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2萬 字
1
曾經耳聞的男子嗓音,讓昴剎那間忘了左肩的痛楚。
整個腦子的恐懼、怯懦、負面情感總動員,以及被「爲什麼」這三個字支配思考的絕望感。
爲什麼,自己的左肩會脫臼?爲什麼,房間裏會刻上大量的「菜月•昴駕到」文字?爲什麼,原本抓到昴的愛蜜莉雅和拉姆不見了?爲什麼,本來藏起來的梅莉屍體找不到了?爲什麼,菜月•昴會失去記憶?爲什麼,菜月•昴會被叫來異世界?爲什麼,自己不能跟父母說出真心話?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在縮什麼啊你。不要不講話啊,感覺很差耶你。」
──爲什麼,應該無法下樓的傢伙,會在這裏?
「哈!幹嘛,你那什麼臉。嚇到啦?要哭了?待在這麼噁心的房間,有夠讓人不舒服欸你。」
昴在無止盡的疑問下抬起頭,便裝和服男子嘲笑他。
紅色長髮,眼罩遮住左眼,裸露的身體用白布裹住,渾身上下都是訓練有素、有如鋼鐵般肌肉的他,正在俯視可憐的昴。
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守衛──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搞什麼你。肩膀脫位了不是嗎。有夠難看耶,喂。」
「嘰、嘎……!」
纔剛認知到他是誰,突如其來的衝擊便火燒大腦,讓昴慘叫。
一看過去,脫臼的左肩膀被雷伊德用力抓住,粗魯地扳動,強行讓肩膀關節復位。
脫位的關節發出悶聲被矯正回來,昴的左手恢復自由。但是一度變得輕微的痛楚再度復甦,讓昴痛到流淚想要詛咒世界。
「喂,會不會太誇張了你。看起來像是俺在欺負你耶。事實上欺負你的不是俺,是那個大美女吧。」
「大、美女……?」
「看那個冰籠和你脫臼的肩膀就能猜到吧。怎麼,拆夥啦?有趣。」
雷伊德用鼻子嗤笑,環視房間。根據他的說明,昴理解了他說的大美女是愛蜜莉雅。同時也佩服他瞥一眼就能掌握這邊狀況的洞察力。
「爲、爲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不知開什麼玩笑,他的手上拿着細木棒──握着像是筷子的東西。
超過二十隻腦袋換成一隻角的可怕半人半馬怪物,到處揮舞火焰鬃毛和燃燒的骨槍,把第五層當自家一樣肆虐蹂躪。
「你……爲何會在這?」
「你說什麼……」
「──來,『試驗』的接續。在我膩之前,搶下一勝吧你。」
「──!喂,你打算怎樣!?」
就連沒有知性的魔獸,都對他的存在感到威脅而表露警戒。面對忽然闖入的紅髮劍士,半人馬同時停止嬰兒咆哮聲。
執行若是菜月•昴則不免一死的速度與高度,雷伊德彷彿被底下的光景吸進去一樣墜落,筆直下墜──
「基本上,一羣煩人的火馬跑來跑去有什麼問題嗎?就跟下雨沒什麼兩樣。下雨還比較討人厭,因爲我是自然捲。」
但是,雷伊德拿的木棒卻將牠們一掃而空,不留一點焦痕。脆弱木條之所沒被燒燬的原因很清楚。──就只是在燃燒之前先被揮動殺死敵人而已。
「哈!有禮貌會使劍的傢伙,就連思考都那麼有禮貌。你,那樣子的人生有趣嗎?以俺的經驗來說,跟明明有事想做卻憋着的傢伙比起來,想做就去做的傢伙比較強也比較快樂啦。」
說完,雷伊德動了動伸出的筷子。
──可怖劍舞,以開放的第五層爲舞臺。
「可是,腳下都是空隙。算了,反正在俺看來,每個地方都是空隙。」
「俺沒打算親切仔細到連那種事都教你。俺就是能出來走動,而你嚇到閃尿了。就這樣,沒了。──不,還沒完。」
被這一踹的威力踢飛,由裏烏斯用力撞上牆壁。撞擊力撼動整座塔,魔獸羣迫不及待地撲向跪地的由裏烏斯。
「前提瓦解了……爲、爲什麼!?」
「────吼吼!!」
「慢着!你……你不是不能離開樓上嗎?爲什麼現在正大光明地跑到這層樓閒晃!?」
他有興趣的對象,就只有對抗人形暴力的騎士由裏烏斯。
作夢都沒想到會被帶到這裏,可是看到底下的光景後,昴確實忘了對「死亡」的恐懼。
「幹俺屁事,誰理你的全部啊。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乾淨。跟俺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啊,慢着,只有一件噁心到讓俺在意的事。」
「俺剛好在找東西。跟你鬧翻的同伴,上哪去了?」
必須同時應付魔獸與敵人,在這點來說由裏烏斯和雷伊德立場相同,但兩者之間的動機卻天差地遠,更加拉大彼此的實力差距。
而後,帶來死亡的男子笑容不減,筷子朝向由裏烏斯。面對睜大黃色雙眼凝視筷尖的他,雷伊德露齒一笑。
他站在螺旋樓梯邊,只稍踏出半步就會摔下去的位置。──不,不是摔下去。不如說剛好相反。
「你到底在想什麼!?有這麼多魔獸從地底湧出!現在是全塔一命,應該齊心合力對抗的時候!」
「離開、這裏……?這座塔?可是,這樣的話,你……『試驗』呢?不對,還有很多事吧?現在這狀況,還有全部,要怎麼辦!?」
回過神的昴忙不迭地追趕大步遠去的背影。
光是追雷伊德就很拚命了,所以慢一步察覺的昴瞠目結舌。
「哼!」
利聲吐氣,該人物以優雅劍擊迎擊魔獸羣。
宛如肉食動物凌虐草食性動物似地,雷伊德的話是由強者理論所構成。不適用於昴的強者理論,隔絕開了絕對無法相容的強者與弱者。
「你又怎樣?同伴在底下被可怕魔獸包圍,自己卻站在這兒不動?弱小的傢伙選項真少。就只有藉口很會找。」
停下腳步讓昴追上的雷伊德,語調一變。他那光用瞪的就能殺人的目光看過來,嚇得昴停止呼吸。
昴緊咬不放,結果額頭被彈。雷伊德直接了當地罵道:
面對「死亡」猛攻,由裏烏斯旋轉雙腿硬是躲過。把魔獸的身體當作踏足地突破包圍網,左手揮向底下的魔獸──
紅色長髮飛躍,自由自在、縱橫八方、天衣無縫操作肉體的雷伊德,驅使手中又短又脆弱的木棒,上演一出難以置信的光景。
驚人的高溫竄升到兩人所在之處,還以爲眼球水分會被熱風瞬間蒸發的昴慘叫往後仰。
「──呃。」
「──嗯,大致上能動了。很好、很好。」
被草鞋從正上方踩踏,半人馬的身體被壓扁折斷。衝擊力大到魔獸四隻腳碎爛,被壓爛的魔獸就這樣化爲黝黑的地板污漬。
──因爲螺旋樓梯被着火的怪物給埋沒,化爲地獄。
蠢動的通紅火焰,以及宛如無數嬰兒哭喊的刺耳聲響。那個混在用力跳動的心跳聲中,呈現一片沒聽過的地獄一起溢出的慘狀。
「有可怕的魔獸呢。喂,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吼吼!!」
「受女人歡迎的祕訣在臉,好喝的酒是火酒『葛蘭希爾特』。──俺爲什麼是世界最強的人?因爲那個人就是俺。」
「少拿湊巧出現的俺隱藏你的不安、疑問和後悔啦。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用了俺不會比較輕鬆啦。」
雖然有不耐煩的情緒在,但雷伊德絲毫不睬昴的存在。對於一個毫不在意的人,是不會產生任何情緒的。因此,聲音裏頭連不耐煩都沒有。
「喀哈!就是這個,這個。不賴嘛,你這表情。」
「……啥?」
見昴沒回話,鼻子噴氣的雷伊德身子前傾。
血花四濺,魔獸的手腳都被砍斷,遲了一拍才慘叫。背對慘叫聲,與數量成壓倒性的敵人對峙的,是在激戰中弄髒白色制服的騎士──
雷伊德堂堂正正地走在第四層,一副天經地義樣。昴瞪着他的背影,丟出頭一個冒出的疑問。雷伊德則是頭也不回,揮揮手回應。
說這理論正確,不如說是太不講道理的謬論,而且昴還沒法回嘴。雷伊德視線離開昴,稍微活動自己的手腳,踩踩地板,說:
「白癡。說過了吧,不要以爲什麼事都會有人回答,你雛鳥嗎。是嫩魚還是雛鳥,顧一下小腳丫吧你。」
「────」
「你,只會問呢。」
「不要只會問,偶爾採取出人意表的舉動如何?跟你說話很沒意思。也沒有看了會高興的女人。你,想做什麼纔跟俺搭話?」
雷伊德望着樓下,身旁看着相同光景的昴喉嚨發抖。
做出這種暴行的,是從害死昴的高度躍下,用草鞋踩扁魔獸,人依然活跳跳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沒看到其他的伴呢……算了,要說容易撂倒的話倒是容易撂倒。」
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不單是要燒光塔的魔獸羣,連激烈跟牠們拼搏的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也一樣。
「──籲!」
下一秒,沒有做任何動作的半人馬全身開始龜裂噴血。魔獸後來才察覺自己身體瓦解,在「死亡」帶來的痛楚下慘叫。
如此確認般喃喃自語後,他慢慢朝房間外移動,眼中完全沒有呆立不動的昴。昴連忙追了上去。
「咕、啊!」
「嗄?」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昴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看到他這反應,雷伊德粗魯抓頭。
湧向吠吼的雷伊德的是身上帶着強大火焰的魔獸半人馬。牠們雙手揮舞炎槍,使用超乎常理的火力想屠宰敵人。
「你那是、定義問題……」
露出殘虐笑容的雷伊德,腳踢由裏烏斯的身體。
「──哦,來啦。」
但是,這番說完就不管的話,朝昴的心便是一陣亂砍──
那不能說是不耐煩。
「俺何時說過不能離開第二層了?……開玩笑的啦。放一百二十個心。俺不能出來走動是沒有錯。只是,這個前提已經瓦解了。」
根本來不及阻止。雷伊德毫不猶豫地就縱身跳進空中。跟昴一樣,搭上通往「死亡」的直行車。
2
「這是、什麼……!說真的,發生什麼事了!?」
肩膀還在痛,內心有迷惘,不是積極,而是被消極義務感推着走的昴,只能死命追着前頭的身影。
爲了方便稱呼,就叫人馬一體的怪物爲半人馬。半人馬發出驚人咆哮,舞動兇惡的火炎之槍,察覺了正在驅趕自身的對象。
──背影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眼就能看到底下螺旋樓梯的通道盡頭。
嘴巴大吵,木棒卻又在蜂擁過來的魔獸身上切割出致命傷。但那對雷伊德來說,都不過是順便展露的神技。
「在這麼小家子氣的塔裏,男人跟女人能做的,要不就是感情變得更好,不然就是感情變得更差吧。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兇人視角所作的暴論,對常識觀點一笑置之。
撇開沉默的昴,雷伊德咬牙一笑。草鞋踩踏地面,毫不猶豫地朝通道走去。
「────」
「你啊,聽好囉?俺是要離開這裏沒錯,但還缺飯菜、水和酒。順便還要女人。所以要找你同伴裏的大美女和下流女。追那個大美女會有罪惡感,所以那個下流女最適合。」
他在目瞪口呆的由裏烏斯面前,用手指把草鞋底的肉片摳掉,然後直接面向站在自己手邊的半人馬。
「在意的事……呃啊!?」
「────」
被強迫推銷難以理解的哲學,由裏烏斯的表情先是困惑,接着激動起來──

那聽起來像是嬰兒的死前哀號,真的是有夠沒品的興趣。假如有魔獸造型設計師,一定會爲那傢伙的感性已死掛保證。
「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怎樣啊,你!不玩嗎,你!跟之前狀況不同,有機可趁喔,你!利用周圍的朋友,稍微向俺報仇看看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
昴立刻出聲詢問,雷伊德只是漠不關心地瞥他一眼。
通風的螺旋樓梯,是失憶的菜月•昴兩度被推落摔死的地方,連要往下看都需要賭命的勇氣。
「爲何,怎樣,爲什麼,你們是發問好兄弟嗎?還有其他事可問吧。像是受女人歡迎的祕訣啊,好酒的品牌啊,爲什麼你這麼強啊,這麼多可以問。」
「────」
「不知道啦!我只看過大隻蚯蚓怪物……魔獸還是第一次……啊!?」
──什麼也沒發生。握住伸出的左手,由裏烏斯表情苦惱。
「──都到這地步了,還沒法認真幹啊你。」
剎那間,擠進由裏烏斯與魔獸之間的雷伊德,以兩根木條掀起風暴。
肆虐的劍風將十幾只半人馬捲上空中做成碎散肉片之雨,爲時僅兩秒──那羣危險魔獸束手無策,就這樣被全滅。
「這個樣子就算要玩,也沒什麼收穫。既然如此,俺要隨便出手囉,喂。雖然在意盤子裏的殘羹剩飯,但一直乳臭未乾,這邊也會沒幹勁的。」
「慢着,你要離開!?這種狀況下,你要放着塔不管!?」
「不要重新問已經做出的結論啦。又沒下雨還不能出去玩,有誰忍得住?再者,塔裏頭都是些無趣傢伙。能當俺玩樂對象的就只有大美女一人……你現在,連當俺的玩樂對象都不夠格。」
「──唔。」
由裏烏斯咬緊牙根,心情非常激動,卻猶豫要不要表露。
在這邊情緒爆發,就會失去挽留雷伊德的開端。屆時,將無法讓持續發生異狀的塔恢復平靜。然而,看穿他苦惱的雷伊德說:
「沒藥救了呢,這個個性。」
發自內心的失望,讓由裏烏斯面頰僵硬。
掠過他眼中的複雜情感,就像看到目標山頂被雲給遮住的小孩一樣痛心。那股心痛,絕不是旁人可以窺知的。
──可是,緊接着從樓下噴上來的業火,彷彿要燒燬呆若木雞的由裏烏斯。即將發生的狀況,從正上方俯瞰戰場的「凡人」是看得一清二楚。
「──啊。」
事情發展至此,看着第五層戰況的菜月•昴這才發覺,自己專注樓下的事到了忘記呼吸的地步。
對超乎常識的雷伊德的驚歎與敬畏,事到如今已不需贅述。
但是,第一次目睹的由裏烏斯的劍術,是昴根本沒有一絲可乘之機,透過不間斷地鍛鍊才能贏得的努力成果。
假如跟他對陣,昴怕是摸不着他的邊就會悽慘敗北。就算是用木劍互打,肯定也沒法摧毀他輕鬆的表情。
──憑昴的實力,根本沒法閱讀由裏烏斯的「死者之書」。
「要演戲的話,鐵定會選更有用的傢伙吧!?誰會喜歡當『菜月•昴』啊!演這種噁心的傢伙幹嘛!」
「──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過來這邊!」
遠處,旁觀他們互動的雷伊德喃喃道。
「……說什麼失憶,還要繼續貫徹那難看的謊言?明明有忘記妹妹的拉姆和存在被衆人忘記的由裏烏斯,你還堅持演那殘酷的戲!」
雖然距離遠到看不見彼此的臉,但昴確實看見他的黃色雙眼掠過懷疑、困惑等種種情感。
昴自暴自棄,碧翠絲拉着他的袖子這麼說。聽到她的泣訴,昴凝視碧翠絲。
昴推開碧翠絲的肩膀,毫無防備地站到前面。艾姬多娜大喫一驚,不過昴只是緩緩搖頭回應她的問題。
「要怎樣纔像我?你們一直在看的我,在哪裏?」
一度在雷伊德手中全滅的魔獸,又從樓下繼續往上補充。其中一隻使出的攻擊,杵着不動的由裏烏斯一無所覺。
不知何時喉嚨嘶啞,鼻子深處疼痛,昴蹲了下來。
一面氣喘吁吁地跑着,一面自問自答的昴,背後傳來撒嬌的不滿聲。「明明就勒死人家。」緊貼不放的幻聽在詛咒昴的自私。
「──昴!」
「對啦!反正都是我的錯啦!我超想離開,離開這裏!我有家卻歸不得!只能貼着贗品的臉,害怕給爸爸媽媽添麻煩!所以一開始本來很興奮期待,現在超後悔的!」
最後碧翠絲靠近昴,溫柔撫摸蜷縮起來的背。學不乖的手掌不知何故,沒有拋棄這樣的昴。
「妳們在想,爲什麼我現在才突然發飆吧?我也不知道啦!可是,我現在突然到極限了!我就是這種人,理智斷線了就自暴自棄!就算期待我也什麼都幹不成!我不會去做!所以說!」
「不像我?」
「────」
「──哈。真的是沒藥救了,你這個性。」
她們聽不懂吧。她們不會懂昴在苦惱什麼。──這裏有着無法填補的鴻溝。
他的視線朝向頭上,通知他危險的昴。
咬牙切齒的艾姬多娜,硬是揮開碧翠絲的訴說。
奇襲失敗,衝上第五層的半人馬尖銳咆哮。緊接在生氣的這一隻之後,接二連三現身的魔獸再度佔據第五層。
她看到了昴看不到的東西。而且,還懷疑昴跟那東西有關。
沒有異議。昴的行動自相矛盾又狗屁不通。
「妳認真的嗎,碧翠絲!?他在牢籠外!在這種狀況下!」
事態頻頻發生到了完全超越負荷的地步,對此只能舉白旗,宣告自己放棄一切。
舉起騎士劍高聲大喊,由裏烏斯示意昴的身後──不,恐怕是指整座塔。
把頭抵在地上乞求饒恕。因爲不知道要求誰,所以只好向神祈禱。腦海浮現所有知道的神的名字,然後祈禱。
頓時,昴慷慨激昂的聲音蓋過艾姬多娜的怒吼。瞪着氣勢被壓過的她,昴齜牙咧嘴吠叫。
「──吼吼!!」
既然真的想要「死者之書」,就該捨棄由裏烏斯。可是掙扎到最後,昴卻幫助由裏烏斯逃離火焰。
3
所以說,求求神明,原諒自己。
然後,由裏烏斯朝着現在仍想着要逃跑的昴,說──
「誰管你們這羣人怎樣啊!你們以爲自己是誰啊!我全都不管了!我只是離開便利商店而已!今天一整天,就只有店員跟我說話而已!然後突然就到了異世界?沙之塔?屍體?『試驗』!贗品!『菜月•昴』!開什麼玩笑!不要、開玩笑了!」
理解到她激動的原因來自於自己,昴吐氣。
「──呃!」
搖晃禮服裙襬,一臉擔心跑過來的人是碧翠絲。繼由裏烏斯之後確認第二個人沒事,昴同時感到安心與驚訝。
「……你要幹嘛?」
然後──
狀況再度回到膠着狀態,由裏烏斯脫去被業火波及的斗篷,以身輕如燕的姿態重新面向雷伊德──不是。
滿是傷痕、殘破不堪的信賴。由裏烏斯緊抓不放的,正是這麼不可靠的東西。
昴像反彈一樣,拉動沉重雙腿開始奔跑。即便踉蹌不已,樣子難看至極,還是背對螺旋階梯奔跑。
──爲什麼叫喊?
與碧翠絲的手掌成對比,艾姬多娜的聲音冰冷無情。
祈求降在愚蠢的菜月•昴身上的天罰,不要再牽連任何人。
但是這番宣言,聽在艾姬多娜耳裏卻是別的意思。
感覺她的手指就像是槍口,昴不禁吞口水。但爲了保護昴,碧翠絲與她正面對峙。
被這雙手給殺害的女孩,會不能饒恕是很正常的──
「找到你了!那邊都是魔獸,過去可就麻煩了!」
微微喘氣這麼說的,是與碧翠絲同行的艾姬多娜。
「碧、碧翠絲……?還有……」
「……就算如此,也信不過他。他也沒辦法給個讓人信服的說明吧?」
「所以說……饒了我。請原諒我。請讓我回家……。如果神明要懲罰我的話,那我知道了……我錯了。」
充滿濃烈自責與悔恨的自言自語,讓昴困惑。
見昴蹲下來哭着懇求,艾姬多娜和碧翠絲沉默。
忘我奔馳的昴,突然被叫住。聲音來自完全沒注意的轉角後方──一道嬌小人影從那兒趕了過來。
如果有選擇的自由,最好有人會選「菜月•昴」。性格扭曲讓人難以容忍,誰會發願要成爲「菜月•昴」──
「……我不相信你。」
「──由裏烏斯,後面!!」
昴心中產生的糾葛,化作少女的甜蜜嗓音在腦內響起。
或許當下這樣叫喊是否正確,連他本人都很迷惘。但還是喊出了這些話。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自己能處理的程度。昴如此判斷。
「沒那回事!只要牽手……碰到昴,貝蒂就知道了!昴跟貝蒂的契約還在!這個聯繫妳沒得否認!」
來自不安與焦躁的激動,大幅背叛了一直以來昴對艾姬多娜的印象。她很拚命。正爲了保護什麼而拚命。
她會警戒很正常。由裏烏斯和碧翠絲的態度才叫異常。
「……目的?」
碧翠絲牽起低頭的昴的手,把人拉過去,但卻被艾姬多娜制止。警戒心益發增強的她,右手指向昴的頭。
這樣下去,他會被魔獸之火給燒死。這樣一來,昴應該就能閱讀書庫新收藏的「死者之書」了。
「碧翠絲,妳也聽說了吧。我……」
這問題沒有答案,但雙腳還是沒有停止。
如女孩所言,這個偶發性的狀況,正是讓他死掉的好機會──
「少裝蒜!你們的目標是祠堂裏的『魔女』吧!?目的已經達成,所以就露出了本性。……我應該要遵照安娜的直覺,不帶任何人過來的!是我做錯了……!」
──那一瞬間,無視既長又高的距離,昴與由裏烏斯的視線交錯。
──既然都知道昴在隱藏梅莉屍體的房間裏跟愛蜜莉雅她們交談的內容了,艾姬多娜會有這樣的態度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的決定。理解到這點──
「────」
『你打算去哪裏啊?』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連要逃還是不逃都不知道。
提醒的聲音讓由裏烏斯的身體反射性地化解僵直,採取閃避行動。迫近身後的業火擦過身體,直擊第五層地板,增強焦熱地獄的火力。
「如妳所見,我投降。……這座塔已經不行了。」
然而,讓人驚訝的事還沒停。
因爲不想受傷,也不想傷害人。
這是意想不到的組合,但最用力勒緊昴的心的,是艾姬多娜的淺蔥色眼中的強烈猜疑。
內容跟先前幾乎沒有變化。
昴和她們救不了彼此。因爲有這樣的鴻溝。
『既然如此,現在不就是讓那騎士哥哥死掉的大好機會?』
假如這是對懶惰的自己降下的神罰,那希望能赦免自己。
把由裏烏斯留在有魔獸羣和雷伊德的樓下,昴如同脫兔般跑了起來。
「──唔!」
「────」
「怎麼了,昴!講那種話不像你!」
「──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亞大人,就拜託你了!!」
可能加入了一點點不同的感情吧,但這就不得而知了。
因爲,無論是反省或後悔,都已經多到必然會改變人生的程度了。
「演戲?什麼演戲!?妳是說我這是在演戲囉!?」
碧翠絲和艾姬多娜靜靜地看着爆發的昴。
「讓開,碧翠絲!妳聽過拉姆的話了吧。他不是妳所認識的人!」
『見死不救跟親自下手不一樣,不會留下手感吧?』
「……怎樣都沒差了吧。這個世界已經完了。」
「這座塔已經……?也就是說,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偏偏是在這兒遇到你呢,菜月。」
「就算你哭着求饒也沒法洗刷一絲疑慮,我的答案還是一樣。我要讓安娜回來。爲此,被誰憎恨或報復都無所謂。」
「────」
「……不過,我也不想做出沒臉見安娜的事。」
說完,艾姬多娜慢慢放下一直比向昴的手指,然後無力搖頭。
「碧翠絲,妳就跟他走吧。我要去找由裏烏斯。可以的話,在上面碰面吧。」
「……知道了。來,昴,現在要站起來。就算攙扶也要帶你走。」
雖然不信任,卻不剷除。因此,分開是艾姬多娜最大的讓步。聽到分道揚鑣的話語,碧翠絲打算攙扶起昴。
被她扶起身體,昴吐氣,然後──
「──這是要幹嘛?」
艾姬多娜閉上一隻眼,看着自己的衣襬。──昴伸手捏住白色衣服邊緣,不讓她走。
爲什麼要這樣做呢?昴爲自己的下意識動作找答案。
「我已經讓步了。爲什麼還這樣?」
「……我被由裏烏斯拜託了。」
「被他?最好是。這種判斷……雖然他確實可能會這麼做。」
有一瞬間,被昴的哭聲挽留的艾姬多娜,又接着說了下去。
「你來到這裏之前有遇到他?他應該去看第五層的狀況了。然而你卻遇到他……不對,他拜託你什麼?他現在……」
「啊、呃、不,不是……」
被連珠炮般塞問題,昴整個人被駁倒。
『大哥哥你有夠丟臉耶。……爲什麼要挽留她?』
女孩的亡靈失望地看着怕到說不出話的昴。心靈被她的眼神傾軋,話更加說不出口了。
昴也尊重艾姬多娜與抗拒感妥協的意志,不再拿來炒冷飯。
「埃爾•吉瓦爾德──!」
從碧翠絲的聲音裏聽出非常飄渺寂寞的感情,昴感覺自己犯下了這個世上最恐怖的罪行。
雖然對不起洋溢着成就感的艾姬多娜,但蠍子應該是逃到煙塵後方去了。讓人很害怕一秒後牠會衝破煙霧進行反擊。
「同感。就先離開這裏吧。動作快。」
蠍螯落地,蠍子看來是一溜煙地逃跑了。
「……還有你也是問題之一,雖然你沒自覺。」
「……對、不起。我實在是,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4
「呼哈、呼哈、呼哈……幹、幹掉了……?」
泛見於節肢動物和蜥蜴的現象,常見的形容有「蜥蜴斷尾求生」,是爲了逃離外敵而自行切斷、割捨身體的一部分。
「就算昴忘記了,也還留在貝蒂心中。昴所刻畫的事物,在貝蒂心中都不會褪色。所以說,沒關係。」
知道後,碧翠絲還是保護昴,艾姬多娜也費盡脣舌駁斥。
「咦……?」
「誰、知道啊……!一眨眼就……!」
「──『不完全E•M•T』!!」
光是握手,就足以成爲支撐。
「地板變得很脆弱,要小心。也要注意那隻蠍子掉的螯。」
「────」
──飛來的尾針粉碎通道,捲起煙塵,破壞整個蔓延開來。
看到紅色光點的瞬間,昴直覺領悟到。──眼神對上了。
──自然界裏,有「自割」這樣的機制。
差點摔死的艾姬多娜邊留意腳底,邊看方纔報的一箭之仇。她指的是被熱線切斷的蠍子大螯。
「──啊。」
「艾姬多娜,妳……」
在小手的觸感下倒抽一口氣。碧翠絲用藍色雙眼凝視昴。
所以,不會再吵這些了。這是艾姬多娜的結論。
──剎那間,巨大得超乎想像的蠍子,從尾針發出光線蹂躪走廊。
「碧翠絲……」
「這個答案……我認爲很像菜月、喔!」
似乎是產生一道看不見的光之障壁,承受破壞石塔的白光,使得光線像要閃避他們似地往後面穿透。
到底要跨越多少苦難,如何磨練心智,這麼年幼的女童才能具備如此高尚的氣節呢?
假如碰到那玩意,昴和碧翠絲的身體都會輕易地被──
「……就馬上動手了。我也不知道啦。」
垂在大洞口的艾姬多娜不斷使出攻擊,昴拉起她的身體,大聲呼喊要她回神。原本激動到錯亂的她,不久就虛脫無力地靠在昴身上。
「你要是不伸手,我就會直接摔死。連同安娜的身體,都會一起悽慘死去。」
她這樣問昴。
感覺像是慢動作光景,置身在驚人的破壞漩渦中心的昴,看到穿着禮服的女童撲了過來。
「──嗚、啊!」
「──。那或許是你這個人的本質。」
碧翠絲的身體真的很輕。看起來有十一、二歲,但跟同齡女童相比還是輕過頭了。不是因爲在失落的一年身體鍛鍊有素,所以纔會覺得這麼輕──
這對孤零零一個人的菜月•昴來說,是太過耀眼的答案了。
「我也不知道好嗎。要說莫名其妙,我也是啊。畢竟我……」
「──啊。」
艾姬多娜放鬆肩膀,如此低語。
艾姬多娜的五根指頭髮出光芒,五條白色熱線燒燬蠍子的螯、顏面和甲殼。噴發的熱線兼具威力,使得蠍子後退。
「就算昴忘了,貝蒂也不會忘。會一直記着,然後試着讓昴想起來。爲此不管得做什麼,貝蒂都會去做的。」
就是自行切斷的部位負責擔任吸引對手注意力的任務。
「慢着!冷靜,艾姬多娜!牠逃跑了!那傢伙跑掉了!牠逃走了!」
昴和艾姬多娜的對話最後由碧翠絲接話。失憶這件事不是在她們面前坦承的情報,所以她們應該是聽愛蜜莉雅或拉姆說的吧。
艾姬多娜立刻伸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這樣下去她會摔到樓下,一命嗚呼。──若昴沒抓住她的手的話。
「碧翠──」
看到大蠍子揮舞鉗子,昴的思考緩緩加速。
「吉瓦爾德!吉瓦爾德吉瓦爾德吉瓦爾德──!」
由裏烏斯的請託掠過了腦海是事實,但在她掉進洞裏之前,內心產生其他想法的瞬間,手就已經伸出去了。
離開昴的胸膛,站起身的艾姬多娜毫不留情地說。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眼中還是帶着警戒俯視昴。
與黑暗同化的黑色巨軀,亮着紅色的光點,異常發達的一對利鉗,舉起的尾針蠕動,閃耀着白色光輝──
直到想起由裏烏斯那聲不能稱作約定的叫喊之前,爲什麼──
微弱的慘叫,喚回詛咒自己不幸的昴的意識。是在敵人猛攻下失去平衡,整個人就要往後倒的艾姬多娜。
「……爲什麼剛剛要救我?」
「──沒關係啦。」
像是要尋求保證般,艾姬多娜思索,接着猶豫地開口。
「──魔獸啦。突然出現在這個第四層的不識趣之輩。問題不光這樣,上一層和下一層似乎也都發生了異狀。」
螃蟹的螯也是如此。總而言之,這隻外型酷似蠍子的魔獸也會做類似的事。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想做什麼?是誰的同伴?」
「啊、咦,咦……?」
確實,第五層是由裏烏斯在跟魔獸交戰,第四層則是遇到剛剛的蠍子。樓上也出現異狀的話,那跟雷伊德下樓應該不無關係。
可是爲什麼,自己甘冒這種險?
昴語塞,視線從少女那兒挪開,看向焦躁的艾姬多娜的後方。而逃避現實的雙眼,看到了那個。──通道盡頭浮現紅色光點。
「在這邊爭論也不是辦法。待太久只會蠢到給魔獸再次攻擊的機會。移動吧。我想跟由裏烏斯會合。」
碧翠絲抓住昴的手,另一隻手朝正面舉起,放聲大喊。
碧翠絲表情凝重地說,昴不禁咬脣。
可是她倒向的地方,沒有地板可以支撐身體。因爲通道被尾針的攻擊粉碎坍塌,開了一個大洞。艾姬多娜的身體即將墜入裏頭。
腳下的大螯抖動──接着射出光線。
「原不原諒、懷不懷疑的話之後再說。對你的疑心沒有消失。但是事情的優先順序得視現狀而定。這是商人必須要有的思維。我一直在近距離看着。」
抓住艾姬多娜的手,是被雷伊德強行復位的左手。昴痛到咬牙。艾姬多娜雖嬌小,但只要放鬆,兩人可能就會一起掉下去。
「唔、哦哦哦哦……!」
「啥?」
「不是所有事都要有理由的吧?事出突然,我哪會想那麼多……」
「……沒有。八成是逃跑了。」
好奇地要問出這個疑問時,發生了異狀。
「上層、下層、正中央,所以所有樓層都出問題了?」
被重複無止盡的自問自答的昴所救,艾姬多娜還是酸了他一頓。語尾剛落,艾姬多娜用另外一隻手舉向天花板。
「移動吧。來的路已經不能走了。只能往魔獸逃的方向走。」
女孩的疑問,昴也不知道答案。爲什麼要挽留艾姬多娜呢?
轟然巨響毆打耳膜,意識被搖晃的昴張開嘴巴慘叫,以爲自己闖進了十八層地獄。
「……拜託不要做這種難以判斷你的想法的事。」
「菜月……!?」
緊接着,昴覺得自己的身體有看不見的東西流向碧翠絲。那東西脫落到一點都不剩,整個頭暈到不行。取而代之的,碧翠絲的手掌對射過來的白光發揮出強大效果。
「你不記得帶貝蒂離開的事了?」
在女童的庇護下,執着於一度想捨棄的性命。爲什麼要活着?
抬起視線確認,這才理解到艾姬多娜的目標。──被衝擊耍着玩的兩人,頭上的天花板有黑影在爬近。
和外觀的驚人程度相符,看起來是會毀滅現實感的物品。抱起碧翠絲輕盈的身體,昴大步跨過螯。
對此產生莫名所以的罪惡感,但碧翠絲卻微笑。
被這說法給壓倒的昴,眼皮底下不禁湧現熱意,光是要忍住就很拚命。昴這樣的奮鬥,碧翠絲沒說什麼,只用牽手的觸感支撐他。
「──失去記憶。」
5
一般來說,講到蠍子就會想到毒針,但種類破千的蠍子當中,擁有劇毒的也才幾十種。如果不用毒針,蠍子還會用什麼來狩獵?──答案是兇惡的利螯。
扔下不知所措的昴,艾姬多娜和碧翠絲快速擬定方針。然後碧翠絲的小手便彷彿尋求確認般握住了昴的手。
昴對此愕然失聲,艾姬多娜邊嘆氣邊聳肩。
「可是,沒有回來……吧?剛剛的東西是……」
既然如此,身負他責的自割現象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一感知到獵物接近便破裂,會發揮「地雷」效果的自割部位。
──手腳都有像火燒的痛楚。
「嗚嗚、咕、嗚嗚……!」
昴邊呻吟,邊在浴血狀態下拖着雙腳移動。
──不,拖着的不只有腳,還有其他東西。
「……已經、夠了。丟下我,自己走吧。」
這麼說的人,同時也是被昴拽着走、整個人癱軟的艾姬多娜。昴雙手伸到她腋下,邊拉着她邊繼續前進。
爲了儘可能逃離那隻留下紀念品的魔獸,死命地拖行。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大意了。太大意了。腦子完全沒在動。
剛剛因爲碧翠絲的話救了自己,艾姬多娜的態度稍微軟化,所以內心就鬆懈了,纔會導致這種下場。
丟人現眼,難看至極,難爲情到眼淚奪眶而出。
爲什麼遇過這麼多難關的自己卻還沒能成長?沒有改變。所謂的苦難,所謂的試煉,所謂的困境,不都是神給予的成長機會嗎?
單方面被毆打、流血骨折、靈魂被粉碎、性命被剝奪,假如苦難只會帶來這些,那人是爲了什麼而受苦?
「菜、菜月……已經、夠了……」
「不夠!完全不夠!」
「……別管、我了……碧翠絲、呢?」
閉着眼睛,講話斷斷續續的艾姬多娜,讓昴屏息。
雖然悲哀,卻再正確不過了。對昴而言,要說碧翠絲和艾姬多娜哪個重要,雖然悲哀,但昴會選碧翠絲。
──但是,碧翠絲不在。她不在。不見了。
假如可以忍住這份苛責,就能實現我的願望嗎?吞下、撕裂、磨碎,不用再跟其他人交流,可以消失在無的彼方嗎?
『這就是介錯啦,大哥哥。』
帶來終焉的黑色魔手,朝殷切期盼的昴低訴愛語。
沙啞吐氣,瓦礫碎片掉到地板上,發出聲響。
──靈魂被污染,存在被替換。
那是人在現場卻什麼都做不到的昴,唯一的贖罪機會。
「……菜月。」
既然會復活,那不管幾次都好,把此身化爲灰燼消失吧。
舉起來,揮下去。就這麼簡單的動作,現在的昴卻辦不到。簡直像忘記了身體要怎麼動作似地,手腳就是不動。
「────」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沒錯,像轉換心情似地被道歉了。
──世界即將被黑暗給全面塗抹。
「用不着、想什麼……讓我、解脫喲?我……嗯,這樣就好……」
這也難怪。──因爲她的身體,從腿根以下的部位都被炸飛了。
住口,饒了我。已經夠了吧。
如果可以,那我願意接受。我想接受。假如這是最後能做的。
感覺好輕。拉着比碧翠絲還輕的身體,在幾乎沒有做緊急處置的狀態下,會有怎樣的未來在等着她呢?
有如贖罪,有如賠償,又像罪人渴求刑罰似的。
像是安心,彷彿憐愛昴,就是這樣的表情。
怒濤愛語不只菜月•昴,連同世界都要一併覆蓋。銀鈴嗓音如雷貫耳,直接傳達給昴。
假如這可以作爲終點,那菜月•昴甘於消失──
明明被雙親所愛,卻沒辦法愛毫無被愛價值的自己。
他們拼死拼活,又那麼擔心昴。他們都不是壞人。
「────」
應該要努力不被包容昴的衆人所給予的慈悲照耀。
既然如此,讓消逝的女童露出那種表情的「菜月•昴」,乾脆從這世界上消失算了!這樣詛咒「菜月•昴」的同時,昴拉着透過刪去法而倖存下來的艾姬多娜,繼續逃竄。
住口,吵死了。與其這樣,還不如一直聽那個女孩抱怨。
「────」
「好痛……啊啊,有夠、痛的。人的、身體、真的很痛……」
早就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說,昴纔想要消失。
挪動疼痛的身體,撿起通道崩塌後的一部分、大約拳頭大的碎片。雖然重量不可靠,但已足以擊碎瀕死少女的腦袋了。
用不着妳講,我超級想死。
手在發抖。眼瞼深處生疼,喉嚨忘記呼吸,徒勞地喘氣。
『想死嗎?』
殺了梅莉,藏起屍體,帶過自己失憶的事,重複撒謊,背叛被人託付的心願,害死想要拯救自己內心的女童,甚至連要幫瀕死的女性一把都辦不到。向憐憫自己的昴道歉後,艾姬多娜就死了。
昴這樣的行徑,被氣息奄奄的艾姬多娜制止。說做這種事是白費功夫的她,明明先前才氣焰囂張地說要把身體還給安娜塔西亞。
「報答的、唯一方法……?」
徹底絕望。
「──到此爲止了。」
我的雙親。父母都打從心底愛着昴。
微微睜開眼睛,虛弱無力的淺蔥色雙眼看着跪地的昴。想到微弱到像吐氣的聲音打算譴責悽慘的自己,昴便不禁屏息。
理解到沉默的意義後,艾姬多娜呢喃。昴沒有回話。
「────」
介錯,是爲了讓某人安祥「死亡」的善良願望。生命很尊貴,無可替代。因此,如果要說誰有權利可以剝奪生命,那就只有那樣的願望是誠實的。
到底要重複幾遍才知道,我不愛妳。我不愛我自己。我知道我被人愛着。我早就知道了。
刺穿想要與昴融合的漆黑魔手。光芒炸裂,承受直擊的魔手被彈飛。但是,那不過是無數影子的其中之一。
「────」
「……懷疑你,抱歉喔。」
「啊、嗚……」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待在重複微弱呼吸的艾姬多娜身旁,女孩看着昴。她的微笑是替昴歡喜,被給予殺人免罪符的喜悅。
明明是唯一的機會──
好想忘記剛剛發生的所有事,然後死透。
「我、我……」
「────」
「……這樣、啊。那孩子,真的是,很喫虧呢。」
昴眨眼,實在聽不懂這不合時宜的話。見這反應,艾姬多娜輕啓嘴角。
──而且無暇確認這麼說的用意,她就死了。
──我愛你。
被艾姬多娜道歉。她爲懷疑過菜月•昴感到抱歉。
「……我怎麼──」
6
光芒迸射。
「爲了、給我、痛快……卻連、石頭都握不住……」
那是對性命的最大褻瀆。但即便被侵蝕,昴的心卻充滿安寧。這很正常吧。畢竟最先做出褻瀆的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
口頭方便的贖罪,只圖方便的罪惡感。並非如此,纔會是這副模樣。
無知無能,無力無謀,代價就是隻能眼睜睜看着生命逝去。
淌血痛到呻吟的昴,甚至沒跟彷彿融化般消失的女童講到最後一句話。──就只記得她最後的表情。
漆黑魔手宛如漩渦席捲而來,意圖將菜月•昴整個人連同靈魂一併擄獲,並與之交融。品嚐自己的存在慢慢變得虛無,可是很不可思議地,昴完全不討厭。
「────」
給痛苦得瀕死的人一個痛快。連這樣的欺瞞都辦不到。
「沒說、錯吧?現在,把身體還給安娜……安娜、就會嚐到……以爲世界即將終結的痛楚,以及死亡的恐怖。……這種、地獄,由我來品嚐、就夠了。」
在耳邊私語、永無止盡的愛之告白。
我都知道。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說,昴才該死。
她那了無生氣的雙眸,讓人意識到「死亡」正在緩步逼近。「死亡」在倒數計時,昴卻什麼都辦不到,只能被無力感給折磨。
自嘲與自責,平靜卻又不留情地焚燒艾姬多娜的心。
對昴而言是再棒不過的表情,卻是碧翠絲的末路。
菜月•昴該死,應該要被全世界的人指指點點,宣告死刑纔對。犯下值得被人這樣對待的罪行,菜月•昴對自己絕望了。
「……啊。」
有人聲。
連這麼簡單的事都辦不到嗎,菜月•昴。
意識逐漸稀薄的艾姬多娜吐出的話,在昴心中萌生新的選項。──讓她解脫。「死亡」迫在眉睫,這是唯一能幫她做的。
老早以前,我內心就做出結論了。我知道。明明知道,只是撇頭不看而已。只是裝作沒看見而已。
炸裂的瞬間,碧翠絲本來在昴懷裏,剛好是護住昴的胸部和頭部的位置。
「對不起、對不起……不對、不是這樣,我……」
悔恨自己的無能爲力,艾姬多娜慢慢死去。──留下昴死去。
「爲了安娜不能返還身體,也不能去幫由裏烏斯。……我就適合像這樣,掉進地獄受苦。」
已經幾乎不會流血了。
好想死。好想消失。想要完蛋,想被蹂躪,想要消失了無痕。
「不用規矩地、道歉啊,菜月。而且……我已經,沒臉去見安娜……這個痛、是我、報答安娜的、唯一方法……」
『欸,聽到了嗎?這就是所謂的雪中送炭喲?』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即便塞住耳朵、封閉心靈,手指也會探入緊密闔上的縫隙,撬開後鑽進來,繼續朝昴訴說愛。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可是,面對縮起身子等人罵的昴,艾姬多娜卻微笑了。
「────」
污穢「菜月•昴」的靈魂,替換掉他的存在,結果就是這樣。
無數只黑色魔手,伸向癱坐着、一動也不動的昴。
輸給那聲響和虛脫的雙腿,昴當場跪地。
削掉千分之一,得到的是氣勢龐大的影子之敵意,實在划不來。可是使出這一擊的聲音果敢前進,以不尋常的身法不斷閃過湧向自己的影之魔手。
然後──
「──昴!」
銀鈴嗓音,用力握住垂頭喪氣的昴的手。
就這樣一把拉起身體,用蠻力帶走。專注地凝視前方,閃耀的銀色長髮隨風飛舞──愛蜜莉雅拚命奔馳。
確認到她還活着,但是內心卻沒有沸騰。很正常吧。
由裏烏斯、碧翠絲、艾姬多娜。昴眼睜睜看着他們死掉。
菜月•昴是瘟神。抵銷自己的「死亡」,作爲代價就是身邊的人都要幫他擦屁股。就算被人說賦予這種宿命也能理解。
「──已經夠了。」
「咦?」
「我在說,繼續掙扎也沒意義。」
抵抗打算拉着他的手的愛蜜莉雅,昴停下腳步。愛蜜莉雅想要帶他離開,但這次他懷着堅定決心不肯順從。
「────」
兩人正面對峙,凝視彼此。
在即將被黑影吞噬結束的世界中,昴瞪着愛蜜莉雅。
「爲什麼救我?那樣很奇怪耶。妳不就是認爲我是贗品,所以才把我關進冰牢,想要殺了我嗎?」
用欺瞞的語言扭曲事實,惡意咒罵好傷害愛蜜莉雅。
爲了讓她就算誤會,也不會再度想牽起昴的手。
但是昴這樣的想法,對耿直得近乎炫目的愛蜜莉雅不管用。
「什麼殺人,我纔沒有要做那麼恐怖的事!我只是想聽你把話說清楚。你不是說了嗎,說自己失去記憶。所以……」
毫無價值。根本沒那樣被人希望的價值。
由裏烏斯托付他,碧翠絲相信他,艾姬多娜原諒他,愛蜜莉雅期望他。
在自問與自責的無底沼澤裏,昴無法動彈。
用不着受傷。所以──
但是,假如是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不可能全盤接受那些話。拉姆和艾姬多娜的態度纔是對的。但愛蜜莉雅他們,超過一半的人都是笨蛋。
「在宅邸裏發生了很多事。試着做美乃滋,大家一起喝酒,帕克負責下雪,玩『國王遊戲』……後來爲了王選,所以被傳喚去王都。」
拜託了又怎樣。拿回記憶有什麼意義。自己被懷疑不是很正常的嗎。
「────」
愛蜜莉雅和大家,用不着因爲這樣的人受傷。
渴望,焦急,愛慕。胸口被灼熱焚燒。
「那就是我跟昴的初次相遇。……想起來了嗎?」
「由裏烏斯那傢伙也是。現在,一定已經……待在有那麼多危險魔獸的地方,還有雷伊德來亂,結果,還拜託我……真蠢。」
大家都很笨。到底是在期待什麼?
就算昴忘記了,碧翠絲也不會忘記。
我跟你,爲什麼差這麼多,「菜月•昴」?
如果在這裏的人是你,該有多好。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期望一同共處。
震動他的耳膜的,是愛蜜莉雅突如其來的自白。──像要喚起懷念又疼惜的記憶,開始述說回憶。
「爲了別人而拚命!爲了別人而立刻有所行動!爲了別人而努力奔走!爲了別人而賭命成就豐功偉業!真的有那些事嗎!?那種事,我哪辦得到啊!?」
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訂下的約定,全部都沒了。
我就不用看着那張臉消失了。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發自內心信任。
「──別開玩笑了!那種傢伙,怎麼可能是菜月•昴!」
「────」
但是,她死了。在說了那番話後沒多久。
被迫面對顯而易見的事實,昴重新被羨慕與嫉妒燃燒靈魂。
她問,昴搖頭。
然而──
所以說──
這些全都是對着「菜月•昴」,被召喚到異世界的本尊──
「────」
讓愛蜜莉雅露出這種表情的一切──不,就只有一個原因,讓她如此。
一定會讓昴的記憶回來。她當時豪氣干雲地這麼說。
沒辦法回答碧翠絲說的話,她就消失了,對此後悔不已的情況下,被愛蜜莉雅有如提醒自己般溫柔地述說回憶。
這聲音並不帶有嘲諷或取笑那番發言,以爲她想說什麼的那種意圖。昴的意識並未追及到那裏。是真的感到愕然。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原諒罪過。
──你這種貨色,你這個菜月•昴死了算了。
講得很詳細,但對內容毫無印象。
「──!」
對於一個什麼都做不成的人,爲什麼要託付?爲什麼要相信?爲什麼要原諒?爲什麼要期望?
最笨最愚蠢,最無可救藥,最不值得拯救的──
爲什麼是你,「菜月•昴」?
明明是不值一提的事。只停留在嘴巴的願望。纔剛講出來,馬上就死了。
就是因爲背叛了被請託的所有事,菜月•昴纔會在這裏。
──。
那是昴毫不掩飾的真心話。
不記得。沒做過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還我真正的「菜月•昴」。
不用是自己──不對,不要是菜月•昴,肯定更好。
咆哮讓愛蜜莉雅瞪大藍紫雙眼。
正常。那是愛蜜莉雅與「菜月•昴」的記憶。重複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行動,由「菜月•昴」所結下的一片記憶──
「────」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託付希望。
「後來又出事了,這次是梅莉唆使魔獸來作亂。結果是昴和拉姆防止災情擴大,羅茲瓦爾收拾掉魔獸,我負責看家……也是在那時約好要『約會』。……想起來了嗎?」
沒印象。擠都擠不出來。
就算別人說還記得,自己也只能回答想不起來。
看到愛蜜莉雅這樣的微笑,昴抖動嘴脣。
「那時候,我非~常重要的徽章被菲魯特醬給偷了。那個非拿回來不可,所以我跟帕克慌張失措地找。……而追到最後,就跟梅莉的姐姐作戰,陷入危險。可是,有萊因哈魯特來幫忙。後來鬆一口氣的時候,被梅莉的姐姐暗算……當時是昴救了我。」
「不過,你因爲保護我而受了重傷,於是就把你一起帶回羅茲瓦爾宅邸。在那邊碧翠絲邊抱怨邊替你治療,痊癒後你跟拉姆變成好朋友……一定也包含了雷姆。」
──想不起來。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被不安的狀況推着走的時候,內心最悶悶不樂的時候,你都會趕過來,然後……」
「死了!艾姬多娜死掉了!兩隻腳被炸飛,又痛又沒有血……總之就是痛苦至死!碧翠絲也是!」
被關在冰之牢籠中,不得已只好坦白自己喪失記憶。
「我不記得。也沒法回想。妳……妳!你們!到底在說誰啊!?」
昴,在這裏的自己,不是她所要的「菜月•昴」。
「想……」
愛蜜莉雅聲音裏的顫抖、呼喚、宛如依靠的音色,都讓一件事再明白不過。
「跟你第一次大吵架,也是在那時候。我不希望你再亂來受傷,而且不知道你爲什麼對我那麼好,所以很害怕。因此,本來想說吵架完就不再見面了,可是……」
「──可是,我全部都記得。你爲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訂下的約定,我全部,都記得。」
「────」
「不,不對……大家都是笨蛋!到了最後……那種狀態下,都最後了,連艾姬多娜都跟我道歉……搞不懂意思了。」
在她的聲音裏,喜悅與悲傷、不安與期待,各種相反的情緒混合交織。昴感覺喉嚨乾渴。
──────。
「艾姬多娜,最後……?昴,發生了什麼事?艾姬多娜他們……」
能讓悲傷與不安全部化爲烏有的微笑,寄宿着喜悅與期待。
成功讓昴遠離「死亡」,以安心的神情從這世上消失。
愛蜜莉雅訴說回憶的聲音,帶着微微顫抖。
只有一個人厚顏無恥地活下來,覺得無法忍受,所以希望自己可以消失。
低聲細訴。
「菜月•昴根本沒那麼好!菜月•昴是個垃圾!沒人扶得起的爛泥人渣!我比誰都清楚這點!!」
────。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王都一個叫做贓物庫的地方。」
「那孩子爲了保護我……什麼自割,混帳陷阱……要是我有察覺到就好了。可是沒有,所以她們死掉了。還說什麼,不會忘記我……」
愛蜜莉雅和大家都這麼想。
「────」
「……不是我也可以吧。」
「────」
「……啊。」
「你們在看誰!?說的是誰!?那種傢伙,根本就不在!全都是騙人的!那傢伙給你們看到的,跟你們說過的,全部、全部!都是爲了應付纔信口胡謅!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那種話!搞不好只是方便的藉口啊!妳真的信了!?蠢斃了。妳不正常!妳,由裏烏斯,還有碧翠絲,都是!」
菜月•昴是瘟神。不管跟誰在一起,都只會傷害人、失去人、害死人。
「────」
不是菜月•昴的話,還有誰──
「與其那樣消失,不要理我不就好了。帶我走?帶我離開?都沒差啦。跟我無關。總而言之,要離開這裏的話……假如要把我帶到其他地方,打消念頭比較好。這樣一來……」
這個身體裏頭,腦袋內側,心底深處,靈魂盡頭,什麼都找不到。
什麼拜託,什麼取回記憶,什麼懷疑你很抱歉,到底在講什麼啊。
吐出氣音。
所以說,停止吧。
瞪着她,昴更用眨眼燒卻上湧的熱滴,儘可能在嘴裏塞滿惡意後吼出來。
「我清楚得很!菜月•昴有多丟人現眼、多麼沒用、一整個無可救藥、墮落到底的傢伙!」
「然後,對我說了些什麼。……想起來了嗎?」
不理昴的反應,愛蜜莉雅扳起手指細數記憶。
那些不見了,都沒有了。
這麼想,所以受傷、痛苦,想要怨嘆。
搖頭。
應該有更好的方法。應該有人能做得更好。
假如那就是衆所期望的「菜月•昴」,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是虛像。虛榮的存在,不可能真實存在的幻想。
「菜月•昴」不是菜月•昴的IF(可能性),而是幻想。
「所以說,不要理我,捨棄我吧。找個更強的人、腦袋更好的人幫妳。我、我……」
我沒辦法。無力感重重打擊菜月•昴。
人都有才能,符合自己的能力。希望他們瞭解這點。昴沒有資格走在愛蜜莉雅他們身邊。連被他們期望的資格都沒有。
不強,也不聰明。這樣的昴,不用去期望也沒關係。
所以說──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而已。」
「──啊?」
吐出無力感後,卻又被理應已經吐出的東西給支配心靈,整個人空蕩蕩的昴聽到這突然的銀鈴話語,忍不住吞口水。
「────」
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不,不是不懂。是不明白意圖。
抬起頭,昴凝視面前自報姓名的愛蜜莉雅。她手貼豐滿胸膛,圓滾滾的藍紫雙眼映照着昴的身影。
「────」
閃閃發亮的眼眸讓昴屏息。愛蜜莉雅又接着說了下去。
眼神真摯,滿懷意念,試圖把回憶變作力量──
「還有好多必須說的話,必須問的話。真的有好多好多。可是現在,我只問一件事。」
「────」
並非要否定眼前的菜月•昴,並非尋求過去的昴,她的話中沒有這樣的意圖。
那個帥氣的騎士,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女生,還有可愛到爆表的女孩。
不是報恩那種特殊的心情。這是難看至極的懇求。
所以說,拜託了,「菜月•昴」。──讓我拯救愛蜜莉雅他們吧。
愛蜜莉雅微笑着這麼說。
而下定決心要抵抗如此軟弱的自己的昴,讓愛蜜莉雅張開嘴脣。
「被由裏烏斯托付,被碧翠絲信任,被艾姬多娜原諒,被愛蜜莉雅……被妳期望的那個男人,假如他的名字是菜月•昴──」
聽了愛蜜莉雅的話,有一瞬間,自己內在的所有時間都停止了。
假如是「菜月•昴」,假如那個「菜月•昴」哪裏都不存在的話。
面對愛蜜莉雅的第二次提問,昴猶豫了。
「────」
「謝謝妳,愛蜜莉雅。──謝謝妳讓我這麼想。」
對愛蜜莉雅和其他人宣告,希望他們平安無事,願意帶給他們安寧。
若論在這座沙漠之塔內,誰有資格被他們這樣對待。
心中對「菜月•昴」的不信任,完全沒有消失。
──既然「菜月•昴」可以辦到,那就由我來做。
想要幫上忙。內心如此大喊。
不是想被拯救。也不會緊抓着想要救人這種想法。
一直否定自己。
「讓我們這樣想的你,是誰?」
但是,沒關係。這樣就好。
菜月•昴是必要的。他們用態度、話語、性命表現出這點──
但是,愛蜜莉雅──不,不只是她。
「────」
愛蜜莉雅的要求,讓胸腔深處的心臟震顫。
不是尋求救贖,不是緊抓希望,假如要一同跨越面前的障礙,不是跟辦得到的某人,而是跟你纔好。
「──或許就跟你說的一樣。」
因爲當不成他們所希望的「菜月•昴」,所以就否定、刪除、裝作不存在。這是昴的希望。
想被他們拯救。爲此,想要奉獻自己的一切。
是情感變化。那是悲是喜,是加分還是扣分,昴並不想看穿。明知這樣很軟弱,但昴還是垂下了視線。
然後──
像是喘口氣似地,昴呼吸。
藍紫瞳孔凝視着他。昴的黒瞳筆直回望。
面對沉默的昴,愛蜜莉雅再度報上名字。
──那是對菜月•昴的肯定。
跟強弱一點關係都沒有。
理解了。
「──昴,我呢……」
噗通,噗通。感受心臟在跳動。
莫名其妙。
她的話語中斷了數秒,在短暫的沉默間,昴知道許多心情迴盪在她心頭。連擔心不在場的同伴的心情,都傳達了過來。
辦不到。沒法變成那樣的人。不是那麼回事──一直這般重複否定。
「畢竟,如果要尋求協助,比起辦得到或是因爲在場的人──是喜歡的人幫助自己,會讓人更開心。對吧。」
那是菜月•昴能夠對託付昴、相信昴、原諒昴、期望昴的衆人,最大程度的──不,不是那樣。
「──!」
「────」
聽了昴的回應,藍紫瞳孔產生波紋。
而是希望能夠獲救。他這麼想。
「──我就是菜月•昴。」
內心被楔子挽留的昴,繼續聽愛蜜莉雅說。
微笑的同時,臉頰微微泛紅。
「──拜託。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理解的話就懂了,這什麼狗屁理由。難以置信。不可理喻。難以原諒。
「────」
灌注着萬千想法,愛蜜莉雅閉上眼睛。
即便忘記了一切,曝露多麼丟臉的醜態,也沒改變。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
黒瞳凝視藍紫瞳孔,黑髮少年回答銀髮少女。
被人那樣子期望的存在,什麼都辦得到,可以成爲任何人。
「────」
所以,這一定只是方便的文字遊戲。
不知分寸也要有個限度吧。這樣的人,哪有可能回頭看自己。
若論在這座沙漠之塔內,有誰能夠救出他們。
──這樣啊,「菜月•昴」。你迷上這個美少女啦。
粉色嘴脣道出的問題,由被血染成紅褐色的嘴脣回答。
懷着這些想法,愛蜜莉雅抖動粉色櫻脣。
她正準備說些什麼。──下一秒。
眼前的你是贗品,還我正牌的菜月•昴。如果被這樣講、被這樣要求、被這樣痛罵,自己還樂得輕鬆。
「菜月•昴」有,而菜月•昴沒有的,深不見底的力量泉源,到底是什麼?昴終於查明,然後笑了。
「……爲什麼、這樣?」
以及眼前的天下無敵霹靂美少女。
背叛一切期待的男人菜月•昴。是能期待他什麼。
狀況都這麼絕望了,處在無力可迴天的劣勢,菜月•昴在這裏又能做什麼?爲什麼人在事態就會好轉,就能破除這局面?
「爲什麼在這邊,尋求菜月•昴?那傢伙能做什麼?是在期待他什麼啦……」
「拜託。──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
於此同時從內側湧現的,是對「菜月•昴」的嘲笑。
厭惡搖頭的昴不是否定,而是懇求。這讓愛蜜莉雅垂下眼簾。
搞得糊里糊塗,心痛不已,但理解了。
周圍鑲嵌長睫毛的藍紫雙眸,直接觸及心靈的銀鈴嗓音。名爲愛蜜莉雅的存在,以依戀不捨將菜月•昴挽留在這世上。
如今依然烙印在昴的內側沒有離去,害死「人家」──害死梅莉的那張臉孔和聲音,其邪惡的疑慮或許沒有能夠消除掉的那一天。
「由裏烏斯、碧翠絲、艾姬多娜,還有現在是我,拉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跑,說什麼都想保護你,不想讓你死,這樣子……」
可以的話,想當個跑起來的契機。目的地同樣是這條路的盡頭。
「這種又弱,腦袋也不好,丟人現眼又沒有骨氣的傢伙,要他幹嘛。」
「────」
畢竟最期望這樣的,就是昴本人。
「────」
一路走來,跟菜月•昴說過話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希望。
好想立刻消失的衝動,被想知道她的答案的慾望給打碎。簡直就像是楔子。──愛蜜莉雅是將菜月•昴留在世界的楔子。

既然描繪的路相同,那就同舟共濟吧。雖然討厭你,但不會抱怨。就算是彼此都不想看對方的臉的關係,也一樣忍耐,跨越困境給你看。
──用剛剛還軟弱無力、被絕望侵蝕的身心如此宣告。
堅定果敢地說自己就是菜月•昴。
託付你,相信你,原諒你,還有期望你。
「當然有比你強的人,一定也有很多聰明的人。可是,無論什麼時候,跟我在一起的人,我都希望是昴。我相信,也希望昴和我是一樣的。畢竟……」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被託付,被信任,被原諒,被期望。
「──哈。」
直到剛剛,世界彷彿怕妨礙兩人對話而默不作聲的狀況,一瞬間出現龜裂。
「──愛蜜莉雅!」
兩人所在的通道,周圍眨眼間被龐大影子給捏爛。
地板失去形狀,失去立足地的愛蜜莉雅大幅失去平衡。勉強還有地方可以踩的昴用力蹬地,把手伸向她。
頓時,石塔碎散,淪落成裹着沙味的老舊石塊。
「────」
朝着墜落其中的愛蜜莉雅,昴拚命追趕。距離縮短,追上飄舞的銀髮,終於抱住她細瘦的身子。
「昴……!」
柔軟又溫暖的身體主人呼喚昴的名字,並轉動身軀。懷中的她大概是在改變位置,好讓自己成爲昴的墊背。
這樣救人和被救的立場反而顛倒了,很傷腦筋。
愛蜜莉雅和其他人真的很奇怪。然而,可悲又遺憾的是,愛蜜莉雅的體貼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派不上用場。
背朝地面,看不見落地點的愛蜜莉雅不知道。
兩人要墜向的不是堅硬的地板,也不是由沙地承接,而是包覆這座塔,將所有一切導入終焉的漆黑之影。
「────」
無從抵抗。兩人就這樣抱在一起,被影子吞噬了結。
──但是,不是結束。整起事件,一定會從這邊,重新開始。
一度開始的事,如今將進入新的結局,然後全新展開。
爲此,訂下約定吧。
在這邊,在這個世界,把跟愛蜜莉雅說過的話變成真的。
希望被拯救,希望救人。
用力收緊擁抱的雙手,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要失去這個溫度。
在這個結束的世界,在另一個開始的世界,即使你們忘記了我對你們說過的話。
流離失所,喪失所有,一切全都歸零,終結按照計劃來臨。
「────」
懷抱全部,從這個結局開始吧。燜燒的時間結束了。
下次,我會牢牢記着,不會忘記。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忘記。
──不知道菜月•昴有沒有被愛的資格。
就這樣,菜月•昴和愛蜜莉雅沉入影子裏。
只有這份記憶,就算「死」了也不會忘記。
我都記得。
宛若詛咒一般的執着,不是挺好的嗎。求之不得。
──可是,如果確實有被愛蜜莉雅和衆人所愛的資格的話。
然後,在一切都歸零的場所,重新開始。
「就算妳忘了──我也不會忘記你們。」
影子迫近,漆黑把昴和愛蜜莉雅吞入。
《完》
在這個結束的世界,在另一個開始的世界,即使你們不會記得對我說過的話。
──殺死菜月•昴,要回「菜月•昴」的戰鬥開始了。
──要永遠記住,菜月•昴。
全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