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鮮血玷污不了』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3萬 字
1
——王都露格尼卡的貴族街一角,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的宅邸靜靜佇立,清貧得完全不像「賢人會」首席的居所,倒是忠實反映了主人淡泊儉樸的氣質。
多數貴族喜好夜會與宴席,常藉此炫耀自身權勢,麥克羅托夫卻從不熱衷這種貴族式排場。
這位賢老年輕時便以王國文官之身嶄露頭角,才幹備受賞識。他彷彿立誓將一生獻給國家,終身未娶,殫精竭慮地爲王國盡忠。
因此,馬克馬洪宅邸從未染上惹人注目的奢華。——直到今日此刻,大量生命慘遭斬斷,血腥味與屍骸無聲訴說着慘狀。
「——」
面對這幅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菜月・昴愕然僵在原地。
他們明明是受邀而來,卻在馬克馬洪宅邸裏沒遇見任何活人。一路目睹了十三名死者——想必是宅邸的護衛與傭人,他們無一例外都被一擊斬殺——之後,昴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最深處的房間。
從陳設的書桌與書架來看,這裏大概是麥克羅托夫的書房兼執務室。
這處承載着歲月的房間,曾讓那位憂心王國未來、爲各種難題殫精竭慮的賢老長久駐足。而在房間深處的牆邊,麥克羅托夫正倚在那裏。
他雙腿向前攤開,背靠牆壁,那模樣甚至像是玩累後睡着的孩子。而這個形容,大體上並沒有錯。——賢老被斬落的露格尼卡國旗覆蓋着,陷入了沉眠。再也不會醒來的長眠。
而在那位已然斷氣的賢老身旁——
「庫珥修、小姐……?」
昴這樣呼喚,聲音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麥克羅托夫頹然倒下,滿是皺紋的臉閉着雙眼。將他留在腳邊、半側過身望向這邊的,是一名身穿軍服般深藍裝束、擁有綠色長髮與琥珀色眼眸的美麗女性——正是左眼覆着眼罩的庫珥修・卡爾斯騰。
「——」
聽見昴結結巴巴的呼喚,庫珥修眯起琥珀色的獨眼。她重新握緊手中的細劍,目光依舊銳利,薄脣微啓。
「膽怯之風吹拂着,菜月・昴——你在害怕什麼?」
「害怕……?害怕?我嗎?那是……」
「說到底,卿爲何來到此處?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與你之間,難道有私下往來嗎?」
「那是……是他本人叫我來的,我也有想問他的事……」
「身手不凡。『神龍教會』會教這種揮劍方式嗎?」
瞬間,怒吼的狄加一步躍出拉近距離,揮舞那柄彎刀——沙姆希爾,向庫珥修送出流麗的一擊。
不過,那大多都是昴對對方的印象從負面轉爲正面,反之的案例只有託德和阿爾兩人——要是庫珥修也加入,那實在是難以忍受。
「——啊。」
像是要進一步推高昴劇烈的動搖,庫珥修微微收起下巴。
對尚未處理完眼前信息的昴而言,庫珥修鋒利切入的話語,簡直與刀刃無異——
腦袋角落掠過無法逃避的猶豫,劍風在昴的頭上迸發。
「這座宅邸裏的相關人士,以及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都是我親手斬殺的。這些人是危害王國的逆賊。」
無法理解現實。
曾經也有過一度相遇的對象,之後關係產生劇烈變化。
——然後,要處罰庫珥修嗎?以殺害麥克羅托夫的國賊身份。
異於常規的軌道,緊接着又是如鞭般抽來的踢擊。那一連串動作彷彿舞蹈,化爲毫無間斷的劍風逼向庫珥修。
昴翻臉的訴求,沒有得到激烈交鋒的庫珥修回應,她的視線筆直地朝向與自己對峙的狄加。
那是連一句「慢着」都來不及說完的、毫不猶豫的初擊。然而庫珥修以手中之劍自下而上斬開其軌道,鋼與鋼相撞的清亮聲響徹執務室。
「喝啊——!」
因此,昴在這時選擇的,不得不說是最窩囊的手段。
聽到這句像是理解的低喃,昴驚訝地瞪大雙眼。
「——」
他希望她說,庫珥修也和昴他們一樣察覺馬克馬洪宅邸有異而趕來,抵達時卻已經爲時太晚。然後,他們就能懷着悔恨與憤怒,聯手查出殺害麥克羅托夫等人的兇手,讓對方付出代價。
「很遺憾,這是我流。從以前開始,我這雙手腳就不怎麼老實!」
在這個局面,沒有時間慢慢撤除瓦礫。暗魔法的魔槍缺乏物理性的火力,不可能轟飛被堵住的入口。亦即,昴他們能做的只有旁觀或介入——在這個狀況下,旁觀是絕對不可能的選項。
因爲,站在那裏的可是庫珥修・卡爾斯騰,昴很尊敬她。即使在王選之爭中是敵對的陣營,但認同她的品德是理所當然的。庫珥修高潔又高尚,是爲政者不可或缺的優秀人格者,就王的器量來說,她一定是第一個讓昴着迷的人。討伐白鯨,其功績被她親口認同的時候,那對菜月・昴的人生來說具有多大的意義,任何人都無法否定,也不容許否定。
攻防一進一退。正因雙方都是出色的強者,優勢始終沒有倒向任何一方——
「把劍放下!拜託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雖然不知道,但我會說的!我會試着說,讓事情好轉!」
「慢——」
不懂意義。
「せあ──っ!」
他又停止了思考,呆立在原地。昴由衷感謝碧翠絲。——打擊確實太大,他根本無法冷靜。既然如此,即使現在無法冷靜,也必須做能做的事。
「公爵閣下,你最好有點自覺,現在這狀況可是很容易招來誤會啊。」
面對這高速連擊,庫珥修依舊面不改色,以迅捷而精準的步法維持距離,再以手中一劍應對。正道與邪道的劍士眼花繚亂地爭奪着攻防的主導權。
退路被封住,就代表沒有離開這裏的選項。
「留下來吧,我還沒看透你。」
無法認同親眼所見。
以那一聲爲開端,鋼鐵的悲鳴與火花迸裂,劍士們熾烈的劍戟就此展開。
面對狄加這次清清楚楚的追問,回應只有短短一句。
昴無法選擇。既然逃不了,那就跟庫珥修戰鬥,他無法下定決心。
「——昴!振作一點!」
「勇猛之風。並非謊言。」
「嗚哦!? 」昴反射性地縮起脖子,劍風掠過他倒豎的頭髮前端,穿過背後直擊正後方的房間上部,破壞入口周邊的天花板,崩塌的瓦礫埋住房間入口,封住昴的退路。
「——別再打了,庫珥修小姐!」
正好在狄加的中間,越過邪道劍士,昴和看着這邊的庫珥修視線交錯。
昴笨拙又微弱的訴求,被越來越激烈的刀劍交鋒給抹消。在話語輕如鴻毛,鋼鐵重量纔有意義的戰場上,昴實在是太過無力。
「——要戰鬥嗎?跟庫珥修小姐?」
「——逆賊是你纔對,公爵!」
庫珥修高潔而正直,是能依循正確判斷行動的傑出人物。
「把這狀況,通知外面——」
而且,那是昴最優先想要確認的事實——如狄加所言,馬克馬洪宅邸慘劇的頭號嫌犯,毫無疑問就是庫珥修。
「——到此爲止喲。」
庫珥修揮出的劍,帶着昴所知那些優秀劍士們所磨鍊出的鋒芒——除去比起劍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手刀與踢技的萊因哈魯特,尤里烏斯、威爾海姆,還有塞西爾斯,這些真摯鑽研劍技之人所修成的,正道之劍的清冽。
「殺害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卿的人,是你嗎?——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
碧翠絲輕輕一躍,拍上昴的臉頰。昴頓時睜大了眼睛。
「我不想這樣結束!這樣……在什麼都不明白的情況下,跟喜歡的人分開,我不要這樣!」
「昴……」
「My friend。」
「偏偏是今天?真是難以理解。卿想問的事是什麼?與王選有關,還是別的密談?看來並非被我說中要害,但你的動搖之風只會越來越強。容我再問一次。——卿,是我所知的那個『真貨』嗎?」
然後——
「拜託了……」
然而,深知庫珥修爲人的昴,想從正面否定這份疑惑。
這期間,與庫珥修對峙的狄加右手垂着新月形彎刀,左手壓低帽檐,對她喚了一聲:「我說啊。」
庫珥修讓狄加的踢擊擦着鼻尖掠過,隨即劈下一記正中而落的唐竹割。狄加以反手握着的彎刀接住,兩人在刀劍相抵間如此交談。
「拜託!拜託了!求求你……求求你……住手。」
不知道昴用多麼悲痛的表情訴說,碧翠絲凝視昴擠出聲音的側臉,眼神動搖的她咬住嘴脣。
可是——
「會受到打擊是當然的,不過不可以呆住不動!」
那句沒有賓語的呼喚,昴察覺到了其中的用意。
接連不斷的質問如怒濤般壓來,昴一時接不上話。
「嗯,看不下去了。」
然而庫珥修無視昴的祈願,神情不變地凝視狄加,冷冷拋出這句話。狄加聞言,輕輕聳了聳肩。
狄加反手握住沙姆希爾,伴隨裂帛般的氣合揮出斬擊。
庫珥修・卡爾斯騰,毫無疑問是適合當露格尼卡王國國王的人。
「評價可真嚴苛,不過我就坦然收下了。那麼,答案呢?」
「沒錯,就是誤會。畢竟這裏死了這麼多人,連王國重臣都命喪現場,而你手握着劍站在這裏。任誰都會這麼想——殺了這座宅邸裏衆人的,不正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嗎?」
咬緊牙根,昴爲自己的手牌之少而啞口無言。
幸好,現在的王都有許多昴可以仰賴的戰力。嘉飛爾和威爾海姆在,萊因哈魯特也在。況且這裏是貴族街,外頭和其他宅邸裏應該也有騎士與衛兵。藉助他們的力量,就能制伏庫珥修。
讓阿爾犯下兇行的普莉希拉之死,讓昴深刻體會到失去的事物無法挽回,以及絕對的喪失感有多麼沉重。
愛蜜莉雅的可愛優先於一切,可是,當時昴確實這麼想過。
一瞬間,昴看見與庫珥修刀劍相抵的狄加,嘴脣如此動了一下。
沒用,丟臉,明明是大精靈碧翠絲的搭檔,卻無法發揮她聰明優秀的實力,只能像這樣大吼大叫。
「——」
他說法依舊帶着他自己的調調,問題卻問得直截了當。
所以昴想從她口中聽到明確的否定。
狄加向斜前方邁出一步,替昴擋住了庫珥修的視線;而碧翠絲掌心的觸感也讓昴回過神來。遲來的冷汗湧出,終於稍稍冷卻了混亂的熱度。
但是,介入就代表——
她失去了「記憶」,不得不重新塑造那份凜然的貴族氣質。即便如此,殘留在內心深處的善性,以及身爲人的良知,也絕不可能被「暴食」吞噬殆盡。
不知何時,沒被碧翠絲抓住的另一隻手,用力緊握着垂在脖子上的黑色石頭。——跟阿爾,有很多不得不說的話,但卻只能強行封住他的意志。
但是,昴相信她不可能無視自己,於是扯開嗓子大喊。
「看來卿是個裝蒜裝到極點的傢伙。」
那是肯定疑惑、背叛昴祈禱般期待的最糟答案——昴的喉嚨不由得發出沙啞聲,方纔那短短的回答在頭顱中一遍遍迴響。
「——」
「誤解?」
「——卿的話似乎不假。」
必須把馬克馬洪宅邸的慘狀通知外面,阻止庫珥修的暴行。
這樣的她,不可能親手犯下這種暴行。絕不可能。
「——呃。」
在無法交談的情況下,可能會失去自己認識的人——對現在的菜月・昴來說,那是比自己的死還要可怕的事。
相對地,狄加的劍則獨具一格。他壓低身形,如陀螺般旋轉,不只揮劍,也將踢技乃至周圍的桌子、書架等環境全都化爲武器。換言之,那並非正面斬伏對手的劍,而是毫不留情地瞄準手腳,虛實交錯,以出其不意爲上,貪婪追求勝利的邪道戰技——
「——沒錯。」
「——」
爲此,他想從她口中聽見否定的話——
「——」
看不下去昴與庫珥修之間的交鋒,從旁插入的是兩個人。一個是牽着昴的手站在這裏的碧翠絲,另一個則是同行的狄加。
與那琥珀色的瞳孔相對,昴期待自己的話有傳達出去——
「那麼,你的事就之後再處理吧。」
——剎那間,以說話的庫珥修爲中心,暴力的風席捲室內。
「什——」
全身感受到壓力的瞬間雙腳離地,昴直覺那是庫珥修擅長的劍技——「百人一太刀」所捲起的風。
原本是朝單一方向釋放的強大風刃,沒有集中而是朝四方擴散所產生的風壓,毫不留情地搖晃因戰鬥而凌亂的辦公室,厚重的書本和整理好的資料,甚至連死去賢老的屍骸都飛上空中。
但是,昴能掌握的狀況就到此爲止。
「嘎——!」
毫無防備地浮上半空的身體,以猛烈的氣勢撞上天花板,呼吸堵塞。雖然立刻將手臂拉到胸前保護碧翠絲,但也只能做到這樣。
「昴!」用力抱住大叫的碧翠絲,昴的身體乘風撞上牆壁,連護身倒法都沒做就狼狽地被扔到地板上。
「——嗚。」
全身上下都受到擠壓的痛楚,肺部吐出最後一口氣,感覺腦袋深處急速冷卻,直覺知道大事不妙。
不是「死」,但是意識即將消失。太過重視碧翠絲的平安,疏忽了自己,這是報應。撞到的頭好像開了個洞,意識從那裏流泄——不妙,不妙,不妙。
「不行……」
要是現在失去意識,那要由誰來跟庫珥修說話?
狄加不知道,不知道庫珥修的爲人,不知道她其實是個善良的人,他誤會了。得阻止他,庫珥修是好人,只要好好談就能理解。
只要好好談,就能理解。
「……能,理解的。」
所以,拜託了,不要堵住我的話——就這樣,昴在意識遠去的最後持續祈求,意識噗通一聲沉入黑暗。
沉入——
2
「「——E・M・T!!」」
「碧翠子,幫我。」
「——斷言沒有勝算還太早了,菜月・昴。」
如同自己所言,E・M・T不會影響狄加不使用魔法的戰術,但將風編織進王牌的庫珥修就另當別論了。
「不行。」
大腦無法理解直到方纔的自己,和瞬間切換的現在的自己有何差異,手腳因此產生作用,引發恐慌。
這麼告知的狄加,眼神毫不鬆懈地盯着庫珥修的舉動。
不能讓她這麼做。
「剛剛的輕浮男評價傷到我了,不過你們的魔法可以用啊,太犯規了。」
「——沒錯,接下來我和碧翠子也會加入,勝算……」
「狄加……」
「原本就用不了啦,我的朋友!」
「是害怕戰鬥的結果?自己和身旁之人的安危?王國的未來?還是……」
「——!用不着你說!」
因此——
可是,面對昴的祈禱,庫珥修選擇的是提問。
庫珥修這麼說着,摘下眼罩露出的左眼,和她原本的琥珀色不同,閃耀着金色的光輝。爬蟲類一般的細小瞳孔,以及像毛細血管一樣在眼窩中游走的光之線條——看到這個,昴的腦內閃過一個單詞。
昴因爲和方纔不同的理由僵硬,碧翠絲用和方纔一樣的激勵方式讓他恢復神智。被她的小手拍打臉頰,那股痛楚和熱度讓昴回過神來。
在意識中斷的前一刻,將昴打飛的是庫珥修的風。然後他撞上牆壁和天花板,被摔到地板上,昏了過去——之後昴像這樣回到這個瞬間,代表他沒有醒來就「死亡迴歸」了。
重疊的詠唱,以昴他們兩人爲中心在辦公室展開看不見的領域——解開構築的瑪那術式,使其無力化的反魔法魔法「E・M・T」。
「——魔槍。」
碧翠絲的牽制讓庫珥修留下這邊佔優勢的印象,她微微皺起眉頭。那是她終於將昴他們視爲警戒對象的證據。
「更不用說第一次看到的話……會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吧!」
「——還是,我的理智?」
不能讓庫珥修的手,被昴的血弄髒。
「別輕舉妄動。在E・M・T中,只有貝蒂和昴是能使用魔法的例外。你有辦法一邊跟那個輕浮男打,一邊應付這邊嗎?」
不知道狄加是否知道這點,他選擇縮短距離的戰法,因此沒給庫珥修時間凝聚風。可是,昴親身體驗過,庫珥修會在劍戟的空檔累積足以扭轉形勢的風。
「投降吧,庫珥修小姐!勝算消失了!不能用百人一太刀!我不會讓你用!到此爲止了!」
膝蓋差點軟掉的昴,視野裏是被破壞前的馬克馬洪宅邸辦公室,以及被斜切成兩半的國旗和麥克羅托夫的遺體。遺體前方,是轉過半身的綠髮女性,以及比昴早半步踏出的青年背影。
不知道是可靠還是不可靠,有人回應呼喚,昴抬起手臂,將碧翠絲抱在胸前。然後兩人在臉頰幾乎要碰觸到的距離,仔細觀察同樣的攻防——
「我——」
「雖然很丟臉,但我沒有能單方面壓制你的力量。要制伏你的話,要有讓你砍到肉的覺悟,最糟的情況,你可能會沒命。我跟後面那兩人,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因爲是這種概念嘛,不過,就是這樣。」
衝擊和恐慌,讓名爲理性的拼圖碎片四散。
即使中間夾着「死亡」,對這個狀況的混亂和動搖還是沒有絲毫減退。即使如此,就算拼命抗拒說這是謊言,大喊着不承認,結果還是一樣。
「我瞭解你們的要求了。在這種狀況下,風被封住的我比較不利,因此要我投降,這就是你們的主張吧。」
展開的領域效果,不只影響昴他們,連正在交戰的兩人也吞沒,將他們拉進影響範圍。
在這個領域內別說是使用魔法,就連以瑪那爲燃料的「流星」和魔造具都會故障,變得軟趴趴的。碧翠絲說,如果能適應軟趴趴的狀況,編織術式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又或者,他是抱着庫珥修陣營出現破綻的話就賺到的心情,才站在昴這邊的吧。即使如此,狄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推測出昴和庫珥修的關係,知道他們不是單純的對立陣營,所以才願意跟他們對話。
「——菜月・昴,你爲何如此害怕?」
不知道這個單詞是否正確。
那是她本人說過,即便藉助菲爾歐蕾的祕跡治癒,至今仍殘留「龍血」影響的部位。——覆在其上的眼罩被近乎撕扯地剝下,昴不禁瞠目。
腳尖被紫箭刺中,辦公室的地板結晶化,出現裂痕。
不能讓庫珥修・卡爾斯騰奪走菜月・昴的性命。不能因爲昴的軟弱,而貶低她的高潔。
狄加反手握曲刀,開始劍舞,庫珥修正面迎擊,邪道與正道的劍士互相砍殺——昴差點暈眩。
菜月・昴是打起來不划算的對手,要讓對方相信這點。
「——公爵,你纔是逆賊!」
腳踩在地面上,理所當然地站着。站着,理所當然。真的是這樣嗎?站着是理所當然的狀態嗎?如果不是,那現在品嚐到的這種天翻地覆的感覺是——
眼前持續的攻防,庫珥修和狄加的戰鬥實力不相上下,呈現出一進一退的樣貌。
「抱歉,碧翠絲。」
當時的期待落空,昴輕易喪命——
她只是簡短地微啓朱脣。
「是嗎?」
用虛張聲勢掩蓋快要顫抖的聲音,昴演出不屈服的堅強意志。
「——對了。」
狄加手持彎刀,側身擺出架勢,站在保護昴他們的位置。
劍氣再度高漲,置身其中的庫珥修回望狄加。
在驚愕到血液凍結的昴面前,狄加發出裂帛般的吆喝聲衝過去。
「——」
「要給羅茲瓦爾一個驚喜,應該可以輕鬆製造出空隙吧!」
只說了這麼一句。
「公爵,我方的要求已經傳達,你打算如何回答?」
因爲——
昴他們的詠唱,讓庫珥修擺出架勢,似乎在警戒會發生什麼事,結果E・M・T的領域效果影響到自己,讓她用獨眼瞥向這邊——在「死亡迴歸」之前,昴也和庫珥修視線交錯。
言靈必須灌注靈魂——打從心底騙過對方,騙過自己。
突然,意識清醒的瞬間,昴差點失去平衡感。
「不對。」
「——呃。」
「別依賴魔法哦,我的朋友!」
情勢不利的話,庫珥修應該會做出正確的判斷——
「會受到打擊是當然的,可是不可以呆住!」
「這間宅邸的相關人士,還有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都是我親手斬殺的。這些人都是與王國爲敵的逆賊。」
壓制住她,然後。一切,從那之後就會萬事順利。
昴的黑瞳和庫珥修的琥珀色獨眼,筆直地互相瞪視。期間,劍與劍再度激烈交鋒,庫珥修和狄加的戰鬥也告一段落。
面對這個提問,昴用上所有表情肌維持現狀。使出渾身解數擺出表情,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軟弱和膽怯。
被這樣對待很痛,但被當成威脅就是僥倖了。
軟弱、哭腔、悲痛的訴求無法改變現實,這是他親身體驗過的。現在需要的,是能傳達己方意志的強烈言靈。
昴和庫珥修之間產生無法言喻的感情風暴,狄加刻意忽視,嚴厲的聲音清楚告知這是最後通牒。
凜然,庫珥修的話蓋過昴的虛張聲勢,她舉起沒有持劍的手——戴着白手套的纖細手指,觸碰遮住大半臉部左側的眼罩。
就在無法挽回的詢問,得到致命肯定的時候。
——是「死亡迴歸」,「死亡迴歸」了。
而那個原因,根本不用說——時間,回溯了。
昴懷着祈禱的心情,就在庫珥修開口的剎那,被昴抱着的碧翠絲伸出手,藍紫色的光輝穿透她的腳底。
「怎麼會,不可能……」
像是要仔細品嚐的提問。
「——」
「——昴!振作點!」
在無法鼓起勇氣介入庫珥修和狄加的戰鬥下,昴難看地哭喊着死去——庫珥修的手,會摘取自己的性命。
和一開始很像的提問,但這次昴沒有被吞沒,而是正面承受。
庫珥修和狄加對峙,而且,這番問答是——
「這模樣我不太想讓人看太久——畢竟,我也是女人。」
「——」
手貼着嘴巴,壓低聲音。無法止住的衝擊,就像從傷口滲出的血,從內側用力毆打昴的腦袋。
「——」
順着狄加的明理,——要壓制住庫珥修。
昴灌注全副心力的表情,庫珥修看到了什麼?
昴知道庫珥修的實力,所以對狄加發揮出能與她匹敵的劍力感到咋舌,但現狀是,能一擊定勝負的招式——「百人一太刀」在庫珥修手上,這點是明確的不利。
用手背撫摸被打的臉頰,昴咬牙切齒到幾乎要發出聲音。
「我的朋友這麼忠告,如果要再補充的話,就是那位朋友對你來說也是朋友吧……你願意聽嗎?」
在那個狀況下,昴的性命被奪走,下手的人是——
可是,從散落的拼圖中,昴只抓住看得見形狀的碎片,用力回握可靠的搭檔的手。
現在昴該意識到的,不是天翻地覆的天地,而是爲什麼會覺得天地翻轉的原因。
只是,看到庫珥修現在那非人的金色眼睛,他這麼想。
「——」
——庫珥修・卡爾斯騰的左眼,變成了「龍之眼」。

3
——「龍之眼」。
那是昴的腦內直覺想到的表現。
不是地龍、水龍、飛龍,被稱爲「龍」的存在,親眼目睹的機會並不多。即使如此,在普雷阿迪斯監視塔頂端目擊到「神龍」波克肯尼卡,在佛拉基亞帝國目擊到「雲龍」梅佐蕾婭的昴,算是「龍」經驗比較豐富的人吧。
但是,讓昴有這種直覺的,並不是因爲豐富的目擊體驗。
這是更加紮根於生物本能的感覺。
與「龍」對峙的時候,會感受到——作爲生命,層次的不同。
作爲生物,對根本就不同階層的存在抱持敬畏之心,人類會不由分說地對「龍」產生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正是答案。
昴從摘下眼罩的庫珥修左眼感受到的感覺,正是如此。
「——」
閃耀黃金光輝,帶着非比尋常光芒的非人瞳孔——將可稱爲「龍眼」的那東西收在眼窩的庫珥修,令昴的膽子都顫抖起來。
她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她的左眼意味着什麼?風被封住卻還是不放棄用劍的理由是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無法如願的疑問侵蝕大腦,是想逃離眼前現實的防衛本能表徵嗎?
吞下這種形式上的理論,昴勉強開口——
「——啊。」
——帶着黃金光芒的視線,感覺像要射穿心臟。
「——紗幕!!」
瞬間,代替停止動作的昴,碧翠絲舉起手詠唱。
從決定使用E・M・T的那一刻起,昴的達成目標就是壓制庫珥修。
聽到昴發出的呻吟,有人迅速察覺到他醒來了。那熟悉的聲音,是每天早上都一起迎接早晨的搭檔——碧翠絲。
「不可視之神意!」
呼喚一聲,察覺到昴意圖的碧翠絲邊咒罵邊發動魔法——在刀刃觸及的瞬間,昴他們被絕對防禦魔法「E・M・M」給包圍。
那個變化不只用眼睛看,用耳朵聽也很明顯——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和方纔的戰鬥不同,兩人的戰鬥中少了聲音。
「你不用道歉……燒傷?」
做出奇怪舉動的人明明是庫珥修,但卻有種想壓制她的昴被當成壞人的感覺。明明自己曾被她殺過一次,但美女的眼淚太狡猾了,這已經不是那種次元的事了。
像是在支持昴的推測,辦公室的劍戟形勢一口氣傾斜。
空間毫無預兆地產生漩渦狀的黑色霧靄,庫珥修歪頭悠哉地躲開。
——要止住她的淚水。
在發動前擊潰魔法——魔法都是給予聚集的瑪那方向性後才發揮效果,所以只要破壞構成就不會成立,這個道理是可以理解。
「——嗚。」
第二道衝擊,是揮開罪惡之鞭的庫珥修的眼睛——不是「龍眼」,而是她原本的琥珀色右眼,流露出痛切的神色。
「貝蒂……?我怎麼……」
第一擊被躲開的驚訝被吞下,碧翠絲接連在空中產生黑色霧靄。
「——呃。」
昴噴出鼻血,從他胸口伸出的不可視黑色手臂抓住庫珥修握劍的手,強行阻止了追擊。不可視的手臂緊緊攥住庫珥修的手腕,讓劍從她手中脫落,奪走了她的武器。
「——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在下一擊放出之前,昴迅速打出王牌。
「菜月・昴……」
在麥克羅托夫已經無法挽回的現在,那是絕對不能發生的最糟劇本。
庫珥修眼中掠過的情感,讓昴咬牙切齒,但狄加不理會昴,而是以不同的方式找出可趁之機,用猙獰的動作讓波紋劍一閃。
狄加被轟飛,但是——
因此——
在狄加用劍、碧翠絲用魔法嘗試壓制的狀況下,昴大吼一聲,抽起藏在腰後的鞭子,讓破敵鞭的前端在風中呼嘯。
「嗚……咕!」
爲此要說服她——
「哦哦哦哦——!!」
就在眼前,昴正面回望庫珥修琥珀色和金色的雙色瞳孔。
支付奇蹟的代價,昴一邊回應可愛的要求,一邊從突刺不管用的事實立刻切換,瞄準準備下一招的庫珥修。
E・M・M的缺點是,以鐵壁防禦爲代價,無法移動。踏出下一步的瞬間無敵時間就結束,下一波的劍尖會毫不留情地刺過來。
不加修飾地說,那雙看起來快哭出來的瞳孔,只讓人感到困惑。
劃破覺醒的水面探出頭,最先感受到的是刺痛的痛楚。痛楚刺激全身,尤其是右臂,昴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到目前爲止的攻防都交給碧翠絲她們,理由不只是因爲對庫珥修的變化感到困惑,也是爲了這僅此一次的奇襲。
和E・M・T一樣,是昴和碧翠絲創造的原創魔法,讓存在從現實偏離半步,拒絕所有物理・魔法干涉的最強防禦。話雖如此,在展開E・M・T的同時重疊E・M・M這種亂來的招數還是頭一遭,成功是奇蹟——
實際上庫珥修依舊抿脣面無表情,只瞥了一眼揮鞭被擋下的昴——但是,不知爲何,昴覺得她好像快哭了。
「我說我看得見!」
「——!昴,你醒了嗎?沒事吧?」
庫珥修平靜告知,她的動作即使在常人眼裏也明顯不同。
「——真是個愛亂來的搭檔!」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搞錯了!這樣下去事情會無法收拾的!」
「——我看得見哦。」
不管「龍眼」的原理是什麼,比劍和魔法都快的陌生鞭子,她要怎麼對應——
現在,庫珥修正在做的,就是消除那個零點一秒。
剎那間,配合彎刀的軌道扭身,以擦過肌膚的方式躲開劍擊的庫珥修大喊,抬起膝蓋撞擊狄加的下巴。
只不過,這種伴隨痛楚的清醒,跟每天的健康清醒大不相同。
——遠處,好像聽到汽笛的聲音,意識緩緩上浮。
彎刀的白刃躍動,如獸牙低吼的刀刃逼近庫珥修的纖細身軀——
察覺到昴不想和庫珥修戰鬥,她選擇的是讓對手意識遠離現實的陰魔法紗幕——就讓對手無力化這點來說,沒有比這更優秀的魔法了,而且她還用昴無法比擬的熟練度展開。
——下一秒,帶着驚人熱量的業火,將昴的視野吞沒成一片赤紅。
結果,跟「死亡迴歸」前哭喊抱怨的時候,主張的大致上一樣。即使如此,跟方纔只是站着哭喊,和現在給庫珥修思考餘地的狀況,相信可以得到不同的結果。
「我說過了,我看得見。」
昴帶着期待等待庫珥修的反應,結果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
當然,要說這是找碴的話,那也是到此爲止。
理由是眼前發生的事——庫珥修左右異色的雙眸突然變得銳利,利用背靠牆壁的反作用力,強行將昴拉倒。
「——『龍眼』。」
但是,庫珥修只靠手腕一轉就躲開鞭子,翻轉劍尖的突刺貫穿了大意接近的昴的腳背,打算讓他爲自己的魯莽付出代價——
「大意了——!」
抓住庫珥修,配合魔手用三條手臂將她壓在牆上。
可是——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皮,就看到碧翠絲沮喪的臉龐。大大的圓眼珠裏盈滿悲傷的大精靈,昴想安慰她的嘆息,卻突然停住。
庫珥修的動作本身的速度恐怕沒有多大改變,大幅改變的不是動作的速度,而是動作的迅速。
第一道衝擊,是蓄勢待發的奇襲被輕易擋下。庫珥修在昴揮出的鞭子伸長前就用劍迎擊,將前端打落在地——但是,對這件事的驚訝,跟第二道衝擊帶來的感覺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抓住雙手手腕,昴一邊強行壓制庫珥修,一邊逼近扭動身體抵抗的她,貼到呼吸可及的距離封住她的動作。
在剎那間的攻防中以命相搏的戰鬥,如果能從連續的瞬間中,得到縮短零點一秒的「什麼」,那東西的優勢就難以估計。
要說的話,就是展現將魔法在發動前斬斷的神技,聲音裏交雜着驚歎的狄加從旁跳向庫珥修。
「把早晚的愛之呼喚當成義務吧!」
「那也看得見。」
即使如此,一定有除了坐以待斃之外的方法。爲此,庫珥修在此放下劍是不可或缺的。
「庫珥修小姐!聽我說!」
狄加發出「嘎!」的苦鳴,身體向後仰去,追擊的斬光隨即閃過。他及時護住要害向後退開,卻仍被強烈踢擊貫穿身軀般擊中,整個人撞上牆壁。
「我會幫你收屍的,我的朋友!」
「——哦。」
彎刀和踢技,庫珥修迎戰發揮一人同時攻擊的靈巧度的狄加,劍尖躍動的她和他再度展開戰鬥——
承受和閃避,哪邊的應戰方式比較從容,連外行人都知道。而讓這個可能實現的是——
霧靄毫不間斷地連鎖,逼近想要包圍自己,但庫珥修以敏捷的身法全數迴避,最後用劍擊中魔法的源頭,破壞術式。
因此——
鋼鐵互擊、火花四濺的劍戟交鋒,已經不再出現。
麥克羅托夫無法讓馬克馬洪家的相關人士復活。
昴大聲叫喊,拼命吼叫,庫珥修的臉頰緊繃。
被出其不意的攻擊打個正着,昴狼狽地當場倒下——不過,那不是對昴的反擊,反而是相反。
再這樣下去,不用多久狄加也會成爲馬克馬洪家的犧牲者。
「我……我什麼都不認同!不認同!!」
「但要實行的話,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
「不可以勉強坐起來,你的燒傷很嚴重。要是瑪那夠用,貝蒂就能馬上幫你治療了,對不起。」
在狄加爭取到的一瞬間,昴逼近庫珥修,用鞭子瞄準她持劍的手。
4
狄加放出的劍和踢技,庫珥修不用劍,而是用身體動作閃避。
魔法包覆庫珥修的頭部,將她的戰意從現場剝離——原本應該是這樣。
「我愛你,碧翠子!」
「——咦?」
瞬間,被兩道衝擊打中,昴的肺部泄出沒出息的吐氣。
全身躍動,原本和庫珥修正面互砍的劍舞被迫中斷,狄加的表情出現焦慮。他只能一味防守,肩膀和大腿滲血,最後臉頰浮現的傷痕流出鮮血,訴說着他的苦戰。
「碧翠絲!」
昴的喉嚨嚥下無法壓抑的驚歎。
「——那個,我以前看過。」
「——紗幕!紗幕紗幕紗幕!」
聽到燒傷這個單詞,沉睡的腦袋比身體晚一步開始清醒。對了,記得在失去意識之前,看到了火焰。還有,在那之前——
「——庫珥修小姐!」
想起馬克馬洪家的慘劇,昴用力坐起身子。
一旦回想起來,記憶就一口氣恢復鮮明。事情的進展實在太過驚濤駭浪——不過,第一要務是庫珥修。
「對了,我壓制住庫珥修小姐,結果火勢就……我的手很痛,是燒傷嗎?可惡,好刺痛……!不過,這點小傷……」
「冷、冷靜一點!瑪那不夠所以沒辦法幫你施加治癒魔法!要是不好好靜養,可能會得重病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比起我,現在庫珥修小姐比較重要。我發燒昏倒跟那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就在昴要撂下「不算什麼」,甩開碧翠絲的擔心時。
「——你醒啦,菜月・昴。」
「咦?」突然聽到意想不到的聲音,昴瞪大雙眼。
因爲從裏頭的黑暗中,出現了他正要去找的庫珥修。
左眼重新戴上眼罩,手拿拉格麥特礦石燈照亮四周的庫珥修,走向正在和碧翠絲爭論的昴,然後抓起他的右手。
「果然不是可以放着不管的傷,雖然只是應急處理,但請用這個。」
庫珥修邊說邊將燈放在腳邊,從懷中取出繡有刺繡的白色手帕,輕輕纏在昴的右手上代替繃帶。
手帕碰到燒傷的傷口,逐漸被弄髒,還有庫珥修纏繞手帕的溫柔動作,都讓昴跟不上狀況而翻白眼。
「——?怎麼了,困惑之風吹起來了哦。」
「……當然會吹起強風啊,根據我的記憶,直到剛剛我們,就是,都還拼死拼活地在打鬥吧?」
「拼死拼活的只有你吧。」
「是綜合來看啦!我們兩個,我拼死拼活的話就代表有百分之五十是拼死拼活的吧。」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合理。」
庫珥修垂下眼簾,壓低聲音,努力壓抑感情。
「——沒有懷疑的選項,是當時的我最大的悔恨。」
E・M・T的效果,是分解在領域內發動的魔法構成。
「——」
「王族們相繼去世,很難想象龍歷石沒有提及這王國的大事。既然如此,有可能是負責保管龍歷石的人,刻意隱瞞應該下達的預言,沒有公諸於世。」
「因爲是下水道,所以現在不想讓昴亂來。要是不小心得了破傷風,現在要治療可是很辛苦的。」
「連你也這樣……慢着慢着,這可不能聽過就算。逃跑?追兵?不懂是什麼意思,那我們待在下水道簡直就像是……」
「可是……可是,事到如今說這個太遲了吧!? 說起來,這個疑問在王選開始之前就該出現了吧,庫珥修小姐和菲莉絲——」
「——狄加・勞雷恩嗎?很遺憾,那男人是我們的敵人。」
狄加側腹的燒傷,是跟吞噬昴和庫珥修的火焰相同——只不過,那火焰不是從外頭,而是從體內焚燒他。
瞥了她一眼,碧翠絲的表情帶着些許緊迫。
「——」
——當蔓延的業火吞噬菜月・昴時,碧翠絲懷疑自己的眼睛。
推測出昴沒說出口的話,庫珥修承認自己的過錯。
「——!? 庫珥修小姐,那是……」
她說——
聲音因消耗而沉重,但狄加的回答本身卻很平淡,碧翠絲感覺不存在的肝毛骨悚然。
爲了打破接連湧出的疑問泡泡,昴倒抽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我在那裏也肯定過了,那是事實。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還有他僱用的宅邸相關人士,全都是我親手斬殺的。」
可是,她的努力越是傳達給昴,昴內心的天秤就越不知道該傾向哪一邊。
從她毫無贅言的態度和充滿顧慮的樣子可以察覺到——不是開玩笑,昴他們真的被逼到逃亡者的立場。
庫珥修回答疑問的聲音,卻讓昴產生新的疑問。
『至少他有表示,你和世間所恐懼的半妖精不同——很好,你有隨從呢。』
展開的E・M・T,是干涉領域內發生的瑪那——主要是對魔法術式的構成進行加工,強行插入解除・分解的指示,是被禁止的招數,是如果世間有規定的話,毫無疑問會被指定爲禁術的作弊魔法。
不過,昴也沒有神經大條到會把這件事說出口。
「狄加……那傢伙也一起待在宅邸,可是卻沒看到他,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關於這件事——」
「不用說你也知道吧?他把『神龍教會』送到我這邊,用花言巧語欺騙菲莉絲,企圖讓我退出王選。」
而且——
「不過?」
「若不是這樣,他不可能踐踏我和殿下的誓言。」
這段期間,庫珥修重新拿起放在通道上的油燈,皺眉的碧翠絲不知道該說什麼,薄脣數度微微張闔。
「就現在來說,貝蒂也贊成那女孩的意見。總而言之,先逃跑吧,再拖拖拉拉的會被追兵抓到。」
「……什麼?」
當然,要將之評爲過錯太過無情,更何況根據菲莉絲的說法,第四王子和庫珥修的關係,不是單純的親密交情。
只不過,那是隻有聽過卻沒看過實物的東西。正因如此,昴纔想儘可能親眼確認,甚至想拜託麥克羅托夫。
背誦出「神龍教會」教典的一節,狄加眨眼示意。不過,就算說他熟讀教典的事實可以證明他的決斷力,碧翠絲也無法點頭認同。
昴記得麥克羅托夫在王選會場看到自己丟人現眼的醜態,卻還是給予自己愛蜜莉雅騎士的評價,還說了那樣的話。
心情上,當然想相信庫珥修。雖然對麥克羅托夫很抱歉,但假如他真的想將王國據爲己有,那庫珥修的行徑就有正當性。搞不好,經過正式的審判,還有酌情減刑的餘地。
「——」
結果,面對昴詢問的眼神,她舉起油燈,白色光芒照耀出以眼罩遮住左眼的美貌,同時繼續說道。
碧翠絲認識的狄加,只有極短的時間。不過,即使時間短暫,但碧翠絲對和昴很合得來的他抱持好感。
「——在我體內發生的魔法,不在這個禁術的範圍內……雖然沒有確信,但在戰鬥中我想到,咦?這個好像不能用魔法,但『流法』的效果還在。所以……」
邊說邊環顧四周,昴確認除了碧翠絲和庫珥修以外沒有其他人,然後提及明顯的不自然——狄加不在。
王族去世是大事,身爲與已故王族之一的第四王子有長年交情的兩人,應該有詳細調查的動機。
「是嗎?那還真是……感謝你。」
不想單純地說,那個決斷是被某人算計的結果。
「雖然牽扯到很多麻煩事,不過那女孩對貝蒂我們沒有敵意。把昏倒的昴搬到這裏來的人,應該也是她吧。」
「所以,你才兼任俏麗醫生和野丫頭護士嗎……雖然很感謝你,不過比起這個——現在是什麼狀況?」
但是——
最後,庫珥修補充的情報,正是昴今天想直接向麥克羅托夫確認的「龍歷石」相關之事。
期望其中一方單方面得利,這種如意算盤打起來太難了。
「——不是什麼突破這麼誇張的事,只是動腦筋,拼命而已。」
碧翠絲髮問,眯起眼睛,回應她的是半邊身體靠在牆壁,當場起身的狄加・勞雷恩。
「菲利斯他。」
看到她一本正經地點頭,昴只能對她的輕佻發言啞口無言。
「啊——這裏是下水道?確實,我是想換個地方,可是話還沒……」
「這是必要的,教典上也這麼寫:『龍在空中盤旋時,人要耕作大地。將給予的時間用在睡眠上任其腐爛之人,在即將到來的收穫季節,連龍的影子都碰不到。』……就是這樣。」
「要是留在那裏,你也會被燒死吧。至少,我感覺不出你的話有謊言。既然如此,你的死就不是我所期望的。」
「慢着慢着,拜託等一下,我完全跟不上話題。說起來,我昏倒前後的記憶很模糊,不過……」
但是——
在激烈的攻防中,被踢飛到牆壁上轟沉的狄加,吐出疲憊的大氣——他握着愛劍的另一隻手,碰到的側腹周邊衣服燒焦,肌膚也碳化了,碧翠絲見狀戰慄不已。
那不是庫珥修造成的傷,而且,那個傷正是——
「就算這樣,切開自己的肚子,還有做好內臟被燒的覺悟使用魔法,都不是簡單的選擇……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被超越使命感的東西囚禁心靈的人類吧。」
庫珥修是昴的恩人,麥克羅托夫也同樣也是恩人。
即使那是違背以第四王子爲誓的誓言,他還是做了選擇。
「應該說,這裏根本就是下水道吧?」
對擔心自己的碧翠絲表示理解,但還是無法理解的,就是跟獻身的搭檔一樣,積極治療昴燒傷的庫珥修。
「那個、那個我不懂啊。逆賊、與王國爲敵,是怎樣的事啊?是庫珥修小姐無法忍受的愚蠢企圖嗎?」
「菲莉絲的責任感很強,因爲我的關係而心力交瘁,這時被稱作王國頭腦的人灌輸甜言蜜語,會誤判情勢也是無可奈何。若不是這樣——」
昴就是以這種心情翻白眼,看向庫珥修。
「——至少,他們很有可能在利用龍歷石的預言。」
「隊伍的成員……」
邊說邊慢慢湧出的討厭預感,讓昴的舌頭麻痹。
「等等,菜月・昴。卿的疑問很合理,但既然醒了,我想先移動。一直留在這裏不是明智之舉。」
這種超乎常理的事,只有羅茲瓦爾和「貪婪魔女」——母親才辦得到。
在不懂意思的地方,又堆疊上不懂意思的東西,變成不懂意思的集合體,當然無法掌握全貌。
自己被庫珥修憎恨,甚至做好被罷免騎士身份的覺悟,接受「神龍教會」伸出的手,做出主人在王選中落敗的決定。
「……你,到底在想什麼?」
爲了用蠻力突破這個「領域內」的條件,狄加他——
不熟悉的單詞讓庫珥修皺起眉頭,不過,對於昴的疑問,現代文檢定二級合格者碧翠絲點頭說:「是吧。」
「……庫珥修小姐,你真的殺了麥克羅托夫先生嗎?」
5
「這裏是離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宅邸有點距離的下水道。從移動距離來看,應該是在貴族街和商業街的中間地帶。就算利用下水道,也無法直接通過管理上層往來的哨站,目前我們的障礙就是那裏。」
「不懂是什麼意思!說明不足太多了!而且……」
昏倒前的最後一幕,還有留在右手上的嚴重燒傷痕跡,證明了昴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庫珥修所救。而且,碧翠絲也不可能刻意欺騙昴,跟庫珥修串通。
當然,看穿E・M・T的結構,以解開魔法構成的前提編織術式的話,就有突破的可能。不過,那就像精密組裝的魔造具,只替換一個零件,卻還能發揮相同機能一樣。
「爲什麼……」
「有必要說明理由嗎?雖然這跟在那邊講過的話重複,不過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他們是逆賊,是與露格尼卡王國爲敵的存在。因此,身爲上級貴族之一,我用劍給予他們懲罰。」
「麥克羅托夫先生利用了那個龍歷石……?」
「現在,我和你們正被追捕,被狄加・勞雷恩和王國兵——以殺害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以及企圖顛覆王國的叛賊之罪名。」
「剛剛的話……該不會,我現在跟庫珥修小姐是同一個隊伍的成員?」
「總覺得,好像被說腦袋有問題,真叫人意外……不過這也難怪。」
「……庫珥修小姐的主張,我暫且理解了。關於這點,我想好好談談,其他還有幾件事——」
只不過,昴無法坦率道謝,是因爲庫珥修的說法——昴的死不是她所期望的,但是麥克羅托夫他們的死……
變成這樣之後,昴終於察覺到自己身在奇妙的場所——稱不上衛生的潮溼通道。躺着的地方是冰冷堅硬的地板,潮溼的空氣裏有股腥臭味,是個充滿下水道感覺的空間。
「簡直就像是,爲了逃跑……」
「——那到底,是怎麼突破的?」
「那麼,爲什麼突然懷疑他……」
在王國,與擁有強大影響力的「神龍」締結盟約,其中一端就是預言石板——亦即「龍歷石」,是愛蜜莉雅參加王選的根據,也是關鍵道具。
庫珥修緩緩搖頭,打算結束話題,昴卻緊咬不放。但是,碧翠絲拉了拉昴沒有燒傷的左袖。
「——呃。」
那正是庫珥修參加王選的最大動機,應該就是他。
她眯起眼睛看着稍微壓低聲音的昴,靜靜地吐氣。
這個印象,怎麼也無法與眼前的狄加重合。——超越使命感,爲了目的連自身都置之度外的異常執着,讓人聯想到羅茲瓦爾。
那個男人耗費四百年攪亂無數命運,即便如此仍要達成目的,朝着魔人的境地邁進。——狄加也要抵達與羅茲瓦爾相同的地方嗎?
「我只是做必要的事——爲了取回我的人生。」
碧翠絲抱持的疑念和沉默,讓狄加輕輕聳肩回答。然後他看向房間深處,熊熊燃燒的火焰。
「要我說的話,碧翠絲小姐的反應纔是出乎意料,或者該說意外。老實說,我有覺悟會被突然用魔法攻擊,畢竟,我做過那種事。」
「……不是忘我地做出錯誤判斷,我是這樣解讀的哦?」
「嗯,那樣沒錯——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沒有回應我方再三的投降勸告,明明都發出最後通牒了,卻被她斬斷。」
「——」
「殺害馬克馬洪卿也是,她根本瘋了。所以雖然是現場判斷,但還是徹底排除危險……我說的有錯嗎?」

瀟灑的美男子,給人這種印象的俊俏臉龐貼上無感情的面具,狄加詢問碧翠絲自己行爲的對錯。
在那裏的不是後悔自己的行爲,請求原諒的殉教者表情,而是平淡地確認自己被血弄髒的手的責任所在,是處刑人的表情。
在碧翠絲心中,對狄加的最初印象已經無法挽回了。
「你說的話,沒有錯吧。」
面對狄加,碧翠絲眯起圓圓的眼睛點頭。
實際上,沒錯。到目前爲止發生的事,狄加的行動沒有錯誤。他協助昴,盡全力壓制庫珥修,而拒絕他所有協助的,毫無疑問是庫珥修自己——爲了保護她,他有權利做出無情的選擇。
就算那是將並肩作戰的昴捲入的判斷也一樣。
所以——
「貝蒂,不是不懂事到會隨便責備你的人。」
「……是嗎,那麼——」
「——只不過。」
「你敢說不是嗎?屈服於魔女教的惡意,臥病在牀的漫長時間都無所事事。不僅如此,還違反公約,廢除『龍』的支配權,被『神龍教會』拱上臺的我,你覺得還有勝算嗎?」
左眼被眼罩覆蓋,庫珥修用琥珀色的獨眼看着昴,昴支吾其詞。
當然,被施加可能致死的攻擊,他不打算就這樣算了。雖然不打算,但那是被庫珥修壓制,在生死關頭找到的活路。在生死關頭的狄加所做的決斷,不能不分青紅皁白就否定。
昴忍不住瞪大眼睛,庫珥修邊將短劍收回腰帶上的劍鞘邊說:
「——然後甩開那個男人,逃進下水道。雖然想逃到更遠的地方,但在昴睡着的期間不能亂來。」
「首先……碧翠子,你沒有離開庫珥修小姐是正確的判斷。在那種狀況下要是分散開來,會後悔到死吧。」
——瞬間,強烈到灼燒眼睛的火焰,從對面被斬斷成兩半。
「現在是挑人語病的時候嗎!? 馬上就會有人發現這火勢而趕過來,要是站錯邊,到時後悔就來不及了。昴會怎麼樣!」
她不是要準備魔法,正好相反。碧翠絲準備彈響手指,狄加銳利地眯起雙眼,將波紋劍指向她。
「碧翠絲……」
接受這個事實,昴重新開口說出從在馬克馬洪宅邸遇到庫珥修,直到現在都一直放在心裏的疑問。
「……令人驚訝,沒有吹起算計我的風呢。」
「而且,至少我們和狄加的摩擦,原因八成是誤會。只要好好談,就能解開誤會——」
「那個,可是,站在狄加的立場,該說無可奈何嗎?畢竟狀況特殊……」
「……你是因爲喜歡我纔會這麼說的吧。」
「不,我可沒打算就這樣算了,我打算要求他爲這個燒傷的痛楚謝罪,這點我絕對不會退讓,這是當然的吧?」
「最大限度地顧慮搭檔的心情是當然的吧。貝蒂確信昴會這麼做。」
「說得也是。」庫珥修也一臉嚴肅地點頭。
「——」
相信昴,也是「風見加持」的結果。那麼,砍殺麥克羅托夫和宅邸裏的十三人,也是「風見加持」的結果嗎?
「只是覺得在煩惱很多事的現在,不是可以討論這個的時候。總而言之,那個男人是以波及我們爲前提使用魔法的,貝蒂對他的印象跌落谷底。」
釋放的爆炸性狂風,以馬克馬洪家的辦公室爲中心撼動整棟宅邸。
「昴也是,幹嘛在昴沒有責任的地方沮喪呢?照這樣下去,現在就算路邊的小孩跌倒,你也會開始自責。那樣的話,就會忙到沒時間疼愛貝蒂,貝蒂要強烈抗議哦。」
儘管狀況如此,碧翠絲卻一臉得意,昴對此只能苦笑。
聽了昴的回答,碧翠絲的視線讓昴更加困惑。
「從在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的宅邸相遇,直到現在,我都沒在你身上感受到謊言之風。因此,我纔會允許碧翠絲同行。」
「什麼啦,感覺你好像有什麼在意的事。」
「這樣啊……」聽到輕輕靠在身旁,支撐自己身體的碧翠絲的話,昴用混亂的腦袋整理情報,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讓我問一件事——『記憶』恢復了嗎?庫珥修小姐。」
謊言之風——身爲「風見加持」加持者的庫珥修,可以將對方的想法和思緒化爲風來感受,似乎可以發揮類似測謊機的功能。
6
老實說,在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態時,只有自己一個人早早失去意識,實在很丟臉。不過,這種自責的想法就先擱置吧。
「狄加那傢伙,竟然這樣……」
庫珥修將短劍收回鞘內,空出的手伸向昴。面對如此述說的她,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從正面凝視她。
爲此——
碧翠絲豎起眉毛、鼓起臉頰的怒氣,讓昴的內心五味雜陳。
這樣的想法,讓昴他們互相瞪視了好一陣子——
「逆賊……還有,你說最後是什麼意思?」
帶來的衝擊,是喜悅和憤慨混合的複雜情緒。庫珥修的「記憶」恢復,這件事本身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但是,就算如此,將沒有「記憶」時的庫珥修貶得一文不值,實在……
「昴?該不會……」
昴和她相遇當初,肚子裏的謊言被看穿,因此大大自覺到自己扭曲的本性——而那正是庫珥修言行舉止的根據。
「——百人一太刀。」
「別把貝蒂當成莽撞又思慮不周的精靈。啊啊,不過,如果貝蒂是輕率又不分青紅皁白的精靈,那幫助昴的那女孩,貝蒂當然會站在她那邊。」
昴嘗試說服碧翠絲,但是叫昴暫停的不是皺眉的碧翠絲,而是走在昴他們前面的庫珥修。
「至少,先聽她怎麼說,詳細判斷就之後再做吧。」
「——」
聽到庫珥修清楚說出「記憶」恢復,昴的臉頰僵硬。
「——這次就站在你這邊,庫珥修・卡爾斯騰!」
在馬克馬洪家的兇行,還有現在用短劍指着昴,都是因爲——要跟現在的庫珥修說話,必須小心謹慎。要是隨便發言不小心刺激到她,昴這次真的會讓她手染鮮血。
突然,包圍辦公室的無形力場消失,若是感覺敏銳的人應該能詳細感受到吧。
「理解的風在吹拂哦——卿,你是個老實人。」
彼此都有過失,但對方的過失比較大。光是這樣,對昴來說就是相當果斷的態度了。
碧翠絲這麼說,打斷狄加的話。
——昴被火焰吞噬後,碧翠絲之所以沒有慌亂,是因爲連結自己和昴的精靈契約通道,沒有報出任何重傷的反應。
被說成老實人,根本高興不起來。
「——這可不是聰明的判斷哦,碧翠絲小姐。就算契約者昴被救了,也不能因此看不清事實。公爵很危險。」
揮動手臂就打散業火的事實令碧翠絲驚訝,同時確認被庫珥修抱在懷中的昴平安無事,這才放下心來。
這時,碧翠絲看昴的眼神變得嚴厲。
「碧翠絲說得對,現在不是執着於瑣碎芥蒂的時候。給對方時間,只會讓這邊越來越不利。因此,菜月・昴,我想請你——不,是想請你們協助。」
「住手,快住手,真的會保護不了。」
「——當然。現在的我,有讓人唾棄的懦弱庫珥修・卡爾斯騰的渣滓嗎?這個問題,甚至可以說是侮辱。」
「奇怪?爲什麼是更傻眼的眼神?我可是說要叫他道歉耶!? 」
「告訴我,庫珥修小姐。我們……不對,最重要的是庫珥修小姐的事。庫珥修小姐,你是爲了什麼纔像現在這樣行動的?」
「——貝蒂,會站在幫助昴的人那邊。」
被無聲斬斷的火焰,搖晃的火光被分開,悠然站在中央空間的是「龍眼」少女——右手揮出手刀斬斷火焰,左手抱着失去意識的昴,庫珥修・卡爾斯騰。
即使是在波濤洶湧的狀況下,碧翠絲也會在允許的範圍內,自己做出決斷選擇道路。
「不會錯的,他在戰鬥中說不能用魔法是騙人的,或者是……不,沒什麼。」
在昏暗的下水道,用拉格麥特礦石的燈光帶路的她,對昴他們的對話提出異議,拔出短劍指向昴,清楚表達自己的意思。
不會再像只是隨波逐流就失去朋友的時候一樣,蹲在重要的事物面前。
「這……」
讓昴驚訝的,不只是庫珥修說出口的要求。她將過去的白鯨大決戰,確實當作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來述說,這點纔是重點。
「我不認同你和狄加・勞雷恩接觸,雖然交手過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們現在被追捕的原因就是那個男人。要是隨便去見他,你只會被逮捕。」
瞥了身旁的碧翠絲一眼,昴直接詢問庫珥修。
「——我想做的事……不,我必須做的事,就是從逆賊手中拯救這個露格尼卡王國。那是我爲了王國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很遺憾,我不打算讓卿那麼做。」
「沒錯。現在,王國中樞被衆多逆賊滲透,國家正處於存亡危機。在這種狀況下,我想借用你的力量——和我家合作,討伐白鯨時也貢獻良多的菜月・昴的力量。」
那就是——
碧翠絲決定幫助庫珥修・卡爾斯騰。
「——」
揮出手刀的右手觸碰「龍眼」的眼皮,庫珥修理解似的低喃。
「……我說,結果庫珥修小姐到底想對我們做什麼?」
「差點連昴一起燒死的你,說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不過,確實如你所說,時間所剩不多了。所以——」
「適可而止吧,貝蒂已經看不下去你裝成悲劇女主角咬昴的樣子了。」
庫珥修虛弱的笑容,是透過加護看到的吧。昴無法否定她的話,也想不出任何可靠的解決方法,她看到了昴的無力感。
「……協助?」
這點對狄加,還有「龍眼」的持有者也不例外——
微微垂下眼簾,庫珥修的嘴脣刻劃出自嘲的笑容。
這個事實,和最後看到的景象——庫珥修爲了保護昴不被逼近的火焰吞噬,拉倒他後自己跳到火焰前面,碧翠絲因此下定決心。
「——」
「……庫、庫珥修小姐?」
說完,碧翠絲緩緩舉起右手,狄加看到後倒抽一口氣。
一瞬間,狄加的黃色雙眸掠過冷酷的神色,而非驚訝。確實看到那神色,碧翠絲微微吐舌。
這麼說完,先放下短劍的是庫珥修。
手插腰,碧翠絲表現出不合時宜的怒氣。知道這是她想將昴和庫珥修之間的問題縮小化的體貼,昴吐出一口氣。
不過,只有剛剛的對話讓昴的嘴角稍微上揚——看向手臂上陣陣發疼的燒傷,昴咬住嘴脣。
手指啪地彈響,以此爲信號碧翠絲解除——E・M・T。
「——」
「貝蒂後悔以前只是可愛地哭哭啼啼,就目送朋友離開——這次,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在旁人看來是亂來的選擇,所以很難直接說『對啊!』。」
「斬斷了熱……不對,是力量的流動。這就是『死穴』嗎?」
「不滿的風。該不會,你支持沒有『記憶』的我?」
「不是那麼單純的事吧。不管是有『記憶』的現在,還是沒有『記憶』的時候,對我來說都是庫珥修小姐。」
「——不,不對。沒有『記憶』的庫珥修・卡爾斯騰,根本就不是庫珥修・卡爾斯騰。所以!」
「——呃。」
「……所以,菲利斯也放棄庫珥修・卡爾斯騰了。」
「才——!」
咬緊牙根,渾身顫抖的庫珥修,昴想明確地斷言「只有這點不對!」。
不只這個瞬間,在開始移動前他也想過同樣的事——庫珥修誤解了菲利斯所下的決斷,以及他的覺悟。
確實,菲利斯違背了庫珥修的誓言,違背了爲了已故王族的誓言。
對庫珥修而言,那是多麼重要的誓言,光聽就能想象到有多重大。但是,對菲利斯來說也一樣。
菲利斯也愛着已故的第四王子,儘管如此,他還是做了選擇。
比起對死者的愛,更重視對生者的愛——昴不想否定這點。
「——看樣子,拖延決斷的時間也到此爲止了。」
可是,在昴吐露激情之前,狀況不允許他繼續說下去。
庫珥修看向昴他們身後,也就是通過的下水道深處,從她的話中含意,可以得知從相當後方傳來的聲響和腳步聲——是追兵。
「可是,只要我們好好解釋……」
「我說過了,你已經被視爲和我共謀。就算知道你內心想法的狄加大人也在場,但被你用奇妙招數奪走的劍也留在現場,對照屍體的傷口,我參與其中一事也無庸置疑。」
「——」
「再來,就是你們的選擇。如果覺得我不值得信任,就向之後追來的追兵尋求庇護吧——再會。」
說完想說的話,庫珥修熄滅提燈的光,颯爽地跑走。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遠去的腳步聲像倒數計時一樣逼迫昴做出選擇。
面對襲擊水門都市普利斯提拉的魔女教災厄,這是剷除禍根的大好機會。
「昴的?」
就算要阻止她,就算要幫她,都不能離開庫珥修。
「碧翠子……」
在那裏,穿過直立的士兵們圍成的圈圈,踩着沉重腳步聲,體格大到室內所有人都要抬頭仰望的魁梧男子現身。
看到馬可仕走出來的身影,愛蜜莉雅眨了眨藍紫色的瞳孔。看到她的反應,馬可仕與粗獷的外表相反,行了一個完美遵照禮儀的禮。
做好出發的準備,再來就等有事離開宅邸的昴和碧翠絲回來。
在「神龍教會」的協助下,愛蜜莉雅他們也參與了原本應該實現的瞬間,見證數個月的無力被拭去——原本是這樣預定的。
「騎士菜月・昴,與魔女教有密切關係——有嫌疑是大罪司教。」
「我會在意所以別說那麼恐怖的話啦!? 」
站在陣營最前面,咬響銳利牙齒的嘉飛爾被奧托形式上安撫,奧托爲了讓他們說出訪問的理由而製造空檔。
燒傷的手臂隱隱作痛,像在責備昴的愚蠢。
雖然是自導自演,但形式上是讓對方先出手。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馬可斯說出口的,與菜月・昴有關的疑問是——
誤解菲利斯的真意,甚至不惜對昴刀劍相向。
「嘉飛爾,不要過度威嚇,他們是客人——還是『客人』。」
抱着疼痛的手臂,昴感嘆自己被捲入、被追趕的狀況,不過比起這個,他更擔心愛蜜莉雅他們聽到這件事後的心情。
聽到他說的疑問與昴有關,愛蜜莉雅用話語,其他人用表情和態度各自表達反應。
這給了馬可斯說下一句話的空隙,奧托對此感到懊悔。
「怎麼這麼突然,有事要確認?那究竟是……」
「可惡!我想相信她!想相信她,可是說起來真的有那種陰謀嗎……!」
「——是關於騎士菜月・昴的來歷。」
全身覆蓋鋼鐵色閃耀的甲冑,擁有岩石般臉孔的人,是露格尼卡王國的近衛騎士團長——亦即站在王國騎士頂點的男人,馬可仕・吉爾達庫。
7
馬可斯遵守禮儀,表達敬意,但態度卻不由分說。
「我像這樣造訪,是爲了請愛蜜莉雅大人進城。有件事,無論如何都得儘快確認。」
在這樣的狀況下,該做什麼纔是正確的呢——
這一天,對露格尼卡王國來說,對身爲王選候補者的愛蜜莉雅陣營來說,都是具有重大意義的事件的出發點。
吵吵鬧鬧闖進王侯館的,是身穿正式王國裝備的士兵們——他們散發出肅殺的緊張感,奧托挺身站在女性陣營面前保護她們。
「——明明是這樣,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拜託了,要順利啊,奧托!」
就這樣,昴將突發的困境丟給不在場的朋友,同時繼續奔跑。
——同一時刻,王都露格尼卡的王侯館。
「啊啊,可惡,手好痛!」
「突然來訪,由衷向您致歉,愛蜜莉雅大人。」
最低限度,只要知道這點的話——
——菜月・昴是否被視爲世界公敵的分水嶺。
當然,在奧托面前的,是……
「已經不想像帝國那時候分開了。昴不在貝蒂看得見的地方,貝蒂會擔心到心臟跳到快停了。」
「馬可仕先生……」
「——全員,收起劍氣。你們知道你們面對的是誰嗎?」
沒錯,碧翠絲說得對。不管做出什麼選擇,都要掙扎着讓那個選擇變成正確答案,這不就是菜月・昴最擅長的戰鬥方式嗎?
昴邊說邊抱起可靠又惹人憐愛的夥伴,追着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在昏暗中猛然奔跑。
——低沉聲音發出的瞬間,分散在接待室的王國兵全都挺直背脊。
「昴,冷靜下來聽我說。不管選哪邊,站在哪邊,貝蒂都是站在昴這邊,會一直待在你身旁。」
「不能放着庫珥修小姐不管,碧翠絲,我就陪你到地獄吧!」
在那之前,陣營的人在接待室享受下午茶時光,突然有訪客到來,奧托・蘇文努力保持冷靜地詢問。
說完,碧翠絲對不知道正確答案的昴說,不管選什麼她都會是正確答案——不,是會一起變成正確答案。因此,迷惘一掃而空。
拒絕庫珥修的論調,向追兵坦承一切尋求庇護,還是追上打算獨自對抗巨大陰謀的庫珥修,二選一。
「哦,知道了,奧托哥。」
接着他抬起頭,用那雙眼睛注視愛蜜莉雅,以及她身邊的陣營全員,特別是眼神嚴厲的奧托和嘉飛爾。
愛蜜莉雅、雷姆、拉姆、佩特拉、梅莉、嘉飛爾,還有大家,所以昴咬牙忍耐身心的痛楚,拼命凝視昏暗。
不管正確與否,都不能放着庫珥修不管。
「你們很粗暴呢,就算愛蜜莉雅大人溫柔又和善,也不代表你們的無禮之舉會被原諒。」
「只要跟昴在一起,就算被封印四百年也沒關係!」
雖然給他們添麻煩,但更勝一籌的是讓他們擔心的難受。
最糟的情況,砍了麥克羅托夫的也是庫珥修,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疑神疑鬼的發作性失控,這種無計可施的事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