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相信的理由』

找到抱着膝蓋蹲在地上的愛蜜莉雅，明知不該，昴還是感到安心。

安心的理由之一是有找到愛蜜莉雅，另一個則是愛蜜莉雅人在這裏。一方面相信她一定是在這裏，另一方面又希望她是在這裏。結果這兩者都實現了。

「不過呢，真虧你想得到呢，愛蜜莉雅醬。」

「————」

「確實，在這裏的話，能夠不被人發現而獨處。原本能進來的人就有限，而就算是進得來的人裏頭，也有不想進來的人呢。」

除了愛蜜莉雅之外，能夠進入這個地方——艾姬多娜的墳墓的人至少有三個。

一人拒絕、厭惡「試煉」，一人因爲違背造物主的叮嚀而被剝奪職務，最後一人因爲惹魔女不開心所以被取消資格。

其他擁有資格的人，因爲遵守被賦予的契約而不得入內。因此愛蜜莉雅除了這裏之外，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躲藏處了。

聽到昴佩服地這麼說，愛蜜莉雅低下頭，然後問：

「爲什麼……昴你會在這裏？」

「你問我爲什麼，我很難回答耶。應該是因爲我一直想着你，最能想像出你的心境吧。」

假如真的能做到，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地步了。懷抱煩惱度過夜晚的愛蜜莉雅，就用不着被逼到蹲在這裏了。

就在此時，愛蜜莉雅對昴的答案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個……不是你來這裏的理由……。這裏應該是有資格的人才進得來，那昴呢？」

「爲什麼沒像羅茲瓦爾那樣身體炸開來嗎？其實雖然沒炸開，但也還是要咬牙硬撐才進得來。沒有嚴重到暈倒，都要多虧我的門很寒酸吧。有時候也要感謝自己沒有魔法才能呢。」

「是、這樣啊……」

咬牙硬撐的回答，讓愛蜜莉雅眼泛憂慮。她把下巴放在雙膝之間，視線直瞅着昴的側臉。

那視線裏頭有不安和心死——不像她會有的感情，昴也是第一次看到。

「……愛蜜莉雅醬會在這裏，其實我是一半相信，一半這樣希望。」

「一半一半啊……」

打斷開口的昴，愛蜜莉雅激動地這麼說。

「……啊，嗚。」

可是，愛蜜莉雅灌注在呢喃裏頭的不是安心。

細小又沙啞的聲音，在顫抖。

所以——

過去不讓昴逃跑的詛咒，昴也施加在愛蜜莉雅身上。

「啊——」

「也……也是呢。昴、昴會這樣認爲……覺、覺得我是這種人，是在所難免……」

「我拜託你握着我的手到天亮！你明明也答應我了……爲什麼要放手？爲什麼不遵守約定……？」

愛蜜莉雅的心起了波紋，大到昴要拼命伸手去接。這邊要是放手不管的話，就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屆時將再也捕捉不到她的心。

爲什麼呢——

「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喜歡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爲、爲什麼……突然、講這個……」

「昴沒有氣我。——連生我的氣都不願意呢。」

她主張自己很自私，應該要被譴責纔對。被她滔滔氣焰給蓋過的昴發現自己剛剛誤會了。

昴口出惡言，嚇得愛蜜莉雅瞪大雙眼。原本溼透的眼睛因爲震驚不已而少了淚水，嘴脣虛弱顫抖到沒法發聲。

那一定是愛蜜莉雅被沒神經的昴傷害到的痛。

覺得納悶，覺得不能原諒，因此愛蜜莉雅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爲什麼不生我的氣？」

「你明明知道我沒用到沒得救了……爲什麼卻還原諒這樣的我！」

聽到愛蜜莉雅怕到發抖的聲音，昴忍不住微笑。不告而別搞失蹤，被發現了又怕被罵，簡直就像是小孩子。

昴和帕克始終溫柔對待自己，是愛蜜莉雅最怕的事。

「呃、呃……」

愛蜜莉雅把頭埋在抱着的雙膝之間，哭到現在。

「我不氣你，不是因爲我那樣想……」

因爲就只有此時此地要傳達給她的話，沒有任何迷惘。

毫無疑問的，她的心前所未有地被昴給傷害了。

滔滔不絕、流暢道出口的，是對愛蜜莉雅的心情。

「所以說，我……被帕克，被昴……拋、拋棄了，也很正常……」

「嗯？」

「我不會生氣啦。我是很着急，老實說還失去了活着的真實感，可是我不會生氣的。包括在這裏找到了你這件事，我覺得太好了。」

挑戰「試煉」卻失敗，覺得自己的價值感低落的愛蜜莉雅心靈受挫，但昴卻無數次溫暖迎接她。每一次愛蜜莉雅都覺得被拯救，同時也感到不安。

剛剛纔在肯定愛蜜莉雅有多不中用，現在卻又否認最重要的根基。

「就算被人說得這麼過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來到這裏後，不對，是更早之前……就老是、給人添麻煩……所以說，我……」

發抖的愛蜜莉雅否定自我，昴用沉默肯定。喉嚨痙攣的她嚥下哽咽，繼續用讓人痛心疾首的笑容說：

「可以的話想要代替你挑戰，可是你卻堅持非自己來不可。要是能夠順利破關也就罷了，結果卻是失敗，那句話是講好聽的嗎。」

「不是的，愛蜜莉雅。我纔沒那樣想。」

在碰到結論之前，昴停下來。

「約定」——那是昴跟愛蜜莉雅之間幾度帶着不同意義響起的話語。自己輕視「約定」而害她受傷難過這件事，仍記憶猶新。

「愛蜜莉雅？」

「昴也是，帕克也是……都不守約，跑到別的地方。丟下我，跑到其他地方……大騙子。昴是大騙子。帕克是大騙子。騙子、騙子……！」

「搞到最後，沒有了寵物兼保護者就沒法自己一個人站起來走路，嚎啕大哭到讓人擔心，拋下任務不管埋頭呼呼大睡。拜託適可而止，這樣誰還有辦法理你啊。」

「爲什麼、不生我的氣……？你不生氣，是、是因爲不期待吧？我失敗了，你還是對我很溫柔……是因爲本來就沒抱期待，所以也不失望吧？因爲你早就認爲我不會成功……不是嗎？」

這說不定是愛蜜莉雅之前一直悶在內心深處、不能說出口的不安。

「違背、約定是不對的……說謊是不對的。跟人約好就該遵守……如果、如果不遵守……不遵守的話，我……媽媽和裘斯……」

昴過去也有過。那是對自己感到絕望纔會有的感情。

「每個晚上都要看你去挑戰同一個『試煉』。『試煉』是什麼？不就是過去嗎。都過去的事了，是要磨蹭到天荒地老嗎。」

聲音充滿悲傷，讓昴品嚐到心臟被人抓傷的痛楚。

「————」

「我很自私，都沒想到大家吧？我做了讓大家很傷腦筋的事吧？不吭聲就消失無蹤，讓人擔心……我是不是逃跑了，害大家很不安……我做了這種事。我不是做了很過份的事嗎！會生氣是正常的吧？昴一定也是……」

重複失敗，持續被溫柔安慰。雖然心靈暫時被拯救，卻又被更大的不安給焚燒。

臉繼續靠着昴的肩膀，愛蜜莉雅接連拋出無處可去的情感。湧上來的悲傷和對背叛的憤怒，擾亂了她的思緒。

「說謊、是不對的……不對的……！」

昴不遵守約定離開愛蜜莉雅身邊的理由，不單單是這樣而已。

「————」

哭聲嚴厲彈劾違背約定的昴。

「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抬起頭，眼中充滿讓昴心疼的感情。

「約、約定很重要……之前就說過了！對精靈術師來說，對我來說，約定很重要……所以說，希望你遵守……你不是跟我道歉過，說不再犯了……可是、卻又、違背約定……」

昴被戳中痛處，沉默以對。愛蜜莉雅厭惡搖頭。看她那樣子，自己沒法找藉口。——昴昨晚確實放掉了愛蜜莉雅的手。

想啊想的，拼命翻找昴所知道、最接近表達心意的話——

道盡安慰的話，昴試圖鬆弛愛蜜莉雅緊繃的心。

「我喜歡你那頭超級漂亮的銀髮，還有像是光亮寶石的藍紫色雙眼，我超喜歡你的聲音，光聽就覺得心曠神怡。修長的手腳和白皙的肌膚，身高差距更是理想到不行，只要在一起我就會心跳加速到不能自拔。」

要怎樣才最能傳達出昴的想法呢？

各種想法在腦子裏轉個不停，卻找不到可以通往正確解答的徵兆。

試着羅列理由：爲了解放「聖域」，爲了瞭解嘉飛爾。——每一個都是膚淺的理由。而且，還不單單是這樣。

愛蜜莉雅不是怕會被昴罵。

「——可是呢，」

低頭流淚的愛蜜莉雅頭靠在昴的肩膀上，雙手軟弱無力地敲打他胸膛。威力等同於無，然而卻帶來身子彷彿被切開的痛楚。

道歉管用嗎？還是以希望她懂事的態度開導她？還是該拼命安慰她？

愛蜜莉雅朝着爲了讓自己安心而笑的昴簡短一問。

「沒生氣啊。」

「……就只是放心？」

面朝下，咬脣的愛蜜莉雅瞪大雙眼。

「爲什麼！！」

「嗯，對呀。老是看到沒用的軟爛面，當然會厭倦囉。就算是我，平常的話早就拋下人逃回老家去了，如果那個人不是愛蜜莉雅的話。」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爲什麼、你爲什麼……不遵守約定？」

「爲什麼突然講這些！你剛剛講的不是這些！你、你不是說我很沒用！說、說我讓人看不下去……不是嗎！」

要做什麼，怎麼做，該如何做，應該要怎樣做，到底要怎樣——

凝視震驚到修長睫毛顫抖的她，昴告白。

「這、這種時候……不要開玩笑了！」

「……咦？」

「——確實。像這樣一直失敗，根本看不見有改善的預兆。與其幫忙想方設法，順其自然放給它爛才叫正常。」

「因爲我到處找都找不到你，就轉換想法。不是你在哪，而是爲什麼會在那邊。結果就猜想你會在這，還好真的有找到，讓我鬆了一口氣。」

「愛蜜莉雅。——我喜歡你。」

她那樣子，讓昴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罪惡感切割。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麼呢？他聽着啜泣聲的同時拼命思考。

「發現我在這裏，就只是放心而已？……不生氣嗎？」

這是以前菜月・昴從未對愛蜜莉雅說的話。接受惡意與嫌惡後，愛蜜莉雅的表情慢慢地——浮現乾笑。

現在仍帶着淚光的藍紫色雙眸映照着昴。倒映在水珠裏頭的自己身姿扭曲——但彷彿在表達就只有自己的內心絕不會動搖似的，仍堅定地維持着形狀。

灰心是期待的相反，然而昴卻從未在愛蜜莉雅面前表露過那種心情。

「昴、昴……」

「我喜歡你喔。——愛蜜莉雅。」

她是怕自己的行爲不會被怪罪。

「什麼呀，愛蜜莉雅醬。該不會是怕被我罵吧？」

昴傾訴的熱情告白，卻惹來愛蜜莉雅的大聲痛罵。

眼眶裏盈滿淚水，拼命地憋着不讓淚水流出來。

「……這樣啊。」

講的話被突然提起的「約定」給打斷。

然而再度出現的「約定」不再是溫柔的聲響，反而用嚴格的重量束縛兩人。

否定自己到最後，愛蜜莉雅試圖爲自己的軟弱無力導向結論。結果昴也給予辛辣的肯定，搶走通往結論的路。然後——

詫異的昴在眉心皺在一起時，才終於察覺。

「有點脫線的地方我也很喜歡。不論任何事都很拼命，這點很可愛。能夠爲了別人努力讓我很尊敬，總是把自己的事擺在後頭讓人覺得不能放着你不管，好想一直待在你身邊把你所有的表情都看過一遍。」

這真是最不適合現場狀況的告白了。

聲音悄然到快要消失。愛蜜莉雅直盯着眉尾上抬的昴看。

愛蜜莉雅以爲自己聽錯了，抬起頭看昴。

「這個答案，我已經說過好多遍了。因爲我喜歡你呀！」

面對淚眼婆娑咄咄逼人的愛蜜莉雅，昴也大聲起來，臉湊近到額頭差點撞在一起。

氣焰被壓過的愛蜜莉雅往後退，但這次換昴縮短距離。兩人就在碰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雙眼交纏互相對話。

「我喜歡你。所以說，不管看到多讓我失望的一面，我都會覺得發現了你新的一面，雖然你能力不足卻還是很努力，讓我看了就想爲你加油，不管你有多討厭自己，我也不會討厭你！」

昴緊緊盯着愛蜜莉雅動搖的雙眼，不讓她移開。

「就算覺得自己沒用而討厭自己，被周圍的人討厭覺得是無可奈何卻還是爲此煩惱……我還是會一直對你有期待，不會拿你的軟弱來當厭惡你、拋棄你的理由。」

昴懂愛蜜莉雅的心情。她想要被否定。認爲自己沒有價值，無論自己或別人都認同這點，藉由知道自己無藥可救來被拯救的經驗，昴曾有過。

這種心態昴知道。但是，他也知道只要有人伸手，就能把自己救出來。

就跟過去昴看輕自己，卻不被放棄時一樣。

「我打心底迷戀上你。你的一切，在我看來都閃耀生輝。當然，是會有不好的地方。你又不是天使還是女神，就只是普通的女孩子……也是會有難受到想哭的時候，會有想要逃離討厭的事情的時候。」

儘管如此，即便如此。

「不過，這種軟弱的地方，包含可以說是醜陋的地方，我全部都喜歡。我全心全意喜歡愛蜜莉雅這個人。所以說……現在我也沒對你感到失望。」

「——唔！哪有這樣的！太、太自私了你！」

昴的嘴巴道出無數心情，但愛蜜莉雅卻頑固地聽不進去。

無法控制混亂的她，只希望否定昴接連紡織出的話語。

「明明說了那麼多我沒用，卻還是喜歡我……這叫人怎能相信！你爲什麼可以相信我……我完全不懂！」

「不對！你從頭到尾搞錯了！不是因爲什麼怎麼樣所以我才相信你、喜歡你。——不是這樣子。我喜歡你，所以說，才能相信你。是這樣子！」

「就只是喜歡而已，哪能構成相信人的理由！」

「——！既然你不相信可以因爲喜歡就相信對方，那最好有人會爲了你這種麻煩的女人還出於自願，就算痛苦到這種程度也不惜要幫你啦！！」

聲音越來越高，彼此的感情互相碰撞。

「——嗯。」

對愛蜜莉雅來說是第一次，對昴來說是第二次和她接吻。

「我、我纔沒有耍你！就只是很正常對待你，不要講得那麼奇怪！我現在就已經因爲一堆事情焦頭爛額了，還問我怎麼想你的……我纔沒有想過呢！別說了！不要再讓我頭痛了！」

「你以爲誰的頭比較痛！因爲你！我比較痛耶！」

「就像我能靠着喜歡你的心情衝刺一樣，你也找到一個重要的心情，來讓自己能夠踢飛各種不安往前衝刺吧。」

跟冰冷又有「死亡」味道的第一次不同。第二次的吻，有着火熱的「生命」味道。

「我的……重要的心情。」

「不管愛蜜莉雅你想起怎樣的事，一切都不會改變。我喜歡你，我會繼續喜歡下去。」

有種被更溫柔、更嚴厲、更強而有力的話語給拯救的感覺。

「我沒騙你！我真的喜歡你！你纔是，到底怎麼想我的！老是架子擺得那麼高！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用可愛的臉做出讓我覺得有希望的態度時，我的心有多爲之顫抖啊！你耍我嗎！」

「你不遵守約定，也不肯告訴我理由。……你這樣子，到底是想要怎樣？既然你說你喜歡我……那就要做到啊！不然的話，我沒辦法相信你……！」

「我沒理由被打破約定的騙子講得這麼難聽！」

那是用帕克與愛蜜莉雅的契約換來的，應該是以前的她不想去面對，所以被蓋起來的真正記憶。

「因爲、喜歡……」

「我打破約定跟那件事是兩回事！」

「愛蜜莉雅。」

「不要把人講得像是洋娃娃！如果你想討我歡心……那、那爲什麼要違背約定！你只要做到我拜託你的事就行啦！爲什麼沒有做到！其實你是討厭我的吧！」

「——。我沒法、相信你。能讓昴說喜歡的我……不、不在的話，看你還能說出這種話……」

「沒問題的，愛蜜莉雅。不論你想起什麼，我都是你的同伴。就算曾經忘記，只要想起來就好了。要是還是會害怕，就找找看吧。」

柔軟的嘴脣。只有嘴脣接觸的吻。

見她這樣，昴閉上眼睛，仰望天花板。

她出的作業，現在還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但是他想要去知道。

爲了別人，愛蜜莉雅不會畏懼傷害自己。以他人爲優先的姿態十分高尚美麗，昴很尊敬。

「假如你遵守約定，陪我到早上的話！我一定可以相信你！相信你，把一切都託付給你！可是，你卻破壞約定……」

不管一開始是怎樣，還是走在怎樣的道路上，在到最後一刻之前，誰有權利去決定這是錯誤還是怎樣。

口沫橫飛，爭到面紅耳赤，高喊對方是錯的，明明他們之前從未粗聲粗氣地交談過。

「我喜歡你！！」

這是放棄還是迷惘的結果，昴不知道。

平常是世界第一不會察言觀色的人，但卻教會了他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等我想起所有記憶的時候……我會變成什麼樣子？還會是現在的我嗎？忘了一堆重要的事，連媽媽都忘了……我不會搞錯嗎？」

既然如此，以虛假的記憶爲基底的人生，不就等於全部出錯了嗎？假如一開始就是錯的，那走過的路和經過的地方也全都是錯的囉——

熟悉卻又遙遠無比的聲音，對昴來說是近在身旁，卻又再也見不到面的人的聲音。

都到這地步了卻不回答問題，使得愛蜜莉雅難過地用手掌罩住臉。

「因爲重要的不是一開始，而是最後。——這是我舉世最尊敬的女人說的。」

「找找看……要找、什麼……？」

愛的告白重複到變得不值錢，可是每一字都是昴的肺腑之言，是一生一世的告白，是沁入靈魂、全心全意的真心。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遵守約定……？」

「——嗯。」

愛蜜莉雅只能喘氣，重複呼吸，淚汪汪地問。

「……我也覺得毀約是不對的。我也很想握着你的手，陪你到早上的。我是真的這麼想。」

突然，腦內響起一道人聲。

「我恢復、所有記憶之後……會有嗎？我的重要的心情？」

可是，愛蜜莉雅閉上了眼睛。

「我又不是故意的！做這種測試人的事，你是魔女啊！」

「我沒問你這些。——你爲什麼不遵守約定。」

「我懶得理你了！昴是大騙子！破壞約定還一臉無所謂的來到我面前……你、你以爲我都沒發現嗎！我都看在眼裏！你有沒有遵守跟我的約定，我全都看在眼裏！」

面對愛蜜莉雅的質問，昴邊搖頭邊咬牙痛苦低吟。

在離別之際，最後的最後，當成作業遞交給昴的溫柔贈禮。

——啊啊，你說的對，媽媽。

就等個一秒。如果被推開的話，就到這裏。

「我喜歡你。」

「本來應該是牢牢記到現在的，可是我對那些事全都沒印象……我到底、忘了多少事情？擅自忘記，裝作不存在……！」

不知是誰先移開嘴脣，總之昴毫不猶豫地向臉頰泛紅的愛蜜莉雅告白。

「昴……」

『——重要的不是一開始和途中，而是最後。』

「帕克不在後，我的記憶……一點一點的回來了。沒見過的景色，不記得的對話，開始充斥在我心中。」

但是，傳達心意不一定非靠語言不可。所以——

接在昴的話後頭，愛蜜莉雅茫然地觸碰自己的嘴脣。手指摩娑柔軟的嘴脣，像在確認觸感。淚水爬過粉白臉頰。

因爲讓自己想要一起知道的女孩子，就在眼前。

「不管看到你有多沒用，就算像這樣子大吵一架，我還是一樣喜歡你。這一點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變。頂多只會讓我變得更喜歡你。——所以說，我一直相信你。假如你要問爲什麼的話。」

愛蜜莉雅用顫抖的聲音和眼神試圖排拒昴。

不願去回想的過去，如今蓋子脫落，回憶甦醒。可是卻伴隨着龐大的恐懼，足以讓愛蜜莉雅無法相信自己的本質。

「爲了別人」這句話非常溫柔，卻也非常悲傷。因爲，比起記掛着看得到臉的某人的心情，爲了某個看不到臉的人付出的心情肯定是無法傳達到的。

曾經存在的羈絆的痕跡。愛蜜莉雅牢牢握緊它。

假若人生是重複累積回憶的旅程，那記憶就是讓人變得像自己，也就是一個人的本質。

「——既然如此，那我就讓你相信。」

「我喜歡你！喜歡到腦袋都有毛病，喜歡到就算死了也無所謂的地步！所以說不管有多痛多苦我都忍着，就連現在很想吐卻也還是站在你面前！」

昴以前爲了表達心情而繞了多遠的路，只爲了說出那句能表達心情的話而跨越了多少的障礙。

額頭快要碰在一起，彼此橫眉豎目互相叫囂情感。

兩人的話毫無邏輯，就是兩個鬧脾氣的小孩在吵架。

感覺快要打起來，彼此激動地高聲互嗆。

愛蜜莉雅的頷首沒到半信半疑，但也不是全盤接受。

面露沮喪的愛蜜莉雅抱緊自己細瘦的肩膀，沒有對焦的藍紫色雙眼帶着不安與恐懼，厭惡地質問自己，而非昴。

——以前同樣拯救過自己的話語，感覺更加溫柔了。

用言語無法讓她瞭解，用態度也沒法讓她認同。

彼此的呼吸合而爲一，愛蜜莉雅倒抽一口氣，昴爲疼痛皺眉。

昴自暴自棄地坦露自己的愛戀，但愛蜜莉雅也高聲否認。

感覺得到呼吸的距離——不，是連呼吸都無法打斷兩人的距離。

「不記得的回憶湧出來，會不安是很正常的。我也知道你害怕不認識的自己跑出來會變怎樣。可是，走過的路不會消失。愛蜜莉雅，你沒問題的。」

昴手貼牆壁站起來，愛蜜莉雅也爲了較勁跟着起身。

「討厭的話，就躲開。」

「……明明是、騙子。明明讓、讓人信不過你……還……」

「雖說我很期待你那重要的心情是衝着我來啦。」

「——啊。」

——我，是否有成爲愛蜜莉雅的力量呢？

「……我不能說。」

因爲沒經驗的兩人牙齒撞在一起，甚至發出一聲輕響。一開始品嚐到像刺痛的微弱痛楚，但那很快就消失在火熱起來的腦袋一角。

因爲只想對不安到呆站着的愛蜜莉雅，展露自己帥氣的一面。

昴滿不在乎地躲避問題，愛蜜莉雅氣到說不出話來。感情掙脫繮繩，想法沒法變成聲音。

「誰理你啊，我才懶得去想咧！我所想的，就只有怎樣在你的面前耍帥啦！怎樣做才能被你認爲是最好的，怎樣做纔會讓你最開心……我可是很辛苦的。你好歹也照着我想的稍微做點可愛表情啊！」

「嗯。一定有的。讓你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長期籠罩着寂靜的墳墓，現在盪漾着兩人毫無進展的爭執。

「騙人——！！」

「————」

「當然可以。不論事情怎樣變化，你都不會不見。我喜歡你。」

「爲什麼、你能這樣……說呢……？」

「是因爲你！我比較痛吧！？」

沒聽到昴後面說的話吧，愛蜜莉雅手貼胸口。指頭在找的是裂了開來、光芒消失，原本帕克待着的結晶石。

手貼住愛蜜莉雅的肩膀，臉湊近她的臉。看到逐漸靠近的昴，愛蜜莉雅先是面露困惑，接着身體一僵。

「是這樣喔！我又沒拜託你！一直說些自己想講的……昴你纔是，根本就沒考慮到我的心情！你像這樣……因爲我而變成衆矢之的，每次都傷痕累累……我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看，你根本就不知道！」

「————」

真的問出口的話就遜到爆了，所以沒有說出口。

吐氣，虛脫。頓時原本忘記的不適感直接痛毆昴的精神。昴忍不住手撐牆壁，拼命忍住免得倒下。

「昴！不、不要緊吧？」

「沒事……是很想逞強，可是有事。現在我狀況很糟。總而言之，要繼續情話綿綿的話，可以到外頭再吵嗎？」

「真是的……哪有可能再那樣啦。」

看着面色鐵青的昴逞強，愛蜜莉雅微微一笑。

無力的笑容，代表愛蜜莉雅試圖恢復平常心，也代表她能稍微振作了。還是有不安，答案也沒出來。即便如此，還是笑得出來。

「————」

看着靠着牆壁才能踉蹌走路的昴，愛蜜莉雅猶豫要不要伸手扶他。這或許是因爲方纔嘴脣接觸後，現在進入了尷尬期。

如今回想，覺得自己做了很大膽的事，臉頰不禁熱了起來。

只是那些無數感傷，僅在這瞬間被統統拋下。

「————」

橘色夕陽照在通道的盡頭。在那裏——

「——喲，久等啦。」

「呿！」

說完昴舉手，而對方不耐煩地咂嘴。

「——又沒在等你們。」

——在那裏，全身被夕陽和血染紅的嘉飛爾，正在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