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醜惡的晚餐會』

1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將錯綜複雜的細小水道區塊通稱爲「水路街」。

水路街的中央，始於大廣場的戰鬥正迎來意想不到的決鬥。

「嗚、哦哦哦哦──！？」

猙獰水龍飛越奧托腦袋上方，咬向巴登凱託斯。

多隻體重跟小船相當的水龍，扭動如蛇般沒有手腳的軀體撲向嬌小的身軀，一轉眼就看不見巴登凱託斯了。

「水龍狩獵時可是很殘酷的。」

眼見殘虐的獵食光景，奧托•思文眼神冷酷無比。

──原本，水龍是性格暴躁，沒法輕易馴服的生物。之所以能夠說動兇猛水龍，說來諷刺，是受到「憤怒」的權能影響。

大罪司教的權能擴及整個都市，「憤怒」的能力動搖衆人心情，讓混亂和疑神疑鬼在水門都市蔓延。但也有人反過來利用這個效果，像是昴用演講來鼓舞衆人士氣，奧托用「言靈加持」唆使水龍攻擊「暴食」。

「『憤怒』的權能真夠強的，連都市最放蕩不羈的孩子也一樣中招。」

水龍進食的方式是咬住獵物後旋轉，扯裂皮肉。矮小身軀被複數水龍咬食，怕是連碎肉都不會留下。

「超讚的耶～欸！那是你乾的吧！」

眼見殘虐光景，跑過來的菲魯特高呼痛快。雖然她的隨從面露畏懼，但她本人膽子很大。

「只是讓水龍的憤怒有個目標罷了。自然而然就……痛痛痛痛！」

「嘿～真敢講！看起來弱不禁風，其實很能幹嘛，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菲魯特邊笑邊用力拍奧托的背。痛到皺眉時，穿白色外套的集團──奇利塔卡的私人傭兵「白龍之鱗」也走了過來。

他們的隊長戴納斯朝奧托輕輕揚手。

「得救了，丟臉啊我們。很想問你是怎麼操控水龍的，但你也許不便透漏……」

「能不問是最好的。對了，奇利塔卡先生他？」

「──我們一定會找到年輕老闆的。」

兩人身高差距很大，但菲魯特目光耿直。加斯頓沉默，然後點頭。

不只戴納斯，「白龍之鱗」全員要是都沒法做出冷靜判斷──

「──有破綻，不行喔～」

被擅自編入戰術的戴納斯嘴巴這麼說，但「白龍之鱗」所有人全都已經拿好武器進入備戰狀態。

頂多只能防身的地屬性魔法，化爲飛石襲向巴登凱託斯毫無防備的背部。但是「暴食」頭也不回，轉動身子就輕易閃過飛石。

「我們這邊的成長過程可是翻剩飯喫也不足爲奇呢，偏食的傢伙！」

他這樣的態度，恐怕是受到「憤怒」的權能以及昴演講的影響。講白一點，就是對使命感強烈的人太過有效。

不只巴登凱託斯瞠目結舌，奧托他們也很驚訝。

「是流法嗎！還以爲是大木頭，很能幹嘛！」

行動方針確立，跟不再聽見水龍「哀號」發生在同時。

痛擊側臉的腳趾打斷加斯頓的話，不過他往前衝的勢頭沒有停歇。就跟短劍一樣，不明原理的鋼鐵防護讓攻擊的威力失效。

「──請等一下。」

「哈哈，很好用的指標人物了。──我知道了。」

「我家的大塊頭可是很硬的。他是我的鎧甲！」

巴登凱託斯不知講了什麼，但手掌一碰到加斯頓，他的身體便深深凹陷。

用胸膛承受短劍的加斯頓，張開雙手順勢擊向巴登凱託斯。對此有討厭預感的「暴食」大步往後跳。

想是這麼想──

「……我們欠缺關鍵的一擊。」

霎時，奧托彈響手指，扔出石塊詠唱魔法。

不過他的表情，並不像他話中的那麼悲觀。

地面鋪設石板，城市裏頭又都是水，因此本來就不期望有多大效果。不過還是必須製造空隙，好讓加斯頓和戴納斯他們重整態勢。

「白龍之鱗」如滑行般移動，形成包圍網，奧托則是挑釁居於劣勢的對手。但巴登凱託斯絲毫不在意，而是輪流看他們。

接着爆炸，水龍的藍色鱗片和血肉灑遍廣場。突破獸類虐殺往前進的，是有着少年容貌的惡意團塊──

「那個人渣父親有漢巴利看着。我跟加斯頓正要去旅館拿東西。」

呼吸帶着血腥味的巴登凱託斯扔棄斷掉的短劍，捲起破爛的衣服袖子，露出綁在手腕上的短劍。

「知道了。那要快點喔，主人。不要沒趕上我偉大的一刻喔？」

看着他的臉說他一頓的菲魯特直接投出短劍。破風之刃筆直逼近巴登凱託斯，於此同時──

戴納斯堅強又熱情的發言，讓奧托擔心。

現階段很清楚是己方不利。想都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敵人，即便去攻打控制塔的同伴趕來，也沒法期待會有大逆轉。

「哈、哈～！根本稱不上妨礙……」

──水路街的戰鬥，像惡夢一樣展開。

「還讓我們搞戰術，這麼從容好嗎？這樣做，可是百害而無一利喔？」

劃破「慘叫」、嘲弄世界一切的聲音。

「好喔，就中你的挑釁吧。──加斯頓！」

反手握住的短劍一閃，挖開加斯頓厚重的胸膛。看來加斯頓難逃一死──可是卻聽到了短劍折斷的清脆聲響。

出乎意料的一擊讓加斯頓跪下，吐出胃液，俯視此景的巴登凱託斯朝他的脖子揮劍。

看準「有條不紊」的縫隙，巴登凱託斯在石板地上旋轉，彈開攻擊。短腿踢中一人的身體，短劍切開一人的手，包圍網就這樣被突破。

「──嘿～原來如此。所以才訂了那樣的戰術呀。」

「小哥的廣播我也聽到了。那無疑點燃了大家心中的火種。可是，現在看起來，每個人都被衝昏頭啦。」

「聽羅姆爺和艾佐的說法，就算是萊因哈魯特也沒法平安無事喔？」

聽到一半，奧托就打斷菲魯特的話。菲魯特面露不解，但緊接着也察覺到廣場裏頭傳來的難聽咆哮。

「──『拳王』之掌。」

「──加斯頓！」

「去旅館拿東西？」

「要是因爲這樣死掉，我會哭着變成鬼出來喔！！」

「唔喔喔喔喔！既然變成這樣就自暴自棄啦，喝啊──！」

就算偏袒，也很難說雙方在拉鋸。

對閉上一隻眼睛的奧托歪扭臉頰，菲魯特呼喚身旁的大塊頭──加斯頓。加斯頓被嚇了一跳，菲魯特則朝他肚子揍下去。

「──多納！」

「菲魯特，你，那個……」

「──太過熱血沸騰，所以沒法輕易割捨啦。」

「──。菲魯特大人，可以相信你那個『流星』嗎？」

「哈、哈～！那樣不行喔！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怎樣，怎麼了，想怎樣，這樣嗎，還是這樣！？」

巴登凱託斯嘲笑下令圍剿他的戴納斯，主動衝進「白龍之鱗」的包圍網。白服團體立刻施以有條不紊的攜手攻擊。

「我們會盡全力。再來就看菲魯特大人的腳速。」

伸出雙手的巨漢朝前方衝刺。是可以抵禦短劍的加斯頓。要是被撞上，巴登凱託斯也沒法平安無事。

充分施展短小手足，展露出超脫常識的戰技，用攻擊次數彌補人數的不利，構築出對自己有利的戰場，持續玩弄擺佈一大票人。

這意味着，他要認真戰鬥了。

「我不會逃的啦。──有什麼不滿的？」

加斯頓打算就這樣抓住巴登凱託斯的臉──

「喔、惡耶！？」

「大木頭是多餘的！」

讓它們變成棄子了──這個事實讓奧托咬緊牙根，眼前交纏的水龍停止動作，「暴食」的拘束變鬆。

快速做出決定也就是甚爲果斷，是爲政者的資質。看穿這個資質的奧托感謝菲魯特下的判斷。

「你留在這裏，跟那羣白衣男聽這個綠色傢伙的指令。要是在我回來之前死掉，我可不鳥你。」

「小心點！」

「少了剛剛的女生，可以讓露伊開心的大概三個人吧～」

「再來交給你們了！不要死喔，你們這羣笨蛋！」

「這邊由我和『白龍之鱗』爭取時間。菲魯特大人請在這時候去拿『流星』。」

「……你們能撂倒那傢伙嗎？爭取得到時間嗎？」

2

只是奧托的耳朵更早聽出，那是難聽的「慘叫」。

簡直像看穿奧托的內心，嘟起嘴脣的菲魯特介入。她在驚訝的奧托面前粗魯地抓着自己的美麗金髮。

戴納斯死命呼喊，卻使得大笑聲變得更大。

「──差不多都準備好了吧～？」

在危機感中寒毛直豎，奧托鼓舞快縮小的膽子，同時用力吐氣。

「纔沒聰明到那種地步咧～。不過，任何人都有爲了自己重要的東西賭命的權利。別隨便輕言放棄。」

「……唉呀呀呀。我們可不記得有答應你要這麼做喔。」

「對手只是一個小孩！包圍起來幹掉他！不要讓他逃了！」

菲魯特的話讓戴納斯他們垂下眼簾，看着他們的奧托心裏暗自認輸。菲魯特的話一語中的，尤其對事事都講求合理的奧托來說。

在這種非常時期還優先要取得的東西，想必重要非凡。就像奧托之所以在此，是因爲以確保「睿智之書」的殘骸爲優先。

「對啊對啊，就只是個小孩子，小孩喲！抓到了就要大卸八塊喔～！」

渾身浴血，表情恍惚的巴登凱託斯道出他噁心的進食觀。

眨眼之間，他直接抓住短劍，然後刺向加斯頓胸口。

「……這一年來都被迫用不入流的方式戰鬥，到底還能不能自稱是商人啊。」

配合投擲攻擊，加斯頓也一直線衝過去。短劍和巨漢的雙重攻擊，但巴登凱託斯只是略睜雙眼，十分冷靜地應對。

「好耶，就是要這樣。有勇無謀和勇猛不一樣，自暴自棄和不屈不撓完全不同！你們都分得出來呢。……終於夠資格上我們的餐桌！」

大笑聲和敏捷穿梭的矮小身軀支配戰場。

「哈、哈～！有精神喔，大叔。我們不討厭！」

「──似乎是能夠讓我們玩得盡興的對手，不過水蜥蜴這招沒什麼用喔～。在我們『美食家』面前，只不過是前菜。」

「哈，真敢說！就是這樣，加斯頓先放你這兒，好好用啊。」

「我還沒到被人稱作大叔的年紀……嗚啵啊！？」

「咕……！」

在廣場深處搶食獵物的水龍羣發生異樣。在兇狠的掠食風景中，捕食者和獵物不知何時立場互換──

「你是指冷靜思考，用常理應對，按照勝算行事嗎？」

「哦～對啊。我那邊的魔法使者給的祕密武器。是個很強的『流星』……」

菲魯特趁隙用力踢地面，像一陣風跑掉。有聽說她對腳程很有自信，但速度卻超乎奧托想像。

「恭敬不如從命。……不過綠色傢伙這種形容很傷人。」

一道出信任指標，奧托就點了點頭。

「戴納斯先生，我知道你們要做什麼了。那麼請問，菲魯特大人爲什麼在這裏？不用管海因格先生了嗎？」

「反正，我的人生本來就沒發生過那種幸運事。」

奧托•思文的人生，根本是和不走運和不講理並肩而馳。

他認爲，他人生中的幸運，大概在麻煩的加持、生在理解自己的家庭，以及差點被大罪司教殺掉時被昴他們撿回一命這三件事上就用完了。

所以說，他決定不再悲觀看待自己的黴運，也不向現實妥協。

「果然只能在菲魯特大人帶着王牌回來之前爭取時間了……」

「我同意。順便問一下，命令水龍的方法已經不能用了？」

奧托思索，調整呼吸的戴納斯發問。他的視線正看向廣場後頭化爲悽慘屍骸的水龍羣。

在自己唆使下害得水龍死去，痛心的奧托搖頭。

「過來的路上，我保險起見說服的水龍全都死了。要是有其他水龍那還另當別論……但也要我能逃離這裏吧？」

「現在要是少了你，整個戰線就瓦解了。而且，對方會讓你逃嗎？」

「……老實說，那是我最希望可以發生的事。」

沮喪垂下肩膀，奧托面露苦瓜臉。

酣戰之際，巴登凱託斯的熱切視線直刺奧托。雖稱不上光榮，但奧托似乎滿足端上褻瀆者餐桌的條件。

還符合他審美觀的，就是加斯頓和戴納斯了──

「雖然一點都不有趣……不過對方那樣輕視我們，就有機可乘。」

求勝的手段、有利可圖的路徑越多越好。奧托從這種構想擬定出戰術，但身旁的戴納斯則是貌似佩服地苦笑。

「──？怎麼了？」

「沒有，不愧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內政官。看樣子，在大罪司教的料理法當中，你是第一位。」

「……那個，我跟大家對內政官這職位的認知好像不一樣耶？」

「我認爲，你應該要對自己的地位特殊這點有所自覺。」

「我在萊因哈魯特那邊被園丁老爺爺訓練過，所以莫名能懂……那個小鬼的熟練，跟老爺爺很像。」

然後──

「可惡！搞什麼鬼啊，這傢伙……不就是個小孩子嗎！？」

「拿萊因哈魯特先生當比較對象時，就讓人想投降啦……」

接下來的攻擊不是白刃戰──

「呃……」

這一年來，被當成內政官這點已經讓奧托放棄掙扎，但對這待遇還是想要辯解。原因出在哪？都是昴的錯。等一切結束後一定要揍他一拳。

腳邊躺着一個人。那個人身上的白色外套跟戴納斯的款式一樣，可以猜想得到是「白龍之鱗」的成員。──但是，大家卻對他的臉毫無印象。

「大哥哥不擅長演戲耶。最好在倒大楣之前不幹商人比較好喔～」

「席克斯•哈爾特曼。」

「──加斯頓先生！」

菲魯特的騎士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同時也是王國最強的「劍聖」。

「只是，要等到跨越這個難關後再說。」

「你在打什……不，是這樣嗎。」

「戴納斯先生！那個人是誰！？」

「好耶，好喔，好棒，好喔，好贊，很好啊，很棒啊，正因爲很棒！暴飲！暴食！」

這番話奧托聽不懂，戴納斯卻臉色大變。重要事物被貿然踐踏，使得戴納斯揮動白刃，試圖讓褻瀆者閉嘴。

「真遺憾，我們是凡人，不會覺得人類很美味。」

奧托的靈光一閃，和巴登凱託斯咂起嘴來，發生在同時。

「──？」

奧托憑直覺大叫的下個瞬間，巴登凱託斯便開始詠唱。

「強烈的情感很棒喲，濃醇香。甜甜香噴噴，讓全身酥麻的感覺，你們懂吧？」

「就是那傢伙的動作不是出自於才能，而是被訓練出來的。」

「──嘖嘖嘖。」

就連現在，被「白龍之鱗」包圍的他依然悠哉地或接或閃、如舞蹈般橫掃衆人攻擊，甚至從容到最後還用鞠躬行禮來挑釁。

而巴登凱託斯將他的激動視爲極品珍饈，舔脣道。

一旦被「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託斯吞食，就算大家在此全滅，別說奮戰過的跡象，連人生的軌跡都不會留下。

儘管只到勉強能防身的程度，但奧托也修習過戰術。因此他很清楚爲了習得所耗費的努力絕不廉價，至今也仍記得辛苦之處。

奧托對身體負擔很大的加斯頓說：

「裝模作樣還行，不過效果比想像中還要差呢。」

臉色蒼白的他，身後的其他人並非毫髮無傷。不是腳就是背被擊中而蹲下來──我方的戰力減損一半。

「──『暴食』大罪司教。」

「你……！」

戴納斯聳肩，奧托則是死心仰天。

氣喘吁吁的加斯頓渾身是汗，疲勞程度非比尋常，大概是那個不知名的戰鬥法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吧。

「可悲，可憐啊，難過喔，悽慘，心酸，因爲悲哀，正因爲太過悲哀！我們不得不弭平這個單方面的再會啊──！」

維持揮動小刀的姿勢，戴納斯看向自己腳邊。但他的眼中卻充滿驚愕和莫名其妙。

「暴食」的恥笑刺耳，用短雙劍一擊彈飛戴納斯。後退到差點倒地的戴納斯被白衣同伴撐住，可是他臉上的憎恨沒有消失。甚至無法鎖定源頭的怒意，以灼熱焚燒他的胸口。

對苦瓜臉的奧托惡言相向後，下一秒巴登凱託斯用力蹬地，瞬間縮短距離，碰觸加斯頓背後某位受傷的白衣男子。

相同的現象，剛剛就發生在眼前。倒在地上、應該是「白龍之鱗」的成員，成了「名字」被巴登凱託斯喫掉的犧牲者。

「什麼怎麼會知道，真見外。我們是你的同伴吧～？我們知道你有多努力喔，戴納斯。沒能保護米利安和梅麗不是你的錯，單純是他們運氣不好～」

面對冰塊威脅，加斯頓張開雙臂果敢奔向前，護住身後的「白龍之鱗」。承受無數冰擊的大塊頭勇猛吶喊。

「倒在戴納斯先生腳下的……是誰？」

「……除了萊因哈魯特先生之外，其他人有可能辦到嗎？」

「這麼多大人窮追猛打都還抓不到一個小孩嗎！？不行，不行喔，不行的吧，不可以，真沒用！」

巴登凱託斯的舉手投足看起來心情大好，卻同時又讓奧托一窺其昏暗的堅持。推測褻瀆者內心的奧托得到了某個想法。那就是──

只曾在短時間內一起行動，但不是戰士的奧托也切身感受到其壓倒性的強大。而加斯頓拿他來當比較對象的話──

聽昴說過，「暴食」是吞食他人「名字」和「記憶」的存在。奧托也知道，現實中就有兩者都被吞噬的一名少女，導致她未能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

「太見外囉，戴納斯。我們不是老交情了嗎。離淨化故鄉只差一步卻被你這樣講，讓人很受傷喔？」

「他的『名字』，剛剛在我們面前被喫了。……可是我們卻不記得。」

不只挺身對抗的事實，連確切存在過的歷史都將蕩然無存。

說完，巴登凱託斯不滿吐舌。面前的加斯頓則是跪地。

「我舔。」

但是巴登凱託斯這麼年輕，卻學會了這麼多的完美技藝。

因爲他輕易學會他人從長年修煉或大量經驗中習得的技術。靠喫去他人的「記憶」，化作自己的技藝肥料。

巴登凱託斯的笑聲如雷貫耳，聽得戴納斯氣到發抖。

「同感。那麼接下來就拜託囉，指揮官殿下！」

「我不認識園丁老爺爺耶……」

話還沒說完，戴納斯就回去跟巴登凱託斯戰鬥了。凝視那勇猛的背影，奧托集中精神在戰況上──還是一樣很糟。

而且「暴食」的權能所帶來的危害和殘酷程度還不僅於此。

外觀才十三、四歲的萊伊•巴登凱託斯，越看越不對勁。

「……誰知道呢。我們這邊完全沒個底就是了。」

走到這步，奧托也不得不承認，只能確信。

「──」

不經意脫口道出頭銜，奧托被顫慄侵襲。

激動下，戴納斯的白刃更添銳利。可是巴登凱託斯卻像熟悉揮刀軌道──不，正因爲「熟悉」，所以輕鬆閃避。

「……不，我不這麼想。」

戴納斯以小刀揮向囁語的巴登凱託斯。「暴食」仰身躲過這一擊，並裝模作樣地舉起摸到白衣的手。

空氣瞬間結凍，誕生出冰塊，毫不留情地射向沒預料到會是魔法攻擊的「白龍之鱗」。

──被大家所遺忘，只有昴記得、名爲「雷姆」的少女。

要辦到的話，除了嘔心瀝血的鍛鍊，不然就是──

吐出意有所指的話後，巴登凱託斯用帶有昏沉情感的眼神看向奧托。從那視線汲取到某種不可解的感情，奧托訝異地皺起眉頭。

「不知道！我沒看過這個人！明明應該沒看過……！」

他用長長的舌頭舔自己的左手掌。──頓時，奧托覺得大腦被一股異樣感吞沒。

不過除去最後的流暢挑釁動作，這一切都跟他身上的暴力氣息有一線區隔。──太過自然，反而不協調。

即便格鬥術、劍術和其他無數武術，全都和他的矮小身軀渾然一體。

「咕、哈！」

人數的優勢被攻擊次數給壓過，在「暴食」的遊樂場中，我方根本是等死。

「那身手是怎麼回事啊……」

「──埃爾•修瑪。」

「──呃！？你怎麼會知道！」

「凡人，是嗎。算了，大哥哥想這麼認爲的話，我們也不會說什麼啦。」

「暴食」的戰鬥方式再度產生變化，有所預感的戴納斯等人嚴正以待。但是就只有一直觀察着巴登凱託斯的奧托察覺了。

「這是『暴食』喫去『人名』的權能──！」

「拜託各位，接下來請絕對不要叫我的名字。」

「有察覺到什麼嗎？我想改變狀況，所以不管多小的事都行……」

加斯頓會覺得巴登凱託斯戰鬥的感覺很奇怪，是很正常的。

不管是打擊還是斬擊都能承受的無敵防禦力，暴露在冰之風暴下──

「從剛剛的反應來看，我們的祕密曝光了？」

「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做了什麼好事！？」

不僅如此，方纔的光景甚至還印證了奧托所做的最惡劣想像。

「哦哦哦哦！！」

「住口住口住口！你懂我什麼！混帳邪魔歪道！」

所以他原本存在過的記憶纔會從奧托的腦中消失。不知他幾時出現，想不透他是誰。──搞不好，他曾經是至親好友。

「也就是說，巴登凱託斯是受惠於天賦的最差勁敵人？」

但是，之前從未想過被吞噬的東西后來會怎樣。因爲沒有被剝奪的真實感，只是目擊了事實，所以沒有想像過後來的發展。

毛骨悚然。頭一次、再次，理解到眼前這個超乎規格的惡意之深遠。

但是「暴食」卻輕鬆帶過這拼死一擊，恥笑道。

「──？怎麼說？」

眼前嘲笑大家的巴登凱託斯單憑步法就閃過大家的攻擊。他下半身的速度收放自如，上半身的動作奇特無比，一夥人的攻擊持續落空，被玩弄在股掌間。

「我看起來有那閒工夫去注意嗎！？那個小鬼根本就很擅長戰鬥！搞不好就像萊因哈魯特那樣，天生便是戰鬥奇才……」

發生什麼事了？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只知道怪怪的，好像哪裏不對勁。

假如那未曾去想像的發展，就是「暴食」強大的原因的話──

加斯頓邊擦汗邊說，奧托聞言，觀察起巴登凱託斯的行動。

奧托甚至覺得，「暴食」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透過完全不同的技術原理在動作。噩夢般的現實難以顛覆，在白熱化的思緒角落，加斯頓被大大彈往後方。

「──」

巴登凱託斯的表情頓時變得兇狠，證實了奧托的推測。

這個以美食家自居的小偷，要喫人的「名字」是有步驟的。講白一點，就是要知道對象的「名字」。

「該不會之所以讓我們反擊到現在，對你來說就像是在做餐前準備吧？」

「直覺敏銳的人真的不好對付。是很想說如果味道夠好的話還能容許啦。……要是不適可而止，不滿可是會比期待大喔。」

玩弄奧托一行人的攻防戰，對「暴食」來說不過是用餐準備。刻意給大家對話時間，實則製造知道人名的機會。

「我知道這樣大家會覺得我這樣很自私，但我還是要呼籲別叫我的名字……」

「……抱歉，小哥。」

守住「名字」意味着保護自己，對此奧托直言道出自己的罪惡感。還在喘氣的加斯頓則是拍了拍膝蓋站起來，說：

「我本來就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好意思，內政官殿下。除了職稱，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好啦好啦好啦，就是這樣！反正我跟大家沒很熟，也不是重要人物！太棒了，可惡到極點！」

聽了加斯頓和戴納斯尷尬的回答，奧托自暴自棄高呼萬歲。但是這段愚蠢的對談卻讓巴登凱託斯面露不悅。

「暴食」把手伸到臉的前面交握，粗暴地讓脖子骨喀喀作響。

「戴納斯和加斯頓，很不湊巧不到主菜的程度。菲魯特醬逃走了，要是連大哥哥都沒喫到……這樣不行啊。」

「還有今天先行撤退，下次再進食的選項喔？日後再挑個黃道吉日……下次連萊因哈魯特先生也一併參加如何？」

「那種閉幕叫人期待，但忍不到那時候啊～。在這邊不喫點零嘴再回去，會被露伊痛罵一頓的。」

「那個沒聽過的名字，讓我有不好的預感耶……」

能讓旁若無人的巴登凱託斯畏懼，着實令人在意，不過奧托硬是把那個令人鬱悶的不確定要素趕到角落，視線瞥向周圍。

站起來的加斯頓，和拿起武器的戴納斯等人點頭回應。

巴登凱託斯知道碧翠絲的名字。剛剛戰鬥期間，相似的事也發生在戴納斯率領的「白龍之鱗」身上。

纔剛感嘆，緊貼巴登凱託斯身體的魔石就炸了開來。紅色和黃色的光芒膨脹，爆炸吞噬大罪司教的身軀。

「跟用劍刺中腦袋或心臟的結果一樣。只要先幹掉他就沒差了。」

炸彈雖小，卻是手頭上純度最高的魔石。即便保住一命，威力至少可以炸飛一隻手腳。可以的話希望連同性命也一併炸飛，不過──

聽到少女的斥責，奧托反而安心到差點虛脫倒地。

「──懂了吧。就是這種機關。」

沒什麼好同情，但是可以理解。

「……難得用流法鞏固防禦，結果根本沒意義。」

宛如舊識說出別人理應不知道的回憶，惡毒地嘲弄戴納斯。

至少，看過他身上的疤痕就會這麼想──

「竟然用破布就能帶過爆炸……」

「明明頑固抗拒到禁書庫外頭。就只有喫飯以及跟大精靈大人在一塊的時候……啊～也是有例外的～？」

位居爆炸中心，揮去燒焦的空氣，光腳的褻瀆者往前踏出一步。

巴登凱託斯詫異歪頭，淡然地說出碧翠絲的名字。

原因出在自黑煙中出現，巴登凱託斯赤身露體的樣貌。

那是極其邪惡又恐怖的想像。可是想像一進入腦袋，所有情報都產生了一連串的符合。

也沒人可以追擊。巴登凱託斯指出戰術上的疏失。「白龍之鱗」被打斷腳步，加斯頓在使出強烈一擊後就後繼無力，因此「暴食」的解讀非常正確──

「──」

無人能反駁，畢竟大家要不是受傷，要不就是非陣營主力。不過碧翠絲的到來讓希望在奧托心中萌芽。

突然，響起了不應該在水路街上聽到的聲音。

翩然降臨水路街的碧翠絲望了奧托他們一眼後，毫不留情地給予評價。

本就不是戰鬥人員的奧托根本無從介入的攻防戰，於此展開。

原本以爲同伴趕來的這種幸運絕對不會發生。

想想巴登凱託斯的所作所爲，他邪惡到不值得憐憫。可是，大罪司教不是生來就是異常的。

不睬奧托的驚訝，碧翠絲惡狠狠地瞪着巴登凱託斯。

一臉無趣樣的少女──不，是精靈──也不對。

不過在不能理解這方面上，碧翠絲的態度也相同。

「──。是，對不起。有勞您了。不過，感激不盡。」

「他會用手碰觸，然後食用。請想成被碰到就完蛋了。」

「等待上菜是『美食家』的習慣。我和什麼都憑手感的惡食羅伊不同。遵守飲食禮儀，方可豐富人生。」

鞭打、烙印等拷問痕跡，利器造成的疤，野獸咬過的傷，被打到瘀青還沒退的痕跡，全都是暴力刻下的傷痕。

主動向前的「白龍之鱗」以波狀攻擊迎戰敵人。

當場做的魔石炸彈，是奧托以備不時之需縫在衣服上的保險。

「……不會吧。」

「硬是剝掉小孩子的衣服還這種反應，很傷人耶～。大人不就喜歡這味嗎？」

「假使是這些傷，讓你犯下兇行……」

帶着深沉強烈怒意的眼神，不單隻有對巴登凱託斯的厭惡，還有更深刻的感情。

在奧托聽起來，這是一番離親匿有點距離的發言，可是又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熟悉。

趁着他驚愕之際摟住那瘦小身軀，接着就硬生生喫了一記膝蓋踢，抓住對方的手還不到一秒就鬆開了。

戰意高昂未必對戰鬥有利。猶豫要不要說的奧托最後閉上嘴巴。畢竟，菲魯特不是說過嗎。

「──哦喝呀呀呀呀！」

「喝啊啊啊啊啊──！」

「誰知道？不過跟羅伊相比，我們還算好咧。什麼粗食都喫的惡食羅伊，跟嚴選美食的我們在量上有天差地別。在這方面，我們認爲食物的品質是生命，所以不相容喔。」

是精靈中的精靈──大精靈碧翠絲堂堂正正表明參戰。

聽到人生中最沒意義的知識，奧托的視線溫度瞬間降低。不知是否莫名欣賞這點，巴登凱託斯在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我是不知道你身邊的大人是哪一款，不過一般人是討厭那樣的。」

近距離看到爆炸瞬間的戴納斯喃喃道，奧托也驚歎咋舌，不過話語未歇就中斷了。

畢竟，巴登凱託斯說了。他確實說了。

「任何事都該講求適才適所！就像料理要按照味道濃淡依序享用，每道菜都有上桌的順序吧，大哥哥！怎麼可以忽視……」

「關於這點，欠了麻煩傢伙一個人情。之後再說。」

視線慢慢下滑──剛剛被奧托摟住的腰，掛着發光的魔石。

「是、是沒錯啦……」

「幹得好！不過就算製造出空隙……」

思索其憤怒源頭和兩人的對話，奧托察覺。

重振一度萎靡的情感，奧托深吐一口氣，面向前方。看到他的表情變化，巴登凱託斯恭敬行禮。

「咳哈！」

「──唔。」

安心之餘差點叫出名字，奧托連忙塞住自己嘴巴。

打斷他無聊的發言，忍住痛楚的奧托一笑。巴登凱託斯對此感到詫異，此時奧托指向他腰際。

「哇喔，厲害耶。」

「你，體內積了多少人類？」

「嘿！」

「──別去想些有的沒的。不然只會招來不必要的後悔。」

很難相信被直接炸中的人仍健在。確實，從黑煙後頭現身的巴登凱託斯，多少有受到爆炸影響。

自從一年前在「聖域」跟嘉飛爾交戰過後，就不曾欠缺這方面的準備。沒機會用上是好事，不過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糟蹋了進食禮儀？隨你怎樣發表高見啦……！」

她若無其事地盯着傻住的奧托看，然後嘆氣。

「好了，趕快收拾掉這個屁孩，去給昴公主抱吧。」

3

奧托不禁抬頭，看到翩然落在建築物上的影子。是禮服裙襬搖曳，有着可愛容貌和捲髮的少女。

此時，吶喊的第三號選手奧托撲向巴登凱託斯。

最後側臉被肘擊，鼻血直流，呈大字形倒在石板地上。

巴登凱託斯屢次提及另一名「暴食」大罪司教，而且稱之爲「惡食」。他這種自稱美食家的獨特美學意識是無人能理解的價值觀。

加斯頓被戰意逼人的戴納斯給駁倒。雖說多少受到「憤怒」的權能影響，但巴登凱託斯似乎痛挖了他的要害。

「──爲什麼碧翠絲大人會到外頭？」

「哎喲～真的很過份。我們唯一的好衣服都毀了。」

「被說成這樣，根本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話……」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這狀況中找出一個好方法。──要有商人樣。」

「這次應該是讓他大喫一驚……」

差點就讓巴登凱託斯不勞而獲。可是硬生生忍住的擔憂卻無疾而終。

──在找打動都市人心的演講者。

「真冷淡。──那麼，我要開動了！」

原因在於──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不服氣地這麼說的巴登凱託斯，全身佈滿驚人的傷疤。

「話又說回來，還真是弱到可以的成員。可悲到都要哭出來了。連昴都不在，真是抽到下下籤耶。」

「嘿～這樣喔。那，又要同情了？這麼廉價喔，大哥哥。」

不過就只有身上的破爛衣服被炸爛這種程度而已。

「這樣啊。碧翠……」

聽了碧翠絲的話，奧托倒抽一口氣。

戴納斯的雙刀被巴登凱託斯擋下，白衣團體立刻夾擊停下腳步的「暴食」。巴登凱託斯張開雙腿硬是躲過，還用掃堂腿橫掃衆人的腳，此時慢一拍的加斯頓使出掌擊。

「──唔！！」

頭一次看到她的臉上帶着激動。奧托想像不到她會表露怒意到這種地步。

「真的很感謝您前來。我聽說您因爲瑪那不夠，所以昏睡不醒……」

巴登凱託斯停止動作，改爲跳躍。掌擊穿透他的腳底，衝擊波把褻瀆者彈向後方。

任何人都有爲了自己重要的東西賭命的權利。

道出用餐語的同時，巴登凱託斯的矮小身軀動如箭矢。他認真進逼的步履，之前的餐前準備動作根本不能比。

「個性和骨子天真的人只要昴一個就夠了。貝蒂會幫助的也只有昴……這次是特例。」

在面前產生的爆炸氣浪將奧托吹向後方，接住他滾動身子的是用背部承受熱浪的加斯頓。

「啥～？」

「感激你等到現在。你真的很有禮貌。」

你認識那個弱小脆弱，沒人支撐就會不安到無以復加的人！

會對菜月•昴有這種評價，一定是長時間認識的人。畢竟要知道昴的脆弱堅強和渺小勇氣，是需要時間的。

能夠一蹴可幾、不費任何功夫就知道，只有一種方法。

「──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的首席管家。」

面對眼神大變的奧托，巴登凱託斯用溫柔的嗓音這麼說。露出兇惡笑容，重新綁上破布的「暴食」大罪司教優雅行禮。

姿勢完美得讓人讚歎。他抬起頭，繼續說。

「我現在只是一介傾慕者。──總有一天會成爲英雄、我最愛的人菜月•昴的侍者，雷姆。……對吧？」

「──」

「讓我們見心愛的英雄大人！我們的英雄，應該要來制裁我們吧～！制裁『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託斯！」

他緊抱自己的身體，邊吐舌邊嘲笑。

奧托不禁腦充血，咬牙切齒到發出聲響，氣到視野一片血紅。好想踹他的臉，惡狠狠地踐踏。

「暴食」的態度、口氣、嘲笑，一切的言行都在貶低一名少女的心情。

少女被殷切期盼能夠平安歸來。可他什麼都不知道，而是一味嘲笑和侮辱，讓人無法原諒。

奧托•思文的靈魂高呼：一定要打倒「暴食」──

「──貝蒂要訂正剛剛的話。」

「碧翠絲醬？」

「幸好待在這裏的，只有你們。」

「──」

「這傢伙……只有這傢伙，不能讓昴遇到。遇到的話，昴會受傷，而且肯定會傷到無以復加。所以……」

「──就靠我們，在這邊做掉他。」

這是契約精靈的職責，內心這麼控訴。可是身爲昴的契約精靈，其矜持讓碧翠絲沒那麼做。

「你很拼喔，加斯頓！可以領英勇戰鬥獎！」

「碧翠絲醬！倒地的人是我們的同伴，只是不知道名字！現在知道這樣就夠了！」

流法是以異於魔法的形式來追求瑪那使用法的一種技術。跟魔法不同，要運用自如不需要靠才能，只要嘔心瀝血鍛鍊即可。

「這麼想的話，就華麗地消失吧！」

巴登凱託斯大笑後，紫色光芒亂舞，朝着矮小身軀射去。無數紫箭狙擊站着的細瘦身軀，閃亮的破壞蹂躪大廣場。

旁邊的碧翠絲頭也不回，也沒反駁奧托的宣言。光看態度和姿勢，便足以相信她也持相同意見。

身旁的碧翠絲用只有奧托聽得見的音量說，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奧托圓睜雙眼看向她。

「等一下。我知道你們幹勁十足，但她能戰鬥嗎？」

奧托抓頭，自暴自棄地說。碧翠絲聽了卻是微笑。

「貝蒂真的超級討厭你們的。」

「魔晶石，莫非是……」

「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對你手下留情和放水。」

「──唔！」

這些魔晶石正是碧翠絲和昴一行人造訪水門都市的目的。──爲了讓大精靈帕克復活，就必須要有力量強大的無色魔晶石。

減輕大家的重量來躲過攻擊的碧翠絲對巴登凱託斯嗆聲。

發動埃爾•密雅的瞬間，碧翠絲懷中的魔晶石碎裂。

雖然力量強大到普通精靈無法比，但相對地有幾個缺點。當中最大的缺點就是補充瑪那的方式只能透過契約者提供。也就是說，跟其他精靈不同，碧翠絲不能吸收空氣中的瑪那，也無法接受契約者以外的人的瑪那。

「又是牽制……」

回敬碧翠絲的找碴，巴登凱託斯狡猾地吐舌頭。

既然他會放下碧翠絲，就代表他找到了沒有碧翠絲的戰鬥方案。雖然氣惱，但昴這次的戰鬥中用不到碧翠絲。

昴不會誇大自己的成就。不如說，他對自己的評價很渺小。

這次朝着要對不認識的三人下刀的巴登凱託斯背部認真詠唱。魔晶石的力量被吸收，紫色光輝以「暴食」爲中心畫出一道圓。

「──唔！」

侮辱加斯頓的話讓白衣男子們慷慨激昂，一起發動劍擊。但是巴登凱託斯用步法躲過，手還伸向露出破綻的人。

──巴登凱託斯的身邊被無數紫色結晶所包圍。

雖說爲了救昴和大量的傷者所以情非得已，但契約精靈落得如此狼狽樣，讓她強烈譴責自己。

看到光圈收攏，巴登凱託斯咂嘴放棄攻擊。直接撇頭的「暴食」視線洞穿碧翠絲，準備阻止她發動魔法。

「可是，也到極限了！」

接過碧翠絲最後的話，奧托斷言。

碧翠絲淡淡地這麼說，「什麼？」戴納斯不解。這時，碧翠絲輕抬手示意巴登凱託斯，跟着看過去的大家全都愕然失聲。

粉碎無數紫箭，朝這邊飛來的巴登凱託斯舉起雙手往下揮，掀起一陣風暴，炸裂開來。

趁他注意力轉移，白衣男和大塊頭從左右兩邊發動奇襲。

說完，碧翠絲伸出雙手，掌心對着巴登凱託斯。

現在，昴就在都市某處爲了愛蜜莉雅奮鬥。時時刻刻去意識與他的聯繫，感覺自己被毒害頗深的碧翠絲吐氣。

從這些魔晶石裏強行徵收瑪那，用最差的效率浪費掉足以引發奇蹟的龐大瑪那後，碧翠絲才得以站在這兒。平常滿十就能發動的魔法，現在要耗損破千才能發動，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浪費。因此陷入用一次魔法就要耗掉一顆魔晶石的惡性循環。

4

如果要說真心話，好想現在就飛奔到昴身邊。

那就是──

沒有要對話的態度，也沒有反省的意思。本來，這就是大罪司教這種生物──

「唔喔喔喔喔喔！！」

「暴食」的權能效果，就是奪取他人的「名字」──認知到這點的同時，碧翠絲驅離多餘的思考風暴，掌心面向前方。

直接命中的話連命都沒有。這股預感讓奧托背脊發寒。

「有這等威力，就算他再怎麼……」

「雖然這麼拼但還是不行！這就是符合你的評價啦！」

爲此，碧翠絲必須拿出能讓昴抬頭挺胸的戰果。

乍看之下，加斯頓的資質不出凡人領域。所以可以知道──他十二萬分努力。重複積累辛苦練習的時光，才得以讓他站在這個戰場上。

「所以，要把手段縮限到五招囉？可惡，太勉強了！果然是菜月先生的契約精靈！」

奧托是很敏銳的人。碧翠絲持有的魔晶石──保有龐大瑪那量的魔石出處爲何，他馬上就想到，而且也想對了。

宛如低語的詠唱後，奧托產生自己雙腳浮空的錯覺。接着身體乘着遲來的紫箭餘波，逃到「暴食」的攻擊外。

她的側臉讓奧托感受到平常她跟昴嬉戲時所沒有的可靠感。

「貝聶特•莫薩，奧古斯特•巴連，卡爾希弗斯•芬雷爾。」

「──還有五次。」

此時，一直靜觀其變的戴納斯終於插嘴。他低頭看身穿禮服的碧翠絲，眯起眼睛。

霎時，警戒的戴納斯大喊。矮小身軀如箭矢般衝來。

「你是『幼女使者』的契約精靈吧。少了契約者沒問題嗎？」

「明白了，我們配合你們。一樣是內政官殿下下指令……」

「吵死人的傢伙。看你能得意忘形到幾時。」

講出名字，鑽過斬擊縫隙的巴登凱託斯一一觸碰白衣男子的肩膀或腳。接著「暴食」張開有銳利犬齒的嘴巴，開心地舔自己的手掌。

大塊頭伸長手，硬生生喫下對兩人的攻擊。伴隨堅硬聲響，肉身削減短劍威力，但大塊頭馬上就吐出血來，當場跪地。

「騙你的。」

「咦？」

「抱歉！」

紫箭碎片飛舞散落，奧托爲這先發制人的威力打哆嗦，但話卻被戴納斯打斷。對方剽悍的臉上透露顫慄。

所以與昴的重逢，就留待戰鬥結束後，給他公主抱的時候。

而她現在之所以能站在這兒，是因爲動用了某種隱藏絕招，算是犯規的招數。

如此一來，還剩下六顆──因爲戰鬥完還要保留一顆，所以只能投入五顆來交戰。這關乎碧翠絲的瑪那。

要是結合碧翠絲的力量，就能給巴登凱託斯好看。

「呿！」

「亞爾•密雅！」

「跟葛格重逢的時間被拉長了。這部份，就讓你見識地獄來償還吧。」

攻擊先發制人，攻防也同步進行。碧翠絲的戰技之高令奧托咋舌。

「哈、哈～！不愧是碧翠絲大人～！好耶，好喔，好呢，不錯，很好，贊喔，很好，棒是棒啦！」

頓時，碧翠絲看到有三個沒見過的白衣男子倒在巴登凱託斯身後。──他們到底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論戰鬥的話，原本昴就是貝蒂的附屬品，負責公主抱的人。」

──讓瑪那在體內循環的戰鬥技法•「流法」的極限。

不僅如此，早在跟魔女教全面開戰前的前哨戰中，碧翠絲就在時刻塔廣場與「憤怒」大罪司教一役中用光了本身的瑪那。

「暴食」沒想到碧翠絲的魔法有使用次數的限制。耗掉一顆魔晶石的大魔法，讓他意識到碧翠絲有多危險。

雖是相當丟人現眼的評價，但話語中卻藏着親匿，而且這點也傳達給了對方。掃興的戴納斯點頭。

──碧翠絲是「魔女」艾姬多娜製造出的人工精靈。

「加斯頓先生！」

霎那間，巴登凱託斯的意識轉向身後很大聲的腳步聲。

「唉呀，碧翠絲大人真不留情。」

呼喚大塊頭的名字，奧托驚愕不已。身旁的碧翠絲倒是掌握到加斯頓身體產生的異狀。

聽了她的坦白，奧托驚愕不已。

最快察覺狀況的奧托大叫，把碧翠絲拉回現實。

巴登凱託斯停止動作，警戒要發動的大魔法，但碧翠絲卻吐舌頭。

「這對貝蒂來說是誇獎。」

「──七顆魔晶石。一個碎了，還能用的只有五顆。」

「啊噗、咕惡！」

碧翠絲的聲音和嘲諷他的巴登凱託斯聲音重疊在一起。接着，膝蓋直擊加斯頓的臉，鼻樑歪掉的他往後倒下。

「不……」

外型是女童的大精靈，用眉毛表現出只有熟稔的人才會懂的急迫感。

「──你這混帳！」

雙刀和拍掌，又重又銳利的夾擊冷不防地襲向巴登凱託斯。但是「暴食」卻用卓越的身法閃過，以短劍割向兩人的咽喉。

「要來囉──！」

「負責公主抱嗎，表達得還真精妙。」

埃爾•密雅。──陰魔法當中少數用於攻擊的魔法。

「地獄～？好耶，地獄！要是能看到的話，很想見識看看耶～！畢竟被我們喫掉的傢伙，最後都有品嚐過吧！」

「大招只能再用五次。緊要關頭再用喔，奧托。」

「姆拉庫。」

「要配合的話就快一點。──貝蒂已經做好準備了。」

短劍朝後揮，切割不識趣的亂入者。可是卻揮空了。原因在於後面並沒有腳步聲的主人。

「嘉飛爾和『掏腸者』這類人都會上勾呢！」

運用風魔法「移動腳步聲」的奧托，跟「名字」被喫的人合力保護倒地的三人，嘴巴吐舌脫離戰場。

而碧翠絲不讓巴登凱託斯追擊。

「──烏爾•密雅。」

空氣出聲凝聚成結晶，巨大的藍紫色光輝籠罩大廣場的天空。抬頭仰望，巴登凱託斯開心吐氣。

「哈～！這麼盛大！不愧是碧翠絲大人！是模仿羅茲瓦爾大人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

覆蓋天空的藍紫色圓盤朝巴登凱託斯傾注而下。

毀滅之光伴隨質量，驚人威力掀起石板、捲起狂風，讓大廣場煙塵瀰漫，用力晃動碧翠絲的裙襬。

「幹掉了嗎！？」

在風塵吹拂下壓低身子的奧托高呼快哉。

頓時，碧翠絲就知道失敗了。這種大叫就是失策來源，昴灌輸的這種知識在此時奏效。

「噗哈！」

巴登凱託斯慢了一拍才突破煙塵飛躍而出。面前的碧翠絲在千鈞一髮之際飛向空中，俯瞰他的同時深深吸氣。

巴登凱託斯就著令人聯想到猛禽狩獵的氣勢，手指直逼碧翠絲。在碰到之前，碧翠絲在雙方都無處可逃的空中詠唱魔法。

是在四百年的生涯中，在這僅僅一年間使用頻率激增的陰魔法──

「──紗幕！！」

「呣嘎！？」

懷中的第三顆魔晶石碎裂，黑色霧靄包覆住巴登凱託斯。

「──讓你們久等了，混球們！」

「──惡、噗惡！」

「沒事吧？話說回來，好厲害……不對，是有夠狠的。」

爲了惹「神龍」波爾卡尼卡的嫌，爲此造出神奇無比的兵器。

「啊～！幹得漂亮～碧翠絲大人！跟那一位的戰鬥方式……雖然不像，但有受到影響吧！？」

可是後退的腳被絆住，整個人失去平衡。驚訝的「暴食」往下看，發現自己的右腳被一隻手抓住。

僅僅兩秒就擺脫紗幕，巴登凱託斯呵呵大笑後猙獰吼叫。

「就跟奧托說的一樣，是團結一心才得以獲勝。」

奧托揮手，奔向她們。「流星」造成的餘波吹走他的帽子，讓他全身都是灰，不過他的表情卻很爽朗。

撇開碧翠絲的感傷，同樣握著「流星」的菲魯特驚愕不已，望着杖所造成的破壞光景。

「真遺憾，貝蒂外表可愛可是固定人設……」

而這片刻的空隙──

「──」

「──唔！」

「──？怎麼了？」

──巴登凱託斯渾身冒著白煙，呈大字形倒在幾公尺外。

不過也只有現在，放着不管，他免不了一死。

「說武鬥派內政官就是你的天職。」

說是這麼說，但以前跟碧翠絲講的人是羅茲瓦爾。初代羅茲瓦爾每每用各種方法戲弄碧翠絲，所以這也可能是其中一環。

「隨便啦，細節就別在意了。總而言之，幹掉那個叫人火大的傢伙了。也多虧了知道用法的小不點，謝啦！」

熱浪狂風，碧翠絲的頭髮整個蓬起，朝後方飄逸。細心卷好的頭髮被吹亂，但碧翠絲沒去理睬。

「什麼……！」

中途打斷話題，露出虎牙笑的菲魯特拍了一下碧翠絲的背，力道大到她皺眉鼓起腮幫子。

頓時，菲魯特這名少女存在過的證據立刻消失──

撫摸被打到的臉頰，巴登凱託斯凶神惡煞地瞪向菲魯特。之前評價這麼高，結果卻是如此，連菲魯特都忍不住睜大紅色雙眼。

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包圍，巴登凱託斯暫時安靜了數秒。紗幕的效果持續不久，這段期間碧翠絲和奧托互望一眼──奧托點頭。

──就在這剎那，疑問的答案從天而降。

無視開始苦惱的奧托，菲魯特搖晃腳邊的加斯頓的肩膀。想要慰勞這個大功臣，但對方卻暈了過去。不過這也沒辦法。

「──」

輕盈飛躍，在菲魯特身旁着地的碧翠絲大叫。小手抓着的是菲魯特拿來的、像長槍般的握柄。

這聲低喃，是憶起與亡母的往昔回憶而有的感傷。

她的視線停留在自己也握着的純白「流星」。

──逃不掉的「暴食」，被「流星」放出的白光直接打飛。

沒有吸睛的裝飾，也沒有令人矚目的構造。外觀完全走實用風格，可說反映出製造者的性格。

碧翠絲和菲魯特一同使出的「流星」攻擊直接命中巴登凱託斯，並且掃光路線上的所有東西。

「咦？你剛剛說什麼？」

現在的碧翠絲跟以前不同──她會依靠別人。

「你說啥！？」

志得意滿的菲魯特豪邁地揮舞雙手握住的棒狀物。用白布包裹的東西直接敲向呆立不動的巴登凱託斯的臉。

是淌着大量鼻血還爬到這邊來的加斯頓。

他抓着菲魯特的臉，暈陶陶地準備大啖美食。接着長舌憐愛地舔了一下空空的左手。

威風凜凜的聲音灑落，事出突然，巴登凱託斯停下腳步。落在他眼前的，是沿着屋頂疾馳、走最短路線的金髮少女──

「喲～開始煩惱起人生了。纔不奉陪咧。喂，起來，加斯頓。」

接着，碧翠絲懷中有兩個魔晶石碎裂，龐大的瑪那量注入「流星」。

「現在變得沒法認真否定，簡直可怕到極點耶！？」

「菲魯特醬。──我開動囉。」

「問一下，做來惹龍厭是真的嗎？」

迫不及待地放上舌頭，用粗糙的觸感愛撫，將每一寸都舔遍，落進胃袋後還毫不留情地凌辱、咀嚼。

他體內的少女記憶，應該沒有碧翠絲跟昴並肩作戰的模樣。

「……這是讓『劍聖』痛到哭的攻擊？開玩笑的吧？」

「爲什麼重講？算了，我也這麼覺得。這把杖是什麼鬼啊……」

5

「聽說讓龍快哭出來了。」

「暴食」的用餐步驟是要先用手觸碰到人，因此奧托臉色大變。在這致命光景中，巴登凱託斯像炫耀般垂下長舌──

「不，爲什麼我會對戰鬥後勝利這麼的歡喜呢……？什麼時候開始會講戰鬥的醍醐味這種話了……」

「嘿～你懂真多，小不點。原來是以前用來欺負龍的杖啊。」

全身受到嚴重燙傷，已經翻白眼的「暴食」完全沉默。連五臟六腑都燒掉的灼熱攻擊，讓他呈現半死狀態。

完成這些過程時，「暴食」進食結束，「名字」被納入褻瀆者的肚囊。

「好了好了好了，請兩位冷靜一點！」

假如真的連「劍聖」萊因哈魯特都被痛打過一頓，那剛剛菲魯特的攻擊應該就能跟巴登凱託斯分出勝負。

剛剛釋放的攻擊連同白布一塊吹走，因此可以看清整個「流星」。是純白無瑕、宛如長槍的長杖。

對萊因哈魯特都有效的武器，這個評價毋庸置疑。只是使用的方式錯了。因爲碧翠絲曾看過。

這不是演技。因爲演戲毫無意義。

彷彿左手上有着他期盼已久的大餐、「菲魯特」這名少女的精髓。

「母親……」

白光餘波讓石板地冒煙，光線的形狀就留在被打中的建築物上。想當然耳，直接承受這威力的巴登凱託斯不可能沒事。

不要求道具有超越道具的價值，完全體現名爲艾姬多娜的「魔女」的精神。

「嘎咕──！」

「不好！直接被摸到的話……」

「聽好囉？這次是靠大家的力量才獲勝。現在應該要歡天喜地纔對吧。我們的戰術完美成功獲得勝利！這正是戰鬥的醍醐味……奇怪？」

所以即便從碧翠絲奮戰的姿態裏窺見昴的影響，卻也沒察覺那有多大的意義。

「──」

「──上了！」

介入開始爭論的兩人之間，奧托堆起和藹笑容打圓場。他輪流看向碧翠絲和菲魯特，然後說：

要不是最後加斯頓靠意志力抓住敵人，攻擊能否命中就很難說。

這是純然的事實。巴登凱託斯進食「菲魯特」失敗了。

菲魯特佩服吐氣，旁邊的奧托則是一臉驚愕。

碧翠絲雙手抱胸嘆氣回答，奧托則發出哀號。不過就是因爲他這樣子，所以纔是愛蜜莉雅陣營不可或缺的人才。

「什麼……！」

碧翠絲所說的「母親大人」就是從歷史中消失的「魔女」，剛剛的資訊全都是讓人驚訝的點。

察覺到毀天滅地的威力，巴登凱託斯表情扭曲往後退。劇毒帶來的衝擊還沒消退，本能傾訴想要逃離這危險的攻擊。

「──去死啦！」

「碧翠絲醬！菲魯特大人！」

目睹隨從的氣魄，臉被放開的菲魯特哼笑一聲。接着小虎牙探頭，她得意地笑着說：

臉還被抓住的菲魯特咬牙，重新握好「流星」，將被布包住的前端對準巴登凱託斯，腰部使力。

「這把杖是母親大人……以前，一名偉大又冰雪聰明的魔法使者做來惹龍厭的東西。本來下落不明，沒想到在這兒碰到，真是緣份。」

「……從剛剛就一直講小不點，很煩耶。你不也是小個子。小個子有什麼理由講人小不點。」

乾巴巴的聲響後，巴登凱託斯彈向旁邊。眼見猛力的一擊把大罪司教整個打飛出去，奧托等人都忍不住倒吞一口口水。

在醜惡的晚宴即將結束前，「暴食」的表情產生戲劇性變化。

「啊～？本姑娘可是稱讚你耶，生氣個屁啊小鬼。講清楚喔，我這一年來個頭和胸部都有成長。未來跟你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啦。」

奧托和菲魯特一同畏懼地望著「流星」。魔杖發揮驚人魔力，不過這是當然的。

可是──

「這就是──人數的力量啦！」

「來囉，連萊因哈魯特捱到都要哭的一擊，讓你好好品嚐一下！！」

「這、這什麼威力……那些笨蛋到底讓我拿了什麼啊……」

原本因爲要品嚐頂級美食而雙眼發亮、準備享受舌尖上的絕妙人生的他表情驟變，一副像是喫到劇毒般全身劇烈發抖，還嗆咳作嘔。

巴登凱託斯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菲魯特的臉。

碧翠絲完全仰仗他人的話，聽得巴登凱託斯直眨眼。他的雙眼清楚表明他不理解碧翠絲的話。

而碧翠絲也模仿自己的契約者昴，絕口不提這件事。

「抱歉在談天說笑時打擾，我們要把那傢伙捆起來，不介意吧？」

白衣男子點醒他們，用下巴示意巴登凱託斯那邊。仔細一看，是見過的面孔，在謬茲商會遇見的戴納斯。

他在白衣團體中是唯一靠自己站立的人。奧托緊盯巴登凱託斯。

「說要捆起來，他還活着嗎？」

「要是沒活着可就傷腦筋了。可能可以問出年輕老闆的所在處，或是拿來當跟魔女教談判的條件。──其實，是很想在這邊就了結掉他。」

戴納斯擠出的聲音裏頭，蘊藏着藏不住的殺意。

比起同伴被幹掉這個理由，更強烈的是其本能的嫌惡與敵意。身爲大罪司教，光這點就該被列爲排除對象。

雖然這件事本身，對碧翠絲而言是有點心痛的事──

「不過，大罪司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我們這種貨色集結起來就能把他揍飛了。爲什麼先前要一直逃跑？」

「單純是對方大意了吧。因爲他很執着要喫掉我們的『名字』。那也意味着要品嚐活生生的我們，所以不能殺掉我們。」

「也就是說，因爲放水，過度自信所以才輸掉？有夠遜的耶～」

奧托的分析很正確，碧翠絲也持相同看法。

要是巴登凱託斯動用持有的全部記憶，以殺死大家爲最優先的話，那我方應該早就慘敗了。

當然，戰鬥沒有「假如」。勝負已分，這件事毋庸置疑──

「──啊？」

思考到這邊，聽到突如其來的氣音，碧翠絲看了過去。

那是準備要捆綁瀕死大罪司教的戴納斯發出的聲音。發出聲音的他全身噴血，當場跪下倒地。

「──」

鮮血直流的他，在地上製造出血泊。他的手腳肌腱被準確挖斷，碧翠絲的意識被宛如惡夢的空白吞噬。

「──危險！」

「真的啦真的。小哥輸得那麼慘，大哥又對那個女的言聽計從。人家們是不管美食還是粗食都可以啦。──他們真是搞不懂耶。」

實在很奇怪。外表的印象和言行，應答和存在感，全都不對勁。

「假名……？你在說什麼？」

改變的不只有外型，還包含「暴食」的內在。

他的身形像是海市蜃樓般不自然扭曲，下一秒，原本的大個子消失無蹤，剩下的是──

「就是這樣纔講你們在搞什麼鬼把戲啦！」

化成少女型態的「暴食」，朝着倒抽一口氣的碧翠絲報上另一個名字。

「王八羔子──！」

「──人家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露伊•亞爾聶博。」

奧托維持撞開碧翠絲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視線朝向自己的腳下──不，是正看着自己的腳。

男子沒有回答菲魯特的疑問，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否定對方的世界。

「那邊腿被掀開的大哥哥和菲魯特醬，你們的戰術得勝。嗯～嗯～厲害厲害。好感動。──畢竟看過每個人的記憶，都沒有答案嘛。」

「啊、哇啊啊啊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露伊……？」

碧翠絲只剩下懷中最後的一顆魔晶石。

「──有一個表現差勁的哥哥，作妹妹的很辛苦耶。」

纖細窈窕的肢體，通透的金色頭髮長到蓋住腳下的石板，楚楚可憐的容貌美得連破爛衣裳都綻放光芒。

已經確認這點，可是，這要怎麼告訴昴呢？

切割奧托和戴納斯，現在仍以壓倒性的氣魄讓本能警鈴狂響的存在──一個肌肉發達的高大男子。

「很好，好耶，好棒喔，很好喔，很棒耶，不是很好嗎，正因爲很棒……人家們也好，我們也好，都看到你有資格上餐桌。」

「什麼假名，開什麼玩笑。我活了十五年，一直用羅姆爺給的『菲魯特』這名字活到現在。居然講那是假的，欠扁啊你。」

換言之，是要「戰鬥」？還是「放過」？最後，兩人的選擇是──

男子挑起眉毛，翹起嘴角。喜悅的視線盡頭，是上氣不接下氣、按着腿部傷口瞪着男子的奧托。

手掌按着臉，難掩興奮的男子身體產生變化。

途中讓露伊感到佩服的奧托痛到意識模糊，菲魯特的隨從加斯頓和戴納斯等白衣團體也全都昏倒了。

「──」

「你、你到底、是誰……」

「倒地的、『暴食』、不見了……。而且，你身上的布……原本、是那個、大罪司教、穿着的……」

甚至連滲血都沒有，美到極致的人體破壞。所謂的卓越刀法，方能把人類肉體化作如斯耽美而悖德的藝術品吧。

憑著令人驚歎的精神力，奧托宛如夢囈似地低語。

搞不懂。「暴食」大罪司教的名字是萊伊•巴登凱託斯。爲何現在換一個樣子就換了一個名字──不，並非如此。

「沒臉見葛格了呢。……昴的公主抱，就留待之後吧。」

「啊哈！」

「混帳東西！被那種傢伙搞成這樣……！」

「啊咧咧？你是誰這話，是你該講的嗎？我們纔想要這樣問咧。」

那是一瞬間的事。

得立刻趕到奧托那兒幫他治療！

「慢着慢着，別這樣。」

菲魯特話中帶刺，「暴食」──露伊輕輕地用手指推「流星」的前端。

想都不用想──

說完，露伊就轉身背對碧翠絲和菲魯特。如此毫無防備的態度，默默地逼兩人做出選擇。

──不曾見過這個人。

「……不出聲在旁邊聽，結果你們是在搞什麼鬼把戲？」

「哈哈～沒想到竟然對我們使用假名，真是明智之舉耶～。就這樣被反將一軍，小哥有夠可憐。」

「用餐不是管『喫什麼』，而是『跟誰喫』才重要吧。」

碧翠絲垂肩喪氣，身旁的菲魯特因敗北感而破口大罵。老實說，碧翠絲也贊同。──輸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愛到宛如天使的少女。──要是表情並未充滿惡意的話。

「就算逞強也沒法發射了吧？這個，人家看過囉。」

大家全都需要立即治療。而且辦得到的人就只有碧翠絲。

菲魯特的聲音因警戒而僵硬，男子卻用與外表不合的輕佻口氣搭腔。對此菲魯特感到掃興，男子卻愉快大笑。

露出虎牙的菲魯特怒斥自稱是露伊的「暴食」，把手上的「流星」對準對方。

「──」

「是人家們的名字啦～。剛剛有在聽吧？」

年紀大概快四十，面容像是輪廓深的雕像。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還要高，體格鍛鍊得猶如鋼鐵般結實。

碧翠絲沉默，身旁的菲魯特氣惱的聲音響徹水路街。

壯烈衝擊下，奧托彷彿吐血般尖叫。

肩膀被推，碧翠絲倒在石板地上。痛楚和驚訝傳來，但她不管這些，而是看着撞開自己的奧托。

奧托的雙腿前面整個掀開，就像被削掉皮的水果。

「──嘿～？還能講話？厲害喔，大哥哥。很拼喔，大哥哥。」

「啊～這樣啊。當事人沒有自覺是假名嗎？那麼，你的名字並不是菲魯特喔。生你的親人有幫你取真正的名字。」

放走的獵物──「暴食」大罪司教體內確實有一直沉睡的少女的靈魂。

「……你、你是、『暴食』嗎？」

「撤……？你是講真的？」

罵人聲震天價響，宣告「暴食」遭遇戰結束。

說完，那個人輕舔一下奧托的傷口。粗糙的舌頭蠢動，舔過奧托雙腳內側所有纖細的部份。

瞪着聳肩的露伊，碧翠絲翻掌對準她。望着對自己表露敵意的兩人，露伊輕笑。

「──唔。」

嘲笑不敢動的她們，露伊•亞爾聶博的身影融入廣場黑影中。沒法追過去。眼下我方都是傷兵，只能到此爲止。

「你是說把我扔在小巷裏的混帳雙親給的名字？那一定是『麻煩人物』或『礙事者』，不然就是『垃圾』啦。這樣滿意了嗎，嗄？」

年齡跟菲魯特一樣的少女，光着腳站在原地。

原本應該倒在廣場後頭的巴登凱託斯不見蹤影。「暴食」的矮小身軀不知何時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這個男子。──箇中含意已經再明白不過。

「用不着那麼戒備啦～。我們今天要撤了。」

「聰明真是可悲呢。──不過，做得好。」

整個人往後倒，痛苦不堪卻又無法暈過去。滂沱淚流，近似燒灼的痛楚攪拌大腦、破壞奧托•思文。

低沉沙啞的男人嗓音，口吻卻像是年輕少女。不時輕搖身體，刻意拍手給人看的動作，在在都顯得不協調。

「……情勢所逼，就是這麼回事。」

「咕……！」

明知如此，碧翠絲卻沒法動彈。

「──」

頓時，在視覺和觸覺上令人難以忍受的感覺讓奧托的大腦沸騰。

「啊咧？用假名的公主，那麼不欣賞這種興趣嗎～？」

就這樣，怪里怪氣的男子，讓碧翠絲和菲魯特愕然──

是突然出現，原本不在現場的人物。她能這麼肯定。

褲子底下的肌膚整個被切開，裸露出紅豔豔的肉和粉紅色的筋。白色的神經和骨頭以及灰色血管沒有受損，把自己的皮膚內側看得一清二楚的奧托喉頭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