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腐敗的精神』

1

——晴朗的藍天，映照在仰躺倒地的昴的視野裏。

被召喚至異世界後，回過神來已過了大約兩個半月。

這段期間，像這樣子仰望藍天是第幾次了呢？

積雨雲很厚，遮蔽了日光。但光彩奪目的陽光依舊穿透厚雲，傾照在地面。

邊讓太陽光燒灼眼皮底部，昴突然沒來由地想。

「這麼說來……來到這裏之後，最近都沒下過雨呢。」

如果是深夜淅瀝瀝下小雨，傍晚前後下驟雨的話，曾遇過好幾次，但最近都沒有下一整天的雨。

目前露格尼卡的氣溫是穿長袖會覺得有點熱。以體感溫度來看是原本世界的六月，或是還留有殘暑的九月吧。

因爲雨量減少，或許現在是這邊世界的乾季。

「差不多要結束了？」

倒在地上任思緒泅遊的昴，突然被這道聲音呼喚。

維持仰躺，只抬起頭的視線盡頭站着一名老人。

高個頭、穿着全身黑的管家服。有着讓人看不出年齡、鍛鍊有素的軀體，以及直挺挺的脊樑。老人禮貌地撫摸豐盈的白髮，展露充滿氣質的站姿。

柔和的面容刻畫着沉穩的皺紋，給人的印象就是某處的溫良敦厚老紳士，但他手上卻握着一把刀身很長的木劍。

「不，還沒呢。我剛剛只是稍微思考了些哲理。」

「哦，真叫人好奇。敢問是在想什麼呢？」

「上面鬧火災，下面鬧水災……是指什麼呢？」

藉由高舉雙腳再往下揮的動作，用力站起來。

鈍重感還殘留在體內，但跌打損傷造成的影響幾乎微乎其微。

輕輕轉動手腳確認狀況，昴旋轉握着的木劍後朝正面——威爾海姆刺過去。

「纔沒那回事呢，昴。我是你的朋友，同時也是由裏烏斯的朋友。沒能制止兩位朋友之間的齟齬，完全是由於我的無能所致。」

被稱爲『劍聖』、集國內信賴與尊敬於一身的人物朝自己賠不是。覺得自己纔沒臉見他的昴對萊因哈魯特這樣的行爲大喫一驚。

半天前接待他的經過，成爲對昴來說十分討厭的回憶。

身體靠着扶手、俯瞰兩人的，是有着一頭綠髮的美麗女性。

多虧這絕佳的借力使力技巧，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儘管如此，要害被打中的衝擊導致昴窒息，無法成功自我防衛併發出痛苦呻吟。

接着老人稍稍斜視昴。

說實話，庫珥修這名女性對昴來說是很棘手的類型。

「不是疑問句了，就是這麼回事呢。」

緩緩架起木劍的威爾海姆說的話——語尾去掉了問號，昴領悟到這段激烈又平穩的時間即將劃下句點。

菜月・昴住進庫珥修・卡爾斯騰宅邸，已過了三天。

「在美人的視線下被打得落花流水，對男人來說是相當難受的事件。我的男子漢計量表值會不斷減少的。」

「另外，既然被女性看着接受指導是一種痛苦，那應該是已經重複很久了吧？」

「差不多要結束了？」

「按照方纔的流程而把結束說出口，我可不是看不懂氣氛的傢伙。」

那兒站着從頭到尾都默默看着訓練場景的藍髮少女。

和前來庫珥修宅邸拜訪昴的『劍聖』萊因哈魯特會面。

重新面向搖頭以轉換心情的昴，威爾海姆這麼說。

「在。」

看到昴的黑色瞳孔老實地帶着遺憾，威爾海姆微微苦笑。

可是。

雖然還年輕，卻是身居國家要職的才女——同時在現今的露格尼卡王國裏，也是擁有非常重要立場的人物。

說給昴聽後，庫珥修點頭數次像在反省自己。然後結束一個人的沉思，呼喚下方的威爾海姆。

摸着下巴闡述自身論點的庫珥修，讓昴品嚐到些微尷尬。

「……啊哈哈。」

「明白。請慢慢準備。」

「反倒是昨晚的事，叫我難以接受。雖是聽聞……但考慮到你的心情，不難理解你的悲憤。」

木劍高舉過頭，由上往下揮的一刀劃破空氣，前端錯失了終點戳向大地。偏離目標、用力踏步的昴向前滾倒。

兩人站在被魔法燈照耀的卡爾斯騰宅邸門口，萊因哈魯特深深低頭。

「不去挑戰實力拼不過的對手，是自知之明。不過，假如有彰顯出不屈不撓的意志，那就算後悔也沒什麼好可恥的。」

在背部被敲打的疼痛下，眼睛整個打轉，整個人再度成大字形倒下，正面又出現嘲笑自己的藍天。蔚藍無比的晴朗天空叫人憎恨無比。

「雖然只聽到聲音，不過似乎頗有熱忱。」

被打敗的昴感覺好像有無數的斬擊閃現。

對於練習即將結束感到寂寥的同時，昴拿好木劍，劍尖對準對方的眼睛。

「庫珥修大人。是否妨礙了您的職務？」

淺淺一笑後離開扶手，庫珥修挺直脊樑回到辦公室。

雖說前些天是單方面展露醜態，卻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評價。畢竟，昴認爲那樣的醜態以及前後發生的事，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失敗。

「等、等一下等一下。爲什麼你得要道歉？又不是你的錯，你又沒做什麼。」

「是嗎？」

耿直毫不動搖的眼神，清澈無比彷彿可以看透自己的心底。正直誠實的性格，以及以信念爲背書的言行舉止，經常讓自己感到無地自容。

威爾海姆平穩的呼喚沒有抑揚頓挫，也沒有絲毫諷刺和侮辱。

來自上方毫不留情的一句話，令昴按住胸膛呻吟。

「沒有，我剛好想要放鬆一下。不用放在心上。」

「我只聽說經緯，但我認爲方纔是庫珥修大人太過直接。」

然後，

「恭候大駕。」

「練兵場那件事，沒能阻止真的很對不起。我對只能眼睜睜看着事情發生的自己感到羞恥。」

庫珥修寬宏大量地點頭，然後視線移向躺在地上的昴。

昨晚——半天前發生的事，似乎只能叫人如此反應。

察覺庫珥修在看着少女，昴表情尷尬地皺眉。

毫無任何牽制。沒耍花招，就從正面揮出一擊。

威爾海姆扔木劍過來，順手接住的昴苦笑。

視線消失讓自己坦露安心，昴對自己苦笑。

「真有精神啊。」

她是這間豪宅的屋主，同時也是威爾海姆的主子，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

「既然庫珥修大人開口了，那我也不得不完成指導的任務。畢竟我會被聘至卡爾斯騰家的理由，有一半是爲此。」

前端掃過空氣並捲起風的一擊，沒有丁點放水。

「那麼，還請再指教一手！」

「喝啊！」

很自然地拿自己現在的立場與之相比，自己的悲慘顯得格外顯眼。

——連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的來訪，也只是其中之一。

在王城的候客室發生最糟糕也最差勁的別離瞬間。

「在總有一天會成爲敵人的掌中不斷掀底牌也是個問題……不過放這樣的人進屋子的我也是同類吧。出乎意料的，不知道自己的心裏在想什麼呢。」

「……在自家人面前丟人現眼，是另一種感覺啦。」

「——呃！」

遵照宣言，昴的身體踢土往前飛奔。

「差不多要結束了。」

站起來的同時拍打沾上草葉的身體，昴轉動身子後第三次——不對，是第十幾次確認身體狀況。然後邊捏響拳頭邊吐氣。

站在響應呼喚而出來的昴面前，萊因哈魯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謝罪。

「我想稍微活動身體。把剩下的事處理完後就過來。雖然比預定的早，不過今天的指導就麻煩你了。」

「威爾海姆。」

國中就沒學劍道了，但還是有學會劍術基本。看到平心靜氣站得筆直的昴，威爾海姆的表情也失去了鬆懈。

「差不多要結束了？」

「而且，我不想傲慢到不分青紅皁白去否定某人的努力。就算對方是和自己僱用的人玩樂也一樣。就盡情地陪他玩吧，威爾海姆。」

「咕惡！」

庫珥修以自己的方式下達許可，威爾海姆深深一鞠躬回應。

「沒必要在意。反正不是第一次看你被痛毆了。」

頭部，喉嚨，心窩，下體——連成一線的人體要害被溫柔撫過。威爾海姆的木劍僅用點到爲止的力道，就擊飛昴的身體。

「附帶一問，方纔的哲理答案是？」

「就我現在的心境，你的意見有點難做到。」

不過，那裝飾過頭的屋內裝潢並非庫珥修本人的興趣。待在王都，來訪的客人會很多，爲此才——就是應貴族要求的虛榮心啦。

用玩笑話響應，然後踏步向前，以低姿勢揮舞木劍畫出半圓。

卡爾斯騰公爵的宅邸，位在王都上層的貴族街最深處——特別華麗又並列的豪宅區一角。雖說這裏只是公爵滯留在王都時所用的別墅，但規模姑且不論，內部裝潢的豪華度遠遠超越羅茲瓦爾本宅。

威風凜凜的動作。綠髮搖曳似在舞蹈，承受柔和的日光消失在昴的視線裏。看到她離開，昴將些微的緊張感化做嘆氣吐出。

來客頻繁造訪豪宅的模樣，這三天來昴也看過許多次。

「明白了。不過，」

「繃太緊了。手，腳，脖子，腰。還有臉。」

2

充滿光澤的秀髮飄逸纖長，色澤濃綠到接近黑色。身上的氣質讓人會自然端正姿勢。充滿女人味起伏的肢體，被像是男裝的軍服給包裹。

詢問昴的聲音，已經是第幾度開口了呢？

庫珥修的視線摻雜了同情的色彩，昴發出乾笑聲，抓抓臉頰。

「我不會再耍任性了。本來就是請你撥出空閒的時間陪我，所以纔會得到這種報應啦。」

「嗚呃！」

「——上囉。」

看到昴的表情變化，庫珥修回到前一個話題。從扶手探出半個身子的她，饒富深意的視線投向庭園角落。

洋溢自信，對自己應爲之事不抱一絲迷惘的崇高存在。

全力一擊被威爾海姆的木劍架開，目標就這樣被流暢的動作撇離。瞄準頭部的一擊掠過對手頭頂上方，轉動身軀的老人，掌中閃過宛如舞蹈的劍擊。

威爾海姆的話，讓不帶惡意的庫珥修挑眉。

仰望可恨藍天的昴，聽到介入兩人的聲音後抬起頭。看見一名俯視仰躺在庭園的昴、倚着陽臺欄杆的女性。

「沒什麼大不了的——尿牀之後惱羞成怒！」

「朋友之間啊……」

聽到現在在這世界上第二不想聽到的名字，昴微微倒抽一口氣。

但是，他沒有因此敵視萊因哈魯特。不如說是感謝他當時沒有從中作梗。要是他出手製止，那悲慘程度會更勝現在吧。

昴和由裏烏斯之間的決鬥——縱使幾乎稱不上叫決鬥，但勝負不應委由他人。只有這點確實保住了決鬥該有的形式。

萊因哈魯特的想法，不過是沒必要產生的罪惡感。儘管如此卻還親自前來謝罪，這份誠實，正是讓他被稱爲『騎士中的騎士』的原因。

「……嗯，不說那個了。你刻意跑來，我很高興。畢竟，你現在應該很忙吧？」

「我不希望把忙碌和友誼放在同個天平測量。要是錯過今晚，向你謝罪的機會就要挪到很後面了。」

「很後面……該不會，你要去別的地方？」

「我要離開王都，帶菲魯特大人到我的老家。菲魯特大人必須學會的事還很多，而且新僱用的人也需要教育。」

萊因哈魯特微微苦笑，但從那笑容可以窺見他很期待未來的勞苦。至少對期許主僕關係圓滿無比的不安，絲毫沒有顯現在萊因哈魯特這邊。

「跟菲魯特處得還好嗎？」

「——儘管與衆不同，但卻是個會提出前所未有見解的人士。當能力追上志向與氣概的時候，大家一定都會爲之震驚。我只是勉勵自己，希望能成爲她未來的助力。」

「……這樣啊。那就好。」

聽到沒有迷惘的答案，昴忍不住把視線移離萊因哈魯特。

因爲無法正眼直視他。紅髮青年不以苦難爲苦，也不爲與主人的關係煩惱。僅僅遵從自己被賦予的使命，沒有任何憂慮。

他那模樣，和現在的昴根本是天差地遠——

「你後悔了嗎？」

昴不看自己，這樣的態度讓萊因哈魯特擔憂地皺起俊眉。

後悔——他說出口的單字穿刺心頭，昴緊咬嘴脣。

後悔是一直都有的。昨天后悔之前的事。今天后悔昨天的事。明天一定也會後悔今天的事吧。

他是真的不懂那場決鬥的意義。

被說到這種地步，昴一時也難以接話。猶豫着該說什麼，但最後自覺到內心因雷姆的答案而變輕盈。

打斷拼命闡述的聲音，昴呼喚萊因哈魯特的名字。

被吩咐侍奉昴的女僕，現在正用手指邊梳理昴的頭髮邊輕語。

所以說，昴做好心理準備，不管萊因哈魯特說什麼也不會動搖的準備。

「就像你跟愛蜜莉雅大人那樣。」

宛如不明所以的自問自答，輕而易舉就得到不明所以的答案。

聽到現在在這世界上最不想聽到的名字，昴自暴自棄地回應劍聖。

是少了什麼呢？每當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昴就會這麼想。

「再一下子。因爲頭被敲到，現在動的話可能很危險。」

「雷姆是因爲想讓昴做想做的事，所以纔在這裏。」

「嗯，是啊。你和由裏烏斯在那裏相鬥後得到了什麼？你受傷，由裏烏斯也在自己的經歷中留下污點，僅此而已。你知道他在那場決鬥之後，被處罰閉門思過嗎？由裏烏斯現在應該也在後悔自身的行爲。」

很簡潔的回答。

亦即，萊因哈魯特是認真這麼說的。

「……真是多管閒事。」

「會啊。」

一方面也是因爲當時剛被痛毆一頓。又被愛蜜莉雅連珠炮地追問，一不小心就喊出和真心話相去甚遠的內容。

「不會，不無聊。能夠和昴一起度過，光這樣雷姆就覺得十分幸福。」

「因爲雷姆想這麼做。」

感受到背後的他停下來，昴沒有回頭，直接穿過大門。

聽到昴這麼說，萊因哈魯特的動作停住。

「你是這麼想的啊。那爲什麼要跟丟人現眼的我一起留下來？是因爲被命令嗎？」

「可是，只有這個我辦不到。那場決鬥的意義……我不能讓你把它奪走。」

「……爲什麼？」

吐出面對面時講不出口的惡言惡語後，昴爲昨晚的事咬牙切齒。

道出口後，才問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麼答案。

雷姆再次把手指插進昴的瀏海里，邊玩弄邊說。

「不行喲，昴。你的頭被打到了，所以請不要亂動。」

明知是討厭的記憶，回過神來卻發現思緒已經抵達那天的向晚，不斷回想起銀髮少女背向自己遠離的光景。

昴的覺悟很短，短到被他說了這些話就沒了。

「特訓辛苦了。請就這樣躺在雷姆的大腿上好好休息一陣子。」

當時在場的觀衆、騎士們都站在由裏烏斯那邊。還以爲事後的處理應對早就打通好關節了，所以沒想到他會受罰。

「對。或許會很難開口，但平常的由裏烏斯是個誠實又講理的人。只要推心置腹一次，誤解立刻就能解開……」

「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會妨礙到庫珥修大人練劍。」

「只有這個拉姆至上主義我無法理解，不過很厲害啦。」

大聲關上的門，爲兩人在這一天的別離點上句點。

面露不可思議歪起小腦袋，雷姆用純真的眼神問。

對此，昴只是從鼻孔深深吐氣，用無言作爲回答。

昴也有自覺，自己的言詞太過份。

「不是嗎？」

惱人的問題立刻得到解答，昴從下往上瞪着雷姆似在抗議。

——但是，不覺得由裏烏斯會後悔這件事。

「就算你這麼說……你在那場決鬥得到了什麼？不都只有失去嗎？」

——那場決鬥意味着無法退讓的自豪互相撞擊，但他無法理解。

爲了填補與昴逐漸拉開的距離，萊因哈魯特拼命擠出話來。可是，他爲此所選擇的話語，反而爲這次的對話劃下決定性的休止符。

「覺得你丟臉，和在一起這件事，並不互相矛盾。而且就算沒有被命令，雷姆一定也會留下來陪昴。」

往上瞥一眼，視線盡頭是俯視昴的微笑藍髮少女。

菜月・昴暢行無阻地墮落。

「你的心情我知道了，我很高興。你真的是個好人。」

以黑色爲基底，裙長改短的圍裙洋裝。跪在草坪上維持讓昴的頭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姿勢，有着可愛容顏的女僕——雷姆。

雷姆傾注而下的全面肯定，現在的昴卻無福正面接受。

絲毫不察昴這樣的想法，萊因哈魯特就着充滿誠意的眼神訴說。

這一點不管是昴還是由裏烏斯，甚至旁觀決鬥的騎士們都不期望發生。

質問自己的過程，被雷姆果斷肯定的聲音給中斷。

「只要給彼此時間，應該就能好好地冷靜對話。不嫌棄的話，可以由我來準備這樣的場合。只要和解了，就不會再有那場決鬥的芥蒂。」

閉上嘴巴的紅髮青年以清澈的眼神回視昴。映着蒼穹的瞳孔裏頭，不帶一絲一毫負面情感。

「雷姆……你好厲害。」

那句話莫名地偏離昴內心中的遺憾。但是，這很正常。立場不同看法也會跟着不同。昴和萊因哈魯特，觀點不可能一樣。

如果活着就是不斷選擇，那麼活着就是不斷後悔。

但是，這樣的心理準備卻——

他沙啞的聲音讓雷姆的手停下動作。感謝雷姆就這樣等待自己開口，昴過了好一陣子才說下去。

沉浸在這無邊無際的溫柔中，不需要去思考不想去思考的事。昴讓身子深深陷入名爲安逸的泥沼裏。

彎曲嘴脣，用力抓頭像要揮別全新的記憶。

看着用掩面來掩飾感情的昴，雷姆什麼也沒說。

他用手掌蓋住臉，讓連自己的慘樣都以好意觀看的雷姆消失在視線外。跟遊玩沒啥兩樣的練習，雷姆卻從頭看到尾。所以也沒啥好難爲情的。

平靜、沒有妨礙、怠惰的時間持續流逝。

「這樣講，好像我想要有人欣賞我被徹底打垮，之後又想在悲慘丟臉和自虐的時候被肯定。」

「……雷姆啊。」

然後。

是哪裏做錯了呢？一有時間思考昴就會這麼想。

耐不住沉默的昴率先開口。

她只是默不作聲，憐愛地承受昴的重量，不斷輕柔地梳理昴的黑色短髮，彷彿讓人覺得時間不會停止。

——距離宣告王選正式開始的那一天，昴與愛蜜莉雅訣別的日子，已過三天。

「萊因哈魯特，你真的是個超級大好人。你方纔的話沒有惡意和壞念頭，你的所作所爲、一言一句都是出自於單純的善意。這些我全都知道。……我懂。」

「既然如此…」

由裏烏斯受罰這件事還是初次聽聞，對昴來說很意外。

說完昴就轉身背對他。萊因哈魯特訝異地屏息。當昴穿過門要回屋裏去的時候，萊因哈魯特的手立刻伸向他的背。

那場決鬥是有意義的。有確確實實的意義在。

「——你說，毫無意義？」

會不由得去想像當初沒選的選項的未來，去希冀跟現在不一樣的世界。

「你不會覺得……我很丟臉嗎？」

「好的。——既然昴這麼希望。」

見昴沉默，萊因哈魯特垂下眼簾。

抓住雷姆想要移動的大腿，側着頭的昴撒嬌。

是想要肯定，還是否定？是在渴求從哪邊開始到哪裏爲止的表現評價？剛剛嗎？還是三天前？亦或者是更久之前——

原本雙腿使力的雷姆放鬆力道，接納昴的提議。

「不過，你的提議我不接受。我不能接受。……我言盡於此。」

「那天的決鬥……你跟由裏烏斯的戰鬥毫無意義。明知如此卻什麼也辦不到，害你受了不該受的傷。眼睜睜看着事情發生，讓我一直很過意不去。」

「萊因哈魯特。」

只有這點，用木劍跟他交鋒過的昴可以這麼肯定。

充滿慈愛的嗓音，溫柔地撫摸躺倒在地的昴的耳膜。

「是。不過，姐姐更厲害喔。」

縱使『劍聖』、萊因哈魯特無法理解——

舉起雙手錶示投降，昴閉上眼睛，整個人放鬆，將一切都交給雷姆的大腿。

「特訓……根本稱不上吧。只是單純的練習而已。在旁邊看很無聊吧？」

3

倒映在視野裏的雷姆，面對昴使壞的連問，用緩緩搖頭應對。

「————」

「你今天就回去吧，萊因哈魯特。趁你的主子還沒寂寞到大吵大鬧的時候。」

「……你是指，當那場決鬥沒發生過？」

「我不會說什麼我懂你的心情這類輕率的話。不過，爲那時的事感到羞愧，這點我也一樣。雖然一開始就跟你說了，但我真的很後悔。」

結果，那些話造成昴和愛蜜莉雅決裂。

因爲是脫口而出的話，所以算是一時的氣話嗎？

因爲是脫口而出，所以那是一直藏在內心的想法嗎？

關心對方，想被認同，都是千真萬確的想法。

自己的真心在那個時候跑哪去了，昴連這都搞不清楚。

「——哥，小哥。喂！小哥！」

近距離大叫的聲音，將泡在自問自答海洋中的意識給拉回現實。

眨眼的昴，面前是粗聲粗氣、不耐煩地聳肩的人物。

「拜託你，小哥。別在別人的店前面露出危險的目光啦。會影響我的生意的。」

臉上的縱向傷疤叫人印象深刻。疤面臉孔皺起眉心這麼說。

回到現實就立刻直視到對心臟不好的臉，昴平靜地揉眼睛。

「我說，大叔。——面對客人竟然先瞪人威脅，是怎樣啊？」

「我纔沒有！我是擔心你好嗎！先是你被來歷不明又打扮詭異的傢伙給帶走，後來羅姆爺聽了你的留言後就下落不明，我纔想告訴你我當時是多麼驚慌失措咧！」

破口大罵的男子，用粗壯的手拍打櫃檯。頓時，放在櫃檯上的水果在衝擊下滾出籃子，眼看就要散落在大馬路上。但是。

「不可以粗暴地對待食物唷。」

像跳舞一樣拎起裙子裙襬，雷姆在店面前的空間着地。她的手上握着跟店面一樣的籃子，用那籃子輕柔地承接住所有即將落地的水果。

「哦哦，太感謝了，小姐。」

鬆了一口氣，爲安心和雷姆驚人的技藝嘆息的男子——卡德蒙從雷姆手中接過接住水果的籃子後，邊壓低音量邊看着昴，說：

「所以我不會騙你。趕快離開那個眼神兇惡的小哥吧。跟他在一起會不幸的。」

「你在灌輸她什麼啦。少在那邊無中生有講些有的沒的，哼！」

雖是無可奈何的道歉，但卡德蒙展現出成熟的應對，令昴只能休戰。不過，面對鳴金收兵的昴，卡德蒙又繼續說：

「只有標題的話剛剛就說過很多次了吧。就是『王選開始』啦。」

「魔女很可怕。這是天經地義，任何人都有的共同認知。我是不知道你無知到什麼地步，但至少大多數的人都是基於同樣的理由而回避半魔。」

以及有着一頭淺紫色頭髮和完美關西腔，別具特色的安娜塔西亞。

考慮到有公爵家當家，有外國的年輕商會會長，和名字不爲人知的旁系貴族，這些都還能理解，但剩下的兩人不要說姓氏了，連出身都不明。

絲毫不覺昴的心情，卡德蒙邊用手指磨擦臉上的疤邊說：

「你在意候補者？王選的候補者總共有五位。其中名聲最響亮的就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以及合辛商會會長安娜塔西亞。」

「看吧，他那毫不在乎的態度。就算對他投注感情，難過的可是你自己。」

無聊臆測下忍不住要笑出來。就在這時候。

「說到合辛商會，沒有商人不知道它這幾年的飛躍性發展。商會會長是個年輕女生——叫做安娜塔西亞的小姑娘，鬥垮大商會後納入旗下的事，簡直就是『荒地合辛』的傳記寫照。甚至還有人說是合辛再臨呢。」

卡德蒙苦着一張臉，如此回答昴的提問。

「真意外，你看得很仔細嘛。對啦，就是這樣。不管怎樣，要發生大事的時候，對商人來說就是大發利市的時候。現在可是謠言滿天飛，流言蜚語比人還多的時候。」

聽到他那番話，昴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很適合用來稱呼魔女的家累吧。高高在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明白。」

想要反駁，話卻卡在喉嚨。因爲卡德蒙看着昴的目光裏頭有着畏懼。

「總而言之，目前就是這兩人呼聲最高，最有可能是下一任國王。但是比起來自別國的商人，我個人認爲王國的重臣庫珥修殿下比較有可能。」

「——正是如此。」

卡德蒙代替昴讀出內容，但都是昴早就知道的事。本來興趣缺缺的他，聽到最後出現的『候補者』三個字後頓了一下。

「你說……半魔？」

用難聽話來帶過自己的識字能力的昴，讓卡德蒙厭煩。

「那是商品耶……算了，是不知道水果攤要如何從王選帶來的混亂中找出商機啦。在開始的時間點就落後他人，已經是你的天賦囉，大叔。」

這龍一定是外貌協會。昴不由得這麼想。

理所當然放棄工作的卡德蒙，以及立刻接下顧店任務的雷姆，兩者的態度順暢連接在一起，對此只覺得奇怪的昴聳肩。

「雖然候補者的來歷有寫到一定程度，但這個叫愛蜜莉雅的半妖精……半魔竟然也名列候補。根本就是鬼扯淡。」

北有古斯提克，東有露格尼卡，西有卡拉拉基，南有佛拉基亞。

「連在王都久居的我都沒聽過的名字。普莉希拉這個候補者從姓氏來看似乎是貴族，不過剩下的兩人連姓氏都沒看到。不只她們，合辛商會的會長也拿來當候補，老實說我很懷疑到底是怎麼決定候補人選的。」

「她可是公爵殿下喲？住在王都的人沒人不知道這名字。雖然年輕卻已繼承家業的女公爵，是位翻遍王國曆史也難找到的傑出才女。在卡爾斯騰領地初次出征的事，不但是她繼任當家的契機，還轟動到整個王都都熱烈討論呢。」

「啊～？」

「……怎麼每個人都這樣講。她跟魔女又沒有關係。」

爲了掩蓋自己話說一半就嚥下的舉止，昴邊眺望人羣邊改變話題。

對再度燃起論辯之火的昴來說，這四個字聽起來格外冷冽。

「胡說八道。總而言之，講悄悄話的情況比平常多就是這個原因。現在不管走到哪都在聊那個話題吧。吶，你看那邊。」

「我明白了，拜託別說了。我爲自己的造口業道歉。吶，可以吧。」

說出毒辣諷刺的昴，讓卡德蒙手貼額頭。

既是在異世界的第一個交談對象，再次相遇後更加確認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跟恐怖的外貌相反，其實爲人大方豪爽，還是極度疼愛妻女的好漢——至少昴從不懷疑他是個好人。

斜眼看舔着幹脣的昴，卡德蒙自以爲了解地點頭。

「話又說回來，不管男女老少都對王選津津樂道。大叔你怎麼看？」

「不能說是爆冷門啦。除了她們以外的三個人都沒沒無名，纔夠資格叫爆冷門。」

「…………」

「上頭寫的是王選開始的通知及概要。感覺會在三年後的親龍儀式前決定國王，然後直接執行儀式的樣子。再來就是稍微提到候補者的生平。」

「喂喂，玩笑話只要講你的兇惡眼神就夠了。確實在國政方面，是有國王陛下跟個裝飾品沒兩樣的惡評……但與神龍的盟約可是由王族代代傳承的。露格尼卡和南方的佛拉基亞之間的衝突能夠以小規模戰鬥收場，就是因爲有神龍守護。」

看到卡德蒙一臉莫名其妙，昴便順從情感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國民對王族不在的感想嗎？」

「不要這麼爽快地把店交給外行人啦。還有雷姆也不要那麼輕易就接下請託啦。」

「就算不是，國家沒有國王的狀態就跟生物的腦袋被拿掉一樣，根本無法穩定下來。先王雖然稱不上賢君，但也不是暴君。我是這麼認爲的。」

眯起眼睛、嘴脣厭惡往下彎的卡德蒙不屑地這麼說。

聽別人述說庫珥修超乎常人的評價，昴越來越覺得面上無光。

威風凜凜的站姿叫人印象深刻，擁有如鋼鐵般信念的庫珥修。

瞪着高自己兩個頭的招牌，卡德蒙的眼中寄宿着濃厚的嫌惡感。

「知道了啦。那就過去看看吧。小姑娘，幫我顧一下店。」

「哈！因爲是半妖精所以就當作跟魔女是一夥的，不要隨便亂講啦。那個叫做愛蜜莉雅的女生……搞不好爲了這個國家很拼命啊。說不定她是個很好的人呀。」

「是喔，可是如果用的是I文字以外的字母我就看不懂了。」

「等一下啦。我是不知道你是在拼命什麼，不過別幫半魔說話。不知道會被誰聽見的。」

對於不知道選拔基準的國民來說，這樣的情報很不親切。不過，就連知道是用龍之徽章選出候補者的昴，也猜不透龍是以什麼樣的基準選出這五人。

「什麼嘛，這麼不用功。那，看得懂我的店的招牌嗎？」

得到不得要領的回答令昴皺起眉頭，結果卡德蒙粗魯地抓自己的頭。

「————」

看到昴悶不吭聲，卡德蒙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然後故意說給雷姆聽。

「纔不是無中生有咧。你上次不就是帶另一個女孩子來嗎。之前的女生……啊——爲什麼想不太起來呢，不過雖然不記得，但至少我知道這次這個女生比較可愛啦。你這個花心大蘿蔔，下地獄去吧！」

「多謝關心。……不過，雷姆是因爲喜歡才做的。」

「又說這種話……！爲什麼？因爲『嫉妒魔女』嗎？就因爲那個魔女大人是半妖精，所以其他的半妖精全都很危險嗎！？」

「佛拉基亞帝國……要是沒有龍的話，就會攻進來嗎？」

「這麼有名？那個叫庫珥修公爵的人。」

「被當成種子選手，是吧。」

直立招牌的內容，跟在王選會場講述的一致。既讓市井小民皆知事實，又誠實得不會招致不公平感。

「哦哦，是這樣啊。長得可怕的爸爸對沒見過面的人口出惡言的樣子，可不能給到職場參觀的可愛女兒見到呢。」

所以說忍不住就頂嘴。

儘管如此，庫珥修的立場和家世是強而有力的後盾，這點再確切不過。站在不知道她的演說內容的平民角度來看，一定會認爲庫珥修就任王位纔是最正確的。

「不過，講是這樣講，可是隻要有賢人會那票人國政就會運轉吧？國王不在的狀況，對國民是有多大的影響？」

「又說那種話……！」

「種子選手庫珥修小姐。勢均力敵的對手安娜塔西亞……冷門會爆在哪一邊呢？」

只不過，這樣的評價在當事人表達信念之後，受到了莫大動搖。

「我看起來像是有本錢可以花心嗎？說起來，你爲何……」

「那是當然。唉呀，誰會成爲國王雖然是上頭的事，跟我們小老百姓不相干，但是王位空着可就讓人看不下去。快點決定纔是我們的真心話。」

「只是收下標籤上註明的貨款，和遞交商品跟找零而已。反正也沒客人會上門。」

聽了昴的感想，卡德蒙點頭，拿起一顆放在店前的水果啃咬。看到店老闆在紅色果實上留下齒痕，昴傻眼，說：

被突然正色的卡德蒙拉着走，在雷姆揮手目送下昴走向豎立的招牌。

這些是支配這個世界的四大國國名。當然還有其他多個小國，但每個都是四大國的附屬國。

「停下腳步的人，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多……是吧？」

「聽好了。魔女——『嫉妒魔女』就是這麼異乎尋常的怪物。四百年前有一半的大陸都籠罩在魔女的陰影下，衆多知名英雄和龍都倒在她面前。要是沒有神龍之力和賢者的知識，以及當時的劍聖的話，這個世界早就滅亡了。」

念出其他三個候補人的名字後，卡德蒙面露困惑，雙手抱胸。

「初次出征……」

卡德蒙會忘記愛蜜莉雅，是受到爲了隱藏愛蜜莉雅的外貌而施加的阻礙識別魔法影響。憶起這點，愛蜜莉雅的臉龐浮現腦海，接着胸口疼痛。

「……呿！」

關於這點，如果不知情的話昴也會持同樣看法吧。

「是說，你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可是半妖精要成爲國王，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最後面把真心話說出來啦！」

雷姆臉頰泛紅，偷偷斜眼瞄昴。那視線的熱度，讓卡德蒙覺得多說無益而收回意見。

「所以，那邊的招牌上寫了些什麼？」

大口啃到果實剩下果核後，卡德蒙指向立於大馬路旁邊的招牌。即使在拼命吸引目光的招牌叢生林立的市場中，那個招牌依舊能以高度來主張其存在。

「棘手的魔獸出現在卡爾斯騰領地的時候，當時的公爵……前任公爵負傷。現任公爵就代替父親，指揮部下迅速彌平事件，使得她成爲家喻戶曉的人物。原本就聽說她才氣煥發，不過還具備了讓父親將地位讓給十七歲女兒的器量。」

昴對這個疤面老闆的好感度不低。

「因爲富國強兵、弱肉強食是那邊的帝政準則。直到四百年前，神龍和露格尼卡締結盟約之前，兩國都在交戰。直到現在，他們都爲神龍插手一事恨得牙癢癢呢。」

因此從他口中聽到理所當然地誹謗中傷他人的話語時，只能說意外。而且還是以對昴來說絕對不會聽漏的形式。

講到安娜塔西亞，卡德蒙就很自豪，同爲商人果然覺得與有榮焉吧。一介商人變成國王候補，灰姑娘的故事可說在這裏發揮到極致。

「不過，候補人選當中竟然有半妖精，只能說審覈的人瘋了。」

「不說這個了。是說今天街道上的氣氛跟平常不一樣呢。雖然人多這點沒變……但該說大家有點莫名慌張嗎。」

橫過各式各樣的人種組成的人潮，走到高度比卡德蒙的身高還要高的招牌前面。混進抱着相同目的仰望招牌的人牆裏，伸長脖子去看看不懂的文字。

「感覺是接近I文字的象形文字，不過根本是鬼畫符所以看不懂。」

會忘記跟我來過的愛蜜莉雅呢？原本要這麼說的昴閉上嘴巴。

沒聽過的單字，以及不容錯過的內容。昴的視線離不開卡德蒙認真的表情。

「儘管如此，卻幾乎沒人知道做出這麼多惡行的『嫉妒魔女』的真面目。知道的就只有魔女是有着一頭銀髮的半妖精而已。除了語言不通，無法交流想法之外，她還像是憎恨這世界的所有一切，所到之處無不大肆蹂躪破壞。」

卡德蒙瞳孔顫抖，裏頭掠過的情感漣漪，用單純的文字根本無法表達，因爲那是整個塗抹在活在這世界上的人們的感情裏。

就像昴看過的繪本，魔女的故事透過文字和口述等各種形式，被綿延傳承下去。儘管過程因講述者而有諸多改變，但結局一定都是連接着絕對性的恐怖，並在這世間的人們的心頭上牢牢敲入不會消失的楔子。

「魔女是畏懼的對象。大家都害怕真面目不明的她。所以說，就算是僅知的內容，都足以讓世人避而遠之。」

「……可以就這樣，把歧視半妖精的行爲正當化嗎？」

「至少大多數的半魔個性乖僻彆扭是真的。雖說不知道是骨子裏就這樣，還是被環境造就的。」

卡德蒙的愁眉苦目，是思索過昴擠出來的話後呈現出的懊惱結果吧。

他本身也理解到自己講的話很不講理。雖然，是因爲一想到『魔女』就會浮現的感情不去反駁那道理而已。

而那或許，是根植在這世界心底的普遍意識。

「————」

察覺到這點，昴才切身體會到愛蜜莉雅在王選會場懇求的真正意義。身爲半妖精，對她來說是無法斬離的宿命，更是讓她無法跟其他人站在同個起跑點的枷鎖。

「所以說，除了會被這麼想，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勝算。到底是誰喜歡到去擁戴那個半魔……搞什麼東西。」

雙手抱胸吐露不滿的卡德蒙，這次似乎是將憤怒的矛頭，從候補者愛蜜莉雅本人轉移到欽選她爲候補的人身上。

那樣的態度顯現了卡德蒙的善良，但那依舊是建立在視半妖精爲邪惡存在的看法，所以根本構不成安慰。

叫做愛蜜莉雅的少女，必須先和這樣的偏見奮戰。

「她就是得揹負這樣的不利條件。」

卡德蒙說昴無知。因爲他不理解被半妖精凌虐過的歷史，以及這麼做的魔女的恐怖。

確實，昴對這個世界的歷史是一無所知。

不管是魔女的惡行，還是超乎字面的內容，皆全無所聞。

哈哈大笑、揮舞雙腳的菲莉絲讓昴覺得很掃興。

昴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歷史，不知道魔女，更不知道半妖精。

嘟起嘴脣，菲莉絲挺直上半身，手輕輕貼在昴的雙肩上。他就保持這個像在敲背的姿勢，靜靜地閉上眼睛。

「一直說我是個弱雞，那你又怎樣。當然，既然是隸屬於近衛騎士團，想必是鍛鍊有素吧……」

就這樣穿越人羣，走向水果店的兩人氣氛有點凝重。

不對，他那是在知道自己的外表和性別下而有的舉動，所以應該稱他爲僞娘吧。

遞交商品和零錢，客氣行禮目送客人離去的雷姆這麼回答。卡德蒙則是目瞪口呆凝視店面。

不過。

這個凜果是卡德蒙對短時間內就刷新店裏銷售記錄的雷姆獻上的感謝及氣憤的證明，也就是送給她的禮物啦。後來跟說要回房更衣的雷姆約好待會在這房間會合，在晚餐之前完成滯留王都期間的例行作業。

「不過——」彷彿看透沉默的昴的內心，菲莉絲拉長語尾說：

「只有第一天會，之後就沒了。要做的話就麻煩直接快點做啦。」

撇開昴的理解不談，卡德蒙重複這麼說，叫人印象深刻。

「說起來，我完全想不到讓你以心相許的理由。我不記得跟你的感情有特別好，還是說我散發着危險費洛蒙？」

原本腦內描繪的可愛少女的微笑，轉爲銳利視線和嚴詞厲聲。

「我知道你身染絕症了。好了吧。回店裏去了。」

唯一不想知道的，就是愛蜜莉雅是怎麼看待昴的。

「……雷姆果然很厲害呢。」

「就說不懂你那超級姐控理論了。」

「心跳加速了？」

昴知道，從菲莉絲的手掌發出的水之瑪那力量，來到昴的體內被稱做門的魔法器官後，逐漸充沛起來。

「是心臟裂開來啦。我可不覺得哪裏怪怪的，畢竟我完全沒那方面的興趣。我的性向很正常，喜歡的是女孩子。」

「無趣耶喵——」

用輕浮的話語帶過被趁虛而入的驚嚇，卡德蒙搖頭表達懶得理他。跟在他背後回店裏的路上，昴發現自己全身都被冷汗給弄溼了。

——暖意，透過菲莉絲的手掌，從昴的肩膀開始在全身循環。

背對面朝下的昴，卡德蒙突然低聲說。

「剛剛，你心跳加速了吧？」

他應該不是要重回先前的話題吧。

留至肩頭的亞麻色頭髮，和相同顏色的短貓耳。又大又圓的淘氣雙眼，別在頭髮上的白色蝴蝶結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少女——只有外表，其實應該要說是美少年。

愛蜜莉雅過去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是爲了什麼而想坐上王位，對這個把自己視爲魔女的世界是怎麼想的，昴一概不知道。

深切體會到自己的弱小，對昴來說已有多次體驗。

明明應該是活在對自己苛刻不溫柔的環境中，少女卻有着能夠溫柔待人的好心腸。

「你性格超惡劣的。」

負責看店而自暴自棄的雷姆賤價拋售商品——這樣的答案不成立，看裝貨款的籃子盛滿貨幣就知道了。也就是，商品全賣光了。

『我想相信你……可是讓我信不過你的，不就是你嗎！』

我這樣地盡心盡力，幫助你這麼多，受了這麼多又嚴重的傷。既然如此，期望回報有什麼不對。渴望報答有什麼不對。

坦率承認弱點的樣貌，同時給人勇敢和遺憾感。不將弱點視爲弱點的態度，對現在的昴而言實在是無法給予肯定。

『——是爲了你自己吧？』

昴沒有整理好自己心中的感情，卡德蒙似乎對認真和昴爭論一事感到丟臉。兩人幾乎都不說話，回到卡德蒙的店裏。

不管外表看起來有多可愛，性愛都無法跨躍性別的障礙，這就是昴的想法。

「那是事實吧。我不會爲這件事動怒的。」

品嚐胸口彷彿被刀割的痛楚，整個人彷彿要被悲傷給壓爛，可是昴也對瞪着自己的少女表露怒意。

毫不理睬老闆的自尊，雷姆翩然踏出櫃檯趕到昴身旁。

「是說，可能是我多管閒事。」

強烈感受到自身的無力，這種滋味不管活在什麼樣的地方都會品嚐過一次。

卡德蒙聲音中的嚴肅，讓昴用沉默作爲明白的證據。

「——小哥。你不要緊吧，喂！」

根深蒂固的歧視意識，畏懼的原因。不小心說出口，有可能會惹人不高興。至少，不想在王都引起更多的爭執。

僞娘——菲莉絲邊說邊像倒下一樣撲向昴的身邊。趴在牀上的他饒富深意地仰望臀部感受到牀墊反彈的昴。

「竟、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就破了我店裏平時的銷售額……」

昴知道不住偷瞄過來的雷姆，正在揮舞看不見的尾巴，言外之意是『快誇獎我！』。看她那樣子，昴覺得自己的胸口變得稍稍輕鬆。

賣弄風情後菲莉絲露出受到打擊的表情。對此昴只是厭煩地搖頭。

身爲商人的自尊受損，卡德蒙雙手掩面跪下來。

所以說，昴對不肯談自身事的愛蜜莉雅一無所知。

自以爲了解、覺得自己明白、用一臉什麼都知道的嘴臉和輕率的心情打破約定，所以才被少女譴責。而她對自己的譴責再度戳進胸口。

「嗯，菲莉醬嗎？劍術方面一點都不拿手喲？而且騎士劍很重所以就拿掉了，身上就只帶着庫珥修大人送的短劍。拿來揮的話手會起水泡，所以人家都不用的。」

時間是傍晚前的點心時間，凜果是當作點心帶來房間享用的。

『——你不說，我不知道啊，昴！』

不只王選和被歧視的事，還有那一天的想法，愛蜜莉雅什麼都不說。意圖把昴摒除在外，遠離自己的目的，把他當成配角對待。

可以仰賴的長處十分的牢靠吧，菲莉絲的發言充滿自信，沒有的昴覺得坐立難安，於是別開視線。

那時候的她所採取的行動，究竟是基於何種打算或想法呢？

人們萬分畏懼、忌諱遠避半妖精。而生存在這種環境的半妖精們，是怎麼看待人類的呢？實在難以想像。

可是，他知道愛蜜莉雅這個人。

「原——來如此喵。所以帶回來的就是這些贈禮凜果喵。」

4

結果，可能是因爲昴背對他吧。原本躺在牀上的菲莉絲撐起身子，把體重直接壓過來，看起來像是依偎在昴的肩膀上。

「兩位回來了。方纔，最後的客人剛離開。」

苦笑的昴溫柔地撫摸雷姆拘謹伸出的腦袋。品味已經習慣的髮質時，雷姆也在昴的柔軟手勁下輕輕發出撒嬌聲。

「是的。不過，姐姐更厲害喲。」

「哦哇！別靠過來，大叔！要有自覺你的臉足以成爲他人的死因呀！」

自從被召喚至異世界後，昴數度因軟弱無力而潰敗。如果說在練兵場與由裏烏斯對戰的那一天是最高潮的話，那麼在這間豪宅就是以被威爾海姆打倒的次數取勝吧。再加上這份無力感，可不是異世界的專利。

「做生意果然還是要看外表啊……」

那是以自己的何種感情爲起因呢？思考的期間腳步十分沉重。

「有什麼關係喵。就想成這是菲莉以心相許的證據囉。這種懶洋洋的樣子，就算搞錯也不能給庫珥修大人看到咩——」

這聲低語，道盡了自己店裏的生意始終沒起色的原因，雖然已經太遲了。

在這兩人背後的卡德蒙，用手指撫摸自己臉上的疤，垂頭喪氣地說：

但是，她確實曾說過。

「如、如果要說火熱燒灼我胸口的思慕是病的話，那說不定真的是病。因爲這個病會時而溫柔，時而嚴厲，用像是熱病的麻煩困擾人……」

「……咦？」

突然插入思考和回憶中的冰冷聲音，讓昴背脊發寒。

「講那麼過份！剛剛也這樣，突然就發呆。老毛病？」

他用音量小到都快聽不到的聲音，跟昴說。

不管這個世界對她有多麼殘酷不講理，只有昴不會對她——

「慢慢地——穩定地——輕輕地——。啊，發現分岔的頭髮。昴啾出乎意料很辛勞的這種感覺滲透出來了。啊，也有白頭髮。拔掉囉。」

用叉子刺向被切開的紅色果實山，邊將沁出汁液的的果肉送向嘴巴，邊震動頭上的貓耳的人，做出撩人的舉動後微笑。

「這樣啊。既然當事人都接受的話那很好啊。——很・好・啊。」

凜然的銀鈴嗓音，確實拯救了在痛苦和屈辱下匍匐趴倒的昴。

「菲莉醬的長處跟劍不相干啦。所以說就算當個派不上用場的騎士也完全不在意喵。」

「嗯，我就只留下嘗味道的份，其他都交給廚房了。那個先不說，不要邊拋媚眼邊舔嘴脣。我背部都發冷了。」

聽到拄着臉頰的菲莉絲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昴一瞬間口拙。

回過神，發現被卡德蒙近距離盯着臉，昴嚇到後仰。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而已。謝謝你，昴。』

——你不說，我也不知道啊！

信賴被踐踏的少女發出的悲痛聲，在昴狹窄的頭蓋骨裏頭回響。

一臉蠢樣的店老闆，面前是空蕩蕩的商品陳列櫃。

「哦，這很簡單呀。——因爲昴啾毫無疑問地比菲莉醬還弱。就是這麼弱不禁風，所以可以放心。」

「在大庭廣衆之下，別輕易說出魔女這兩個字。雖然我沒資格說你……但不知道會被哪裏的誰給聽見。」

「唉呀呀，真——意外。還以爲你會更生氣呢喵。」

「怎麼樣，昴？雷姆的奮鬥很棒吧。因爲聽昴說老闆是你的恩人，所以就試着努力想要幫點忙。可以誇獎雷姆沒有關係喔？」

「不過呢，一回到房間就發現有個討厭的僞娘搶先一步跑進來。雖說沒上鎖的我太不謹慎了，可是這種無禮行徑不是騎士大人該有的作爲吧？」

認知中的少女有着一頭銀髮，是固執的爛好人，不在乎自己的利益得失只想助人，和『嫉妒魔女』根本不是同一掛的。

「——會被人聽見啊。」

回憶中的愛蜜莉雅，不斷重複責備昴那一天的行爲。

『——到此爲止了，惡棍。』

「好痛！我說你，可以不要邊說話邊工作嗎？瑪那在身體快速流動的感覺很噁心耶。要是不集中精神的話會兩眼昏花啦。」

頭有點重，手腳又懶又酸。感覺身體好像輸給爲了變健康而進行的治療。

王都首屈一指的水之魔法使者菲莉絲——本名菲利克斯・阿蓋爾。

菲莉絲以治癒魔法之力，治療昴體內受損的門，就是昴在庫珥修宅邸叨擾的原因。

使用水魔法治療，看字面的意思還以爲會很清涼溫柔，但實際上纔沒那麼簡單。門是用來施展魔法的器官，而昴讓門受損的直接原因，是服用藥物強行逼使已經枯竭的門擠出瑪那。

要治癒重複亂來又勉強導致的後果，治療當然也就相對地變得粗暴。

「總之就是堵住會漏水的破洞，同時還要把積在水管裏的黴菌和垃圾一併推出來啊……」

「什麼啦。總覺得那種說法讓人很不開心喵——？」

「我只是在自虐。不用在意。啊——好噁心。」

轉動脖子，邊跟背後的菲莉絲告知感覺邊忍受噁心感。

在庫珥修宅邸生活的第三天——亦即，接受菲莉絲治療也是第三天，不過這段時間身體也稍微習慣了。

第一天的時候因爲壓抑不住上湧的嘔吐感，當場就嘔出聲來。

「唉呀——第一天是沒辦法喵。畢竟也要直接灌進混濁不清的地方，另外身心都受創的活屍狀態也是有影響的吧？」

「不要鞭打人家不想被戳中的痛處啦，你這傢伙。」

菲莉絲應該看不見昴的表情，卻僅憑身體的動作就能解讀他的心思。他這個地方真的很可恨。毫不猶豫就挖人傷口的方法，可以說比沒有自覺在揭人內心瘡疤的萊因哈魯特更加毒辣。

「果然昴啾是在想報復的事？還找威廉爺練習，跟這不無關係吧喵？」

「麻煩不要戳男生那方面的敏感部位好嗎？你應該懂我的心情……你懂吧，這種狀況！？」

「不可能不懂吧喵？因爲菲莉醬也是有想變強的時期。……唉——不過現在已經放棄那種有衝勁沒天分的事了。」

避開成爲僞孃的原因後，菲莉絲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消沉。

這樣的反應似乎是他的真心話。一這麼想昴就有點喫驚。像菲莉絲這樣爽快下結論的人，原來過去也曾迷惘過。

聽了雷姆的話，菲莉絲嫵媚地笑，再度靠上昴的背。透過手掌從肩膀流進來的力量通過身體，又從整個背部一口氣灌進來。

「根據你所說的，感覺很危險耶！？」

面對提出新鮮度這種說法的雷姆，昴如此回應。雷姆沒有答腔，視線投向菲莉絲那兒。

「就是這樣喵，因爲被雷姆醬罵了，所以今天就到這。下次到更隱密的地方幽會吧？」

先前和由裏烏斯的那一戰，昴被打趴到連話都沒辦法說。儘管被單方面慘Ｋ，但也知道自己被由裏烏斯同情。

「你最後那句話最可怕啦！雷姆你有一點病嬌的素質喲！？」

昴連忙站起來，觸摸自己的身體邊確認邊問：

「雷姆醬會生氣很正常，不過菲莉醬也不都是有所企圖才這麼做的喲喵？真的有一咪咪是在爲昴啾着想。」

「老師，這邊我不是很懂。」

「唉喲，時間都浪費掉了。在被叫去喫晚飯前先用功吧，雷姆老師。」

「散漫到無藥可救還真抱歉喔！？」

惹人嫌的表達法有欠顧慮，但內容對昴現在的心境來說卻是甘甜至極。

「像那樣將瑪那委由別人，就等同於接受那人進入自己體內。昴因此變得很容易聽信菲利克斯大人的話。」

「誘惑這種說法真難聽喵。菲莉醬可是規矩嚴肅地爲昴啾着想才那麼說的喵——」

「剩下就是審酌菲莉醬的朋友的心情，其他全都是爲了庫珥修大人喲？身爲隨從是理所當然的吧喵？雷姆醬不也是嗎？」

「明明是在治療，爲什麼卻非得覺得這麼累不可。」

雖然那樣的表情在聽到昴的聲音後立刻煙消雲散。

「誰是誘受啊，其實你根本不懂意思吧！？」

「這樣啊。爲了治療，應該是會那樣子。老實說，我覺得很噁心，一點都不舒服，不過有儘量憋着。」

雷姆的手，把想用耍嘴皮子帶過害臊的昴抱得更緊。她的嘴脣吐出的聲音一本正經，感情冷淡得像冰凍過。

「昴稍微安靜點。——菲利克斯大人？」

「嗯……我想不要緊。雖然不是很懂，但我是被你救了？」

講得就像是惡作劇被看穿的小孩，菲莉絲用手指輕輕劃過昴的背。

「直到方纔，昴全身的瑪那都在被菲利克斯大人干涉。」

「沒有錯。所以，雷姆會怎麼回答，菲利克斯大人應該明瞭。」

留下輕率的話語和笑聲，這次菲莉絲真的離開客房。

「請放心。原本就散漫到無可救藥的昴根本不用擔心，因爲雷姆會一直繃緊神經。」

「明白了。非——常——清——楚——明——白。以治療爲名行洗腦之實，人家也想停止。」

站在他身後，用慈祥目光看照着昴的雷姆，有時像是思緒不在這裏、望着遠方，然後又微微繃緊表情。

「有——什麼不好的喵，就沉溺在怠惰裏吧。昴啾遇到很多事，所以身體狀況差到爆。就算以治療的名義呼呼大睡也不會怪你的喵。就讓身心慢慢地鬆懈，反正不會有人抱怨喲？」

「誰跟你幽會啊，而且你剛剛說洗腦對吧！？講那麼危險的東西下次誰還敢跟你獨處啊！」

「——菲利克斯大人。請不要哄騙昴。」

「是的。因爲雷姆希望在昴的面前常保新鮮。」

確認身體沒事後，他看向室內牆壁上的魔刻結晶。

雖然覺得是莫名不能聽過就算的發言，但昴就順其自然撫摸胸膛放鬆。然後再次確切體會到自己置身在何處。

「除了那一咪咪之外呢？」

「……敵人嗎。」

自己的視野變得狹隘了，要重新繃緊神經。

「真拿昴沒辦法呢。沒有雷姆就什麼都做不到。對此偶爾也是可以用行動表達謝意的喲？」

「今後我也會稍微注意的。畢竟在這裏的都是『敵人』。」

「很難說。菲利克斯大人徵收瑪那後並沒有對昴抱持着惡意，方纔的行爲也是……搞不懂他的想法。」

平穩的聲音介入，讓昴稍覺焦急而回過頭。

感覺頭蓋骨有變形的危機，昴連忙逃離雷姆和菲莉絲的包夾，躲在房間的角落充滿警戒心地瞪着兩人。結果雷姆搖頭像在嘆氣。

被灌入超過容許量的瑪那，導致昴的意識在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昴好可憐。留下害怕恐懼的陰影了。」

「嗯——結果，剛剛是怎樣的狀態？」

「唉呀呀，不信任人家喵。雖然沒差啦。」

「被你這樣子咄咄逼人我會不知道怎麼辦啦！可惡啊，不可以輸……！」

但是——

菲莉絲斜眼看昴。像要保護昴免受視線侵害，雷姆移動至昴的前面，於是菲莉絲就拉長身子隔着雷姆的肩膀俯視昴。

擺出自以爲了解的表情，菲莉絲下了牀，邊伸懶腰邊走向門口。

察覺到昴詫異地皺眉，雷姆輕輕拎起裙襬。

「喂，菲莉絲。那種挑逗的指法，被你這個僞娘使出來我一點都不高興……唉呀，慢着，雷姆小姐？臉是很舒服啦，但力道有點強、強、強過頭呀啊啊！」

「昴，你不要緊吧？」

「從外出用的女僕裝，換上訪問用的女僕裝了。」

「連日來勞您治療昴，十分感謝。但是，請不要趁機誘惑昴。」

「沒問題吧？有沒有哪裏變得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哪邊是不是變得女性化，還是講話會在語尾加可愛的音！」

一臉鬧彆扭，閉上一隻眼的昴只在嘴中低喃回應。

迷惘的結果就是菲莉絲髮現了自己的魔法素質，而放棄了武術之路。那樣的話，昴又是如何？有任何一個可以向其他人誇耀的東西嗎？

不然的話，就無法說明爲何被毆打得這麼慘，卻沒留下任何後遺症。

因爲站在後面，所以昴看不見雷姆的表情。不過，雖然雷姆回答得很簡短，但卻帶了些許躊躇，叫人在意。

「就教學立場而言，我認爲不錯呀……如果討厭我就不這麼叫囉，老師？」

從雷姆的視線看出什麼了吧，菲莉絲舉起雙手投降。

腳步卻在手碰到門之前停了下來，回過頭。

「雷姆醬。」

對昴這樣的決心，雷姆喃喃說了些什麼，但昴沒有察覺。

現在，雷姆揭開衝擊性的真實。在昴懶洋洋過日子的期間，雷姆卻是孤軍奮戰。光想像就覺得無地自容。

「或許說了這種話你也不會相信喵……爲昴啾着想而那麼做，不全都是謊言喲喵？」

「對喔。雷姆醬也能稍微使用水系統嘛。既然如此，難怪會想對菲莉醬的作法提出意見。」

在奇怪的地方發揮不服輸後，昴猛然面對書桌。

「……雷姆明白。」

「是。」

「不！請繼續這麼稱呼！因爲那是專屬於雷姆的稱呼！不可以用來稱呼其他人！雷姆會生氣的！」

「喂喂，雷姆。在別人面前這樣會有點害羞……！」

「菲利克斯大人，戲弄還請適可而止。有些情況不是用開玩笑就能帶過。」

平常的話會覺得反感，現在不知爲何卻讓內心搖擺不定。可是……

清醒過來的昴，視野被白色布料覆蓋。凝神細看就知道按在臉上的是眼熟的圍裙，同時也察覺到自己正被雷姆抱着頭。

「啊啊，昴，對不起。都怪菲利克斯大人不肯放開……一想到與其被別人搶走，倒不如……」

昴連辯解的時間都沒有，菲莉絲又緊接着繼續說下去。

如果能夠找到的話，就能抹去心頭這片悽慘的心情嗎？

「是嗎。那就好喵。掰逼——」

對於還不精熟異世界文字的昴來說，接下來是念書時間。

「……那種事，我也知道。」

說完，昴就走向客房裏的書桌。桌上有剩下的凜果，以及從羅茲瓦爾宅邸拿出來的昴的唸書工具組。

不知爲何覺得極度疲勞，昴一口氣虛脫到癱坐。

「那個稱呼，不管聽幾次都不習慣呢。」

飛走的意識在頭部承受柔軟的衝擊後又回來了。

不單單是因爲菲莉絲治療的技巧高明。由裏烏斯和昴之間的差距大到叫人絕望。

「你的心情我很高興，不過那種說法好像在講生鮮蔬菜。」

站在房門口的，是面無表情正看向這裏的雷姆。她應該回自己房間換過衣服了纔對，但穿着看起來跟在王都閒逛時沒什麼改變。

「今後治療，雷姆一定會在旁邊。」

「放心吧，昴很帥。請相信一直看着昴的雷姆。」

「你那想法有點危險耶！？」

「一這麼想就很那個呢。這裏再怎麼說，也算是敵人的根據地之一。太過放鬆的話警戒心也會跟着鬆散。」

「好啦好啦，你這個誘受。」

雷姆思索，昴彎曲脖子。

理解到這點後，昴就以威爾海姆爲師。當然他並不會以爲只是做幾天的修行就能強到不象話。只是——

無視昴的抗議，雷姆和菲莉絲隔着牀面對面。在雷姆不帶感情的視線下，菲莉絲難爲情地用手指繞起亞麻色頭髮。

「哦、哦，是這樣啊。雷姆不論何時都會察覺我的想法然後搶先回答呢。」

「所——以——說，別再去想報復這種黑暗的事比較好喲喵？菲莉醬不想講這種話……但萬一有個下次，昴啾真的會死喔？」

5

「剛好。菜月・昴，可以陪我一下嗎？」

被人叫住，是在昴洗完澡要回房間的途中。

地點在庫珥修宅邸的二樓大廳。叫住已經要走完樓梯的昴的，是手持盤子的長髮女性。

一瞬間會不知道對方是誰，是因爲對方的服裝和氣氛與平常不同。

「……請問是，庫珥修小姐嗎？」

「是啊？有什麼奇怪的……哦，對喔。你是第一次看到我沒穿辦公服的樣子。既然如此也難怪了。」

僅憑昴皺眉頭的反應，庫珥修就看出他在困惑什麼。

她現在褪去了平常穿的軍服，身穿一件黑色的薄睡衣，肩膀則是披着披肩。跟前方牢牢緊閉的軍服不同，鬆緩的睡衣清晰地透出女體起伏，大大翻轉了給人的印象。

不自覺害臊起來的昴別過目光，但庫珥修沒察覺。

「不管怎樣，疑問解開了就好。回到一開始我問的，你有時間嗎？方便的話，想請你陪我晚酌一番。」

「……我不會喝酒耶。」

「那喝水也好。因爲我也不打算喝到醉。」

淺淺一笑，庫珥修也走上樓梯，不過卻是往更高層走。昴猶豫了一下，覺得沒必要鬧得不愉快，於是就小跑步追在先走一步的庫珥修身後。

——庫珥修帶昴到宅邸三樓的陽臺。

「今晚夜風涼爽宜人。最適合邊看夜空邊品酒。」

陽臺一角擺設着白色桌椅。先坐下的庫珥修以視線示意昴坐到對面，於是昴就戰戰兢兢地坐下。

「爲何今天邀請我呢？跟菲莉絲喝一杯不是比較好嗎。」

「當然，平常是菲莉絲陪我。……今晚他因爲工作而沒空。」

庫珥修所說的工作——指的就是連在王都也有大量邀約的治癒術師工作。菲莉絲連日來對許多人施行傍晚對昴做的治療，行程表密密麻麻到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況且偶爾像這樣和立場與職位不同之人喝一杯也不賴。」

關注昴的戀情的同時，自己又早早放棄自由戀愛之路。不是憑自我意識決定結合對象，而是依靠身份和家世來挑選，這就是庫珥修的結婚觀念。

「啊——既是公爵又是女人，的確讓男人退縮……對吧？」

「庫珥修小姐，你對婚事蠻積極的呢？你有意要結婚？」

「就算是大麻煩我們也不會在意的……發生什麼事了？」

「噗！」

「啊——！爲何昴啾會在這裏喵！？」

「那個改變觀感的契機，據說是庫珥修小姐膾炙人口的初次出征？」

像英雄故事一樣被百姓瘋傳的事件，當事人卻羞愧得不想提起。對庫珥修來說，昴選擇的話題正是『強者的致命傷』。

不過，現在知道庫珥修所說的某件事，跟威爾海姆有關。而更進一步的內容，若沒那位老人的許可就不得深入。

「乘着夜風，看得出不安與疑慮的神色。不需要別腳掩飾。以陣營來說我們是政敵，更何況你的警戒叫人滿意。我也不會忘記自身的信念。」

「看不出來威爾海姆先生是會責怪主人的人……」

「全都要等到王選結束後再說。比起決定國王后才提親，在決定前先提親的人風評比較好聽吧。雖說開空頭支票叫人敬謝不敏。」

「順、順便問一下，有沒有發生什麼跟這不相干的事呢？」

「很多東西搬進宅邸，還有進進出出的人，也都跟這有關？」

「沒想到你眼睛很精明呢……不，那樣公然進行的狀況，會被發現很正常。」

「不，我沒有……擔那個心。」

「女人不適合揮劍，你也想勸進這種話？」

「對、對喔……每個都是單身。條件一樣……結婚啊……」

「不過，有做出成果吧？」

看向聲音來源，跑向陽臺的是肩膀上下起伏、正在喘氣的菲莉絲。逼近的菲莉絲手一放上餐桌，搖晃杯子的庫珥修就慰勞他。

用這麼一段話爲話題作結後，庫珥修用半開玩笑的眼神射穿昴。

「與其關注別人戀愛，先搞好自己的吧。庫珥修小姐既然都二十歲了，應該是經驗豐富？」

在話題上下功夫的昴面前，嘴脣貼杯子的庫珥修不語，然後眯起琥珀色的雙眸，說：

「你說拿我當下酒菜！？」

「不過是把婚姻往後延，私底下先把事情說清楚講明白。」

用冰塊的聲音打破沉默的昴，被突然插入的聲音責備。

「在自覺身份差異下，還誠實面對自己內心的人並不常見。屆時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就我個人來說可是興致勃勃。」

合上雙目，庫珥修含住比方纔還要多的酒後，以舌頭轉動。

「在衆人決定下，明訂執行親龍儀式前的王選期間，禁止候選人結婚。講好聽是要求男性在效忠個別候選人之前請先爲國家盡心盡力，不過事實上是爲了避免藉由婚姻關係來壯大派系鬥爭而衍生的苦肉計。」

「說到指導劍術，庫珥修小姐每天都很有熱忱在練劍？」

耐不住沉默，昴選擇話題時不得要領。對此，庫珥修閉上眼睛思索。

「——。哈哈哈！纔剛說不需警戒，就立刻試探對方嗎。這我倒是完全沒預料到。以政敵來說，纔是正確姿態呢。」

白皙的肌膚，細長的眼睛，美麗的綠髮，和典雅滿盈到讓人顫抖的貌美側臉。

「提、提親，是要結婚嗎？」

庫珥修邊眯起琥珀色的眼睛，邊看着杯中逐漸變小的冰塊。昴想不到要怎麼應答，只深深體會到彼此眼中的世界有多麼不同。

「剛好相反。評價是他人賦予之物，可是是在事發之後才添加的。是看過符合那個人的能力的作爲及其結果的第三者賦予的。如此毫不猶豫地將我置於可觸及王位位置的龍歷石——那樣的意圖，只能說是耍小聰明。」

「討厭——真是大意不得！唉呀？而且庫珥修大人酒喝得比平時還要多呀喵！」

「還有把缺點當成優點推銷的三寸不爛之舌，應該要加上這點。確實，連日來的忙碌是因爲與王選相關的雜務增加。菲莉絲和威爾海姆也跟着辛勞。」

被冠以莫須有的嫌疑，昴毫無解釋的餘地。爲了化除尷尬而喝了一口水，嘗試變更話題。

「很遺憾，生在卡爾斯騰家就意味着不可能自由談戀愛和決定婚姻。身爲女性的我更是不執着。」

「庫珥修小姐……你，是怎麼看王選的呢？」

以問話回應問話，昴說不出口而閉上嘴。

「你也很壞心，哪壺不開提哪壺呢。該稱讚你不愧是政敵嗎？」

「丟臉。」

「辛苦了，菲莉絲。不好意思。我想說你回來應該很晚，就先拿菜月・昴當下酒菜喝一杯了。」

「當然。不顧父親的反對堅持出陣，若是失敗的話可沒臉回去。不過，問題不在結果而在過程。當時的青澀，對現在的我來說是難以忍受的恥辱。」

昴忍不住心虛，庫珥修閉上一隻眼睛。

來回看杯子和酒瓶，確認酒精減少的份量後菲莉絲開始哇哇叫。

面對訴說不平的昴，庫珥修一臉乾脆，搖晃杯子。

「我也已經二十歲了……就年齡來說，步入婚姻也不奇怪。但是我的性別和立場比較複雜，因此之前這事都隨便帶過。」

成爲王位候補人選，使得庫珥修的地位從公爵躍升至國家中樞。至今對提親提不起勁的傢伙，也都衝着這點繞着庫珥修打轉了吧。

被玩弄而反擊的昴，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淺淺一笑，用紅舌舔酒的庫珥修區隔開話題。昴爲了重置腦袋而尋找別的話題。

「假若得到王位，我的方針就如當時所言。雖然，龍歷石選了我爲候補。選擇會跟龍切斷盟約的我，這是龍的意思，亦或是天的代言人所爲，不管哪一個，都是做了通情達理之舉。不覺得嗎，菜月・昴？」

「……你是有這麼說過。」

被庫珥修一問，昴無法立刻回答，只好沉默。

昴頓時放心。既然有協議並頒出禁止結婚令，那愛蜜莉雅就不會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跟別人結婚。

「昴啾也變得有點親密……還那麼開心地聊天……好嫉妒！」

「在這方面，威爾海姆是個毫不留情的人。你可以參觀看看他指導我劍術的樣子。因爲是第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他本人也覺得丟臉吧。」

不問好惡、完整接受他人對自己的評價，這是要有多大的器量才能做到啊。

「你似乎苦思很多煩惱，不過放心吧。我並不打算從你身上探問出什麼。我發誓不會做出那種卑鄙行爲。」

「剛剛也講過，我不會喝酒。」

「聽起來像是想要回報那個人的評價？」

「……咦？」

「很帥嗎。我要訂正一點。我並沒有擊殺魔獸，只有驅逐而已。代替負傷的父親，厚顏無恥地指揮家臣，太輕率了。」

「——有喔。王選的事情廣爲人知後，提親的人數飛躍性地增加。我畢竟是公爵，會有人來提親也是自然。」

聽到庫珥修的意見，不安的浪潮推擠昴的胸口。

「怎麼說好呢。那也是我盤算的內容。視締結婚約的對象而定，可成爲助力增加我在王選中的優勢。關於這點，所有候補人選都是單身，條件是一致的吧。只有寡婦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狀況有點不同。」

「我不會謙卑也不會誇大評價自己的能力和立場。評價不是自己，而是由他人斷定。因此我會獲得候補者的地位，是因爲肉眼看不見的某位人物對我的評價不錯吧。基於某位人物對我至今以來的生活方式的評價。」

「呼嗯。雖然在王選會場就說過，不過我一直對國家的樣貌抱持着疑問。」

當然，這對名爲愛蜜莉雅的少女而言，也是一樣。

「呣……」

「是你先挖出我的恥辱。這點程度的回敬不爲過吧。」

「雖然報了一箭之仇卻太壞心了。原諒我，菜月・昴。」

婚姻——藉由與權勢者結合，吸收對方至自己的陣營中也是一種方法。庫珥修不用說，其他候補者就算被人提親也不奇怪。

「那就多放一點冰塊進去吧。然後再倒冷水進去就好。來。」

這位名叫庫珥修的女性，毫不避諱『身爲女性就應該要如何』的偏見。而且，使她的評價有戲劇性變化的功績——昴剛好想到。

「開玩笑的。我自幼就被人這麼說，早聽慣了。卡爾斯騰家的千金，明明是弱女子卻對劍術癡狂。比起欣賞花卉更喜歡折斷手臂，講到公爵家就不得不提到那個傻子。」

愉悅地舉杯暢飲，庫珥修開心地鬆口吐露。看這樣子，昴決定大膽出手，視線從陽臺瞥向底下的庭園。

「看過我的功績後才改變評價的。雖是驟然改變觀感的自私說法，不過之前都沒做出成果，是我的怠慢所致。我並不打算責備改變評價的諸侯。關於市井小民說的話，不得不說是讓我難爲情的評價。」

說完就背過臉，這種鬧彆扭的舉動實在不像她。

「生來就厚臉皮和不懂得看氣氛，是我最大的特色。」

「比預期地享受到更多飲酒樂趣是事實。難得跟人聊那麼多。雖說也有受辱的話題。」

被愛蜜莉雅可能結婚一事給佔據思緒的昴，遲了一下才對她的謝罪產生反應。

無法承受這份緘默，昴把杯中的冰塊含入嘴中咬碎。

陶器清脆的聲響，和裏頭的冰塊搖晃的聲音重疊，庫珥修眯起雙眼。

「不能說沒有關係。這屋子目前正因某件事而在聚集人才與物件。說不定最近，還會給你和雷姆添麻煩。」

「那、那樣說的話，跑來找庫珥修小姐提親的事要？」

夜風吹過陽臺，庫珥修用手撫摸自己飄逸的頭髮。

「……跟我聽到的傳聞相去甚遠呢。街頭巷尾都在稱讚庫珥修小姐，說你是名留青史的豪傑。」

杯子裏已注入一半的酒，庫珥修以紅舌舔舐享受。感覺內心整個被看穿的昴，五味雜陳地以冰涼的水滋潤喉嚨。

「你可以自由猜測。……說太多了。這樣說不定會被威爾海姆罵。」

絲毫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庫珥修微綻嘴脣回應昴的提問。

本想探聽政敵敵情，卻沒想到話題的進展出乎意料，昴忍不住噴茶。

看着在杯中融化的冰塊，庫珥修的眼眸浮現平靜的決心和不讓步的信念。那些是長期培養構成的，昴一時之間無話可回。

「丟臉？沒那回事吧。我聽說你是在沒有父親的幫助下，漂亮地擊殺襲擊領地的魔獸。而且還是初次出征，這不是很帥嗎。」

不執着以女性身份而活。庫珥修雖這麼說，但她活脫脫就是一名美女。這樣的事實彰顯她的信念是多麼崇大高尚，同時不可動搖。

「正是如此。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也。之前直接上門來的人，見過我的爲人後全都罷手……但這次的狀況不同。」

「……庫珥修小姐，玩弄我的男兒心很愉快喔？」

「這麼說來，你連續多日都很忙碌的樣子……果然跟王選有關？」

不是不高興，但庫珥修表現得很冷漠。

「——你有聽過威爾海姆侍奉我的原委嗎？」

酒杯放在盤子裏頭。一杯倒入琥珀色的酒液，另一杯注入透明的水。接過遞出來、裝水的酒杯，昴不情不願地和庫珥修的杯子輕輕撞擊。

「只斷章取義那部分會讓人誤會的，庫珥修小姐！」

「氣死人——！竟然有這種事喵！而且庫珥修大人還打扮得這麼沒有防備！」

在菲莉絲的指謫下，庫珥修看了看身穿睡衣披着披肩的自己，然後歪頭思考，最後放下杯子站起來。

「很奇怪嗎？可是我平常跟菲莉絲晚酌的時候也都穿這樣啊？」

「不——一——樣！不行就是不行！跟菲莉醬在一起的時候沒關係，但不可以跟這種飢餓的野獸男兩人獨處！男人都是色狼喵！」

「少撇開自己不講！你也是男人吧！」

昴也跟着怒罵像個老媽子一樣叮嚀庫珥修的菲莉絲。他的心靈可還沒忘記被菲莉絲的性別背叛時的打擊。

「菲莉醬不會用下流的目光看庫珥修大人，所以沒關係喵——。可是昴啾見一個愛一個，讓人信不過喵。」

「開玩笑也要恰如其分，菲莉絲。菜月・昴心儀的對象是誰，在王選會場的所有人都已知曉。像我這種不可愛的女人，他根本不屑一顧的。」

庫珥修說完用視線徵求同意，昴一瞬間猶豫了。

「這個嘛……呃，大概……是吧？」

「啥鬼？講那什麼話？庫珥修大人哪裏不好了？宰了你喲？」

「你是要我怎麼回答才滿意啦！？」

「慢着。爲何你剛剛透露出謊言和猶豫的氣息。究竟是怎麼……哦，這樣啊。因爲你還有雷姆。確實是我疏忽了。」

「怎麼連你也理解得莫名其妙！」

點頭的庫珥修，和冷冰冰瞪着昴的菲莉絲。庫珥修做出的結論很可怕，但平常可愛討喜的菲莉絲認真起來的魄力也不容小覷。

拼死辯解終於解開誤會，三人再度一同沐浴在陽臺的夜風中。

在一點一點舔水的昴面前，庫珥修和菲莉絲互相往對方的杯子裏斟酒。看了這樣的互動，昴道出疑問。

「兩位感情很好呢，交往很久了？」

「呼嗯。還要繼續探查敵情？」

「不會不——會，庫珥修大人用不着道歉！唉呀～人家認爲昴啾也懂喲。不管是非做不可的事，還是將來的事。」

庫珥修不是看着僵直的昴，而是望着杯中酒。

「遵從己身正道之時，垂頭喪氣成何體統。抬起頭，朝向前，伸出手。爲了某人而做的事，不看着對方就傳達不出去。」

沒什麼大不了，就只是量不同而已。不過這兩人是依戀彼此的關係。在挑戰王選的主從之中，論關係性也是最穩固的吧。

「對。菲莉醬以前剛成爲庫珥修大人的騎士時所煩惱思考的事。自己能做到什麼，可以辦到什麼——然後爲那費盡心力。」

「等、等一下，庫珥修大人！請別說了，那很丟臉喵！」

「——呃。」

「起風了呢。」

「就我推測，讓你原地踏步的是你與愛蜜莉雅的主從狀態啊。」

由裏烏斯，萊因哈魯特，愛蜜莉雅的身影接二連三浮現腦海。

「沒什麼好丟臉的。爲了符合己身的地位以及服侍的對象而努力的樣貌，一點都不可恥。我正是被你那果敢的姿態給打動心房。我也會成爲不讓那樣辛苦的你丟臉的主子。雖說現在還不敢確定是否有做到。」

「乘着興致，一不小心就喝太快了。抱歉說了些沉重的話題。」

「就菲莉醬來說，昴啾和愛蜜莉雅大人鬧翻會比較輕鬆喵，但庫珥修大人不期望那樣喵。所——以——說，昴啾得快點和愛蜜莉雅大人重修舊好，還有去做能夠達成這個目的的事。」

——或許在那一瞬間，會毫不猶豫地當場跪趴在地。

——只有菜月・昴辦得到的事。

握緊拳頭，用力在腦內描繪銀色少女的樣貌。

「…………」

像這樣一同飲酒，對她原有的『誠實』、『高貴』等印象就轉變。

「明天天氣似乎會變得有點糟。」

——因爲他們讓昴想起，自己能爲愛蜜莉雅做什麼。

「——不要低頭，菜月・昴。」

「是十年又一百二十二天又六個小時左右喔。」

跟力量、知識、地位和身份無關。也不需要那些。

如果這個時候，被那雙眼眸射穿的話昴會變怎樣呢？

庫珥修低喃，輕輕旋轉手中的杯子。然後又說：

真的有嗎？對現在只會在原地踏步的自己來說。

「既然如此，我只能全心全意回應你的忠誠。——菜月・昴，你也是，萬萬不可毀壞自身應有的樣貌。因爲我不想視你爲無趣之敵。」

——必須向他們證明菜月・昴是正確的。

「……對手越強越有獲勝的自信，是嗎？」

菲莉絲手貼胸膛，回想當時。庫珥修微笑側目他那樣子。看到這樣的光景，昴的心臟在胸膛裏頭用力跳動。

庫珥修厲聲呼喚昴。

「或者應該稱之爲通過儀式。爲了讓主人和隨從，成爲真正的主從關係……跨越的方式因人而異。再三考慮後下定決心侍奉的初期，菲莉絲也是爲了瞭解自己能做什麼而反覆嘗試，在錯誤中學習。」

「眼神渙散，靈魂飄忽不定。那樣會封閉未來，看不見活着的意義。」

菲莉絲的忠誠，庫珥修的清高，在在都震撼昴的心神。

「此身此命，全都爲了庫珥修大人燃燒殆盡。現在，在此重新發誓。」

「再來就是契機。只要有那個……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總是欺負人的菲莉絲，在過去被突然揭開的時候紅了臉。他的樣子讓庫珥修搖頭。

「此次爲左右國家未來的大事。這麼說雖然不謹慎之至，但在爭奪王位這點，我期望是棋逢敵手。與怠惰軟弱的對手競爭而得來的王冠，不足以平服諸侯吧。」

「面對彼此的方式也有問題，不過我和菲莉絲的關係無法給你做爲參考。你現在原地踏步的問題，我和菲莉絲是在十年前通過的。」

「討厭——昴啾真的很好懂耶——」

非做不可的事，還有將來的事，全都在五里雲霧中。

將對話統整作結的菲莉絲，說的話在昴聽來倍感空虛。

憶起了險些忘記的事。

就如菲莉絲所說，那是唯有昴才擁有的的最大武器。

聽到昴的低語，兩人看向他。

「我想想。我跟菲莉絲來往很久了。已經……十年了吧。」

「沒那個意思啦。只是看到迷戀你的菲莉絲，單純產生這樣的疑問。」

「數字正確到很恐怖耶！」

庫珥修和菲莉絲都是大好人。因爲他們真的全力送炭到敵方陣營。

這樣的覺察，簡直就像是天啓降臨。

被看透的驚訝，以及凌駕其上、對掌權者器量的欽佩。昴之所以沒有當場跪下，是因爲聽到同樣的話後菲莉絲搶先一步表示敬意。

宛如烏雲散去，昴內心的迷惘得到了確切答案。

「不是自信。我有的是意志。爲了應行之事，爲了得到成果，我會盡最大限度的努力。因此我期望對手也一樣。」

「就算我整天怠惰懶散，你也說同樣的話。不要太寵我了。因爲我並沒有堅強到可以抗拒墮落的誘惑。」

知道了。不，是一直都知道。

「總覺得話題變得粉嚴肅喵，不過在這邊就放鬆一點吧。」

「……咦？」

儘管如此，卻講得像是很懂昴似的。

打破氣氛、讓心情鬆弛的菲莉絲拍手說道。涼風撲面，昴這才察覺自己額頭冒汗。

如烈火般激烈，如裸刃般無情。這名女性活脫脫就是劍的化身。

比起其他人，更能銳利傷害昴現在的慘澹心情的人們。

眼前的主從關係，以及絕對不會瓦解的信賴，都讓心靈破裂得更嚴重。

「菲莉醬這輩子都不會對庫珥修大人有任何不滿的！」

「跟某處的某人可是大大不同，我們感情好的很喲？」

「對啊。……我有『那個』。我有啊不是嗎。」

「————」

「菲莉絲說得有點誇張。我不過是盡我應爲之事。其結果是得到了你這名忠臣，這可以說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運吧。」

坐到庫珥修旁邊的椅子上，菲莉絲側目望着一同品酒的主子。

「將來我非做不可的事……？」

昴舔溼乾渴的嘴脣，數度要吐出話語卻失敗，最後終於說：

融化的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杯中乾脆地碎裂。

一開始『那個』就在昴的手中。只是因爲發生太多事情，導致『那個』被逼到意識的角落。

應該要懂。就算被他這麼說心裏也沒個底。昴在今晚的小酌時間發現到的，就只有庫珥修與菲莉絲之間的絕對羈絆，以及自身的渺小和迷惘。

「可以辦到的事，有喔。」

庫珥修可能是發自真心這麼說，但聽起來卻只是謙遜。菲莉絲投向庫珥修的眼神越來越熱情，昴反而覺得無地自容。

講完後被瞪，昴後悔多說那一句。菲莉絲手貼臉頰，說：

「……我原地踏步的問題？」

浮現又默默扼殺的想法，被菲莉絲整個化做言語。即使面頰僵硬的昴瞪他，笑着喝酒的貓眼卻佯裝不知。

「對敵人雪中送炭啊……真是善良呢。」

「————」

喉嚨堵住，全身血液凍結。庫珥修的話在一瞬間就釘住昴的心。

「只有我辦得到的事，有的。——啊啊，就是啊。還要別人說。」

徹頭徹尾與卑鄙想法無緣之人，講的就是庫珥修・卡爾斯騰。

「能夠重修舊好的事？」

「即使到現在，初次見面的庫珥修大人的英姿依舊烙印在我眼底。菲莉醬從那一天開始，就成爲庫珥修大人永遠的忠僕了喵。」

「啊啊，庫珥修大人……」

代替昴延續話題的庫珥修，邊盯着苦瓜臉的昴看邊閉上一隻眼睛。微縮下巴的她，輕舔被酒精沾溼的嘴脣。

菲莉絲過頭的欽慕，決不是短時間內培養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