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1

——兩年的歲月過去。

對許多人來說，這兩年是從劍聖的初征開始算起。不過對少數的相關者而言，這個開始要從距離初征後的幾個禮拜纔開始算。

「劍鬼」失蹤，以及代替他開始快速進攻的「劍聖」。

爲劍神所愛的一名少女，引導王國走向千軍萬馬也到不了的結局。

王國軍耗費將近十年都無法平息的「亞人戰爭」終於結束，國內重現和平。

僅以戰火餘燼爲原動力在反抗的亞人聯軍——連巴爾加・克羅姆威爾的復仇心願，在能夠斬除火種的劍聖之劍面前，也只能屈服。

——結果，舉起的拳頭找不到可以下拳的點。

亞人聯軍早就失去當初的主導者，是以繼承他們的信念爲由才持續抵抗。只不過持續的理由如今被劍聖斬斷，就只是這樣。

露格尼卡國王吉歐尼斯・露格尼卡和亞人聯軍代表克拉格雷爾面對面協商洽談，爲期九年的王國內戰「亞人戰爭」就像泡影一樣平靜結束。

「您非常美麗，特蕾希雅大人。」

站在換上禮服的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面前，卡蘿感動泛淚。

長達腰際的紅髮，映照澄澈天空的藍眼，白裏透紅的肌膚。任誰都會看到着迷的美貌——那正是卡蘿的主人應有的姿態。

「謝謝妳，卡蘿。妳的禮服也跟妳很相襯。」

淺淺一笑的特蕾希雅，誇獎同樣精心打扮的卡蘿的服裝。感到受之有愧的同時，卡蘿也感受到兩人之間橫亙着寂寥感。

——今天，要舉辦慶祝內戰結束、以特蕾希雅爲主角的紀念典禮。

終結沒有盡頭的內戰，爲人類與亞人的征戰劃上休止符的大功臣。「劍聖」特蕾希雅的存在享譽全世界，今天就是人類的希望第一次在民衆面前露面的場合。

隨着今天的到來，卡蘿也是百感交集。

當然，她感到驕傲。身爲侍從，能夠待在特蕾希雅身旁是無上榮譽。

百姓稱頌特蕾希雅，每個人都爲了一睹她的風采而湧進首都。

這正是卡蘿的主人真正被世界認同的證據。

看見毫不留情揮舞聖劍、斬擊如風的「劍聖」的側臉。

——彷彿要斬斷會場的狂熱般，一道黑色人影緩緩走來。

美麗的白色聖劍被舉起。寒酸冒有鐵鏽的鈍劍擺開架式。

舉手投足無不充滿魅力，隨着典禮進行，每個人都這麼想。

「————————」

銀閃劃過，劍閃交疊，一閃極致，拋棄世界併合奏樂曲。

雙方簡直就像商量好一樣，悄無聲息地以劍刃交鋒。

舞動宛如搖曳火焰的紅髮，禁錮穹蒼的藍色雙眼，美麗溫柔的劍神寵兒因歡喜而愉悅。與外貌似鬼的劍士交戰，對她而言彷彿像在度過這世上最燦爛的時光。她是由衷在享受這世界上最危險鋒利的幽會。

人們順着特蕾希雅的視線看到那個人影后全都屏息。從頭罩住身子的褐色上衣滿是泥巴，骯髒的打扮增添寒酸。可能都沒洗澡吧，皮膚上都是幹掉的血跟泥土，整體的外觀給人的感覺就是惹人生厭。

而是因爲他手上的出鞘之劍，和濃密到足以引發暈眩的陰森之氣——不，是劍氣。

2

「————————」

不單是國民，連國王也不例外。他甚至忘了呼吸，更忘記要頒發勳章給這名纖細嬌軀裏頭蘊藏超人之力的少女。

褐色劍刃從中間折斷，前端在天空旋轉飛舞。

劍戟交錯，短兵相接，變換立足點再互擊，兩人的劍術高明得可怖。

「這是美德，卻也是壞習慣。有時像他一樣蠻幹亂來也不錯。」

「————————」

忍不住停下腳步，是因爲她的存在感太過濃厚。

特蕾希雅猶豫片刻，最後接過女子遞出的聖劍。

「這樣就好。沒什麼，就是有點多管閒事——囉。」

聖劍落地出聲，早一步下了舞臺。剩下的就只有與之相對的鬼手中那僅存半截、徒具華麗裝具的鈍劍。

卡蘿知道原因，所以內心纔會感到複雜。

「是我…」

深深佔據重要主人的內心，連自己的男友都念念不忘的那個男人。

「我真羨慕你，託利亞斯。」

「————————」

以常人的肉眼根本追不上的壓倒性速度所展開的劍舞。

「————————」

那些聲響簡直就是歌曲。

然後，每個人都否定方纔在儀式過程中所產生的感慨。

卡蘿全都知道。所以說，纔會痛心疾首。

3

「妳是……」

否定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跟劍不配的感慨。

跪下，被國王親手授予勳章後，少女再度站起，轉過身去。

她知道特蕾希雅其實是爲了什麼、爲了誰才戰鬥。

但是，大家沒有開口說話，並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

然而，被妝點得美輪美奐的容顏，卻只有空虛。

可是，就像不管多美妙的歌聲都需要換氣。結束來臨。

事情纔剛辦完，女子就留下這句話立刻離開會場。特蕾希雅猶豫是否要叫住她，但最後只是看着她離去。

想看到的人，想知道的事，全都在這瞬間獲得解答。

對方大步走向停下腳步的特蕾希雅面前，微笑道。

「————————」

講話像小丑的女子遞出一把劍——收在純白劍鞘裏的儀式用聖劍。

敵人是什麼人？是反對內戰結束的亞人激進派嗎？再加上人類也不是團結一致。不管哪一種，都有可能是不滿內戰結束的敵對人物。

觀衆全都成了俘虜，笨拙的兩人在衆目睽睽下高調譜寫戀曲。

「竟然幫情敵推了一把。這樣一來，我彷彿可以看到他厭惡的——表情了。」

人與劍，原來可以給予他人美妙的感嘆到如斯地步。

在那片花海安穩度過的樣子，還有戀愛的她有多麼可愛。

但他卻不在場，這使得卡蘿萬分悲哀。

怎麼說呢？要一語道破的話就是：誰能阻止那個戀愛的少女呢。

從休息室移動到典禮會場的時候，遇到一名久候多時的女子。她左右兩邊的眼睛顏色不同，還有着藍色頭髮。

承受不住激烈的交戰應酬，鋼鐵碎裂聲在會場中如雷貫耳。

在這場戰鬥中，人們看到鋼鐵之美，鋼鐵的尊貴，與鋼鐵依偎的光輝。

被期望能永遠繼續下去的戰鬥，終究要結束。

揮劍的「劍聖」雙眼溼潤，臉頰泛紅，每一次過招都緊咬幸福。

那如夢似幻的側臉訴諸本能，告訴大家她只想欣賞、培育花朵。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的風姿樣貌，柔性得讓人這麼想。

閃光亂舞，撞擊的鋼鐵像在演奏，不知不覺間人們看到流淚。

——劍聖輸了。

鈍劍斷折的劍身，抵住劍聖白皙的喉嚨。在場的人都領悟到。

典禮順利地按照每個人的期望平穩進行。

「劍聖」的實力有目共睹。他們也是參與了內戰的人，曾親眼拜見過那精湛的劍技。可是，與「劍聖」勢均力敵的敵人，其已臻頂峯的劍力又叫什麼？

「————————」

掙扎着想成爲劍、被稱做鬼的男人，在盡頭看到了什麼？這個問題的集大成。

「傳聞中結束內戰的英雄……原來如此，美〜得像幅畫。只不過很遺憾，是不是少了——什麼呢？」

不久，兩人就在會場中央，只有典禮的主角才被允許登上的舞臺上正面對峙。

「————————」

是的話就得阻止。但是，那是肉身可以辦到的事嗎？

然後，最瞭解「劍聖」的貼身侍從，還有認識「劍鬼」的人們個個戰慄。

「————————」

代替勉強用視力追隨的觀衆，得以貼近這場戰鬥的人無不感到驚愕。

「現在沒有互報姓名的必要。雖然是單方面，但我對妳——知之甚詳。因此，我推薦妳拿去。」

這樣一名美少女，根本就和鋼鐵武器的粗魯不合。不應該讓她拿劍的。

「用不着擔憂跟服裝的搭配。這世上還有比那更重要的事。——而且呢，妳不管做何種打扮，還是劍比較適合妳吧？」

總覺得好像聽見了愉悅中帶着懊悔的女人聲音。

特蕾希雅爲加持所苦的日子，以及揮別過往決定握劍的覺悟，以「劍聖」之姿立於心上人面前的決心，還有之後的別離所造成的心傷。

一開始，「劍聖」帶着儀式用聖劍現身時掀起喧譁，但在看到特蕾希雅英姿煥發走進會場的姿態後，每個人都看着與劍同在的她看到入迷。

以頂級劍技和上好鋼鐵，以及無止盡高漲的感情所演奏出的交戰之歌。

誰有辦法介入頂級的劍技應酬。

擔任會場警衛的士兵們個個緊張不已。但是，制止他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特蕾希雅。人影筆直地朝自己前進，特蕾希雅也走過去。

劍聖命令衛兵退下，國王也命令他們看着就好。從命的他們只是默默看着，但心裏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再——怎麼說『劍聖』都是主角。應該要配把劍吧？」

「————————」

明明沒聽到，卻覺得聽見那個女人這麼說。特蕾希雅往前走。

眼睛看不見，連聲音都聽不清，只能被震懾。

一開始，觀衆只覺得兩人像是消失了。但是當耳朵聽到鋼鐵互相撞擊、咬合的聲響後，目光就自然被戰鬥所吸引。

戰鬥結束，兩名劍士的幽會劃下結局。而「劍聖」手中的聖劍——

閉上一隻眼睛，女子世故地這麼說。

會場裏頭擠滿了來自全國各地，只爲親眼目睹「劍聖」英姿的人們。因此不能爲了自己的事給那麼多人添麻煩。

走過長廊，看到會場。狂熱蜂擁而上。

特蕾希雅抬起頭。

而且，再加上……

「是我贏了。」

那是被稱做劍聖的超人，被拉下劍技頂峯的證明。

而每個人都慢一步察覺了，鬆手放開劍之後，得以身在當場的少女的模樣。

站在那兒的，僅僅只是一名戀愛中的美少女罷了。

「比我弱的妳，已經沒有持劍的理由了。」

面對劍聖，有誰這麼說了。對這世上最強、立於劍技頂點的少女，有誰這麼說了。

有資格的人，必須勝過劍神的寵愛。唯有那個人方能示愛。

——爲了獲得那個資格，究竟，他傾注了多少的鑽研在其中啊。

「我要是不拿劍……有誰……」

「妳揮劍的理由由我繼承。妳就當我揮劍的理由吧。」

——數百、數千、數萬、數億。劍士心中有無數糾葛和挫折吧。

只爲了傳達那一句話，只爲了能夠開口，而做了無數戰鬥。

笨拙至極的男子，撥去上衣的帽兜。

現出撲克臉的青年頭髮雜亂，臉被泥巴弄髒，眼神還很兇惡。

但是，眼中有藏不住的愛意。在那道視線中，特蕾希雅憐愛搖頭。

「好過份的人。把別人的覺悟和決心全都糟蹋了。」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繼承。妳就忘記自己曾握着劍，悠哉地……對了，種花吧。邊種花，邊在我後頭安穩過日子就好。」

「在你的劍的守護下？」

「對。」

「你要保護我？」

「沒錯。」

「以鬼一般的形貌戰鬥的劍士，所以叫劍鬼。——可是，現在我認爲，那說不定是理所當然的呢。」

從能互相接觸的距離，接近到呼吸碰得到彼此的距離，兩人相望。

——「劍鬼戀歌」，人們這麼稱呼。

「等哪天有那個心情的時候。」

一名少年，憧憬劍之美、鋼鐵的高尚而備受煎熬地過着每一天。

雖然嘴脣分離後的第一個問題，使青年害臊得無法回答就是了。

因爲某件事，那個男人成爲話題，而自己像平常一樣嚴厲批判他的時候。

「是吧，他用厲鬼一樣的表情在戰鬥。這點我也不覺得有錯。」

僅憑己力，將一名少女從「劍聖」的位置拉下，讓她恢復成心愛女性的覺悟。

因爲那片花海有妳。因爲我在那片花海與妳相遇。

那是以前，和還可以說話的格林交談的一幕。

「劍鬼」頭一次在緊要關頭膽怯了。

「你喜歡花嗎？」

感情激動，雙眸溼潤，轉眼潰堤，淚水沿着微笑滑落。

劍舞，幽會，兩名男女親熱，結束。

跑過來的衛兵當中有眼熟的大個子和青年，威爾海姆聳肩。

「呃——」

雖然一臉懦弱的笑，但格林卻對卡蘿的話有意見。

把真正的心情講出來，實在是很難爲情的事。

——就這樣，這個故事落幕了。

4

遠方傳來久久未聽聞的綽號，威爾海姆轉身。

「————————」

「不過……？」

「——劍鬼！！『劍鬼』威爾海姆・託利亞斯！！」

不過，因爲她熱烈央求，只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威爾海姆，你這個大白癡！」

在極近距離下接觸的吻，滾燙火熱到足以使頑固的鋼鐵變形。

——而妳對我來說，正是世界的起點。

不過，跟這念頭相反，特蕾希雅抓着威爾海姆不放，鼓起腮幫子。

這個故事，是希望化身成劍，生活方式激烈得被稱之爲鬼，然後成爲一個瞭解活着的熱情的人，最後在一名女子面前成爲男人——這樣的「劍鬼」的故事。

「你爲什麼要揮劍？」

就只是這樣的故事。

「說起來，『劍鬼』這個別稱對劍士來說也太不體面。劍士會被人看做是鬼，一定是生存方式有所扭曲！」

以王國內戰「亞人戰爭」爲契機，在戰爭中培育出來的羈絆與感情。

乾脆擄走特蕾希雅逃跑好了。甚至動了這種念頭。

都在這麼多人面前接吻傳遞心情了，可能會被人罵事到如今還扭扭捏捏什麼勁。

然後，流淚微笑的特蕾希雅道出兩人幽會的例行問答題。

「————————」

「變得不討厭了。」

聲音平靜，卻又充滿着迷。卡蘿忍不住嫉妒威爾海姆。

「若是在認真挑戰事物的時候，有不得不化身成鬼的情況下……那麼威爾海姆看起來會像鬼，是因爲他一個勁地全力投入吧？我不知道有誰能像他那樣以鬼姿應戰。我還沒遇過有誰活得像他那樣認真。」

慢慢地，彼此的臉靠近，距離縮短，最終消失。

反問他的卡蘿好奇接下來的話，格林則是在苦澀笑容中摻入自己百分百的信賴。

含淚的卡蘿身旁，不知何時站着格林。

對卡蘿的肯定，格林抓抓臉，接着說：

「劍鬼……真不錯的稱呼呢。威爾海姆爲劍認真，爲了活下去而認真，所以纔會被稱作鬼。而那一定——」

他讓爲劍神寵愛、超越人類領域而被稱爲「劍聖」的少女迴歸成一名戀愛少女。

5

頓時，彷彿施加在會場裏的魔法解除，羣衆和衛兵都回過神來。

愛笑，愛生氣，愛鬧彆扭。是那個在花海中充滿魅力的女孩子。

「有些事還是希望能聽人親口講出來啦。」

只爲此而歌唱，笨拙的劍之鬼戀曲。

因爲是妳所愛的世界，包括妳的美與妳所希望的一切。

「一開始叫威爾海姆『劍鬼』的人，說不定就是我。在卡斯澤爾平原，看到虐殺亞人的威爾海姆後，對戰爭的慘狀感到畏懼的我就那樣稱呼他。」

那是卡蘿以爲再也見不到、特蕾希雅真正的容顏。

毫無迷惘的斷言，懷有就算擋路的是劍神也不會退讓的覺悟。

然後——

他也在仰望相擁的兩人，像在看耀眼之物般眯起眼睛。

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他屏氣，湧到喉頭的話語一下就消失不見了。

臉才背過尋求誓言的特蕾希雅，瞬時名字就被人叫得震天價響。

尋求彼此的熱情觸感。

——格林的側臉，突然令卡蘿腦內的記憶復甦。

「你愛我嗎？」

希望大家知道她在心儀的男性面前只是一名楚楚可憐、愛笑的少女。

手貼着抵着自己的劍腹，特蕾希雅往前一步。

「————————」

威爾海姆夾着嘆氣回頭望向特蕾希雅，臉湊近她耳邊。特蕾希雅的臉頰紅通通的，瞳孔因期待而發熱。

沒有抵抗的意思。只是一想到之後的事，就覺得筋疲力盡。

「那是沒辦法的事吧？雖說那傢伙在戰場上的行爲是很相符……」

「——！」

「爲了守護妳。」

她在央求方纔的問答題後續。威爾海姆抓抓頭。

6

看啊，大家快看啊！好想大聲這麼說。好想大叫，好想讓大家知道！

哎，自己會討厭那個男人，說不定就是這個原因。

「你說，理所當然嗎？」

轉眼間少年成長爲青年，邂逅了少女，因劍知曉了無止盡的愛。

「——知道就好。」

着迷於劍舞，見證他們的幽會，遠望他們的親熱時，卡蘿哭了。

她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拿起劍來比誰都還強，可是卻溫柔善良。

「哈哈……好不留情呢，卡蘿小姐。雖然我不能否定。不過……」

「奸〜詐！」

任誰都迷醉、憧憬到胸膛發熱的男女戀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