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通往圣域的路上』

1

——与法兰黛莉卡商量的结果，前往「圣域」的时间订在两天后的早晨。

「老实说，只能等待叫人焦急……」

双手抱胸念念有词的昴会这么焦虑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说要指路的法兰黛莉卡对于需要两天时间做准备这点毫不退让，使得昴无法无视她的意见。

「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圣域』就是用那个作为特殊结界来保护自己。结界会排斥外来者，使其迷路。故通称为迷路之森。要消除结界所带来的影响，就必须花两天的时间作准备。」

以上，就是法兰黛莉卡向昴解释、少之又少的说词。

一开始只觉得对「结界」这词汇小题大作的昴，在听了法兰黛莉卡的说明后，总算能够理解和接受。「圣域」这个地方，确实有其特殊性。

「接纳有问题的亚人族的……地方啊。」

道出被告知的特殊性后，昴用力抓自己的头。

就种族来说，人类与亚人之间存在鸿沟，可说是奇幻世界的约定俗成。这点在这个世界也不例外，露格尼卡王国也有不少轻视亚人的言行。这是活到现在的昴所做出的结论。

轻视亚人——在这股歧视心态之中，又以对半妖精的敌意最深厚。

尽管如此，在王都可能有实施平等政策或其他措施，在商业街和贫民窟都能看到相当多的亚人族。只不过在贵族街和王城就都没看到了——

「阅读史书，就会知道被称为『亚人战争』的内战发生不到百年。这么说来，也曾听莉莉安娜唱过跟这相关的歌……」

莉莉安娜是旅行途中顺道到罗兹瓦尔宅邸的吟游诗人。短暂停留在宅邸的她所唱的歌曲中，确实有接触到这方面的历史。

「现在想想，『剑鬼恋歌』很像威尔海姆先生的别名呢。说不定，他的称号『剑鬼』就源自于那首歌……」

将脑中描绘的剑豪英姿，和印象中的英雄传说重叠后，昴心满意足地点头。

——就事实而言，尽管「剑鬼恋歌」歌咏的主角正是威尔海姆本人，但昴内心的小人物情节作祟，让他觉得名留历史的人物和自己认识的人并不一致。

「——啊，昴大人，您果然在这。」

就在昴的思绪偏离主题时，随着房门小声开启，这声音也跟着进入房内。回过头，和从门缝偷看里头的少女对上视线。

用蝴蝶结装饰泛红咖啡色头发的少女，羞怯地进入房间。

「差不多要出发了，您却不在房间，就想说您是在这。」

「嗯，重要的事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小心不要弄丢的……法兰黛莉卡？」

「嗯，对啊。」

「可是，当事龙只是说『可以摸摸我哟？』而已耶。」

「早安，昴。睡得好吗？」

「能不能不要在我回来叫您们的时候就讲这种没营养的话！？」

「昴大人？」

奥托靠着「言灵加持」担任不同物种之间的翻译官。而他说的这番话，让昴满脸疑问。

朝着慌张重新改用尊称的少女苦笑，昴从椅子上站起，伸了伸懒腰。用圆溜溜的眼珠凝视他这么做的，是身穿女仆装的幼小少女——佩特拉・莱特。

「很夸张的说法呢。我不讨厌就是了。」

「嘿嘿嘿～真没办法。既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那就交给我吧。」

「嗯、嗯，没问题。就是『圣域』是什么样的地方和……」

「——请务必注意嘉飞尔。」

跟昴所拜托的事情一样，爱蜜莉雅也重新拜托法兰黛莉卡注意。接受要求的法兰黛莉卡行礼，最后从怀里掏出了某样东西递过来。

「这颗石头就是通过结界的条件吗。……这个要花两天？」

一脸苦涩的昴责备着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少女。

「哦，真的吗？帮了大忙。佩特拉是好孩子呢，好乖好乖。」

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昴同时凝视室内——躺在个人房床上的雷姆。她的样子不管来几次、待在她身边多久都没有变化。尽管如此，只要有时间，昴还是会来看她。

「……只能拜托我？」

「等你成为敬语大师，从法兰黛莉卡那儿得到真传的话我就考虑。所以说在你目前的头衔——实习女仆的实习两个字拿掉之前，你都会被我当小孩对待的。」

「请交给我。爱蜜莉雅大人路上也请小心。——还有，请拿着这个。」

「……嗯，是啊。虽然不打算在那边待太久，可是就是想来看她。我不在的期间，就麻烦你照料雷姆了，佩特拉。」

佩特拉的态度突然软化。昴边摸微笑少女的脑袋边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碧翠丝就不会落得无人关心的地步。

在爽快付诸流水的奥托的带领下，所有人走向宅邸前院。龙车已经停在玄关前方，漆黑地龙和蓝色地龙都早已准备就绪。

红着脸举起手的佩特拉，朝昴递出某个东西。按照法兰黛莉卡递交物品的流程交出去的，是条毫无特征的纯白手帕。

「认真躲起来的话还真是麻烦透顶。……那家伙搞什么鬼呀。」

不过，佩特拉会这么说，跟两人目前采取的行动有关。

「没法和雷姆说话，又没法见到碧翠丝。……我在干什么啊。」

「是，法兰黛莉卡姐姐。昴大人的事请尽管吩咐。」

「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啊～算了，都没差了啦！」

投胎转世的概念姑且不论，地点在异世界，所以要跟前世扯上关系是不太可能。就先当成单纯只是合得来吧。而这对昴来说是屈指可数的幸运。

考虑了各种条件后，碧翠丝的事就只好拜托佩特拉了——

不管怎样，佩特拉进这宅邸当女仆的经过很单纯。

法兰黛莉卡对雷姆关照有加，但对碧翠丝却有着过多的敬意。要是拜托她关心现在的碧翠丝感觉有点不妥。就这点来看，佩特拉接近碧翠丝的年龄外观，对她应该也不会过度恭敬。

「我知道，抱歉。不过，我只能拜托你。真的很抱歉。」

和罗兹瓦尔的商谈，很有可能左右了奥托的商人人生。为了人生最重要的大事卯足干劲是理所当然的，而这份拼劲现在非常可靠。

拉拉沉默的昴的衣袖，佩特拉为道别时间划下句点。就着她的关心，昴最后又说了这么一句——

看到佩特拉自傲地挺着胸膛，爱蜜莉雅和法兰黛莉卡相视一笑。接着爱蜜莉雅朝着来到身旁的昴歪起小脑袋，说：

「这边也全都是客房。……真的有那么神奇的房间吗？不会是骗我的吧？」

「不是顺势讲出口的话会害羞到不好意思讲第二次啦！留到明天吧！」

「再怎么说，从村子招募女仆才两天……你进宅邸工作其实才一天而已，就已经能不迷路找到我。才这年纪就下定决心离开亲人身边，很伟大呢。」

「爱蜜莉雅酱才是，没有因为太过期待远足而睡过头吧。虽然好像有一个人干了这种蠢事……」

对着雷姆的睡脸这么说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

大家众口一致说帕特拉修很难伺候，可是对第一次见面好感度就爆高的昴来说完全感受不到，现在也只是伸出手，它就自己伸长脖子磨蹭。跟外表相反的亲人态度让嘴角都失守了。

刹那间，翠绿与蓝紫的视线互相缠绕，法兰黛莉卡的脸颊微微一僵。只是她用闭眼的举动带过让脸颊僵硬的冲动，接着平静地放掉爱蜜莉雅的手。

即使决定要前往「圣域」，但这跟碧翠丝最后的态度是两回事。这两天昴尽可能逛遍宅邸寻找少女，但却没有任何成果。

听到昴的疑问，法兰黛莉卡遮着嘴巴笑说。

「佩特拉，还好你找到昴大人。很厉害喔。」

那是项链——镶着透明蓝色辉石的项链。

「当然，对我来说最幸运的事是邂逅了爱蜜莉雅酱！」

昴厚脸皮地委托一堆事，即便是佩特拉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在新环境里要记的东西很多，昴却还是忍不住增加她的负担。

「……昴大人，该出发了。」

见法兰黛莉卡说得如此认真，爱蜜莉雅深深点头，但接着皱眉。这是因为接过辉石的手被法兰黛莉卡用力握住。

只要一次就好，要是有机会和她说上话就好了。

「……请问昴大人，您拜托我的事不会太多了吗？」

「你会怀疑也是难怪，不过碧翠丝的存在你也是知道的吧。就是之前在屋子里头玩躲猫猫的那个电钻头萝莉。」

「什么啊，害我白担心他了。不过，也是啦……毕竟，那家伙是赌上了人生。」

在这两天内，负责指导佩特拉的法兰黛莉卡下了这样的评论。事实上，在短时间内就能详细掌握宅邸事务的佩特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

前往集合地点——玄关的昴，被佩特拉这番惊人的直击发言伤到退缩。「在意的人」，是极其委婉的说法吧。

「哇，这么自信满满呀。」

对昴的形容面有难色的佩特拉关上最后开启的房门。这样一来，这层楼的门都开过了。很遗憾地，还是没能找到通往禁书库的门。

「跟昴大人相比，是个前途无量的能干孩子。在我至今带过的孩子里头是首屈一指……啊，昴大人请坐下。」

为了管理广大的宅邸，法兰黛莉卡觉得凭自己一人力有未逮。于是她向阿拉姆村募集帮手，而应征的人就是佩特拉。

在阿拉姆村生活的佩特拉，是从以前就很亲昴的孩子群中的女孩。而她现在会这样穿着女仆装是有理由的。

一开始对年幼的她感到不安，但佩特拉在个性和适应上都非常优秀。

甚至知道空闲的昴在下意识就会去哪里——

「算了，总之帮我定期注意一下碧翠丝。偶尔像这样打开门看看，说不定会随机遇到。」

所以始终不明白她和「圣域」的关系，以及那悲伤表情的真相——

「虽然知道但还是要说，我这边没结果，你那边呢？」

「那么，宅邸的事就拜托了。雷姆和佩特拉，还有碧翠丝都要麻烦你了。」

「当佣人当到习惯早起了。……是说，我的立场正确来说还是佣人，但这方面的事都略过没谈呢。」

看着法兰黛莉卡手中的辉石，昴道出朴实的疑问并歪头。似乎是罕见的辉石。这两天都没外出的她是从哪拿到的？

「好啦，该有的对话都有了，可以出发啰！」

「严格来说，不能说是花两天做准备……只能说并非无缘罢了。总而言之，『场所』和『资格』都齐了。再来就是要有觉悟和坚强的意志。」

「——昴大人，佩特拉。这边。」

「虽然很小心说话，不过用字遣词还得再学学。」

取笑装早熟的佩特拉，昴摸摸她的头。本来以为她会逃掉，却没想到她叫了一声「呀——」后开心地搂住自己。

「我已经十二岁，早就是……已经是能完成工作的大人了。昴大人也请将我当成成人对待。」

「——那，我出门了。乖乖待在这儿等我喔。」

「理由我是完全不知道啦。我该不会是在前世救过你的命吧？」

「是来对雷姆小姐道别的吧？」

「咦？对不起，我没仔细听。可以再说一遍吗？」

「昴大人在意的人很多，很辛苦呢。」

两人边说话边走向玄关大厅，爱蜜莉雅和法兰黛莉卡早已等在那里。法兰黛莉卡行礼，佩特拉连忙也跟进。

被天然呆的个性阻挠，昴垂头丧气。爱蜜莉雅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地说：「喔。」不过她立刻切换心情，重新面向法兰黛莉卡。

「不过我觉得，昴比起……昴大人比起制服，更适合奇装异服。」

「心高气傲的龙种设定，真的只剩下设定了吗……？」

「不是说礼服，而是讲电钻头……」

「爱蜜莉雅大人，『圣域』就拜托您了。还有，我说过的话，请千万别忘记。」

「这样讲，好像我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呢。不过，心情确实像这样分成两边，所以没法讲什么借口……」

「啊，你是指奥托？是的话别担心。奥托早就起了个大早，现在正在宅邸前面为龙车作检查呢。」

「然后就是先想想，要怎么安慰会在最后悔恨自身能力不足的那家伙。」

刚好回到大厅来的奥托，边瞪大眼睛边吐嘈。一大早就听到让人舒爽的悲叹，昴大口深呼吸，说：

「只要有这个，就能穿越森林的结界，进到『圣域』里头。剩下的就是由地龙带你们到我所说的地方。」

特别是黑色地龙——帕特拉修朝昴伸鼻子，吸引他注意。

「老样子，还是这么爱对我撒娇。」

「那个！昴大人……这个，可以请您收下吗？」

慎重地接受被再三叮咛的事后，爱蜜莉雅将辉石收进怀里。看到这样的举动，代表即将要出发——

「嗯，知道了。要注意嘉飞尔。我绝对会注意的。」

原本就因为法兰黛莉卡的样子而吃了一惊的昴，对这招出其不意讶异地反问：「这是？」

「在送行时接受他人送出的白色手帕，要在旅行途中弄脏然后还回去。——虽然现在不太有人这么做了，不过这是自古以来祈祷旅途平安无事的习俗。」

「哦～原来是这样啊。明白了。谢谢你呀，佩特拉。我会平安回来还你的。」

被教导递交白色手帕的意义后，昴把手帕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听到响应的佩特拉垂下红通通的脸，快速地躲到法兰黛莉卡的背后。

「唉呀？怎么突然这种反应？忽然到来的叛逆期让我好寂寞。」

「见您这样子，昴大人实在没资格责备爱蜜莉雅大人呢。」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法兰黛莉卡叹气，昴和爱蜜莉雅则是同时歪头思索她在讲什么。但结果还是没人回答他们的疑问，两人就这样被推向准备好的龙车。

「好了好了，两位请快点。因为『圣域』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到了晚上就会变得很危险。」

「知道了知道了。村民的事就拜托了。还有，储备的美乃滋要趁还没变坏的时候处理掉喔。」

「把这两件事拿来相提并论，到底是怎样啊……」

被厌腻的声音推着背，昴和爱蜜莉雅坐进龙车，然后隔着窗户看向外头。一大一小的女仆仪态端庄，并排仰望龙车。

「我会祈祷诸位平安无事。也请替我向老爷和拉姆问好。」

「昴大人，要好好保护大姐姐喔。还有，话很多的人也请加油。」

「对我的评价不会太过份了吗！？」

毫不理睬奥托的反应，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两人静静地行礼，做出最完美的送别。

背过送行的身影后，龙车用力奔驰出发。

「那，出发了！奥托，多指教啰。」

「没法接受啦，这种对待！」

从头到尾都被草率以对的奥托，徒留叹息在宅邸。

2

「……嗯，对呀。」

「可能会发生什么……法兰黛莉卡有忠告。」

「再来就是过于感情用事，我也有反省。不能马上和你和好，是因为我也在逞强。对不起喔。」

「我想不是。法兰黛莉卡最多就只能做到这样，在不打破誓约的前提下给最大限度的忠告。我们应该感谢她。」

「不～行。约定……约定是很重要的。原本约定就没有让人遵守的强制力，但人类还是会信守承诺，为了守护它而努力对吧？就算没人看到、没人注意到，还是相信对方会这么做，并完成它。」

夸张的形容让爱蜜莉雅眯起眼睛看他，昴则是挥手用笑容带过。

「再说，我是精灵术师，契约对我来说是切身之事。对精灵术师而言，与精灵的契约非常重要……没错，约定很重要。昴果然要好好反省。」

「我听家母说的。她说以前就是用这招抓住家父的心。」

「——？爱蜜莉雅酱，你思考的脸蛋也很可爱。我可以抱你吗？」

嘉飞尔，在这两天里由法兰黛莉卡亲口说出许多次，是要警戒小心的对象。其实这个名字早在法兰黛莉卡来之前，昴就听过好几遍。

朝着惊讶不已的爱蜜莉雅苦笑，昴用手指捏捏自己的脸颊缓解气氛。看到他这样，爱蜜莉雅也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表情僵硬。

「抱歉害你担心了。一想到马上就快到『圣域』……要到只有亚人族的村落，就忍不住……」

埋头思考的昴，被爱蜜莉雅的声音给拉回。她看向窗外，从风景的变化得知目的地近了。

「嗯，拉姆姑且不论，也该向罗兹瓦尔道歉。只不过就算反过来朝他的侧脸揍一拳我觉得也会被原谅就是了。」

「简直像对父亲的工作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小孩，不过不在身旁的话反而是本末倒置了。」

「罗兹瓦尔讲过很多次，说要去见这个人。这么说来，这次拟定去『圣域』避难的作战计划时，拉姆也曾讲过这名字……」

手指摩擦读过无数遍的信件边缘，最后朝向自己的脖子伸去。可是那儿没有她寻求的触感——

跟帕克比起来，力量应该是天差地别，但依旧是很棒的战力。虽说仰赖同行者中唯一的女性，还是自己心仪的女孩子，实在是很丢脸的事。

「那孩子也是自幼就是个女人了……只不过工作能力是天差地远。」

3

「——好像进入森林了。」

「——这样一来，一切就如老爷吩咐。再来就看爱蜜莉雅大人如何跨越『圣域』了。除了祈祷以外，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

可以信任的对象。拉姆讲这名字的口吻给人这种感觉。可是这样一来就跟法兰黛莉卡的忠告相矛盾，使得昴难以下判断。

在感觉不到晃动的车厢内趴地叩首，昴当着爱蜜莉雅的面磕头。面对昴用额头摩擦地面的谢罪行径，爱蜜莉雅手贴嘴巴，回答：

「可能会有跟爱蜜莉雅际遇相同的半妖精。」

「八成是为了世界和平在努力。」

「嗯……是回到宅邸后吧。其实我想跟他商量『圣域』的事，却觉得声音没有传给他。」

「你的身体快散了，实在是不能听过就算的话呢……」

用力往后靠在座位上，昴不满地碎念。

「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

在王城的候客室里，爱蜜莉雅那么激动的理由如今也已明朗化。——因为昴毫无自觉、神经大条地践踏蹂躏爱蜜莉雅心中最重视的部分。

顺着昴的挂虑，爱蜜莉雅压低声音道出这名字。

「没事。只是想起你的前辈而已。她现在应该在『圣域』，是个要人费心的问题儿童。」

「——嘉飞尔对吧。」

爱蜜莉雅竖起手指，周围出现淡淡的光晕，微精灵们现身。

约定，只要出现这个字眼，爱蜜莉雅就说什么都不会退让。什么誓约契约还盟约的，对昴来说就只是文字游戏。两人对此的认知根本是并行线。

「——所以说，帕克那家伙果然一直都没出面啰。」

「出发前也是，一直念着要注意嘉飞尔，就这件事讲个不停……那间宅邸的人平常讲话都话中有话吗？」

「这个嘛——在跟我订契约之前很常这样……可是自从我们订契约之后，频率就骤减。所以说几天不见就让我很不安。」

「那就好。就原谅你吧。……虽然我不知道『雨咒』是什么。」

「没关系。就算不知道，只要看到手腕上的手帕时能想起我就行了。」

「假如她没被誓约绑着的话，就能大力感谢她了。」

在朝着「圣域」突飞猛进的龙车内，昴正和爱蜜莉雅对话。

「好痛好痛！心灵好痛！」

「——！好厉害，你怎么会知道？」

爱蜜莉雅的过度期待姑且不谈，帕克在这世上最重视的就是爱蜜莉雅。然而现在却丢下她自己在别处活动，怎么想都有问题。

「先用『你知道少了你之后我们有多辛苦吗』这种话当开头，接着再把那家伙的鬼主意连根挖出来！我好歹有这样的权利吧？」

「那也是我相当不能释怀的地方。就算说是誓约……」

——位在苍翠森林的深处，被特殊结界守护的「圣域」。

「有反省吗？」

「知道了。我会非——常期待地等着。」

「爱蜜莉雅大人，请务必……务必要当心嘉飞尔。」

虽说是漫不经心的回答，但昴没有勇气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扑上去。只能盯着脸颊僵硬、眼神带着强烈紧张的她，问：

拉姆与法兰黛莉卡。毕竟这不是单纯采信哪一方的问题。

「讨厌，好有男子气概……！等着瞧，你那句台词总有一天会由我说出口。」

爱蜜莉雅说到跟帕克订契约之前的事，让昴抱起双手。

爱蜜莉雅竖起手指左右摇摆，说明的同时像在叮嘱。

「回答得很棒喔，你这孩子……」

「爱蜜莉雅酱，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这么说来，回宅邸前我就没看到他了。所以是离开库珥修小姐那儿就这样？」

其实法兰黛莉卡对「圣域」的事说得不多。她告诉昴他们的就只有「圣域」的特殊性及危险人物的名字，以及地点而已。虽说有帮忙他们通过结界，但所谓的协助也就仅此而已。

「帕克不在你身边时，你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吗？」

「是！正合我意！」

想起与主人同行，将身心性命全都奉献出去的少女，法兰黛莉卡忧虑地吐气，手自然而然地碰触胸前口袋。

「不好对付这点不输令堂呢。不过，当事人没察觉到就是了。」

「——。好啦，虽然爱蜜莉雅大人他们不在，不过碧翠丝大人还在屋子里。你也要在一个礼拜内记住最低程度的基础喔。」

佩特拉一脸欢欣地举起手，开心地跑进屋子内。微笑地看着她积极的模样，法兰黛莉卡最后又朝着龙车离去的方向看过去。

「真是的……不过，放心吧。就算帕克不在，我还有跟微精灵们订契约。有他们在我还是可以战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们的。」

「而且帕克要是不在，在战力上就会出现隐忧。奥托不走武术专家这条路，我的身体又都快散了，爱蜜莉雅酱没有帕克的话，战斗起来会很吃力吧？」

「帕克会偶尔不在吗？」

笑着原谅那一天的诀别，昴深深感谢能够这么做的爱蜜莉雅。同时又重新想起自己必须为那一天的事道歉的对象不是只有她。

「你打哪知道那么古老的习俗的？」

「……嗯，对呀。」

「就是因为这样相信，才能为了完成约定而努力。所谓的约定，就像是在彼此之间缔结信赖的仪式吧？」

「……嗯，对呀。」

「以交手时间长短来看的话，拉姆压倒性获胜，但她平常的态度让人否定这点……！」

在身旁鞠躬行礼的年幼少女，睁着大眼睛害羞地回答：

「法兰黛莉卡姐姐？怎么了吗？」

预料之外的坚强响应，反应出佩特拉的积极。法兰黛莉卡苦笑。十二岁，就这种年纪来说是早熟了。——让她想起拉姆。

「……嗯，就是那样。我叫他很多遍，也觉得契约的联系还在……这么久没见到面的情况不多见，所以我很担心。」

想起当时的纠纷了吧，爱蜜莉雅开始闹别扭。昴立刻磕头。

美丽的翠绿双眸轻轻晃动，像是抗拒淹到胸口的情感，法兰黛莉卡用纤细的手指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信纸。然后——

「反省了。反省得比海还深，比山还高，比天空还宽广，比宇宙还壮大。」

在「除风加持」的影响下，车厢内丝毫没有噪音也没有摇晃。而在如此静谧的空间内，两人交换的是前往「圣域」的干劲——才不是，是发生在这几天内的异状之一，帕克不在的现状。

「要是能向法兰黛莉卡问得更详细一点就好了……可是偏偏她立下誓约，跟『圣域』有关的事能说的有限，所以也没办法。」

朝着羞愧不已的昴点头，爱蜜莉雅手指贴唇，浅浅一笑。那微笑中不带怒气，可爱的举动让昴也跟着笑容满面。

龙车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后，法兰黛莉卡这么问佩特拉。

「好痛好痛！胸口好痛！」

虽是理所当然，爱蜜莉雅和帕克也是有过没有牵绊的时期。对昴来说，两人总是在一起，所以分开行动就令人觉得格外不对劲——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我是很想这么说，但现在任谁一看都知道的。」

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自称父亲的小猫已经多日不见踪影。跟使用「机遇门」藏身的碧翠丝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算闹别扭也不可以打破誓约。约定是神圣不可侵犯，绝对不容毁弃的。不管是誓约、契约还是盟约，就算重量不同，但都同样坚固。」

「随随便便打破誓言，这种话我是不会说啦……但总可以看时间和场合吧？」

手贴胸膛的爱蜜莉雅凝视不信服的昴。她的口气柔和，绝不是在责备——正因如此，听起来才痛心。

那里有昴应该要道歉的拉姆和罗兹瓦尔在。

「啊。那个，我并不是在责备你。确实，昴以前没遵守跟我之间的约定，不然就是突然态度大变，所以我也曾生气啦。」

「好痛好痛！耳朵好痛！」

在法兰黛莉卡的说明中，「圣域」不是单纯的亚人族聚落，而是「有问题的亚人族」生活的聚落。所以有可能那里会有——

察觉到爱蜜莉雅紧张的原因后，昴为自己的不贴心感到羞耻。

「……哦，这样啊。我才要说对不起。我根本没想到这点。」

「……我不曾遇过其他的半妖精。虽然不太想到这种事，可是『圣域』里头可能会有。」

爱蜜莉雅的声音紧张到发抖。但是，不知道她紧张的原因是出自于期待还是不安。一定连爱蜜莉雅本人都不知道吧。

要确认的话，除了到「圣域」亲眼目睹答案外，别无他法。可是——

「——呃！爱蜜莉雅！？」

「咦，啊……这是……！？」

紧接着车厢内发生异状，让两人同时叫出声来。

异状的发生点不是其他人，就是慌张失措的爱蜜莉雅。她的胸前衣服突然发出蓝光还鼓起，光芒一瞬间就将龙车内部染成蓝色。

被光芒吓到的爱蜜莉雅把手伸进衣服——拉出正在发光的蓝色辉石。

「石头在发光……昴！」

「这是怎样……我有很强烈的不好预感！爱蜜莉雅，借我！」

散发强烈光芒的蓝色辉石简直就像要爆炸前的魔石，于是昴立刻把石头抢过来。然后冲到龙车窗边——

「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再捡起来就好了！现在先丢到外……咦，啊！？」

「——啊。」

在要把危险物品扔出去之前，听到微弱呻吟的昴回过头后愕然失声。

「爱蜜莉雅！？」

回望的视线尽头，是虚脱无力倒在地板上的爱蜜莉雅。她趴在地上，手脚软趴趴地横放在地，整个人失去意识。怎么会毫无前兆就突然这样——

「不，难道这个就是前兆？可恶，爱蜜莉雅，你没事……！」

爱蜜莉雅和辉石，要先处理哪一个？一瞬间不知如何判断，不过昴立刻决定以爱蜜莉雅为优先，于是跑向她——

「——啊？喂！？」

才刚踏出步伐，蓝色辉石就绽放更强烈的光芒，包围昴的全身。

「————」

「你……是？」

不能停下来，只有这个想法在强迫自己。不可以放弃，有人一直在这么说。负担沉重到要咬牙忍耐，结果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混浊。

停在开放空间里，昴边大口喘气边弯曲膝盖，擦去从额头流下的汗水，抬起难受地皱在一起的脸颊，看向前方的奇妙建筑物。

微风掠过颈项，昴再度确认爬满背脊的恐惧。把整片背弄湿的冷汗非比寻常，压倒性的压力丝毫没有趋缓。

焦虑增加，内心着急，灵魂寻求解放而骚动。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这又是我的疏失了呢。」

「像是坟墓。一瞬间我还以为是金字塔咧……不对啦！」

有可能遇到爱蜜莉雅以外的妖精。先前才刚谈过这话题，却没想到这么早就真的遇上，这让昴的思考到达惊讶和混乱的顶点。因此——

紧接着，抬起头的昴就跟出现在面前的人影四目交接。

「等等！等我一下……！你……你跟『圣域』是什么关系……！」

4

「耳朵好长——你该不会是妖精？」

「可恶……混帐家伙！」

可是，周遭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原本应在的少女。气息、体味、足迹等痕迹一丝都没留下。很明显的，自己追丢了。

——在黑暗中，菜月・昴听见「魔女」愉悦的声音。

手中的蓝色辉石，目前已经失去方才的强烈光芒，但跟眼前这状况绝对脱不了关系。恐怕这颗石头，就是昴在这儿的原因——

「————」

「啊……！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可是不管是声音还是手都没能碰到倒地的她，接着联系就中断了。

右手贴在墙壁上，是为了避免在黑暗中迷失道路。触感与其说是贴在石壁上，更像是摸在任意攀爬的细小藤蔓上。被藤蔓覆盖到摸不着原本墙壁的通道，简直就像是生物的血管——带来让人错以为闯进了名为「遗迹」的巨大生物体内的奇妙氛围。

少女动作如鬼魅，背向昴就走掉。因为太突然，所以反应慢半拍的昴慌慌张张地追着离开的少女。

带着些许的希望观测，昴慎重地接近遗迹。接近后更加仔细观察，但对这个石砌建筑的印象没有太大改变。

可是从浅红色头发间探出来、比普通人类还要长又尖的耳朵，完全肯定了昴的疑问。

「——这里是哪里啊？」

静悄悄伫立在静谧森林中的遗迹，是神殿还是——

但很幸运的，对方毫无反应。即使昴后退了也一样。

坦白说，毫无好兆头。但人家不是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我对这遗迹能期待什么……吗？这种像神殿的气氛，也不是说不像『圣域』这玩意啦。」

昴屏息，咬紧牙根，踏进遗迹内。

「————」

「既然如此，我代替爱蜜莉雅过来是预料之外的事……前途未卜，就看对方怎么出牌了。」

面对昴的问话，少女表情不变，也没回答。

只有一个特征强烈惹人注意。那就是——

就这样，拼命追着逃跑的背影几分钟后，昴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原理不明，但应该是用相近的术式把人转移过来。这是在跟碧翠丝交流中亲身体验过多次「机遇门」而有的推测。

——这个转移跟她有关，还是无关呢？现在连这都不知道。

而且还不知道法兰黛莉卡要爱蜜莉雅带着这辉石的用意。

只不过，即使恢复视力，也无法收拾混乱的情形。

舌头觉得沙沙的，是空气中混着沙子或灰尘的缘故吗？从中感受不到味觉，昴的意识比重越来越加强在听觉上。唯有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是依靠。

堆积石材组合而成的，是建筑样式极为原始的遗迹。

快速定论后，昴决定首要目的为寻找爱蜜莉雅他们。

当然，遗迹内部没有光源，从入口看进去的通道是一片黑暗。就算战战兢兢地朝里头出声，也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寂寞地回传而已。

扫除多余的思考，昴运转脑袋，试图增加一点会合的可能性。想说至少先走到森林比较开阔的地方，正准备踏出脚步时——

「喂——有没有人在啊？如果这里是『圣域』的话，就来个人回答我吧——！」

只有这些是世界与自己的联系，唯有这些可以证明自己并非在永恒中——

没有光源意味着视觉没法奏效，冰凉沁骨的空气连嗅觉的机能都夺去。假如精神强烈依附在听觉上的话，便会在不知不觉间丢失摸着墙壁的触觉。

「————」

发问只会浪费体力，但昴咬紧牙根，朝双腿灌注气力。

洋娃娃——那不单是指她的美貌，还有她的气质给人的感想。毫无感情的眼睛加上面无表情，薄弱的存在感和意志力，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空间转移。就像碧翠丝的『机遇门』那样。」

「————」

都来到这了，昴也不怀疑少女与遗迹之间的关连性了。假如透过辉石转移和少女有关，那这遗迹一定也跟「圣域」有关连。

长长的淡红色头发，看起来是十出头岁的年幼少女。细长的双眼和挺直的鼻梁，只要碰到好像就会散掉的虚渺白色肌肤。个头只到昴的胸部下方，娇小的身躯罩着白色像是贯头衣的服装。

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在寻找谁，全都变得暧昧不清。

持续响起的声音，和触碰到的温度，以及寻求的愿望全都混合在一起——

前后左右全都是让人觉得置身在密林内的树木。脚下是恣意蔓延生长的青苔，丝毫感受不到有人涉足过。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欲望本质吗。颇有意思的呢。」

归纳出结论后，焦躁的昴低头看手中的辉石。

「——！离开森林了……不过这是怎样？」

「……啊？」

愣了一下子，昴立刻环顾四周，努力地掌握状况。

昴人不在龙车车厢内，而是在不曾见过的森林里。

「————」

「——唔！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爱蜜莉雅呢！？」

「我捏……脸好痛！这不是梦……！」

退后一步的昴终于看到对方的全身，从而理解到对方是少女。

和没有感情的双眼相对后，出乎意料的冲击让昴的思考完全停止。假如对方有恶意，那将会是致命的可乘之机。

转移的原因出在辉石上。一瞬间犹豫要不要丢掉，但最后还是收进怀里。拿着走是有其危险性，但如果丢掉之后又要用到就可怕了。

问题在转移的理由和目的，还有要跟被分开的爱蜜莉雅他们会合——

判断失准，根本来不及后悔。下一秒，世界就消失了。

世界消失——不，是被强光照耀而导致视力暂时丧失。这是在重复眨眼后，朦胧的视野逐渐凝聚出轮廓而得知的答案。

——然后，故事回到开头，昴在山丘上和魔女对峙。

「——有入口啊。」

少女脚步轻快，健步如飞地穿梭在茂密的树林中。在不习惯又不好走的地方拼命追着她的昴由于才大病初愈，没多久就开始喘气。

昴伸手大喊。

要说为什么的话——

只是一眨眼的事。感觉光芒散去，昴转动脖子，但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就是爱蜜莉雅倒地这件事。不赶快回去的话……！」

「我是没有想要虎子啦……不过，既然刚刚的女生把我带到这里，那我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就撤退呢。」

删除逃避现实的选项，昴大致理解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只不过，本来要被转移过来的，是原本戴着辉石项链的爱蜜莉雅——

假如转移是透过「机遇门」之类的魔法，那昴移动的距离就不会太远。至少应该不会在世界地图的两端。所以说，他们应该是在同一片森林的某处。

这座森林和「圣域」的关系，还有少女的身份——

被转移的时候，昴他们的应对就已经慢人一步。看不出能和爱蜜莉雅会合的可能性，那乘着对方的心接受招待才是上策。昴如此判断。

「爱蜜莉雅——！」

绕了遗迹一半时，昴发现了被青苔覆盖的阶梯。他小心翼翼地踩在上头免得滑倒，然后望进开口里头的昏暗空间——应该是通往遗迹内部吧，而这就是入口。

「可恶！思考留待之后。至少要借由太阳的位置来确认方位……」

「惨了……被转移也就算了，连线索都给逃掉了……！」

「连碧翠丝要到阿拉姆村都得竭尽全力。这种石头更不可能让我飞到那么远。」

外表大部分都被绿色藤蔓和青苔覆盖，些微裸露的墙壁都已龟裂。虽然不清楚完工日期，但建筑物有一半都被森林吞没，假如一开始并没有被森林覆盖的话，那屋龄应该不下百年。

扔下对遗迹的感想，昴慌张地寻找原本在追寻的少女身影。自己是追着少女才顺便来到这儿的，最重要的还是少女本人。

5

昴粗暴地抓头，为自己的马虎打从心底感到失望。但是，现在可没空灰心丧气。虽然可当线索的少女消失了……

在黑暗中能听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很吵的心跳声，以及脚步声而已。

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人为加工过的痕迹，更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朝着遗迹和附近的森林大喊，但只有回音空荡荡地回响。没能得到期望的反应而叹息，昴接着转身绕着遗迹周边走——

「……抱歉，面对刚见面就自称是『强欲魔女』的人，不警戒才奇怪。」

「这么警戒我，我很受伤呢。我不过就是个年幼可爱的女孩耶？」

面对坐在白色椅子上，只是在喝茶的少女——艾姬多娜。

手背贴着嘴角，艾姬多娜快乐地轻笑。面对少女这个没有企图的举动，昴依旧不忘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而被汗水浸湿的手掌一张一合，就算要当场扑向对方也没有问题。

问题恐怕在于，不管哪一种准备，在艾姬多娜面前都是毫无意义。

「想问的事像山一样多，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会触怒对方，于是就默默地观察对方怎么出招。……态度简直就像想要饲料的雏鸟。」

「————」

「忽视吗。唉呀呀呀，我真的受伤啰。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一介柔弱女孩。被男生用那种目光看待，可不是什么都不会想的。」

「在你心中，女孩这字眼的旁注标记是『死亡禁语』吧？事先声明，从刚刚开始，我心中的危险传感器反应就非比寻常。」

自来到这个世界就不断品尝到「死亡」。从这样的体验而萌生出对危险的嗅觉。虽然死亡的次数并没有因此减少，但意识依旧经常保持警讯。

所以说，眼前这名少女的危险度足以匹敌白鲸和「怠惰」——不，是凌驾其上。

「你会警戒很正常，不过你的胆小拿我没辄。至少希望你在茶冷掉之前坐到位子上吧。」

说完，艾姬多娜示意自己对面的空位。中间夹着白色餐桌的空位似乎是为昴所准备，桌前也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入座，喝茶，跟自己聊天——这就是艾姬多娜的要求。

假如拒绝，事态也不会有进展。不仅如此，还很有可能会恶化。所以对昴来说根本就无从选择。

「我只问一件事。……我应该是在黑暗的遗迹里头。这里是哪里，你几时把我转移过来的？」

「转移……哦，阴魔法的招术。很遗憾，是你误会了。你并没有体验到肉体方面的空间移动。你只是被邀进我的城堡参加茶会。」

「你城堡的茶会……？」

艾姬多娜的话让昴皱眉，重新看看丘陵四周。

被风吹拂的草原，以丘陵为中心无边无际地延伸。四面八方到地平线都毫无遮蔽，世界洋溢着开放感，简直就像幻境。

这种缺乏现实感的光景，让艾姬多娜的主张充满说服力。

「可是，没有城堡呀。你的领地除了这些担保品桌椅外，还有其他的吗？」

「呵呵呵，你真有趣。在我面前还能扯东扯西的人，除去其他魔女之外没有几个。真没想到，死后人数还会增加。」

「还是为了渴求一切智慧，连在死后世界都化身为依恋不舍的求知欲的『强欲魔女』艾姬多娜？」

想不到有哪里像这样，然而为何自己的心会莫名犹豫呢？

「离开我的茶会呀。——能跟强欲魔女聊天的机会，除了你以外的人可是求之不得呢。」

「认真小姐跟你不一样，没有站在我面前。她不是在树荫下呕吐吗？」

「很遗憾，就算气色良好，我终究是死人。坟墓外发生的事我并不清楚。所以你所说的妖精和这颗蓝色辉石，都跟我无关。这样满意吗？」

那股感觉是正确的。遗迹确实是坟墓，只不过是魔女的坟墓。

被邀请到这里来之后，始终没有消失的奇妙压迫感——感受到艾姬多娜的存在后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真面目。

「啊啊，可恶！知道了啦！我坐下来！就喝一杯茶嘛！」

听着接二连三被道出的魔女之名，昴无言以对，艾姬多娜又朝他笑说：

当她说这里是梦中的时候，昴惊讶的同时，也能够理解。仿佛只有内心可以理解到这个世界的印象是由已知的概念构成。

当面对无法逃离的恐惧时，人类的情绪很容易就被封锁。

「糟糕。似乎威胁过头了。从以前我就老是这样，兴致一起来嘴巴就管不住。魔女的性情真是麻烦。」

在无声瓦解的世界里，昴为了抓住唯一确切的物体而碰触桌子，但就连桌子都像沙子一样粉碎。感受到不存在的摇晃后，昴闭上眼睛。

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昴看到坐在对面的魔女。除了她和白色椅子外，其他多余的事物全都从这世界被消除。消失的草原只剩下沉甸甸的黑暗，只能肯定一旦掉下去就回不来了。

「说起来……你真的是魔女吗？就我听到的，这个世界的魔女全都被嫉妒魔女给杀掉了……」

为什么可以这么想呢？翻遍记忆的任何一处都找不到理由。

虽然他不是没想过假如是爱蜜莉雅或雷姆的体液的话，自己会怎样就是了。

艾姬多娜的反问令人屏息，昴为自己的反应感到讶异。

「居然一口气喝光魔女端出来的东西，你还挺有勇气的。」

顿时，大气扭曲，广阔苍穹和草原的景色开始崩解。天空龟裂，草原溶解，地平线的对面纷纷碎裂成粉尘。

唾液和汗水这类分泌物又不是能让我兴奋的物质。昴心想。

「这里是梦中，也是你的坟墓，这个我姑且知道了。那要怎么做才能出去？」

「总而言之，能回去就让我回去。我超担心外头跟我走散的女生。既然有空喝你的体液，那我更想早点见到她。」

绝对的隔阂，只要存在就会有距离，这是不变的道理。

以转移为开头，昴试图在遗迹里头找到「圣域」的线索。但到底是怎样转移，才会进到艾姬多娜的城堡——「强欲」魔女的领域内？

「哪里有趣了！？」

艾姬多娜的平淡回答，让昴忆起踏进遗迹前的感觉——建筑物庄严肃穆的氛围，给人像是神殿或是坟墓的感觉。

「是不打算让我逃到外面吗……？」

昴的首要目的：与爱蜜莉雅会合这件事，即使在这里喝茶聊天也不会达成。

——不对劲的真面目，来自于艾姬多娜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艾姬多娜没有说谎。可是昴的回答也没有欺瞒。

朝微笑的艾姬多娜挥挥手后，昴说「谢谢招待」，接着放下茶杯，问道：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不过，你说的话也没有错。」

「————」

手伸入怀中，拿出蓝色辉石。虽然她说只有精神受到邀请，但自己身上还是带着这样东西。

「放心吧。只是十二万分地容易被身体吸收。毕竟是体液嘛。」

「你都不管我的紧张感吗？认真小姐都没呼吸了耶？」

色素脱落的白发，宛如丧服的黑色服装。残留着危险的稚嫩气息，她的容貌艳丽得不可思议，那美貌确实让观者内心骚动不已。

「你在质问我知识所在之处呢。——你果然是很有趣的存在。」

不是水也不是茶，更不是红茶，是味道很不可思议的饮料，但不会让人不舒服。

艾姬多娜比自己还毒舌，昴的步调完全被打乱。结果她到底是想干嘛才来跟自己接触的呢？

艾姬多娜的态度不知为何很自豪，让昴认输。顿时，持续到方才的紧张感变淡，昴的应对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而艾姬多娜则是接着说：

「————」

强烈的「死亡」气息，化做少女的形体端坐在菜月・昴眼前。

「会有这个疑问，还有那个常识都是在所难免。除了『嫉妒』以外的六名魔女都被消灭，我也不例外。只不过，这里是我的坟墓。」

「好啦，你想问什么？要问为了拯救世界苍生免于饥饿而创造出异于天命之兽的『暴食魔女』达芙妮？还是想用爱充满世界，而给予非人者情感的『色欲魔女』卡米拉？抑或者是感叹世界充满争斗而用暴力治愈所有人的『愤怒魔女』密涅瓦？或是只是想带来安稳舒适就把龙赶到大瀑布对面的『怠惰魔女』赛赫麦特？不然就是因着年幼天真毫无慈悲不断制裁罪人的『傲慢魔女』缇丰？」

梦中，魔女城堡，这些字汇的重量突然增加。假如被囚禁在这里的是昴的精神，那昴的肉体和灵魂都等同于她的掌中物。

「只要言语就够了。你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我就肯定你的强欲吧。」

兴致盎然地观察眼前存在的魔女视线，正是压迫感的真面目。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是知道一个跟这相似的空间吗？」

「可恶，吐不出来……！喂，这不是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吧？」

手贴自己胸膛，像在自嘲的她又接着说。

「从梦中醒来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有强烈的起床念头，或是从外部被叫醒。不过这里是特殊梦境。如果我不想醒，你可能就醒不来。」

「只有精神进来，这种事有可能吗？我的身体在外头睡觉吗？」

只是那股不曾稀薄的压迫感，一直提醒昴她绝非常人。

「你说叫我来的不是你。也就是说，外面的妖精跟你没有关系啰？……这个石头也是？」

脚踢椅子站起来，昴跪下来作呕，试图吐出刚刚喝下的液体。见他反应如此夸张，艾姬多娜呵呵笑着。

「——或者是消灭所有魔女作为自己的粮食，与世界为敌的『嫉妒魔女』。为了那个讨人厌的她而来的？」

「不，一般人一站到我面前就吐了。很有趣吧？」

「不，没有呀。如果想回去我可以让你回去哟？毕竟又不是我叫你来，是你自己随便跑进来的。」

「……对，没错！虽然刚刚被气氛给带着走，但就像你说的。你……不，在那之前，这里是哪里？我本来在诡异的遗迹里的，为什么会跑到你的城堡来？」

「你都给人喝些什么东西啊！？」

「不好喝也不难喝，这到底是什么茶？」

进退维谷的昴自暴自弃地坐到艾姬多娜的对面，像抢夺一样拿起茶杯一口气喝光。

「因为是在我的城堡生成的东西呢。要说的话，就是我的体液。」

「真意外。我觉得自己的外表没那么噁心呀。」

「这里是我死后灵魂被囚禁的魔女坟墓。被邀请进这个城堡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精神。要说的话，这里是我的梦中。」

「坟墓……在你的墓穴里？」

打从刚刚就一直出现叫人不安的字眼，昴感到身心具疲而瘫坐在椅子上，然后重新看着眼前的魔女。

「既然要一问一答，那就只需要彼此而已。多余的闲工夫就省了吧。」

笑着响应，扳着手指数数的艾姬多娜对昴的那张嘴皮子很满意。

对此昴感到背脊发寒，心情大好的艾姬多娜快乐地一拍手。

把辉石收入怀里，昴点头后站了起来。辉石造成的转移现象与魔女是否有关还不清楚，但已经没有理由在这久留。

听都没听过——不，是不存在于现今世界，失落的历史残骸。

「——呃！那，你该不会……！」

说起来，她都自报头衔了。配合现在超乎常理的状况，已经毫无必要去质疑艾姬多娜的身份和能力。

「哈！事到如今才在怕什么。第一，假如你要杀我的话，那我下一秒就会变成黑炭了。区区一杯茶用不着警戒啦。」

看昴这么强硬的举动，艾姬多娜头一次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才不是在说什么好话，少那种脸！」

艾姬多娜深不可测的深黑瞳孔正闪着诡异的光辉，仿佛想要知晓昴的一切。

「就算是美少女的体液，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喝下去就是讨厌！是说就算有所觉悟，但听到体液这种单字谁喝得下去呀！我的癖好很普通啦！」

「你到底是什么？……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事的答案吗？」

「就算如此，你果真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在我面前还能像这样保持正常就是证据。」

艾姬多娜毫无感情的发言令昴战栗，视线益发锐利。

张开急速干渴的口腔，昴挤出声音丢出问题。听到的艾姬多娜只是嘻嘻笑，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就勒紧昴全身。

她的反应，还有无法忽视的「死后」这两个字，都让昴皱眉。

被这样一讲，昴这才发觉。

「好啦，虽然光这样聊天对我来说就很新鲜欢喜，但你不这么认为吧？不是有想问的事吗？」

面对证明自己是魔女的艾姬多娜，昴最后得到的是这种绝望的理解。和存在的隔阂到达这种程度，以及对手的敌意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算什么啊。是在讲自己太美，美到一般人看到眼睛会烂掉吗？我先说清楚，我经常用对我来说才是极品美少女的女孩来保养眼睛。所以说就算看到你，会觉得你可爱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还是说，魔女真的只是招待昴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而已——

6

只不过，艾姬多娜听了他的问题，只是手肘撑着餐桌，说：

「谜团还是谜团，我对这点不满意。不过，我想问的就这样了。」

然后感觉到梦之城堡只剩丘陵，还有两人的座椅。

「我是没关系啦，但你可以吗？」

「你指的是？」

「——这样的认知叫人寂寞。不过你应该马上就会开始熟悉了，这样一来，不敢直视我的脸的状况会稍微改变，我原本是这么期待的。」

在察觉之前都下意识忽视了的压迫感的真面目，不可能再度剥落。

见昴沉默不语，坐着的艾姬多娜自我反省。可是反省并没有带来任何变化。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艾姬多娜的奇怪发言，让昴浑身打冷颤，同时也皱起苦瓜脸。但是，看到昴不能理解的样子，黑瞳带着期待的艾姬多娜歪头。

没有色素的美丽白发自她肩膀流泄而下。看着这一幕，昴度过以为是永远的苦行时光——然后突然结束。

「——哈啊？」

「嗯，比想像中还要快呢。适合者果然熟悉得快。帮了大忙。」

「你……在说、什么？」

心满意足点头的艾姬多娜微笑，昴则是边擦拭冷汗边按着胸口。心脏像是突然想起要跳动而剧烈搏动，手脚则是倾诉着近似麻痹的疼痛。

直到方才，恐惧还把人绑得死死的，现在却没事了。简直就像魔法。

「你喝了茶吧？就是用那个让魔女因子活动，增强你的抵抗力。如此一来，你也能和我对话。唉呀呀，这完全是为彼此好喔？」

「慢着慢着慢着……虽然听过，但那个单字我不能听过就算。你刚刚说你的体液有什么作用？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是要危害你才让你喝茶。不如说，我喜欢你这个存在。……有点害羞呢。」

艾姬多娜因述说好感而害臊到脸颊微微泛红。但对现在的昴而言，她的反应来得不是时候。昴想要的，是她的用意。

「你在最近几天，杀了魔女因子的持有者吧？对方一死，魔女因子就选择你作为新的附身容器。你进入坟墓还能平安无事，也是多亏这点。」

「被邀请到这个梦之城堡的条件是要有魔女因子……是这个意思？」

「不对，能够进入坟墓的只有具备资格的人。你是例外中的例外。说起来，你好像是跳过很大一段步骤来到这的。——连本来应该知道的事都不知道，像是我的事，坟墓的事，还有圣域的事。」

「——！你知道圣域吗！？」

紧咬着出现的单字不放，昴逼近艾姬多娜然后抓住她肩膀。细瘦的肩膀被碰触，美丽的魔女在昴皱着脸的直视下别过眼神。

「……你是勇敢还是大胆，经验少的我难以判断。」

「不要扯开话题！既然你知道『圣域』的话那就好说了！这里……不对，外头。你知道遗迹外头的森林吗？那边是圣域对吗？」

「真冷淡。不过，既然都被问了，就回答你吧。——正是如此。如你所愿，遗迹外头是圣域。正确来说，用来保护这个坟墓的地方就叫做『圣域』。」

「既然如此……！」

「不要吓到啦，喂。你们运气真的很背。哪边不好进偏偏走这条，才会像这样被本大爷发现啦！」

「这样立场颠倒了吧……唉，不知道就算了。」

习惯黑暗的视野一片朦胧。慢慢等视线对焦后，昴发现自己正站在遗迹较高的地方，俯瞰周围的景色。

昴因冲击屏息，察觉到时衣领已经被整个揪住。诧异地往旁边看，瞬间就来到身旁的男子正用狰狞的眼光瞪着自己——接着双脚悬空。

「————」

收回触碰胸膛的手指后，艾姬多娜用舌头轻舔那只手指。那样的举动妩媚得叫人直打哆嗦，昴再度认识到她的魔女性质。

是在报复吧，艾姬多娜挺起尺寸普通的胸部。沮丧的昴朝她举手告别，准备离席。

「你现在还不懂，但等了解这个场所后，你会发现个中的价值。届时，你对我会有什么样的感情……还真叫人期待万分呀。」

「哦、啊——─！」

「奥托？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不对，这不重要，爱蜜莉雅呢！？」

「同样的契约……」

奥托大声称赞，漆黑地龙放声鸣叫，夸耀自己的功绩。

不管表现得多亲切，就算用少女的脸庞微笑，眼前的人毕竟是——

「就给你挑战这个『圣域』的试炼的资格吧。」

「……咦？骗人的吧？不可能。毕竟，我可是强欲魔女哟？世界上的所有人、骑士、掌权者，全都想要我的知识而在找我。在你面前的我容许你自由发问，结果却这样？」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那么确定——

抠掉沾在脸颊上的泥土，昴在黑暗中凝神细看。仔细一看，自己倒在古老遗迹的通道——进入后约十公尺的地方。

用像是睡呆的声音呻吟，昴自觉到自己是趴卧着。眨眼数次，朝意识和视野注射现实后，花了几秒才清醒。

——遗迹前面有一台龙车，还有坐在驾驶台上一副可怜样的青年。

「你，果然是魔女呢。」

「咦？哦，这我敢保证。……虽然挂保证，但要是你就这样跑掉的话，那我会很寂寞的。是说，你没事要问我吗？」

「……先跟你说，我可是万夫莫敌的穷光蛋。」

对方不但用奇怪的俗语回自己，还朝皱眉的昴踏近一步。

艾姬多娜疑惑的态度让昴微笑——好隐藏胸口的痛楚。

「——嗯啊，没错。我可是非常坏的魔法使者喔？」

粗鲁的口气和充满敌意的眼光，对方的外表也不脱剽悍之姿。

在最后一刻，魔女扔出不安稳的要求。

「可是，我本来就对魔女没啥兴趣。就算听了也全都是死人的过去。必须思考的事不但堆积如山，还等着我去处理……」

「抱歉没法配合你的招待。顺便问一下，出了这个遗迹……这个坟墓后，要往哪边走才能遇到圣域的居民？」

「关节……肿？」

听到不满皱眉的艾姬多娜说的话后，昴搔搔鼻头。

「——哟。正大光明地从那种地方出来，好大的胆子啊，外来者。」

——所以她不知道拯救雷姆的方法。

惊愕之声并非出自昴，而是用手掩面，从指缝看到一切的奥托。

「冷静下来，好好对话吧。我确实对现在的时代不熟悉。可是相对的，我可以夸口过去时代的知识量没人能比得过我。历经四百年，早已风化不存于任何人记忆的真实历史……你可是有机会知道喔。」

「——那么，既然你要离开魔女的茶会了，最后就要支付代价。」

不能拒绝也没法挥开，任凭手指以近乎奇妙的姿态滑动。

宛如被梦给弹出，菜月・昴的存在浮现——意识在外头清醒。

也多亏这样，确认了爱蜜莉雅平安无事，昴安心地垂下肩膀。奥托想说什么，但现在先不管他。目前的问题是——

「……啊、呜。」

「我应该说过，外头的事我不清楚。所以说，当然也不知道聚落的位置。」

「真巧。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圣域的……试炼？」

确实，不是没有想知道的情报。像是她所说的魔女因子，还有负责保护这个坟墓的「圣域」。还有、还有、还有——

「怎么会——！？」「叭、呼——！」

「在龙车里！在、在那之后可大事不妙了！我、我……！」

「总而言之，得先到外头。和爱蜜莉雅他们会合……」

魔女艾姬多娜不带恶意，只是和蔼微笑——

昴觉得最近才看过那笑容。

从逐渐消失的光芒，坠落至黑暗中。

站在龙车旁的人影，咬牙切齿地对昴这么说。声音的主人把脸转过来，昴耸耸肩膀。

「茶会的招待，魔女因子的固定。能够认识有趣的你很幸运，对我来说回馈很大。对了，最后让你带个纪念品走吧。」

抚摸白发站起来的艾姬多娜，细白的手指伸向昴的胸膛。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慢慢做出这个动作。

「——啊啊，好啦。」

完全不听对方制止，张牙舞爪的男子踏出一步，下一秒就整个人消失。

竖起来的金短发，额头上有醒目的白色伤疤。锐利的翠绿双眸狰狞无比，身上套着一件只能用野人来形容的肮脏破衣服。拱背的他身高以男性来说算低，可是矮小的他全身却流淌着不容他人侮辱的浓烈气息。

7

禁止说出知道的事实。艾姬多娜说的就是——「死亡回归」。

「慢着！你听一下我们的话……」

昴急着要离开而说的话，让艾姬多娜目瞪口呆，然后叹气。她像是放弃挽留，挥挥手，昴就觉得后头有风。

「『不管怎么翻都是卡尔朗的蓝色皮肤』……谁鸟你们啊！」

「这里是……唉呀……？」

回头一看，在崩塌的虚空无底黑暗中，出现一扇门。

醒转的瞬间，昴一开始感受到的是抵着脸颊的坚硬粗糙感。

一开始强烈警戒，但意外地，与魔女的茶会是安稳落幕——

演变成这样，「强欲魔女」面子尽失。没了恶意，她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女生。

「怎么这样……！」

「抱歉，现在比起跟你聊天，我更想和在外头的爱蜜莉雅会合。而且……」

对话进入正式告别的阶段，感到不过瘾的艾姬多娜泪眼汪汪。立场完全颠倒，昴让魔女的压迫感扑了个空。

「——例如那个。你对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很清楚吗？」

「魔女要的报酬不是金钱。我对你的要求是誓约。这场茶会的事禁止对外人透露，这就是我的条件。对被同样的契约束缚的你来说很简单吧？」

那话剧烈搅拌内心，感到恐惧的昴只转动脖子回头看。

「穿过那扇门，外头的你就会清醒。真是的，第一次办到这种茶会。」

本来有期待，却被爽快背叛。所以说留在这也没用了。

离开梦之城堡，冲出遗迹，跑过森林的话就能和爱蜜莉雅他们会合。不只爱蜜莉雅，只要能遇上「圣域」的居民，应该就能脱离遇难状态。

男子边说边眯起眼睛，咧嘴一笑——露出极具特征的满排尖牙。

「总觉得，好像被谁叮咛……」

「要恨就恨你们的不走运吧。给我变成『往左右两边冲的被虐狂』吧！」

艾姬多娜边说，边用那只手指轻推昴的额头。

「想到外头的欲望忽然变强了。只要跟你说就能出去吧？」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艾姬多娜的表情头一次瓦解。魔女慌张地挥手，用尽词汇试图挽留昴。

「你很不清楚外头的事吧？出场是相当有派头啦，但老实说我没什么想问你的……」

既然她不知道大罪司教，那应该也不会了解权能及其损害和对策。

出人意料的重逢让昴声音高亢，但奥托却用更尖锐的嗓音叫回来。

「大罪司教？呼嗯，很抱歉我没听过这单字。能不能详细说给我听？」

「——俺比那个吵人的小哥先讲话的吧。」

「差不多该到外头去了。下次再跟你泡茶聊天吧。」

就像仰天倒下般，昴往后退，下一秒就被开启的门给吞进去。

「哼！那就好说了！就是所谓的『与其思考不如关节肿』啦。」

这样一来，把昴引导至这里的精灵，果然是圣域的居民啰。

「菜、菜月先生……」

「讲得这么干脆爽快，万事通的称号要往哪摆啊你……」

视野颠倒，品尝到强烈的浮空感，昴知道自己被扔了出去。他就这样朝着龙车一直线飞过去。要是就这样用力撞上车体，难免会受伤，但——

「面对死人，还是魔女，竟然那么轻易就订下约定……」

手撑在地面，慢慢支起身体——

背后是遗迹的入口，日光正从那儿照进来。托此之福，用不着担忧怎么脱离，不过这种遗迹探索还真是拙劣。

甩甩沉重的脑袋，手贴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留在这遗迹已经没用了。「圣域」在外头。为了找到走散的爱蜜莉雅他们，就得先到外头。

而且最重要的，这个人还有一个极具个性的特征。那就是——

「啊……？」

没有多想就走到遗迹外头，眼睛被阳光刺到眯起来的瞬间，突然就被人叫住。

拯救昴免于撞上龙车的，正是帕特拉修的绝佳判断力。地龙巧妙地拉动自己拉着的龙车，让昴碰撞的地方变成客车的门。结果昴穿过门飞进车厢，最后由座位承接撞击力道。

「帕特拉修酱厉害得不得了啊！」

昴也以为自己不可避免要撞上龙车导致全身骨头碎裂，可是却发生宛如奇迹的偶然——不，是必然的应对拯救了千钧一发的危机。

「可恶，刚刚的……欸，慢着，帕特拉修！」

从座位上滚落，偷看车厢外头的昴看到地龙边咆哮边冲向男子。扭动身躯自行挣脱与龙车的连结后，帕特拉修将主人被加害的愤怒寄托在牙齿上，咬向男子的脖子——

「哼！昏头的判断。好地龙……不，你是好女人。」

可是，地龙的狠咬失去目标，只捉到男子伸出的左手。即使如此，帕特拉修还是用力咬住，转动脖子想将他的手给咬断。

——但它的脖子和嘴巴，都输给男子的臂力。左手文风不动。

「俺不会伤害你的。睡一下吧。」

地龙惊愕到瞳孔变细，夸耀武力的男子则是如此告知。然后他把手贴在地龙的粗脖上，在手被咬着的状态下将地龙的身躯放倒。力道柔和到称不上豪迈，但让地龙安静地昏过去。

「把帕特拉修摔出去……！？」

「好、好惊人的本事。哇噫！？」

昴和奥托怀疑自己看到的光景，而男子高高一跃跳向龙车驾驶台。奥托连忙架起手来应对。

「请、请不要小觑我！我好歹是旅行商人！也是有做好在旅程途中被歹徒袭击时的对策！思文家传歹徒击退术的威力……大概有用！」

「吵死了，门外汉。看在地龙的份上就赏你个半死不活吧。快睡。」

奥托虽然架势十足，但额头被男子用手指一弹就倒地了。与其说是指枪，更像是弹额头，可是威力只稍看连一声都来不及吭就仰躺倒下的奥托便能明了。

先是帕特拉修，顺便解决掉奥托，这样一来就没人能阻挡对方靠近龙车了。

「——唔！」

昴咬唇回头看车厢内。车厢里头原本用来给雷姆躺的简易床铺，现在躺着别的少女——爱蜜莉雅。

是昴转移后，奥托让她躺在那的吧。爱蜜莉雅还没恢复意识，昴说什么都得保护她。

「感谢地龙的奋战吧。你们会被俺打到半死不活，再扔到森林外。因为俺发过誓，这里的事不会对任何人说！」

在昴做好觉悟的同时，男子裸露利齿走进车厢。他高举的手前端闪着锐利的爪子，漂亮地抢去了「半死不活」这番宣言的说服力。

面对即将行凶的男子，昴摊开双手保护爱蜜莉雅，大叫：

「——呃！啊～？」

「是说，本大爷也有想问的。你怎么知道俺跟法兰黛莉卡有关系？」

竟然一开头就遇到当事人，这眼花缭乱的发展令昴忍不住揉捏眉心。嘉飞尔见状咂了咂嘴，恶狠狠地瞪着昴，说：

「你说为什么呢？好～好想想看啊。」

「——是半妖精。在她本人面前，别再用那种称呼。」

「思考时间别那么短好吗！我们也跟罗兹瓦尔有关啦！」

见对方认真地往前踏出一步，昴连忙举起双手告知。男子听了，咬牙敲响锐利的牙齿，沉默思考半晌后——

嘉飞尔，是在宅邸时不断被叮咛要小心的人的名字。

他竟然用敬称称呼睡着的爱蜜莉雅，这次换昴被吓到了。对此男子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点头道：

「你知道爱蜜莉雅的名字？」

男子整个表情皱起来，挥出的手就停在昴的鼻子正前方。接着他上下打量昴，眼中带着同等的惊讶和怒气。

「对啊，俺听过。罗兹瓦尔那家伙照顾的銀发半魔，对吧？」

「……为什么你的嘴巴会跑出那些家伙的名字？」

「——啊～？该不会，睡在里头的女人就是传闻中的爱蜜莉雅大人？」

「放心吧。本大爷已经没劲了。被拉姆破口大骂，本大爷可敬谢不敏。」

「慢着！你是法兰黛莉卡……跟罗兹瓦尔有关的人吧！？」

「……你是认真这么问的？」

即使男子摊开双手表达毫无敌意，但昴还是没有松懈警戒。面对这态度，男子思考了一下，然后貌似理解地点头说：

「哦——本大爷是嘉飞尔。应该听过吧？」

「——想过了。不知道。打倒你再想。」

「哼！是怎样。连说话来劲都不行喔。」

昴的视线在听到歧视字眼后变得锐利，男子则是两排牙齿上下敲击，然后转身背对他。接着男子就走到龙车外，抓住被昴撞到变形的门，硬是重新固定好。

那粗鲁的行为让昴的肩膀颤动，而他只是耸肩回头。

「你就是嘉飞尔……！」

「那种心情我感同身受……但你没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喔。」

「啊～？」

听到昴反问，嘉飞尔不开心地敲响牙齿。那无言的肯定让人觉得虚脱，昴抓抓头后回答。

——整排利齿的造型，证明了他和法兰黛莉卡有血缘关系。

「只要看脸就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