高潔與踏實。白花髮飾巧妙地將小巧端正的五官妝點成纖細惹人憐愛的造型。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交談了,昴也隱藏不了小小的喜悅。
不過,昴裝作沒察覺到她的爲難,指向大門說:
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層面,都是第一次真的被逼到絕境。如此一來,昴領悟到。
然後仰望天空,面對天空的遼闊與高聳,昴感到胸口變得輕盈。
正面凝視伸手可及的少女的瞳孔。
「真是叫人頭痛。昴想很多這件事雷姆也知道,但還是得把話講清楚呀。……雖然也不是討厭強行硬來啦。」
用不曾有過的凌亂腳步跟在後頭的人停下,用力拉扯被抓住的手腕。意想不到的抵抗讓昴回過頭,看到用力站住不動的雷姆眼神困惑搖擺。
「累了。啊啊,說的……也是。」
要腳程快又有體力的地龍。可以的話,親人會撒嬌更好。
因爲要持續奔馳。不分晝夜、不需要休息地持續輕快奔馳。
「呃,昴?」
還差一步,兩人就能從那——
「體會到被迫體會的事,和體驗過各種經驗後我纔會這麼做,不過答案老早之前就出來了。」
爲了抵達到這個答案,過去重複的日子並不是白費。
洗去迷惘的眼神凝視目標,踢着地面的雙腳強而有力。
昴不管前往什麼樣的地方,不管多有勇無謀地挑戰,不管執行愚昧之舉到什麼地步,雷姆都毫無怨言地跟在後頭。
「丟失後,耗損殆盡……所以累了呢。」
昴說話時眼神沒有任何陰霾,雷姆也以雀躍之聲回應。
「不對,搞不好反過來使用魔法的恩惠可以讓乾糧變得好喫……?都可以做出美乃滋了,挑戰看看的話說不定意外地會做出好成績……」
「昴?」
不放心地皺眉,雷姆端正的臉蛋露出擔憂色彩。
因爲答案一直在眼前。
「好的,昴。」
在庫珥修宅邸虛度時間,又一直尋找自己能做什麼、必須做什麼。而且找這些找不到的答案找到厭煩。
——再也不會放開眼前的人了,昴這麼決定。
經過身旁的龍車揚起塵土。雖然皺眉,但昴的視線始終筆直。
呼喚這名字,昴慢慢朝少女伸手。
然後,對於雷姆放在話尾的疑問,昴害臊地笑着點頭。
雷姆看起來想說什麼,但昴沒有看她,而是確認掌中的確切存在——宛如緊抓這股溫度,絕對不讓它逃掉。
「雖然雷姆認爲那是昴了不起的地方……」
昴應該做的事。
「龍車嗎……?」
昴拍腿,認同自己的疏失後露出傻笑。
沒錯——
舉起手,輕輕從上方按住貼在臉頰上的手。這樣的接觸令雷姆驚訝到抬起眉毛,不過昴憔悴的聲音和表情讓她說不出話來。
「哦,抱歉。我有點操之過急了。因爲要思考的事太多了,所以一時忘了說明,對不起。」
爲自己應有的樣子迷惘,爲愛蜜莉雅心向何方一事迷惘,爲自己的存在意義迷惘,爲怎樣做能抵達最好的未來迷惘,爲瘋狂漩渦迷惘,整個就是迷失在異世界裏的迷途之人。
昴能辦到的事。
終於、總算理解到了。
而且這段日子,昴內心的鬱悶連自己都看不下去。
在王選會場表露醜態,在練兵場被由裏烏斯打得半死,跟愛蜜莉雅之間產生致命鴻溝,被丟在王都後又還錯失存在意義。
「那個,對不起。都怪雷姆不擅長察言觀色,實在不懂昴想做什麼。請問,是要……?」
「嗯,啊,抱歉。思考稍微朝奇怪的方向奔馳了。怎麼了?」
看到伸出的手,雷姆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身體輕盈。內心從沉重壓力中被解放,現在的昴無所畏懼。
可是,那些喘不過氣的時間,也終於結束了。
響應呼喚自己的聲音,然後雷姆繞過櫃檯走到店外。一來到站着不動的昴面前,雷姆就伸手觸碰他的臉頰。
眼中透露困惑,急於到達結論的說明沒能讓她心服口服。
粉紅色嘴脣畫出微笑,眯起的眼睛帶着慈愛射向昴。
「煩惱過頭而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竄,結果給許多人添麻煩。覺得抱歉的心情不是假的,不過我終於知道圓滿收拾的方法。不對,重新思考的話打從一開始就看到了,別人應該教過我了纔對……但我就是想不通。」
儘管如此,應該消失的雷姆確實就在這裏。
「啊啊!對喔,抱歉!對不起,我完全沒注意到!不,剛剛,我打算先說完要做的事後才擬定計劃,真丟臉啊!」
「——雷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不說明的話雷姆也……」
「我決定了,雷姆。」
聽到這番話,昴能理解雷姆爲何會有疑問。
雙手貼在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雷姆安心吐氣。
——仔細想想,之前重來的日子裏,昴都是在迷惘。
「抱歉害你擔心了。我已經沒事了。雖然覺得一直給人看到鬧彆扭鑽牛角尖的不象樣,不過我終於瞭解了。」
對一直俯視昴的世界來說,這段時間一定是心癢難耐吧。
訂正朝岔路偏離的話題,昴邊溫柔微笑邊看雷姆。
原來如此。看到雷姆安心,就越發爲自己有欠關懷的舉止感到羞恥。
「不會,昴思考的時間,對雷姆來說是幸福時光。……昴終於知道了嗎?」
不管出去還是進來,只要進出王都都必須通過這個正門。自從宣告王選開始後,往來的人潮變得更多的大馬路上,現在也被許多人擠得熱鬧非凡。
在原本的世界就這樣了。這世界的乾糧類食品,給自己的信賴度應該更低吧。
連王都都以最大路寬爲傲的這條路,通往被堅固的外城牆包圍的國都正門。
除了愚蠢透頂外無話可說。現在的昴特別這麼覺得。
在原本的世界做體驗學習時,曾實際喫過保存性食品與簡易攜帶型口糧。對昴來說是每款都得到『難喫』評價的討厭回憶。
穿過建築物陰影時,日照突然滑進視線。昴用手在白色光芒中做出遮蔭的同時抬起頭,看到了刻在正門上的文字:『王都露格尼卡』。
雷姆歪頭,重複雷姆口中的單字。
解開連在一起的手,可能是心理作用,雷姆縮小身子懇求。
「雷姆。」
而對雷姆來說,昴這樣的迷惘真的是在眨眼間就消散。不能說是晴天霹靂,該怎麼形容纔好呢?
「昴,請聽雷姆說!」
拉着手腕,走完這坡道就能看到一條大馬路。
「跟我一起逃走吧。到哪都可以。」
面對命中註定的敗北,昴清楚告知。
3
「……咦?」
不明白被告知的話中意義,雷姆的喉嚨吐出的就只有沙啞呼吸。
覺得雷姆會有這反應也是難怪,昴把頭撇向旁邊,說:
「接下來我要離開王都,一直往西……或者往北。南方的帝國進不去的話,要走哪呢……我怕冷,所以我個人推薦往西走。」
「咦,不對,那個……」
「坦白說旅途可能會變得很漫長,再加上趕着出發所以不會輕鬆到哪。再來就是原本租借的龍車沒法返還。該怎麼辦好咧?乾脆龍車不要用租的,用買的你看怎樣?」
龍車的安排全權交由雷姆。這世界有沒有異地還車的系統呢?這方面昴不知道,也完全不清楚龍車價格的行情。
仔細想想租車業應該是有不怕人坐着霸王車跑掉的對策纔對——
「請、請等一下!」
雷姆朝深思的昴祭出暫停牌。
她掌心朝着昴,臉上流露罕見的焦急情感。
「逃走……是什麼意思?照昴剛剛的說法,簡直就像是要前往不是露格尼卡的其他國家……」
對自己的發言都半信半疑的雷姆眼神飄來晃去,接着表情一變拍手道:
「啊。既然是昴說的,那一定是又想到很厲害的事吧?像是能幫上愛蜜莉雅大人或羅茲瓦爾大人之類的事……」
「沒那回事喔,雷姆。」
「咦……」
像落水者抓草一樣,雷姆試圖將昴話中的含義往好的方向解釋。
但是,在徹底信賴自己的雷姆面前,昴明確否定那個想法。
這趟膽小者的旅途,只期待有雷姆相伴。
高中拒學而中輟,最高學歷是國中畢業。
第三輪的世界產生了最被唾棄的結果。不但牽連到路上的旅行商人,還將雷姆獻給白鯨,甚至親手奪走愛蜜莉雅的性命。雖然魔女教全都被帕克殺光,但昴死後若帕克按照他宣告的去毀滅世界的話,那被害將會是無與倫比吧。
假如是真心想救雷姆,就不能讓她待在王國。
「……呵哈!」
覺得自己可憐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屆時會犧牲的不是昴,而是重要的某人吧。
在被給予的少許情報中,又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逼她二選一的自己真是卑鄙,漸漸逼近的惡劣狀況實在很可恨。
即使在逃去的地方,會被拋棄的所有人們指責,但只要有雷姆在身旁,就一定可以忍耐。
——只是個無藥可救的愚者。
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回想起來可真是傑作。
之前都是自己太自戀。
「選我吧……!」
「怎麼會呢……!」
越是想否定,不講理越是緊緊繞着昴的身體不離開。可是,只要承認一次,內心的重量會變怎樣呢?
儘管理解這很不合常理,可是昴也不能再多說什麼。
要找到正經的工作一定會更辛苦吧,可是就算啃石頭也一定要工作。因爲跟痛苦、難受、死亡比起來,那根本不算什麼。
「選……」
在不斷重複的日子裏,只有雷姆一直跟着昴。
所以說,昴能打出的手段就只剩下懇求。
那不是否定的舉動,而是佔據雷姆心中的迷惘表露出來之故。
不認識的某人屍體。見過的某人屍體。重要的某人屍體。寶貝的某人屍體。相信自己的某人屍體。想要相信的某人屍體。——反正就是某個人的屍體。
被人說:你是不被需要的。
無力、空虛、世界的不講理,都曾沉重地壓在昴的身體上。
不管說什麼,感覺都好像會牴觸到魔女的詛咒。
「沒時間了。突然這樣講真的很抱歉。真的,我真的打從心底對你感到抱歉。……不過,選吧。」
而這逃避的行爲,被所有人在背後指責的決定,會害得眼前的少女爲難——所以只有雷姆,想帶她一起離開。
在這寬闊的世界,在這什麼都不知道的黑暗世界,即使明知爲了不要失去就是什麼都不要有,但即將孤零零的恐懼不肯離開昴。
工作經驗就只有在這個世界當過實習傭人。而且還很難稱是僕人,頂多只能說是雜役未滿的小孩幫手吧。
厲害。太厲害了。大家一定早就知道會變這樣。
昴不能說自己沒有利用這緊迫逼人的狀況。
所以說,求求你,除了這願望我別無所求——
沒有我在大家一定都不行?
一直誤會、搞錯,纔會得意忘形。
昴開始快嘴地描述未來想像圖。
在思考時間有限的情況下,自己的依戀對象在眼前懇求,那雷姆會下什麼樣的判斷呢——昴有勝算。
『就只有雷姆會允許自己逃避現實』的自私希望。
「選我的話,我的一切都會奉獻給你。我的一生就全都是你的。我會爲了你鞠躬盡瘁,只爲了你而活……所以說,」
「所以說,我決定消失不見。這樣應該不錯,是件好事。我不管做什麼都是產生屍體……視場合而定,還會增加數量。」
只有自己能拯救的人們?
——無計可施,走投無路。被困在命運的死衚衕裏。
爲了愛蜜莉雅想出一份力?
可是,給予雷姆慢慢思考的時間對自己不利,也是事實。
就是有錯。所以說昴纔會不斷被結果背叛。
擠出聲音、伸出手的昴懇求。
在第一輪的世界裏,昴無視愛蜜莉雅的願望衝出庫珥修的宅邸。也不聽雷姆挽留的話,結果招致村莊宅邸全滅的大慘劇。
「所以說,和我一起逃走吧,雷姆。待在這裏也沒用。每個人都一直對我這麼說。我不想承認這點,拼死否定了好久,然後……啊啊,對啊。我就是很弱。沒有人認爲我是必要的。」
這樣的話一定可以迎接不一樣的結果。
「逃吧,雷姆。我和你不能待在這……待在這個國家。」
爲了不讓雷姆死掉,就不可以回宅邸。即使抵達宅邸,路上雷姆也會走向壯烈殞命的結局。
在第二輪的世界裏不但沒能顛覆讓大家死去的結果,還因爲逃避現實導致雷姆壯烈犧牲,最後又是誰都沒救到。
與『死亡迴歸』的能力無關,回溯到無法重來的時間點有什麼用。當候補者們聚集在王城時,昴就已經當場漂亮地扯愛蜜莉雅的後腿。
到那個時候,昴無法阻止雷姆。所以她的結局也不會改變。
面對昴再三的懇求,雷姆輕輕搖頭。
自己別說救人的力量和心情了,連資格都沒有。
昴唐突的話,雷姆無法理解。昴給她當判斷依據所揭示的內容,要催促她下決定還嫌太少。
昴的行爲只是危害愛蜜莉雅的立場,殘忍背叛她體貼的心,還有害陪着自己的雷姆悽慘死去的愚蠢之舉。
爲什麼自己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都這麼辛苦了,應該要得到回報不是嗎?什麼努力就一定有回報,什麼鎖定目標拼命去做就可以實現夢想,連昴都知道那根本是夢話。
「雖然會有不順遂,不過有你在我一定能喫苦。只要有人笑着在家等待,不管多疲勞,只要想到雷姆在我就一定可以……!」
爲了不讓雷姆死亡,就不能讓雷姆知道任何事。
來到異世界,被給予扭轉命運的力量,只是運氣好一點遇到些好事,就以爲自己可以重來拯救他人,所以纔會誤會。
捨棄一切,蔑視所有,昴決定逃出這個輪迴。
昴知道喉嚨彈出乾笑。
多麼狂妄,多麼自大。啊啊,還有多麼傲慢啊。
冷靜回顧自己的行動和思考,就強烈意識到自己根本是個瘟神。
不管採取何種行動,都好像會造成不講理的命運犧牲。
不管是醜態百出,丟人現眼的言行,做錯的生存方式,她都在旁邊盡收眼底。
一個勁地策動雷姆的良心。儘管知道這樣的做法很卑鄙,但還是利用她對昴的依賴。
昴清楚地看見,再度失去雷姆而變得空蕩蕩的自己。
因爲膽小卑鄙又可恥的自己,已經什麼也不剩。
所以大家都對昴說要老實一點,別想囉唆多事,根本不需要你幫忙,乖乖待著就好,滾到一邊消失掉。
有那魔女的魔手在,昴不知道能夠交出的情報量限度。
至今的糾葛像是不存在,現在的昴沒有掩飾自己。
「拿到龍車,就往西走吧。出了露格尼卡,一直往西……會到卡拉拉基吧?到那邊,買個小房子兩人一起生活。」
「是要我,還是不要我……選一個。」
「突然就這麼說,雷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沒有的事就是沒有。我被狠狠地念了一頓。——一直被念。」
「不這樣的話,我丟人的樣子……會有人檢舉的。」
「我說過了吧,是逃走。就算在王都,也沒有我能辦到的事。不僅如此,回去宅邸也無法改變無能爲力的事實。——這點,我瞭然於心。」
不敢看站在面前的雷姆的臉。
「————」
可是,儘管如此,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迴避最惡劣的事態有錯嗎?
那是即使決定要放棄全部所有,都不能放手的人。
就連站在愛蜜莉雅身旁,都不經意地降低她的評價,然後別說挽回形象,還以決鬥的形式裸露醜態。最後跟愛蜜莉雅撕破臉,朝她投以根本是遷怒的感情論而傷了她的心。
越是去想,昴的未來就越開闊。
突然被人說捨棄一切一起逃跑這種話,哪有可能點頭。
想到朝着單一未來奮鬥掙扎卻還是招來最慘災厄的日子,這樣的未來有多幸福啊。
孤獨好可怕。孤獨好恐怖。
要說留在王都就能得救,又不能如此斷言。即使在王都安穩過活,只要拉姆傳來宅邸發生異狀的訊息,雷姆一定會衝出王都。
有夠悽慘。
「摸走盤纏對羅茲瓦爾很過意不去,不過就當成借用,哪天還他就好了。總而言之確立了生活目標的話,我也會好好工作的。……雖然都不曾認真工作過,但一定沒問題的。」
「和我逃走吧……和我一起活下去……!」
正因爲雷姆這樣,昴才認爲她擁有讓自己賭上最後一把的價值。
那是平凡平穩,和不講理與殘酷無緣的未來。
小丑是有覺悟自己會被人笑才做出可笑之舉,所以才稱做小丑。那麼連被觀衆指指點點嘲笑的自覺都沒有的昴,連小丑都稱不上。
勝算,或者該說是近似宿願的希望。
已經夠了。
沒有勇氣看她是什麼表情。勇氣什麼的,自己根本就沒有。
——在重複的時光裏,前三次的世界昴都讓雷姆死去。
身旁對昴這麼說的人,全都知道未來會怎樣發展。跟明明知道卻什麼都辦不到、不瞭解、無法理解的昴完全不一樣。
那不如,就照着大家說的去做就好啦?
就只有你,我不會讓你死的。昴打從心底懇求。
用乾渴的聲音表白自己的想法後,昴的心臟跳得很快,呼吸也很急促。
彷彿全力奔馳的疲勞感,以及被打垮的精神消耗劇烈地侵襲昴。然後,還有籠罩住昴的沉默壓迫感。
雷姆沒有回應。人潮聲聽起來好遠,周圍的人是怎麼看待在公衆場所進行這種對話的兩人的——這種枝微末節的小事,現在根本進不了意識裏。
雷姆就是一切。對現在的昴來說,只有她的存在是一切。
忍不下去的昴睜開緊閉的雙眼,窺視面前雷姆的表情。
儘管害怕那表情上可能會浮現答案。
「————」
沒有出聲,沒有察覺被昴注視的雷姆,抿緊嘴脣。
面部努力地要保留撲克臉,可是眉心和眼角產生些微的勉強,沒能形成平常的她。
昴知道,迷惘、困惑、猶豫都正在雷姆的心中翻騰。
剛剛昴說出口的話,大幅激盪、強烈搖晃雷姆的心。
長到錯以爲永遠的苦惱,以焦躁感逐步燒上昴的背。
可是沒多久,這段時間也迎來終點。
「——昴。」
充滿溫柔慈愛的聲響,呼喚昴的名字。
聽到那聲音、那震盪的瞬間,昴確信自己的心願達成。
雷姆會接受昴。原諒昴的軟弱,全盤接受後抱緊菜月・昴這個人。
萬千感慨湧上心頭。頭一次覺得有了回報。
於是昴抬起頭——
「如果可以跟昴活下去……當昴想要逃跑時,有想到要跟雷姆一起逃,這點雷姆打從心底開心。——可是,不行。」
雷姆拒絕與自己同行。
她在說什麼啊?
突然,聽見雷姆反駁昴的懦弱的句子。
逃跑,一直逃跑,逃到盡頭,雷姆剛纔述說的夢想就會變爲現實。這點她很清楚,也很盼望。
拒絕昴伸出的手,儘管如此還是在感慨中紅了臉低頭。
4
對話繼續的話就一定——這也是對自己有利的想法吧。
雷姆最後爲這越說越起勁、聽了會渾身不對勁、彷彿切割內心深處,充滿這種悲痛的幸福未來收尾。
聽到的瞬間,不明所以的衝擊奔流過昴全身。
不管是挑戰,還是逃進瘋狂裏,或是拋棄所有,命運都不允許。
「等事業上軌道後……那個,雖然害羞,不過,就是要有小孩吧。因爲是鬼和人的混血兒,一定會是個頑皮的孩子。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是雙胞胎還是三胞胎,都會是可愛的孩子。」
輕笑後,雷姆如此帶過昴什麼也不會的這一點。
明明結論已經出來了,昴的嘴巴還是流出懦弱的粉飾。
「我已經煩惱過,思考過,痛苦過了。……所以才放棄的。」
虛幻的夢想。自大的想法。打從一開始應該就要知道了。
豎起一根手指,雷姆補充昴方纔的未來預想圖。
她微微抬起端莊的面孔。
沒有人期待昴。
彷彿肩上的重擔壓上身,疲勞感整個襲來。
喉嚨顫抖。重物沉在胃裏深處。頭好痛。
臉頰羞紅,想像到有點遠的地方後雷姆開始扭捏。
表情十分悲傷的雷姆明白地拒絕請求。
被雷姆半哭半笑的表情,和自己過去的話打垮的昴,在拋棄所有的比賽中敗北,內心因而被無力感佔據。
這樣一看,雷姆的教育方針意外的很嚴格。
沒有人相信昴。
「————」
自己真的是徹頭徹尾地輸了這場賭局。
「畢竟,要是現在,一起逃跑的話……感覺就會像丟下雷姆最喜歡的昴了。」
那些時間,那些心靈損耗,對昴來說——
「如果不能說,就請相信雷姆。雷姆一定會想辦法的。」
不管再怎麼苦苦哀求,都無法顛覆雷姆的意志。
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雷姆——說出過去昴曾說過的話。
雷姆述說的未來預想圖,靜靜地、溫柔地傷害昴的心。
昴緩緩抬頭,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聽完後昴的胸口,就只留下無法化做言語的悲痛激情。
她扳着指頭數數,可怕的地方是數量超過十。
——放棄是很簡單。
「很幸運的,雷姆在羅茲瓦爾大人的計劃下接受過教育,要在卡拉拉基找到工作會很容易。昴的話……看是要找勞力工作,或是負責照顧雷姆的生活。」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要自己怎樣——
就連這種程度的救贖,對現在的昴而言都是想要抓緊的救命繩。
「————」
搖頭。沒辦法。要是那樣,雷姆會死的。
要是能那樣就好了。他是真心這麼想。
就是因爲沒辦法從自身看出任何價值,纔會選擇逃走的選項,可是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麼啊。
「未來的話題,必須邊笑邊聊吧?」
「——放棄是很簡單。可是,」
「雖然對昴不好意思,但可以的話請讓雷姆先走一步。躺在牀上,被昴握着手,在孩子兒孫的包圍下,平靜地說『雷姆很幸福』後,就這樣離世……」
「昴?」
「現、現在……可能笑不出來,不過……你看嘛,只要付諸實行的話一定就能笑得出來……嗯,就是這樣。所以說,那個……」
想不出有效的論點來反駁雷姆的話。可是,對話不繼續的話希望就無法存續。說不定,她有可能會改變心意。
不斷無視這些,耗損精神,喫了一堆悶虧,到達現在的區域。
搖頭。沒有用。如果等待答案,那大家都會死。
如果是對昴有強烈依賴的雷姆應該就可行。昴這樣相信。不,是希望。
差點就這樣當場跪地的乏力感。只有那個糗樣好不容易忍住,但昴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臉,同時絕望。
「等收入穩定了,再找個好一點的住所。昴這段期間就先用功學習……不過要等能正式工作,大概要一年左右。昴越是努力,就越能早點獨立。」
彷彿腦門被雷劈中的壓倒性衝擊。無以名狀的那個在昴的心裏爆開,彷彿全身毛細孔打開的燒焦感支配全身。
可是,昴的這個心願,
「昴,發生什麼事了?請跟雷姆說。」
——賭博輸了。
臉抬不起來。
凝視不肯死心的昴,雷姆淺淺一笑,說。
對沒有這個世界的知識,技術上又不成熟的昴而言可說是正當評價。
「抵達卡拉拉基,先租個住處。雖然想要一個家來鞏固生活基礎,可是考慮手頭上的錢實在很勉強。所以首先要有穩定的收入。」
這樣一來免不了會孤獨,但至少可以逃離逼近眼前的絕望。當然,不管昴在不在,以宅邸居民爲首的人們的末路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昴只要遮眼塞耳裝作不知道,不要直視現實就可以了。
眼睛深處無止盡地湧出熱物,昴搖頭好掩飾過去。
要是爲了保護雷姆而繼續待在她身旁,就不得不看回去宅邸的她面臨殘酷的未來——而且是無從改變的悲劇,以及沒有憐憫的命運。
愕然凝視讓人感到痛的微笑後,昴終於理解。
「別、開玩笑了……!」
她代替拉姆執起教鞭時,教法溫柔但在指正錯誤上毫不留情。昴認爲是因爲她對自己很嚴格纔會這樣,所以嘴巴雖然抱怨,但其實還蠻喜歡的。
既然如此,丟下雷姆自己一個人逃離這裏就好啦。
「因爲,」
「……雷姆。」
能夠爲自己的人生做出幸福結局的故事——儘管如此,雷姆還是否決。
「————」
說不定,她會捨棄一切選擇自己。
昴好像也清楚地看到她所幻想的光景。
「雷姆,不能跟昴逃走。」
「不會都是快樂的事,也不會跟想像的一樣那麼順利。搞不好不會生男的都是生女的,到時昴在家裏的地位就會越來越低。」
只不過,孤零零的一人接受這現實後,還有什麼救贖可言。
「不過呢,等孩子長大到會刁難昴的年紀時,雷姆會站在昴這邊。我們會是鄰里稱頌的鶼鰈情深夫妻,慢慢地一同度過時光,一起變老……」
「可以幸福地……結束一生。」
「……雷姆也試着去想了。」
「如果那是昴笑着期望的未來……雷姆就算死也甘願。雷姆是真心這麼想的。」
那意味着,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雷姆了。
每個人都叫昴什麼都不要做,對他的愚蠢撒手不理。
「都想到這了……!」
卻沒法傳達給比昴還悲傷、卻還是微笑的她。
在那兒昴還是一樣給雷姆添麻煩,向她撒嬌,不過開始多少有責任心,所以一定會拼命流汗努力。
「……不然,現在先回去吧?慢慢花時間,冷靜下來思考的話或許可以找到跟剛剛不一樣的答案。」
面對困惑的雷姆,咬牙切齒的昴發出怨恨之聲。
「既然、你都……想到這地步的話……!」
搖頭。不可以。那樣的話,雷姆會死的。
爲了雷姆,只爲了雷姆拼命到那種地步的話,會有多幸福呢。
雷姆依舊對昴露出悲傷微笑,儘管如此眼中還是帶着毅然情感射穿昴。看昴被視線擊倒,雷姆繼續說下去。
「……雷姆。」
「放棄是很……簡單……?」
那就跟我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吧——
「兩人一起工作,存錢到某個金額後……可能就能買個屋子。說不定可以開一家店面。卡拉拉基是商業繁榮之處,一定有可以讓昴活用突發奇想的地方。」
雷姆開心地拍手,描繪充滿希望到過於樂觀的未來。
開什麼玩笑。放棄很簡單?爽快地扔出目的然後背過身,兩手空空地就逃跑叫做很輕鬆?
怎麼可能有那麼愚蠢的事。
「放棄一點都不簡單吧——!!」
憋不住的鬱悶情感炸裂開來,直接震響昴的喉嚨。
昴的怒吼令雷姆驚訝地縮起身子,穿梭在王都大道上的行人們也都瞥向激動的昴看是發生什麼事。
全然不管羣衆的沒禮貌視線,昴只瞪着站在眼前的雷姆。
「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想,就隨便扔掉一切,爽快地捨棄所有東西,然後就放棄,你是這麼想的嗎!?」
這是苦澀的決定。經過流淌血淚、嘶喊扯裂喉嚨的經驗後,被迫瞭解到想法傳不出去,纔會下這決定。
放棄一切。用講的話確實結論是如此,但爲了得到這結論付出了多少犧牲,只有這點不容任何人輕視。
「說要放棄,一點都不簡單……!說要戰鬥,試圖想辦法闖闖看,這麼想比較輕鬆吧……!可是,就是沒用啊!沒有路可走!就只有放棄這條路……!」
命運的死衚衕堵住所有提示過的道路,然後嘲笑昴。
不管怎麼挑戰,不管怎麼勇闖,不管是擬定對策還是交由他人,然後就連逃跑也一樣。
要全部撿起來,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朝着想救的人們伸出手卻被拒絕,都這樣了爲什麼還能對自己說再加把勁呢?誰有資格對昴說放棄還太早呢?
跟昴有相同經驗,品嚐過一樣的苦痛和困境,見過相同的地獄後,還能講同樣的話嗎?
「如果能做什麼的話……我早就……我早就……!」
真的很想做些什麼。
想救人,想救出他們,討厭他們的命被奪走。昴是認真地這麼想。
可是卻傳不出去。沒能傳給任何人。
這一切都是昴時至今日的積累,對他自己張牙舞爪的結果。
激情,和在胸膛內側滾滾燃燒的火焰,化爲灼熱用力噴發。
虛張聲勢逐漸剝落。虛榮心逐漸瓦解。
在筆直凝視昴的黑瞳、如此斷言的雷姆面前煙消霧散。
「每次都只會出一張嘴!明明什麼都做不到卻還一副很偉大的樣子!自己什麼都沒做,抱怨的時候卻一馬當先!這算什麼樣子!?怎麼會有人能這樣恬不知恥地活下去啊!對吧!?」
「————」
可是,一定是雷姆想錯了。錯得很滑稽。
但是,現實中的昴卻奢侈浪費手頭擁有的時間,其結果就是沒得到什麼,也想不出什麼。
不管被打倒幾次,即使遍體鱗傷卻還是繼續挑戰。看着昴這樣子的老人家,卻看透了他的本性。
不用被人看見這樣醜陋的自己,不用看見這樣醜陋的自己,就能解決。
是不知道映照在雷姆眼中的昴多麼高風亮節,人品有多清高。
會講泄氣話,被逆境挫折,爲悲慘可鄙的自身渺小哭喊,被敗北感擊潰了就想逃跑——那纔是菜月・昴。
「————」
「放棄是很簡單。」
那些混濁骯髒的東西,自來到異世界——不對,還在原本世界的時候就悶在裏頭的那些,全都被嘔了出來。
她的話叫人難以置信,昴驚愕地抬起頭。
雷姆呼喚擠出聲音、用盡情感、垂頭喪氣的昴。
貪圖於怠惰,沉溺於睡懶覺,過着與努力和鑽研無緣的日子。
「……我,真的很清楚。全都是我不好。」
「對啊,天性是不會變的……在這個地方活下去,就算這麼想也沒有任何改變。老爺爺也看穿我這種地方。對吧?」
扯開嗓子大罵,昴握拳用力敲向旁邊的牆壁。咚的一聲,破皮的拳頭擴散血紅至牆壁,再用手掌粗暴攤開。
無藥可救的自己。無能爲力的自己。
在掉進異世界之前。
「不對……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我…」
都做到這地步了,爲何她還是不能理解昴的痛苦?
「昴。」
「我什麼都沒幹……一件都沒有!明明那麼多時間!明明那麼自由!應該什麼都能做,卻什麼都沒做!結果就是這樣!結果就是現在的我!」
腐敗的本性沒有變。菜月・昴這個人就只是個器量小的人類而已。這個事實沒得改變。
爲什麼要這樣子認同醜態百出的昴呢?爲什麼不認同昴的錯呢?昴在她眼中到底是什麼樣子?
「——你!知道什麼!! 你又知道我的什麼了!?」
不想被別人認爲很糟的虛榮心,主張自己沒有錯的利己心,打破薄薄的殼湧出來。
「雷姆知道。」
在修練的日子裏,講述揮劍者的心得,除此之外老人還這樣搖頭。
「我,差勁透頂。……我,最討厭我自己了。」
「————」
像這樣找出妥協的理由,好爲行爲辯解。
那時,昴不明白威爾海姆在說什麼,還否定他的話——但其實真心早就清楚領悟到是什麼意思了。
被愛蜜莉雅拋棄,在王選會場呈現出慘不忍睹的姿態。
吐完後,讓胸口噁心的感慨並沒有因此消失。一般來說積在心裏的話吐出來的話,不是會變得稍微輕鬆點嗎?
可是,真正的昴並不是那樣的人。
「雷姆知道。」
「我沒用,無能,全部都是!理由……出在我腐敗的本性……!明明什麼都沒做,卻還想成就偉大事業,狂妄也該有個程度吧……偷懶的份,浪費大好人生的習慣,害死你和我。」
面對眼前沉浸在悲傷中拋棄一切,剛剛還開口放棄的男人,雷姆卻毫不害臊、毫不畏懼、毫不動搖地這麼說。
『面對捨棄變強的選項的人,講述要變強應有的心理準備這種大道理,怕是沒什麼意義。』
「放棄了,我放棄了。要全部撿起來根本就是不可能……我的手掌很小,全部都會掉下去,一個也不剩……!」
是連自己都覺得噁心的人性。
內心的鬱悶、不滿、像遷怒的感傷,
這麼悽慘、無可救藥、無能爲力、輸給命運的魯蛇。
剛剛,對眼前相信昴的雷姆,告知她所見到的光彩全都是虛假構成。做出像拿黑色顏料塗抹美麗圖畫的舉動,果然比起關心她昴還是以自己爲優先。
「不,沒那回事。因爲昴——」
——但是,菜月・昴卻連這都沒有。
「——不適合昴。」
雷姆說得簡直像那絕對是正確的,而且她這麼深信。
「我……!我,最討厭我自己了!!」
「什麼也沒有。我裏頭空空如也。一定是……對,當然。這一定是理所當然!我在來到這裏、像這樣遇到你們之前做過什麼,你知道嗎!?」
雷姆再次重複方纔刺激到昴的話。
在原本的世界,一切都不變的平凡無聊日子中,做過什麼——
面對用罪惡感和後悔洗臉,還敢講述與雷姆逃跑後的世界一定是充滿平穩安寧的男人,雷姆沒有失望,而是耿直地這麼說。
被強烈的語氣否定。
弱小、自私、只會大吵大鬧,卻還想被愛。
菜月・昴比任何人都還要討厭自己。
「可是,」
徹徹底底,從頭到尾,雷姆都否定昴主張的放棄。
「可是,就算是那樣,還是有雷姆知道的事。」
「知道昴是個期望未來時,會笑著述說未來的人。」
「那就是,昴並不會中途放棄,更不是沒用的人。」
如果有效運用過多的時間,昴一定可以成爲什麼人物吧。
「我就是這麼點程度的男人!沒有力量卻好高騖遠,沒有智慧卻老是做白日夢,一事無成卻還做無謂掙扎……!」
就算可以重新來過,自己一定也是走同樣的路,浪費同樣的時間,抱着同樣的心情來到這裏,得到同樣的後悔吧。
傻笑帶過,搞怪耍蠢敲鑼打鼓喧鬧後繼續逃跑,不肯認真面對的現實——如今在現實面前,昴初次表白真心。
結局,就是這樣。
「————」
可是卻不曾放棄自己,老是帶着時候到了再認真就好了這類有利於自己的想法。
耳鳴劇烈,坦承丟人現眼的真心話實在很丟臉,昴沒法抬頭看她的臉。
因爲意識承受不住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所以就裝做那些視線看的是『正在努力的自己』,好來保護真正的自己。
留在王都,在庫珥修宅邸叨擾時昴有向威爾海姆學劍。
苟且偷安到因爲沒法抬高自己,就只好貶低他人讓自己看起來高人一等。卑賤到因爲不想承認比別人低等,就做出類似抓人語病的行爲來維護自己薄到可以的自尊。
爲什麼就是不懂呢?
她眼中只有真摯的光彩,裏頭只存在對昴的信賴。
所以說昴——
結果不但沒有稍微輕鬆,還因爲清晰自覺到自身的愚蠢,感覺比說出來還要丟臉,羞恥心沸騰到好想現在就去死。
所以說,當打從心底想要做一件事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找不到可以成就那件事的力量、智慧或技術。
可是她錯了。昴完全扔下他們。
因爲實在很不爽,忍不住就——
「昴有多麼難受,知道什麼而那麼痛苦,雷姆不知道。『雷姆懂』、『雷姆明白』,雷姆沒法輕率地說出這種話。」
當作是別人的錯,找個理由藉口,高聲攻擊就輕鬆多了。
「——我,什麼都沒做。」
看不見真正的自己就能解決,不用讓人看見真正的自己就能解決,只要表面修飾好,不用被人看見裏頭有什麼就能解決。
——你是要說多少?
明明沒有,卻希望爬到自己配不上的高處。
昴被那激烈強大的光彩給壓過。
「我好想說沒辦法!我好想說我盡力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就只是爲了這樣,我就做出像是挺身而出的舉動!讓你陪着我念書用功,其實是爲了要掩飾下不了的臺的地方!我骨子裏,是個只顧自己又在意他人眼光、膽小卑鄙骯髒的人!這些,全都沒有變……!」
認同並確切感受到自己厭惡的部分、惡劣的德行、欠缺的地方,並不能當場就改善。不如說,風洞的荒唐深邃與黑暗,連試圖想改變的氣概都給奪走了。
不管是誰,好歹都會有個優點。
想要改變,可是這麼想的自己卻什麼都沒改變,就是最佳鐵證。
這只是太過看好昴這個人的發言。
「不是努力變強,也不是試圖想方設法……我只是,沒有什麼都不去做,也都有努力……然後像這樣,擺出很好懂的態度,把自己正當化而已……」
「不是喔。昴並沒有放棄大家……愛蜜莉雅大人,姐姐,羅茲瓦爾大人,碧翠絲大人和其他人,昴都沒有放棄。」
都倒完這麼多穢物了,卻還只想着自己。這份軟弱最叫人無地自容。
只要延伸那個優點,任誰都會有符合自己的地方。
「知道昴不是會放棄未來的人。」
彷彿細心領會,雷姆朝着低頭的昴這麼斷定。
沒有被憐憫的價值,這就是菜月・昴的本性。
潛藏在昴深處底部的骯髒自我的樣貌,連藍髮少女都終於——
「雷姆知道。」
「————」
「知道昴是那種就算身處在看不見前頭的黑暗中,也還是有勇氣伸出手的人。」
——即使如此,雷姆都沒有遺棄昴。
5
絕對的深情,全盤的信賴,讓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都這樣痛罵到一無是處了,都赤裸裸地呈現如此醜陋的本性了,都正面切入告知一切都是虛僞,自己只是個無藥可救的可憐蟲。
——爲什麼,她還能用充滿慈愛的目光看着昴呢?
「雷姆喜歡被昴摸頭。透過手掌和頭髮,感覺好像跟昴心意相通。」
用平靜柔和的聲音,雷姆開始對着沉默的昴講述。
「雷姆喜歡昴的聲音。只要聽見一個字,就覺得心裏溫暖起來。雷姆喜歡昴的眼睛。雖然平常很銳利,可是要對某人溫柔的時候就會變得溫和的眼睛,雷姆很喜歡。」
彷彿連珠炮般,雷姆繼續朝沒有任何反應的昴述說。
「雷姆喜歡昴的手指。明明是男生卻有着漂亮的手指,可是是一握住就會讓人覺得果然是男生的強壯纖細手指。雷姆喜歡昴走路的方式。走在一起時,偶爾會回過頭來確認有沒有跟上的走路方式,雷姆很喜歡。」
內心發出慘叫。
雷姆每像這樣連綴出句子,慘叫就在昴的心裏迴盪。
「……別說了。」
「雷姆喜歡昴的睡臉。像嬰兒一樣毫無防備,睫毛有點長長的。一碰臉頰就會睡得更沉,惡作劇地碰嘴脣也沒有察覺……雷姆喜歡到胸口好痛的地步。」
「爲什麼……」
要接着說這些呢?
「救了醒過來卻不能動的雷姆,救了用盡魔法筋疲力盡的姐姐,爲了讓我們逃跑而自願犧牲挺身面對魔獸。」
沒有人期待昴,連自己都捨棄的昴,唯有她絕對不會捨棄,也不認同他放棄。
菜月・昴還可以戰鬥嗎?
「————」
聽見昴的表白,她不可能沒受傷。
大家都死了,因爲手碰不到。害死大家,因爲思慮不周密。
所以。手貼胸口的雷姆繼續說。
在知道被本人貶損的內在後,雷姆還是相信昴。
血液流過無法動彈的手腳,埋沒腦袋的噪音逐漸平息遠離——
即使如此,她還是相信昴。
頭被抱在有身高差的雷姆胸前,聽着從正上方灑落的聲音。
——只有雷姆,不容許昴這樣的軟弱。
「雷姆討厭昴不在。」
「雖然昴說討厭自己,可是要說的話,昴也是有好的地方,所以希望昴可以知道雷姆知道的事。」
無條件寄予全盤信賴的話,讓昴的心平穩地震動。
那模樣,她的態度,連同話中的真摯都肯定了『真實』。
自己誤會了。自己想錯了。自己搞錯了。
「就像昴推動雷姆停止的時間那樣,昴就從現在開始,推動認爲已經停止的時間吧。」
不管重迭多糟糕的條件,不管彰顯多少缺點,只這麼一句話,裏頭就灌注了足以反彈所有惡意的願望。
抱住的力道不強,但毫無抵抗的昴順其自然地被抱緊。
「醒過來,微笑,說出雷姆最想聽的話;在最想聽到的時候,由最希望的那個人親口說出來。」
真正的昴不是那種人。真正的昴更骯髒。和雷姆喜歡、看到都是優點的人完全相反,醜惡的昴纔是正牌貨。
自己深信雷姆,以爲只有她,可以無邊無際地容許昴的墮落。錯以爲不管裸露多麼軟弱丟臉的醜態,都能得到原諒。
「昴很棒喔。」
昴施加在她身上的『詛咒』,從她口中娓娓道來。
這樣的自己,哪裏好了?
「我不被任何人期待。沒有人相信我。……我,最討厭我自己了。」
這麼丟人現眼、不可靠、老是輸給自己的弱小的我,爲什麼你能相信到這種地步?爲什麼你能相信連本人也不相信的我?
碰觸臉頰的手好熱,近距離凝視昴的瞳孔溼潤。
嘴脣湊近額頭,感覺到溫溫的東西碰觸那裏。
反射性辯駁的昴粗聲粗氣,但雷姆的叫聲卻蓋過他。
「請展現帥氣的一面,昴。」
「是。」
虛有其表,軟弱無力,腦袋空空,行動遲緩,連想要保護某人的心情都搖搖欲墜的半吊子。
雷姆看到的都只是喜歡的幻影。
什麼都沒做的過去,至今什麼都辦不到的日子,荒廢度過的時間。對此感到悔恨、引以爲恥到想要放棄。
「————」
「什麼都沒做,一點內容都沒有的我,沒人願意聽我的話。」
驚訝屏息後,才終於注意到努力維持撲克臉的雷姆,雙眼蓄積了斗大淚珠。
聽到昴的自虐,溫柔的她不可能不心痛。
「有雷姆在。昴的話,雷姆什麼都聽。雷姆想聽。」
並肩而行,邊笑邊聊未來的事吧。昴曾這麼說過。
「昴只知道自己的事!昴又多瞭解雷姆一直看着的昴了!?」
「我,到底……哪裏好了……?」
熱度從接觸的地方開始擴散,昴心裏頭莫名所以的感情膨脹。
「在那昏暗森林裏,連自己都分不清的世界裏,你救了只想着大鬧一番的雷姆。」
「停止不動的時間,冰封已久的心,全都給昴溺愛到融化,溫柔地開始移動。在那瞬間,那個早晨,雷姆被拯救了。雷姆有多開心,昴一定不知道。」
「……雷姆。」
「你只是不懂!我的事,我自己最清楚!」
「即使毫無勝算,真的會有生命危險,卻還是活下來……維持溫暖的身子,回到雷姆懷裏。」
——可以不要放棄與命運搏鬥嗎?
然後,昴慢了一拍,才終於察覺。
「——因爲,昴是雷姆的英雄。」
道出悲壯過去的斷片後,雷姆凝視昴。
裏頭沒有絲毫錯亂,只有信仰和愛情。
「————」
依賴對方、互相扶持着往前進吧。昴曾這麼說過。
——只有雷姆,絕不容許昴天真。
那是錯的。搞錯了。致命的愚蠢。
「有雷姆在。昴所救過的雷姆,現在就在這。」
「那些東西,都是假的……!」
因爲一直都在展露遜爆的一面。
不管挑戰幾次,不管重來幾次,都只是糟蹋一切。
「拯救雷姆的昴,是真正的英雄。」
來到這裏她頭一次那麼大聲,昴被嚇到。
「如果一個人走很累,有雷姆撐着。分擔行李,互相支持走下去吧。那天早上,不是這麼說嗎?」
爲什麼要朝愚蠢到沒藥救、一無是處的昴說這些話呢?
「————」
「雷姆,深愛着昴喔。」
在她身上,施加不會消失的『詛咒』的,就是昴本人。
那個『詛咒』深沉溫柔,用名爲信賴的鐵鏈捆緊她的心,如今也還像這樣緊緊地纏繞着。
「爲什麼……要這樣相信我……我很軟弱,又渺小……只會逃避……!就跟以前一樣,只會逃,可是爲什麼……」
雷姆對着這樣的昴微笑,告知:
「不管我多努力,都救不了誰。」
「從現在開始吧。從一……不,從零開始!」
「雷姆的時間,曾經一直停止。在那場大火的夜晚,除了姐姐以外全都失去的夜晚,雷姆的時間就靜止在那裏了。」
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下伸出雙手,雷姆抱住低頭不動的昴的脖子。
站起來,別放棄,拯救所有人。只有她一直這麼說。
「做、什麼……」
雷姆平靜響應呼喚。
「——雷姆相信。不管是多麼辛痠痛苦的事,即使昴看起來快輸了,就算這世界沒有人相信昴,就連昴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雷姆也會相信你。」
「假如不能原諒虛有其表、什麼都沒有的自己的話——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那是菜月・昴施加在她身上的『詛咒』。
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自己,假如有人相信的話,
「————」
因此昴有完成這個責任的義務。
述說,邁步,雷姆拉近距離。
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老實乖乖地待着。每個人都對昴這麼說。
沒有人期待昴,都說他的行爲是毫無意義。
抬起頭。看向前方。凝視雷姆的瞳孔。
沉穩,溫柔,等待昴道出答案。
因爲,昴是她所心愛的菜月・昴。
「——我,喜歡愛蜜莉雅。」
「——是。」
昴的告白,雷姆用瞭然於心的微笑點頭。
她的微笑,她的溫柔,讓昴明知殘酷卻還是說下去。
「我想看愛蜜莉雅的笑容。我想爲愛蜜莉雅的未來盡一份力。就算被說礙事、不要跟過來……我還是想待在她身旁。」
接受雷姆心情的現在,昴再度確認這份不變的心情。
只不過,感受這股與日具增的思慕的方式,和以往有所不同。
「拿因爲喜歡的心情當免罪金牌,什麼都自以爲了解……是一種傲慢。」
「————」
「不瞭解也沒關係。現在,我想幫愛蜜莉雅。假如有辛痠痛苦的未來要攻擊她,那我想把她帶向大家都可以笑着的未來。」
所以說,
「你願意,幫我嗎?」
伸出手,問近在身旁的雷姆。
先告訴她自己無法響應她的心情。明知道很卑鄙,也知道這是在利用她的心情,儘管如此,她還是深愛着無法放棄重要之人的未來的昴。
「我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我不足的地方太多。我沒有自信可以走得直直的。軟弱,脆弱,渺小。所以,爲了讓我走得筆直,爲了讓我搞錯路也能察覺,你願意幫我嗎?」
「昴真是過份的人。可以對剛被甩的對象做這種請求嗎?」
「要對一生一次的求婚被人拒絕的對象講這種話,就算是我也很難開口的。」
——看着愛蜜莉雅。看着雷姆。所以,不可低頭。
昴虛脫地笑說,雷姆忍俊不住噗嗤一笑。
因爲即使是這樣的昴,也有個希望對方能喜歡上自己的女孩。
胸膛內,好熱。
彼此笑了好一陣子。接着雷姆端正姿勢,優雅地捏着裙襬展露完美的屈膝禮。
呼吸好熱。摩擦的額頭還有臉頰好熱。
可是,因爲有個女孩說喜歡這樣的昴。
「在此謹表接受。只要這樣能讓昴——雷姆的英雄笑着迎接未來。」
從這裏開始,從零開始吧。
「嗯,你就在特等席,好好看着吧。」
「——我會讓你看到,你迷戀的男人成爲最帥最棒的英雄的!」
從她的雙眼流出的淚水,一定是最滾燙的。
昴將接過遞出的手、交換誓言的雷姆拉近自己。
——雖然現在,昴還沒法喜歡自己,還是討厭自己。
開始菜月・昴的故事。
「————」
被抱緊的雷姆,臉壓在昴的胸膛上,隱藏住表情。
——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啊。」雷姆輕叫出聲,小巧的身軀被納入昴的懷抱內。昴由衷感謝這份柔軟、熱度、喜歡自己的女子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