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

1

迴盪不已的愛之呢喃。

甜蜜溫柔地敲響耳膜、大腦、心靈和靈魂。

「——我愛你。」

那是含糊不清的愛之呢喃。

是男聲還是女聲，甚至連這一點都無法分辨的愛之呢喃。

只有一點毋庸置疑。那是隻對着菜月・昴訴說的愛之呢喃。

——對昴傾訴愛意的，是在眼前蠢動的黑影。

而且還呈現出人類的形體。穿着黑色連身裙，有着一頭黑暗長髮，還用被漆黑覆蓋的臉凝視着昴。

影子纏繞的一切捆綁住菜月・昴的身體和心靈，甜美地將之融解。

「——我愛你。」

思考停滯，連呼吸都忘了，昴無法動彈，只能睜大雙眼。

濃密到刺痛肌膚的瘴氣，「聖域」沉入影子的慘狀。這種叫人窒息的壓迫感讓人就像遭遇威脅的小動物一樣，被囚禁在完全失去生氣的世界裏。

昴認識這個世界。那是他品嚐過無數次痛苦與失望的地方。

每次打破禁忌，在時間暫停的場所與魔女展開邂逅——

「——我愛你。我愛你。」

昴沉默不語，渾身僵硬。影子朝他的臉慢慢伸出手指。

沒法揮開。不能動彈不是因爲被影子束縛而無法抵抗，單純是因爲昴的肉體不允許如此。昴的靈魂放棄抵抗影子。

因此，昴只能品味被影子撫摸的觸感。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影子沒有敵意，也無惡意。但並非對昴不理不睬。

因爲壓根兒沒想到那號人物會在這裏挺身而出保護自己。

口氣粗魯，身上鬥氣強悍無比。對那壓低身子張牙舞爪的模樣有印象。正因爲有印象，反而使得昴目瞪口呆。

敲打兩光的腦袋，昴拼命尋找勝算。必須趕走影子，讓被黑暗吞沒的「聖域」恢復正常——『爲了什麼？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愛蜜莉雅他們了。』

才反駁到一半，彎曲膝蓋的嘉飛爾身體就急速上升，昴也發出呻吟一併被帶上空中——緊接着，膨脹的大地黑影炸裂。

他的第一招應該是出其不意，卻沒能給予魔女損傷。

這種世界末日般的光景讓昴失聲，但嘉飛爾卻沒被嚇垮。

「嘉飛爾，你不是討厭我嗎……」

聽過好幾次的名字。也曾感受過許多遍的存在。

『就算跨越了這個場面又能怎樣？這個世界已經毀了，用不着繼續了。』

「窩囊廢事到如今才……少說夢話了！本大爺早就出招好多遍，都沒法穿透那個影子女！連一道傷都沒有！」

「太突然了。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注意到時，地面已經被影子給悄悄佔據。如果不是被拉姆用風吹走，本大爺也早就被吞掉了吧。」

不斷傾訴的愛之呢喃在頭蓋骨裏頭打轉。

「嗯啊～？你那是道謝的嘴臉嗎？有什麼要抱怨的，啊～？」

「連嘉飛爾都沒辦法……」

「——開什麼玩笑，混帳！！」

「嘉飛爾！能攻擊那傢伙嗎！？不能阻止她嗎！？」

「……那傢伙，不追過來呢。」

「哼！本大爺被當成薄情寡義之人呢。『提磊歐斯的薔薇騎士不需要搖籃』？不爽的話就朝那邊的懷抱撲過去呀。」

「我沒在、抱怨……啦。只是沒想到你會救我……」

怦怦跳的心臟，除了無法理解狀況之外，還爲其他事——被嘉飛爾所救一事感到震驚。

「……在影子裏。」

被內在的聲音痛毆一拳，喉嚨發出微弱呻吟。

「啊～可惡！搞什麼東西，那傢伙……！」

原本強烈到支配思考的死心斷念，被身旁的嘉飛爾的低語給破除。嘉飛爾沒理睬昴，銳利的綠瞳繼續向着影子。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那是毫無來由的靈光一閃。可是，不會錯的。昴有自信可以斷言。

「——宅邸。」

世人口耳相傳的最恐怖災厄、折磨昴的元兇。所有事件的萬惡根源——「嫉妒魔女」，正是吞食掉愛蜜莉雅他們的影子。

被魔女傾訴愛語，被她的愛蹂躪腦內，心靈和靈魂都被強姦的記憶復甦。

被忽視而感到屈辱的嘉飛爾嘶吼咆哮。可是影子對他們不理不睬，逕自朝「聖域」外頭，也就是朝森林外開始移動。

朝着酸人不嘴軟的嘉飛爾吐氣，昴輕輕手貼胸膛。

憤怒、暴怒、震怒——讓人輕易聯想到這些詞彙的劇烈激情。

漆黑吞食一切，而被那股黑暗吞沒的東西會變成什麼樣子？就只是在裏頭沉睡吧。但這種希望卻被眼前的景象給擊潰。

原本充滿雜音的意識變得清晰，昴瞪大眼睛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結果——

他語氣冷靜，反而讓昴感受到至今爲止最頂級的恐懼。而且遲至現在才注意到：嘉飛爾的翠綠雙眸正燃燒着熊熊烈焰。

愛支配了昴。愛俘虜了昴。愛，要掏盡昴所有的愛——

聲音和激動成反比，做出了極爲冷酷的判斷。也就是嘲笑還在對這瀕臨無可救藥的世界執着不已的昴，漠然地要求他痛下決心。

耳膜被愛攪拌，大腦沉浸在愛裏，內心被愛給充滿的話，連靈魂都要被愛煮得稀爛。那是愛的暴力、愛的殺戮、愛的凌辱。

「宅邸！那個魔女，打算去羅茲瓦爾宅邸！！」

看着這樣的嘉飛爾，昴好不容易纔找到該問的事。

下一秒，驚人的破壞力介入相愛的昴與影子之間。

「啊～？這種狀況少開玩笑好嗎。雖然當然是順便的，老子是不能來撿人嗎。」

忘不了那份怒意。絕對不原諒他。他是自己要打倒的仇敵之一。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破口痛罵的嘉飛爾對趴在屋頂上的昴齜牙咧嘴。仰望那張在黑暗中浮現的猙獰面容，內心五味雜陳的昴也皺起臉。

「嗚喔啊——！？」

卻絲毫不知道，這份覺悟會被這種莫名所以的東西給阻撓。

「爲什麼會在這裏……！」

「咦……？」

「抱歉，我已經決定好要撲向誰的懷抱，所以免了。」

阻止了又能怎樣？要先阻止，找到阻止的方法才知道！必須找到打倒那個魔女的方法。這樣「找到」這件事的本身就會有意義，阻止就會有意義。

「——嘉飛爾，其他人呢？拉姆他們怎麼了？」

「——有夠惡劣的狀況。喂，臭小子，能動嗎？」

他遵從本能，找到還沒被大浪吞噬的落腳處然後跳過去。他踢碎變成泥濘影子的地面，腳踏樹木，跳躍，跳躍，再跳躍——

影子甚至無視了原本無比執着的昴，正要離開「聖域」。搞不懂影子這麼做的用意，昴感到困惑——卻在瞬間像被雷劈到一樣渾身發抖。

「嗯，沒錯。老太婆跟那個吵人的小哥都在裏頭。」

「……拉姆就這樣被吞掉了？琉茲小姐和奧托也是？」

其力量兇猛到不只森林和住房，連魔女的墳墓都逃不掉。

「骨氣有那麼萬能——嘎！？咕惡！」

「要跳囉。脖子可能會折斷，就用骨氣忍住吧！」

嘉飛爾在前一輪綁架監禁了說要挑戰「試煉」的昴，還對幫助昴逃亡的拉姆、奧托以及阿拉姆村村民痛下殺手。

爲了對抗接二連三的威脅，昴衝出墳墓。已經有了艾姬多娜的協助，內心覺得不論任何障礙自己都能跨越、突破。

「爲什麼你要幫我，嘉飛爾……？」

「我從墳墓出來的時候，那一帶已經被影子吞食了。你還可以像這樣在我面前活蹦亂跳的，但是，其他人……」

眼皮底下的影子還在詭異蠢動，繼續侵蝕「聖域」。森林的高度變矮的光景令人愕然，這超乎規格的威脅讓昴忘了呼吸。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嫉妒魔女』！！」

讓人不解爲何盲目偏執到這種地步，發瘋似的狂熱愛意籠罩住昴，讓他無處可逃——現在的影子全神貫注在昴身上，對其他一切都毫不關心。

不如說，情況剛好相反。

然而爲什麼，這次嘉飛爾竟然出手救昴。

「啥？」

「嘿——！喝——！呀哈——！」

被聚落排擠在「聖域」角落的石砌屋子。跳到屋頂上後，嘉飛爾放掉昴，大口喘氣。

「————」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要怎麼做才能打倒她……」

被影子吞食的生物，其生存機率叫人絕望。

影子朝昴傾倒瘋狂的壓倒性執着。

「不要——咬到舌頭囉！！」

「————」

畢竟對昴來說，嘉飛爾應該是在「聖域」的頭號敵人。

「——啊。」

「是要老子說幾遍。你是不會看狀況嗎？本大爺跟你之間的恩怨先放到一邊去。現在最重要的，是咬斷那東西的脖子的方法。就這樣而已。」

「這、這是怎樣，到底……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

破壞一直線地撞向影子，擊碎染成一片黑的大地。黑色的爆炸氣浪肆虐，近距離受到衝擊的昴被吹向後方。

事情發展太匪夷所思，昴瞪着翻騰洶湧的影子中心，拉扯喉嚨大喊。

『阻止了又能怎樣？』昴硬生生地撇去這個冷酷低語。

昴期望這番話能得到否定的答案，卻被告知殘酷的事實。

在堅硬的地面滾動，直到撞上墳墓的老舊牆壁才終於停下。昴搖搖頭抬起臉，方纔被異常之愛所囚禁的心靈突然就被解放了。

「哪能讓你這麼做……阻止她，非得阻止她……！」

「謝、謝謝你救了我……」

——「掏腸者」、「魔獸使者」、「大兔」，還有嘉飛爾。

「愛蜜莉雅…也是嗎……？」

質量爆炸性增長的黑影化爲浪濤，朝着飛離的兩人窮追猛打。黑色巨浪吞沒周圍的影子，邊擴張勢力，邊散播可怕的毀滅之力。

向自己搭話的，是與影子對峙，卻不住後退的矮個頭金髮背影。

——從這個世界奪走所有昴可能會去愛的人事物，好獨佔昴。

昴還想追究，卻被嘉飛爾四兩撥千斤。

昴倒抽一口氣，嘉飛爾懊悔地抽動喉嚨。

昴顫抖地問，嘉飛爾沒有回答。但那就是答案。

「不如說，朝外發展了！幹掉這麼多人，卻不理這邊嗎，喂～！？」

那玩意的目標不是愛昴。——她會潛入昴的內心，翻找、理解昴執着的一切。

昴驚愕發問，青年——嘉飛爾厭煩地回應。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影子，手直接一把抓住癱在地上的昴的領子，說：

波濤洶湧的黑影橫掃森林，翹起的地面被漆黑覆蓋，觸目所及處處都被偌大影子給侵蝕吞沒。——不過，嘉飛爾還是到了。

既然嘉飛爾的全力一擊都不管用，那物理性攻擊可能對那個影子女無效。既然如此，就只能用魔法了。而第一個想到的人選——

「先跟你講，用不着白費力氣去找羅茲瓦爾那傢伙。還在這個森林裏的就只有本大爺跟你，以及那個傳說中的魔女大人了。」

「連羅茲瓦爾都沒逃出來！？有沒有搞錯！？」

「老太婆家和大聖堂連塊磚都不剩。那傢伙靠不住。只能靠我們自己。」

雖說身受重傷，但羅茲瓦爾的強大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昴所抱持的印象卻被嘉飛爾給徹底粉碎。

壓倒性的力量連羅茲瓦爾都無法與之抗衡，毀滅僅存的勝算。

不愧是吞食半個世界，殺掉六名冠有大罪之名的最兇惡魔女——

「就只能……就只能束手無策嗎？要是就這樣讓她去到宅邸的話……」

一切都會被那片影子吞沒，被惡意蹂躪，奪走所有。

除了絕望以外，還有什麼是昴能做的——

「——慢着。」

望着魔女遠去的樣子，昴覺得哪裏不對勁。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真的沒有任何手段阻止她嗎？快思考，快回想，快思索，搖晃記憶找出來。找出只有在這個地方纔能辦到的事。

這裏是「聖域」，假如那個真的是世人口耳相傳的「嫉妒魔女」本人的話——

「——有結界。」

「……什麼？」

「有結界！『嫉妒魔女』應該也滿足了『聖域』結界的發動條件！因爲墳墓的『試煉』尚未被破解，而且那傢伙是半妖精！」

——據說「嫉妒魔女」莎緹拉是銀髮半妖精。

就因爲這樣，愛蜜莉雅一直遭受人們的不講理歧視。但是從四百年前流傳至今的特徵若是事實，那麼「嫉妒魔女」就一定會被困在這座森林裏。

除非影子魔女沒有實體，而是類似思念體的存在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閃耀着藍色光芒的輝石——是在跟「聖域」扯上關係後看過好幾次的東西。

「——吼！！」

「雖說不知道結界有沒有效，但只要能稍微弱化她……」

「——拜見頭紗底下的可恨面容後，老子就要把你的脖子咬斷！」

嘉飛爾兇獸的動作不變，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使結界的效果失效。因此他的利牙毫不猶豫、毫無顧忌地就咬向漆黑連身裙——

昴陷入混亂時，嘉飛爾推開他肩膀，重新面向森林。逼近而來的壓力讓背部寒毛直豎，昴輪流看着森林和這羣少女。

「——！是誰！？」

2

「不要開玩笑了！結界和誘餌！至少能稍微提高機率！我沒說錯吧！？」

對這份擔憂，嘉飛爾從腰巾掏出某物。那是——

——嘉飛爾抓緊這唯一的勝算，放聲大吼。

——終於，侵蝕世界的影子緩緩現身。

「——我愛你。」

雙拳在胸前互敲，嘉飛爾坦露他簡單明快的策略。毫無特別之處，但因此毫無反駁的餘地，也是最恰當的解答。——只不過，這個戰術奠基在犧牲上。

畢竟，跟慢一步走出墳墓的昴不同，嘉飛爾是親眼看到了。

「嘉飛爾！你的策略是……」

被選作決戰場所的，是森林當中一小片略微開闊的空間而已。頭上是圓形的森林破洞，只有缺損的月亮和星辰充當「嫉妒魔女」上演復活劇的見證人。

——分開茂草、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年幼的少女。

人類與亞人的混血兒是無法穿過森林結界的。不只魔女，嘉飛爾也符合這唯一條件。就算魔女被結界弱化，要是他也跟着變弱就沒意義了。

那是第一次來到「聖域」時，昴被轉移後緊接着發生的事。

不知爲何，在把昴推到戰線的後方之前，嘉飛爾這麼說。

「都這樣了，還要連你都奉送給那傢伙的話，老子這臉不就丟光了！『帕拉拉古拉拉的爪痕不會消失』！這招！絕對沒得談！爪痕要用力抓在魔女的心臟上！！」

少女們的存在讓昴的腦海浮現這些字眼。

好個靈光一閃！嘉飛爾拍了昴的肩膀一下，猙獰一笑。

可是，她不可能是琉茲。接下來的光景繼續否定原本的推測。

慘無人道地屠殺勇敢的村民，以及挺身保護昴的奧托。

「——到了。」

「——喝啊——！！」

——魔女腳下瞬間伸出影子，纏繞住飛撲過來的大虎。

「嘉飛爾，你應該也會觸發結界。怎麼辦啊？」

「……啥？」

「……是我來到這，突然被傳送到森林裏的時候遇到的。」

再來就是讓攻擊能夠確實命中影子的方法。爲此——

然後——

——「嫉妒魔女」朝向「聖域」外頭，拉着影子正大光明地前進。

「要是敢說把你用來當誘餌，老子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咬掉，哼！」

「還會有其他的意思嗎？好耶。好耶，好耶，老子看見了！」

根本沒時間抗議這戰術，也沒時間詢問這羣少女——複製人。

但在目睹的瞬間，昴的警戒被替換成驚愕。

追着那龐大的影子軍容，昴——被嘉飛爾扛着，從一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先行繞到魔女的前頭。

「——！你應該知道吧！我的身體有會吸引那傢伙的瘴氣……」

衆多與琉茲有相同容貌的少女們都不說話。不發一語也面不改色的她們聚集起來，站到嘉飛爾的背後。

「……那是弱點的意思嗎？」

還沒得到問題的答案，兩人就已經抵達目的地。

因爲那正是「聖域」的代表人物，理應已被黑影所吞沒的琉茲。

「該不會是生化人？複製人……？這種事有可能嗎……？」

但即使重要的人被接連剝奪，嘉飛爾卻沒有拿復仇做藉口，捨棄良知，藉此犧牲昴來獲取勝利。

陣型底定，只剩下呼吸和心跳聲在詭異的寂靜中響蕩。

背後是結界，而正面傳來蠕動黑影逼近的氣息。魔女筆直朝這兒接近，接下來只要迎頭痛擊——但這兒有個問題。

「——在你東想西想的時候抱歉啦，時間寶貴。」

「————」

「嘉飛爾，那傢伙會被我吸引。所以說……」

——拉姆、琉茲和親暱的人們被影子吞噬而消失。

用愛抹消世界的「魔女」，在去路上發現了「昴」。

「老太婆！還有拉姆！其他人，全都在老子面前被吞掉了……！」

從四面八方的茂密草叢中走出來的，是超過二十名外貌和琉茲別無二致的少女。

——嘉飛爾的憤怒是堅持，而且還是很無聊的堅持。

「————」

「——！」

「老子沒義務一一說明吧。閉嘴看就是了。你不用當誘餌也用不着擔心，本大爺會讓起牀的魔女早早睡回去的啦。」

默默站立不動，像人偶一樣的少女——不，少女們很明顯與一般人不同。

「閉嘴啦。這麼不懂事小心老子把你扔掉喔，王八。」

「……先跟你說聲抱歉啦。」

咆哮的猛虎速度異於常軌。

在這一瞬間，魔女的注意力全放在昴身上——

「魔女有實體。剛剛的不就是『瓦爾葛蘭的左翅根部』嗎。」

「——用不着擔那個心。」

第一次是被法蘭黛莉卡要求攜帶，還知道嘉飛爾也有同樣的東西，在之前的輪迴中還不斷更換持有者的輝石。雖說直到現在都還不清楚這玩意的底細——

止不住的厭惡感和本能拼命敲響警鐘告知危險。魔女這一句話，越過了嘉飛爾和琉茲集團，是隻對昴表達的愛意。

影子捆住大虎四肢，硬生生阻斷飛撲力道，困住呻吟的兇獸，接着陷進直徑有昴的腰部那麼粗的四肢，發出肉被扭斷的聲響，噴出血花。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會那麼殘忍地殺害大家……」

「可以的話是不想給你看到的啦～」

「用人數撬開防禦揍扁她。正所謂『雷伊德總是正面迎戰』啦！」

不明所以又沒戰鬥力的昴就這樣被送到戰線最尾端。迎戰陣型爲先鋒嘉飛爾，他後面站了超過二十名的複製人，最後是昴。

充滿肯定的低語讓昴挑起眉，這反應惹來嘉飛爾的敲牙作響。

昴內在的聲音、冷酷的部分這麼說。昴知道那是另一個自己，但外在的自己可沒法這樣嘲笑嘉飛爾。

很眼熟的少女。淺紅色長髮，只穿白色貫頭衣的輕便打扮。耳朵比一般人長了一點，這個特徵已經眼熟到再熟悉不過。

「……輝石？你的嗎？」

「用不着在意這些傢伙。它們跟老太婆不一樣，裏頭是空殼子。不過還是會聽從本大爺的指令。——就撬開縫隙，扭斷那玩意的脖子！」

聽到輕微踩踏青草的腳步聲，昴立刻轉頭問道。

輝石對結界起反應，昴因石頭蘊藏的力量而飛到森林的另一頭。當時引導和愛蜜莉雅他們失散的昴前去墳墓的少女是精靈族，外貌跟琉茲一樣——但這事被拉姆忠告最好隱瞞，因此也就沒再深入追問。

嘉飛爾的利爪就能傷害到她。真這樣的話，就算是「嫉妒魔女」也不可能會平安無事。

科幻題材的故事常出現這些詞彙，但這跟被劍與魔法支配的世界一點都不搭。首先，誰能辦到這種技術——

「影子」褻瀆一切，凌辱所有，殺戮萬物。

「開什麼玩笑啊……」

實際和獸化後的嘉飛爾對峙過的昴對此深信不疑。獸化後的嘉飛爾使出的攻擊，是用不着說明的壓倒性暴力。

他張開嘴巴，齜牙咧嘴地朝影子突擊。全身上下在轉眼間膨脹變大，無法承受肉體改變的衣物從內側被撐破。渾身覆滿金毛，四肢變成獸爪——那就是兇猛的野獸大虎嘉飛爾現身的樣子。

嘉飛爾應該也知道被掠奪的痛苦和失去的悲傷纔對。

直到這些少女再度現身前，昴早已將這段記憶放逐到角落。可是這意想不到的再會卻喚起回憶，讓昴首次認知到當初對少女的存在視而不見是錯的。

不能說是壯觀，但眼前光景讓人以爲是在作惡夢。

雙眼充血、口吐激情，嘉飛爾堅決地駁回提案。

在樹梢上穿越森林的同時，嘉飛爾駁回昴的提案。這種沒得談的態度讓昴怯懦了一下，但立刻怒氣衝衝地反駁。

「————」

不是魔女。方位和氣場都跟影子天差地別。可是那不構成解除警戒的理由。

光腳踩在草上的人影接連走出茂草間，而且每個人都是同樣的服裝、表情和態度——不，每個人全都一模一樣。

和震驚不已的昴相反，嘉飛爾一臉不悅，看不出喫驚的樣子。對他來說，這應該是沒什麼好驚訝的景象。而一開始震驚的昴也回過神來，心想：這裏頭應該有一個人曾跟自己有一面之緣。

眼前的森林被慢慢抹殺。樹木被大量影子吞噬而失去形體，像沉入水中一樣銷聲匿跡。不管是「樹木」還是「森林」，都被「影子」給污染。

接着，大地爆裂開來，揚起塵土。嘉飛爾穿破粉塵，像子彈一樣飛衝出去。

被他的頑固氣到七竅生煙的昴主動坦承自身的瘴氣存在。若是以此爲根據，想必嘉飛爾也沒法反駁。但是——

假如那是根植在他內心的理性或信念驅使他這麼做的話——

嘉飛爾慘叫，用力掙扎。影子繼續勒進他的身體，要將大虎四分五裂。

「——啊……」

衝向他們的，不是無法介入戰鬥只能眼睜睜看着的昴，而是在嘉飛爾的呼叫下，原本待機不動的琉茲複製人。

稚氣的少女們發出毫無感情也無知性的聲音，同時奔向影子。她們以意外的敏捷速度穿過一下就被影子抓住的大虎，接近佇立不動的魔女。

兩名少女攤開雙手，像要擒抱魔女一樣撲過去。但卻在碰到之前就被噴出的影子之槍給貫穿腹部，停留在空中。

影子將四肢被捆綁的嘉飛爾，和肚子被貫穿的兩名少女舉到同樣的高度，像在嘲笑似地將他們左搖右晃。

有夠惡劣的興趣，但魔女的從容犯下了失誤。

變化的預兆只有一瞬間——但發生的變化卻極爲激烈壯闊。

「啥——！？」

身體被刺穿的兩個琉茲發出銀白光芒，接着爆炸。

化爲粉塵的肉體變成光粒子，將周圍的影子給炸飛。原本一片黑的世界就只有在那短短一瞬間恢復，發光爆炸的情況連續發生。

接續在自爆的兩人之後，剩下的複製人也齊聲向魔女吶喊，執行自殺特攻。

以自身存在作爲攻擊方式的神風特攻隊證實了這樣的行爲具有驅退魔女影子的效果，因此魔女對逼近的少女們毫不猶豫地揮出影子迎頭痛擊。

影子狂湧，爲了壓制、擊殺圍攏過來的少女們而分裂。對付一人就用五道銳利影子，一瞬間有近百道影子瘋狂肆虐，蹂躪採取迴避行動的少女們。

影子穿過頭蓋骨、身體、下腹部，貫穿，然後切割，斬殺少女們。

飛撲的時間差和同時來自多個方向的攻擊，這些小聰明全都被正面擊潰。琉茲們慢了一拍，接二連三地化爲白光爆炸——魔女生成的影子暫時變淡，打開一條通往漆黑連身裙的路。然後——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強行擴張撬開的縫隙，滿身瘡痍的兇獸擠進窄路。

在複製人進攻期間逃離影子束縛、趴伏在地的猛獸在藍白光芒炸開後立刻衝了出去，像要突破光芒似地邊吶喊邊朝魔女揮出獸爪。

「————」

「在這個世界，我頭一次得到的真心訴說的『我愛你』……具有讓無可救藥的窩囊廢立志要變成英雄的力量！」

「呃、嗚、啊……」

「我說！吵死了……！」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昴。」

「————」

3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然而唯有那甩也甩不掉的熱情，毫無顧忌地翻弄昴的心到可恨的地步。

有溫度，有悲傷，有憎恨，有仁慈，有沮喪，有狂喜，有失望，有安心，有怨嘆，有滿足。

有熱度。恢復成菜月・昴的過程中，感受到熱度。那跟暫時的滿足完全不同。順着找過去，右手臂、手肘、手腕。那是——

肉體融進影子，昴知道菜月・昴的輪廓變得含糊。不知爲何就是知道。知道的人是菜月・昴，還是其他東西呢？

「——同樣是魔女，我還比較愛艾姬多娜她們呢。」

「這種事不好笑！只有一個人可以這樣做。不是每個人……不對！管它是一根頭髮還是一個細胞，我都不會給你！不准你碰我——！！」

「我根本不屑你的愛。要和你比的話……」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

「——我愛你。」

昴放眼望去的世界，在一瞬間被影子吞噬。

「——喔。」

昴緊抓不放的想法，跟身子裂開化爲血幕的嘉飛爾被一起粉碎。

——即使置身在黑暗中也鮮明閃耀、裏頭充滿祈禱的手帕。

激動又憤怒的昴毫不留情地將席捲胸口的感情扔出去。

被殺死的嘉飛爾也好，被虐殺的琉茲複製人也罷，以及不知何時被影子吞食的「聖域」居民和阿拉姆村村民、拉姆、奧托、琉茲、羅茲瓦爾、帕特拉修、愛蜜莉雅——一切的一切，全都進不了她的眼。

沒有勝算，無法倖存。說起來，這個世界根本就不給人倖存的理由。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被影子吞沒導致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甩來飛去。

甚至連與之相比都是侮辱。魔女的愛裏頭包含的內容物根本天差地遠。

發不出聲的昴只能看着金色大虎裂開來。

「——我愛你。」

影子覆蓋世界，昴的視野是一片黑。在這樣的黑暗中，唯有佩特拉的手帕在呢喃，彷彿驅逐黑暗般散發白色光芒。

支付了這樣的犧牲而使出的一擊，就算是「嫉妒魔女」也沒法全身而退——

「做個保險啦。」現在想想，魔女當時的表情像在這麼說。想起魔女無意識地浮現自豪的那張臉龐，昴老老實實地回以感激。

就在尖爪要撕裂魔女身體、利牙要咬碎頭部的瞬間。野獸的殺意即將輕易粉碎人體，就算是魔女也承受不住吧。——但那是在有觸及到的情況下。

——意識上浮。

即便如此，要眼睜睜地任對方踐踏羈絆，這點昴絕對辦不到。

沒錯，有滿足。雖然有許多絕望和怨嘆，但在那之中也有滿足。

「誰允許你那樣叫我了！？開什麼玩笑！不要給我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黑暗一直糾纏着意識。整個人像是陷進沼澤般。感覺快被沉重和倦怠給侵蝕內心，儘管如此昴還是拼命地——

佩特拉蘊藏在手帕中的心情，給予昴這份奇蹟。——實在很難這麼想。動小手腳救了昴的人其實另有他人，而且昴已經猜到了。

沒有攻擊手段，但是有嘴炮這一招。昴最擅長激怒別人。

奪去嘉飛爾性命的，是鑽進他四肢傷口的影子之刃。開頭捆住嘉飛爾的影子，早就從傷口侵入，繞遍他全身，一點一點地切割他。

昴允許別人充滿愛意這麼稱呼自己的，舉世唯有一人。

和先行被融解的東西合而爲一後，昴接觸到大量感情。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感情、感覺、記憶、知識流了進來，宛如成了自己既知的事物般理所當然，刻畫在肉體、心靈、靈魂上。

在影子裏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裏頭是一團混濁。昴的存在被融進了影子當中。正要融化，混雜在一起。跟那些被影子吞噬的所有東西混在一起。

打從一開始，魔女的眼中就沒有呆站的昴以外的人。

她的愛讓人毛骨悚然。而最讓昴激動的是——

呼吸很笨拙。喉嚨卡着什麼。是影子勒着喉嚨。腳踩不到地面。被影子捆住，身體被斜斜地吊在空中。不能動。無法動彈。

——魔女將被影子吞食的一切，和所有東西都攪拌在一塊。

從影子世界生還——但那絕非逃出生天。

「艾姬多娜那傢伙……早就知道……事情會變這樣嗎……」

輪廓模糊，連身高都不確定，聲音也還是一樣又悶又含糊。

要是沒有艾姬多娜的幫助，昴會無法脫離影子的擁抱而宣告結束。因爲深刻感受到這點，所以很想向那位魔女獻上真切感激。

魔女滿口的愛意不停歇。所以，昴也絕對不回應愛語。

像是爲尋求氧氣而浮出水面喘氣，整個人拼命扒開黑暗往上游。

4

「吵死了。」

要說什麼，該講什麼，才最能激怒魔女呢？昴在惹人火大這方面的功力可是無人能出其右，所以他知道。

掙扎到最後，視野突然展開。昴的意識浮出到了現世。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愛我。」

毫不吝惜地用二十一個琉茲的複製人做出自爆特攻隊。

面對化爲暴風的大虎，魔女只拉回少數影子做出一道牆。但是，大虎朝影牆揮出爪擊，他的前腳上勾着一道人影——將最後的複製人一把砸到影牆上，自己的手連同影牆被藍白光芒炸開，尖牙利爪穿透光芒刺向影子連身裙。

一個被現實挫折、扭曲到想要逃走的廢物，深受對方的信賴，到了願意不斷去挑戰原本打算放棄正面抵抗的未來。

「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

「——不準用那種叫法叫我！！」

令人着迷的嗓音、惹人憐愛的舉動、讓人暈頭轉向的叫法，在在都觸怒了昴。

——就是離別之際觸碰手帕，述說意味深遠的話的「強欲魔女」。

那些滿足也是昴的一部分。既然那能夠充實菜月・昴，那就——

這段期間，置身在慢慢溶解菜月・昴的影子內，聽到了耳語。

——成功了！這完美的組合讓昴這樣相信。

不懂看氣氛和錯棚的等級遠遠在昴之上。傾訴愛語的對象已經怒形於色了，卻還固執地強加愛意在人身上。

因此昴冷酷無情地嗤之以鼻，輕蔑地看向魔女。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朝滿足伸手——不對，自己沒有手，也沒有身體——不對，沒那回事。身體被影子吞沒，但是還存在。融化的是心靈和意識，以及菜月・昴的靈魂。將這些收集起來。收集完後才理解到收集的理由。

5

可是還是用左手觸碰綁在右手腕上的手帕，好抓住希望。

雞皮疙瘩。因快樂顫抖。因恐懼怯懦。因歡喜流淚。因氣憤吐血。高呼快哉。感情被切片，跳來跳去，失去正當性，變得顛倒相反——

亦即，嘉飛爾早在一開始就被殺死了。性命被切割到偏執的地步。

在影子裏頭，除了被傾訴的愛意之外，還感受到其他存在。——不對，不是感覺到。那不是其他東西，那就是昴。是菜月・昴本身。混雜攪拌、相溶在一起，化成一個個體的話，就跟別人無從區別。被吞噬的一切都成了菜月・昴。

真是千鈞一髮。靠那零點幾秒撿回一命。被那影子吞噬並不意味着「死亡」。菜月・昴本來會跟其他東西被一起攪拌，直到分不清界限在哪，然後消失。

語音方歇，宛如咒語的愛語頭一次停止。

慘無人道的方式讓人失聲。嘉飛爾這個人變成肉片，悽慘地飛散在染得黑壓壓的地面上，接着立刻被影子吞沒。他的存在不留痕跡地消失。琉茲的複製人也一個都不剩，現場只有魔女和昴兩人——不對。

「我心中的第一和第二寶座已經滿了，不會讓位。根本沒你插隊的空間！」

對近在身旁感到自豪，在一聲呼喚裏頭充滿的信賴，認同彼此的情誼。

「————」

在黑暗中聽到聲音。

魔女朝着動彈不得的昴，持續傾吐像詛咒一樣的愛意。

「——我愛你。」

那是連「死亡迴歸」都無法挽回的局面，是不該有的失敗。

她講一句就頂回去——面對無抑揚頓挫的愛意推銷，昴兇狠地歪曲面容。

然後——

不只身體，連腦袋裏頭都被翻弄，菜月・昴不停地被影子攪拌。

「呼、哈……！呼哈……啊？」

要是沒有那道光，昴就會被影子吞噬，不留痕跡地消失。

魔女走在用影子編織的道路上，穿越廣場，來到呆立不動的昴面前。

充滿愛意的甜蜜呼喚，讓昴打從心底感到激憤。

然而，在艾姬多娜的幫助下所爭取到的時間，也到此爲止了。

昴的身體再度被影子慢慢吞食。從下半身開始沉入地面，而且比方纔還要謹慎。魔女像是要一點一點地消化似的，慢慢地讓昴泡進影子裏。

逐漸失去自我，從而產生的不只是空虛感，還有安心，這點實在很恐怖。

好安心。對於被吞食、擴散、最後消失的命運，感到喜悅。

因此可以確定，就算被影子喫掉也不會死，而是「永遠被愛」。

「可、惡……」

強欲魔女製造的光芒只有十幾秒，可是這點時間救不了昴的命。

被攝取消化的時間很短。艾姬多娜是期望自己在這段時間做什麼嗎？

「那、個……混帳魔女……！」

得到結論的瞬間，昴捨棄之前的感謝，用左手拔掉光芒。

驅散黑暗、拯救昴不被影子喫掉的一線光明——裏頭有着艾姬多娜的願望，艾姬多娜的目的。那是艾姬多娜託付給昴的「手段」。

這是救命道具。但不是用來救昴，而是讓昴落入「死亡」的救命繩。

「————」

似乎察覺到他悲壯的覺悟，光芒轉換形體，變成一把發光的短劍。

這麼周全，用一條手帕要做到這樣想必很困難吧。這份貼心叫人差點落淚。

只不過這眼淚流的是血淚。

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就這樣藉着餘勢，把光之短劍刺向自己喉嚨。

「——呃。」

不清楚有多鋒利的光之刃輕易地刺穿了咽喉。血液逆流到致命傷，又從喉嚨流到肺臟，意識開始溺水。

——光之護身符不是武器。艾姬多娜讓昴帶在身上的，是自殘武器。

「你爲什麼一臉難過的樣子？」

「——嗚、惡！」

「啊？嗚？咦？」

「儘管如此，與其失去了……還回不來，這樣還比較好……！」

昴恐懼的是——魔女放過「死亡迴歸」的自己了嗎？

「————」

接着——

「那是陷阱，用想的就知道……那是騙局，我應該知道纔對……！」

因爲剛從惡夢醒來，所以理解得很慢，不過也慢慢地追上現實。

愛蜜莉雅沒被魔女奪取身體，自己來到了她還是原原本本的她的時候。

訝異怎會如此，並試圖讓手指不發抖。可是已經自覺在發抖的手指無視昴的想法，反而抖得更厲害。而且還不僅僅如此。

昴知道在那之後愛蜜莉雅馬上會心神無主，因爲已經看過三次爲過去而心碎的她。自己必須溫柔安慰這樣的她。

只要碰碰愛蜜莉雅，叫醒她，一切就明朗了。

宛如寶石的藍紫色瞳孔，像月光一樣閃耀生輝的銀色頭髮，熟悉的可愛容顏——

透過薄薄的衣服，能夠感受到愛蜜莉雅的體溫。頭埋進的胸膛傳來穩定的心跳，昴知道安心慢慢填補龜裂的心靈。

6

「……昴？」

只是，手很自然地伸向了魔女那被影子覆蓋的臉。這樣做是對的，他想。

在「死亡迴歸」發動之前所看到的魔女臉龐——那張臉龐跟愛蜜莉雅長得一模一樣。當時的恐懼，對魔女的畏懼，即使跨越了「死亡」卻依舊跟了過來。

簡直就像在嘲笑昴的膽小，手指繼續發抖，牙齒也繼續卡噠作響。

這些都說明、證實了這個可能。就這樣而已。不就只是這樣而已嗎？跟愛蜜莉雅無關。又不是她的錯。根本用不着畏懼——

發出聲響的是自己的牙齒。無法咬合所以不停撞擊，主因來自於打顫的下顎。

利物貫穿喉嚨的感覺，讓昴摸摸剛纔被開洞的喉頭，然後長聲吐氣。

爲了表達自己對此感到安心，身體丟人現眼地選擇了流淚和顫抖。

放掉光之短劍，用還帶有些微光芒碎屑的手指碰觸影子頭紗。

如此一來，昴又能戰鬥。爲了對抗現狀、戰勝難關、到達未來而奮戰。

必須輕輕搖晃她的細肩，把她叫醒。她用不着回想痛苦的過去，所以要緊緊抱住她。那是昴一開頭就該做的事。

「……怎麼了？」

淚水。是眼淚。事到如今昴才發覺自己幾乎就要滂沱淚流。

『——少講那種騙不了人的謊啦。』內在的自己冷冷地這麼說。

往前頹然倒下的身軀，被纖細柔韌的觸感給一把抱住。

魔女恐怕是附在愛蜜莉雅的身體上，以這種形式在「聖域」現身。

「————」

昴長吐一口氣。不等他回答，愛蜜莉雅慢慢撐起上半身，困惑地皺眉，環顧兩人所待的石室。

可是，魔女爲什麼會用愛蜜莉雅的形貌，昴心裏有個底。他想到一個可能性。

頭紗散開，被影子遮掩的魔女露出一半臉龐。

這麼宣告的瞬間，菜月・昴殞命。

可是溺在自己的血泊中，已然放掉意識的昴不知道她在講什麼。

這是昴的見解，艾姬多娜也持相同意見。而且從這件事可以得知：「嫉妒魔女」擁有回溯時間的能力。

「這裏是……我剛剛都在……」

看到那張臉龐悲痛不已，比起驚訝，昴更是胸口生疼。悲傷貫穿胸膛。

大罪司教貝特魯吉烏斯就是附身於他人肉體的邪精靈。由於昴瞭解那狂人，因此能夠很自然地接受魔女有可能附身在其他人身上。

很可怕？但這話沒說出口。自己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昴自殺，讓「嫉妒魔女」頭一次喊出愛以外的話。

要碰觸愛蜜莉雅的手指，正在微微發抖。

然而，做足準備的昴，卻沒想到愛蜜莉雅的行動跟預料的完全不同。

是向她求救，還是想救她，昴已經分不出來了。

只覺得呼喚她的聲音和觸碰臉頰的手指都沒有顫抖，真是奇蹟。

聲音微弱如蚊鳴，恐怕是想起了方纔做的夢纔會失聲。

卡噠卡噠。奇怪的聲音在石室內迴響。刺耳的聲響，顫抖的手指，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混亂的昴後來才發現。

微微泛着藍光的石壁，讓人不安的寂靜——這裏是墳墓內。

還有其他憑據。回想起來，嘉飛爾意有所指的態度也說明了這個可能。

——會救你的。

選擇回來。昴在當下毫不猶豫地選擇「死亡」。

「我一定——」

雙手在眼前張握，昴用乾渴無比的聲音來感受自己成功「死亡迴歸」。

——讓昴「死亡迴歸」的，是「嫉妒魔女」的力量。

只那麼一個字，僅僅接受這個呼喚，就讓延續到剛剛的恐懼都化爲過去。跟被迫接受的空虛之愛相比，一切是那麼的不同。

「自殺是有價值的，是吧……」

剛剛的記憶還很鮮明。被影子吞食，還有自殺也是。——包括喉嚨的劇烈痛楚。

「什麼啊，抖什麼……莫非我，覺得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

用力嗆咳，把土臭味的異物連同口水一起吐出來。接着撐起上半身，昴確認自己倒在地上，且置身在冰冷昏暗的空間。

也就是說，嘉飛爾有看到愛蜜莉雅被魔女附身的當下。所以他不明講愛蜜莉雅是生是死，而且得打倒成了魔女附身對象的她，因此他才向昴道歉。

得不到答案。——取而代之的，答案就橫躺在眼前。

白皙臉頰傳達給手指像要融化的熱度。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低垂的雙眼開始閃現光芒後，藍紫寶石映照着昴，然後眨眼數次。

「——！」

十幾秒的時間能用來幹嘛？用來察覺，用來執行，用來「死亡迴歸」。

愛蜜莉雅纔不是「嫉妒魔女」。內心怕到忘了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他漏出了沙啞短促的驚呼。

「可是，不是爲了能死成而感動的時候……我還有事要做啊。」

這裏是墳墓，也是「死亡迴歸」的儲存點——愛蜜莉雅正爲自己的過去而夢魘呻吟。

愛蜜莉雅的手指溫柔撫摸驚訝得渾身僵硬的昴的臉頰。細白手指輕輕擦拭眼角，結果毀壞已經溢出淚水的堤防，熱度傾泄而下。

被輕聲呼喚，讓昴的內心如釋重負。

「——啊。」

恐怕艾姬多娜早就預料到「嫉妒魔女」會出現在墳墓外頭。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她會料事如神，但代價是用昴的性命來支付。

「死亡」好可怕。「死亡」好恐怖。會痛，會難受，儘管如此——

在擬定利用結界的戰術時，嘉飛爾很肯定地說魔女有實體。要跟魔女決鬥之前，還對昴說「先跟你說聲抱歉啦」，這些都還歷歷在目。

——發抖的原因，在於狂暴的影子頭紗底下的臉龐。

因爲不管是聲音、眼神還是態度，全都是昴所認識的愛蜜莉雅。

原本六神無主的眼神恢復平靜，快要顫抖的嘴脣在堅強的意識下拉緊。接着愛蜜莉雅輕輕朝驚訝的昴伸出手，說：

只要睜開眼睛的愛蜜莉雅像平常那樣溫柔微笑的話，那一切就都是自己杞人憂天。

溢出的血灌滿喉嚨，讓他沒法好好說話。

「————」

「——昴。」

「沒事的，沒事了，昴。我在這裏，有我陪着你。」

即便如此，還是對眼前的少女、對悲傷淚流的少女說：

跟方纔的手指和下顎顫抖不同次元的震顫出現了。它奪去體內的力氣，原本跪地的昴差點要趴伏在地。

因此，昴輕輕地把手伸向痛苦喘氣的愛蜜莉雅——

但假如不是的話——

既然如此，讓昴「死亡迴歸」的能力也適用於她自己，所以她也可以回溯到現在囉？

在自己的血中溺水的痛苦，逐漸遠去的意識和喪失感，不管品嚐過幾次「死亡」都不曾褪色。都體會過無數遍了，卻還是難以接受「死亡」。

跨越「死亡」後回到一開始，先是嚐到苦苦的灰塵味。

安心。——沒錯，這是貨真價實的安心。

突然就復活的魔女是基於什麼而這樣做，昴不知道。

騙不了人的謊。內在的自己說的話，讓昴醒悟到自己在自欺欺人。愛蜜莉雅不可怕是事實，但這跟畏懼魔女是兩回事。

昴無法斷定她會不會、能不能這麼做。但這種可能性讓昴害怕。

爲了別傷到脆弱的她，所以要柔聲說沒事了，然後——

一旦發覺，崩潰就瞬間來訪。

「我、回來、了……」

重新審視應做之事，昴邊穩定心神邊回過頭。回到墳墓後，昴的身旁倒着銀髮少女。

「對不起喔，害你擔心了。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愛蜜莉雅溫柔地安慰發着抖縮起身子的昴，不斷慈愛地安撫他。

昴就這樣靜靜地一直接受愛蜜莉雅的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