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後一線』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9萬 字
1
「——昴大人和碧翠絲大人,落入自稱阿爾迪巴蘭的人物手中,痛恨。現在,以愛蜜莉雅大人爲主,正在擬定對付那人物的策略,報告。」
沒錯,聽完運用「憂鬱」權能飛來的克林德的報告,羅茲瓦爾對理性接受發生的事,和感情接受的難度落差感到困惑。地點在露格尼卡王國南方的跋利耶爾領——亡故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曾居住的跋利耶爾宅邸。從亡夫萊伊・跋利耶爾繼承,再度失去主人的宅邸,羅茲瓦爾會在這裏,是因爲以幫忙處理諸多手續和善後爲名目,和普莉希拉的隨從舒爾特同行。從佛拉基亞帝國歸還,向傭人們報告主人不會回來的事實,舒爾特雖然年幼,但可說是出色地完成職責。那堅強的工作態度,和不少傭人落淚一事,讓羅茲瓦爾有些驚訝。普莉希拉性格苛刻,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從她經營領地的成果來看,可以理解領民對她抱持好感。但是,相對的,她應該很受親人畏懼,不過似乎並非如此。對舒爾特的印象,也在前往跋利耶爾領的途中大幅改變。普莉希拉似乎有好好教育舒爾特,本人也有報答恩人的氣質,因此和同年齡的人相比,他對事物的理解力卓越超羣。照這樣來看,和舒爾特同行的羅茲瓦爾,他的目的可能會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克林德帶來開頭的報告,就是在這樣的時候。
「——」
阿爾的兇行,是背叛了擔心他的昴等人。老實說,昴提議帶傷心的阿爾去普萊迪斯監視塔,羅茲瓦爾完全不歡迎。光是回收被傳送到佛拉基亞帝國的昴,就花了不少時間——雖然雷姆也一起被傳送,但羅茲瓦爾不喜歡欺騙自己。羅茲瓦爾的目的是帶回昴,雷姆的安危是其次。當然,雷姆回來對陣營全員來說是值得高興的事,但爲此花費的時間無法用金錢衡量。爲了挽回因王選而準備的策略落後的進度,必須立刻行動——昴提議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是在羅茲瓦爾這麼想的時候。現在,最優先的事項是什麼?羅茲瓦爾想從這個觀點說服昴,但他頑固地不肯改變意見,結果昴的提議被採納了。即使如此,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就是舒爾特。
「阿爾大人就拜託您了……」
雖然是個孩子,但身爲普莉希拉的隨從,聰明的舒爾特擔心因普莉希拉之死而大受打擊的阿爾,爲了他而深深低下微卷的桃發。
——要拉攏舒爾特的心,這次昴的提議非常有用。
給予舒爾特好感,讓愛蜜莉雅陣營賣他一個人情,對於空白的跋利耶爾領要怎麼處理的王選戰略來說,會成爲很大的優勢。王選開始,立場上要爭奪王座的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在競爭中互相認同,成爲心意相通的摯友。普莉希拉死後,繼承她遺志的愛蜜莉雅,會支持並引導普莉希拉庇護的跋利耶爾領的人們——爲了讓這個故事成立,普莉希拉寵愛有加的舒爾特是不可或缺的。愛蜜莉雅也說過「普莉希拉,王選結束後想跟你當朋友」,所以多少的潤飾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就是因爲這麼想,羅茲瓦爾才答應昴他們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自己也和愛蜜莉雅他們分頭行動,造訪跋利耶爾領——但是,這是失策。
「昴大人他們……那嘉飛呢?嘉飛怎麼了?爲了保護昴大人他們,嘉飛也跟去了。」
「很遺憾,嘉飛爾敗給阿爾迪巴蘭的計策,身負重傷。昏倒。雖然期待『地靈加持』的效果,但受傷的地點是奧古利亞沙丘……充滿瘴氣的土地,效果也受到影響,很薄弱。」
「嘉飛……」
在沉思的羅茲瓦爾身旁,和他一同前往跋利耶爾領的法蘭黛莉卡,從克林德口中聽到昴的護衛嘉飛爾的事,用手遮住嘴巴。她的側臉,對沒能完成期待任務的嘉飛爾沒有失望或沮喪,而是對他還活着感到安心,以及對弟弟的擔憂。羅茲瓦爾也對嘉飛爾的生存感到安心,但是——
「……無法理解呢——說起來,阿爾大人的實力遠遠不及嘉飛爾。當然,嘉飛爾內心還有破綻,所以有可能是被攻擊精神層面,趁隙被打敗——」
「……嘉飛的話,這是最有可能的,因爲那孩子很天真。」
「溫柔不是該被責備的事,雖說是爲了律己,但沒必要刻意選擇嚴厲的話語,指摘。」
「你這男人,就只有這種時候……」
克林德的體貼,讓法蘭黛莉卡心情複雜地咬牙。這兩人相識已久,從法蘭黛莉卡離開「聖域」,在羅茲瓦爾底下工作超過十年,但一度出現的鴻溝卻遲遲無法填補。當初,法蘭黛莉卡把克林德當成哥哥仰慕,動不動就喊着「哥哥、哥哥」跟在他後面,但自從法蘭黛莉卡開始長高,兩人的關係就變了。雖然知道原因的羅茲瓦爾對克林德表示理解,但突然被疏遠的法蘭黛莉卡無法接受,因此纔會像蛇蠍一樣一直討厭他,實在讓人無言以對。總而言之——
「克林德,從你的態度來看,似乎有不能單純責備嘉飛爾的理由……發生什麼事了?」
「——」
「克林德?」
「喂,我先說好……」
「——那傢伙似乎能回溯已經過去的時間。雖然好像不是很長的時間。」
瞬間,縮起身子的海因格咬緊牙根,光芒奔騰。慢了一拍,膨脹的劍氣化爲風,菲魯特看見一閃而過的光芒,那是海因格的劍擊,瞬間拔出的劍鋒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菲魯特終於理解劍鋒的冰冷。
「就你的話來看,你沒有加害我的意思,等目的全部達成後,就會重新開始王選對吧?我是覺得你輸掉就好,不過現在不管輸贏,之後我要做的事都一樣。」
法蘭黛莉卡不明白『神龍』和自己有什麼關聯,感到困惑,但克林德搶在羅茲瓦爾回答疑問之前,如此進言。
「時間寶貴。你要連老爺的份一起,爲舒爾特大人盡心盡力。奮勵……你蘊含尊貴的可能性,是難得的人才。希望。」
「由你代替我?不對,說起來,是要代行什麼……」
菲魯特對海因格話中的一點感到在意,忍不住插嘴。那讓海因格的表情再次劇烈震動,隨後他激動起來。劍尖稍微後退,接着直接加速,比後退時更用力地刺出——剎那間。
「那是……」
「我最討厭被人說可愛了。」
羅姆爺用大手摸着自己的禿頭,一臉苦澀地說道。他的表情上點綴着認真苦惱的痕跡。老人的眼中,對自己的結論沒有絲毫懷疑,也沒有說出這個結論的不安。他確信——敵人能回溯時間。確信這個非常荒謬的結論。而佩特拉・雷蒂知道,這件事絕對不能一笑置之。
「不準動!」
這是菲魯特的結論。和對萊因哈魯特抱持過剩期待的傢伙不同,只有認爲萊因哈魯特就是那樣的人才會給出的答案。所以,除了菲魯特以外,會用那種眼光看萊因哈魯特的,就只有陣營的人、和萊因哈魯特是親密友人的騎士們,以及——
「————」
「大爺爺,你對佩特拉說了什麼?」
「舒爾特大人……」
「——邊境伯大人,請您快走吧。」
「不可能啦。那個笨拙的傢伙哪有那麼機靈。」
出聲的人,不是法蘭黛莉卡也不是克林德。在宅邸的會客室,爲了討論跋利耶爾領的未來,同席的舒爾特插嘴說道。
臉紅的法蘭黛莉卡,從克林德的視線中保護舒爾特,如此反駁。但是,在這段對話的旁邊,羅茲瓦爾對克林德的提案瞠目結舌。他親自動身的宣言,有着表面上聽來以上的意義。畢竟,不管克林德如何費盡脣舌,羅茲瓦爾都不曾做出這個決斷。
看着深深鞠躬的舒爾特,法蘭黛莉卡轉頭看向羅茲瓦爾。她的眼中,有着希望羅茲瓦爾能聽取舒爾特願望的祈求,以及至少自己想成爲他的助力,如此訴說的意志——
不過,菲魯特自己駁回自己想到的假設。菲魯特帶着某種確信,認爲萊因哈魯特和他沉睡的母親——盧安娜・阿斯特雷亞的「睡美人」有關,但假如萊因哈魯特知道這個事實,至今爲止的言行就太不合理了。當然,萊因哈魯特也有可能隱瞞菲魯特這個事實,若無其事地隱藏自己和母親沉睡的原因有關。
名聲和武力,王國沒有人能勝過萊因哈魯特。萊因哈魯特本人絕對不會爲了自己使用這些,他有嚴以律己的傾向,但傳聞中的海因格就不會這樣。如果海因格是傳聞中的男人,那就能利用萊因哈魯特的名聲和武力,省略掉特地親自前往現場,直接和對方交涉,一旦決裂就用劍技貫徹道理的麻煩連鎖。不但沒這麼做,還儘可能不讓萊因哈魯特參與,拘泥於靠自己喚醒持續沉睡的妻子,這是爲什麼?如果妻子比什麼都重要,那不管天秤的另一邊放什麼,應該都不會傾斜——除非另一邊放了相同重量的東西。假如菲魯特的想法正確——
「正確來說,是封印比較恰當,訂正。」
「怎麼會……」
「——碧翠絲。」
根據克林德的話,似乎沒有出現明顯的死傷者,但考慮到阿爾置身的狀況,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既然遲早會變成那樣,那在被逼到這種地步的時候,就該讓昴重新來過。如果需要有人推一把,那就由羅茲瓦爾來做。可是——
對菲魯特來說,萊因哈魯特是世界最強的騎士「劍聖」,同時也是害自己和羅姆爺分開的罪魁禍首。除此之外,他還是強迫菲魯特學習禮儀、穿禮服、穿高跟鞋的可恨對象。在菲魯特心中有這些前提,所以她沒有刻意去問萊因哈魯特各種事情,但還是有討厭的傳聞傳進她耳裏。萊因哈魯特在阿斯特雷亞家受到怎樣的對待,以及世間對這件事的看法。其中最多的,是關於上一代「劍聖」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的死因,以及繼承「劍聖加護」的萊因哈魯特被正式認可爲「劍聖」的原因——他在八歲時阻止了三國奸雄策劃的王國侵犯事變。還有在加入騎士團前後,他順從父親海因格・阿斯特雷亞的命令,留下了無法抹滅的污點。這些事萊因哈魯特都沒有多說,菲魯特也沒有深入追問,但到了現在,這些事都讓她感到不對勁。最奇怪的是,萊因哈魯特順從海因格的命令。如果這是事實,那海因格的艱苦奮戰又算什麼?菲魯特沒有調查萊因哈魯特,但爲了掌握阿斯特雷亞家當家的權限,她調查了海因格。海因格的評價很差,許多紀錄都顯示他是個不合格的騎士和父親,但他濫用阿斯特雷亞家的名號,全都是爲了找到讓持續沉睡的盧安娜醒來的辦法。雖然本人稱不上清貧,但與貴族的奢侈無緣,從數字上來看,他將生活方式全部壓縮,只爲了喚醒沉睡的妻子。但是——
「——」
「——我之所以覺得你這小子藏不住祕密,是因爲你那張臉讓我想把『因爲你是小鬼』當成理由。」
「別急着下結論,老朽跟佩特拉說的,是關於頭盔男一夥的……應該說,是關於頭盔男的危險性。」
「差不多該主動開口,不然就太不負責任了。」
海因格沉默不語,握劍的手太過用力,手指變得蒼白。菲魯特從海因格搖晃的藍色眼眸中,清楚地感受到讓他變成這樣的不是憤怒、悲傷或恐懼。若要用一個詞來表達那種感情,最恰當的就是絕望。不該被知道的事被知道,難以避免、難以逃離、難以原諒的絕望。深深烙印在海因格心中的絕望,將他的心逼入絕境。那過於悲慘的模樣,甚至讓菲魯特產生海因格的生命會被絕望摘取的錯覺。但是,海因格大概不會死得那麼輕鬆。如果會被那股絕望奪走性命,他應該早就死了。
「我沒事的。爲了普莉希拉大人,宅邸的大家都會幫忙的……所以,拜託您了!」
在收進劍鞘前,刻有「阿斯特雷亞」劍名的劍發出的光輝,在菲魯特眼中是冷酷無情的,讓她感到不爽。
2
阿爾迪巴蘭揮動右手,菲魯特再度用鼻子哼了一聲,走向昏厥的海因格,打算將他出鞘的劍收回劍鞘。但是,海因格就算失去意識也不肯放開劍,因此菲魯特將劍鞘湊上去,把劍收好。
「——『神龍』和『劍聖』大人?可是,這樣的話……」
被追問後,羅姆爺將原本打算之後再說明的事提前,跟先前一樣說明。聽了羅姆爺的話,室內充滿跟佩特拉的沉默不同性質的沉默。
嘴脣顫抖,海因格持續發出不成聲的聲音。菲魯特眯起紅色眼睛,仰望從岩石縫隙間俯瞰自己的星空,思考眼前的男人和萊因哈魯特的關係。
聽到克林德的話,羅茲瓦爾手貼下巴,陷入沉思。茫然瞪大翠綠雙眼,無法消化怒濤情報的法蘭黛莉卡,和羅茲瓦爾心中所想大致一致。不同的是,羅茲瓦爾在理應會溺斃的情報氾濫中,還有選擇的餘地。亦即,現在已經是該履行和昴的約定的階段了吧。
「——嗯呀,這樣就兜不起來了。」
「——再?還有什麼事嗎?」
「關於阿爾?那是……」
佩特拉倒抽一口氣,壓抑住差點發出的悲鳴,緊緊握拳。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完全承受衝擊,「佩特拉?」她不小心發出了擔心的聲音。仔細一看,聚集在高貴的王侯館房間——的衆人,都中斷了剛纔的談話,注視着佩特拉。
面對羅茲瓦爾的質問,克林德難得沒有立刻回答。那不知是躊躇還是猶豫的一拍,從他接下來的回答馬上就明白了。
不像平常的自己,菲魯特猶豫是否該說出口,她對此感到不快。並非因爲是跟萊因哈魯特有關的事,不,就某種意義來說是這樣沒錯。打從相遇的當初,菲魯特就被萊因哈魯特搞得暈頭轉向,只要跟他扯上關係,就常常無法做出像自己風格的判斷和決定。那是因爲他用蠻力持續妨礙菲魯特下決定的結果,說得更明白點,一開始相遇時被看到哭泣的臉龐影響很大——不過,最大的理由,應該是萊因哈魯特擅自放棄了很多東西。這點讓菲魯特猶豫是否該全面接受萊因哈魯特,同時,也是萊因哈魯特不打從心底將某些事託付給菲魯特的理由。菲魯特心中貧民窟長大的哲學,「堅強地活下去」是至理名言。不管出身何處,不管自己是誰,唯有相信這種精神,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活下去。對照這個哲學,萊因哈魯特沒有堅強地活着。不管是獅子、龍還是人,萊因哈魯特都是半吊子。如果理由之一是方纔菲魯特察覺的事實——
羅茲瓦爾對和昴一起被抓住的碧翠絲抱持一絲希望。那不是因爲碧翠絲是窮究陰屬性的大精靈,也不是因爲她是由世界最頂尖的魔法使者「強欲魔女」艾姬多娜所創造的至高存在,更不是因爲她身爲昴的契約精靈,會以強烈的意念和覺悟保護他。對羅茲瓦爾來說,那是非常難以理解且難以消化的感情,但卻沒有根據。羅茲瓦爾想要相信碧翠絲,就是這麼想。
「——啊、嗚、嗚、不要、嗚。」
「嘖!」
「~~請不要用你邪惡的性癖看舒爾特大人!」
「別再當旁觀者了,太過耀眼的靈魂光輝從背後踢了我一腳。羨慕。」
「少在那邊,囉哩囉嗦,說些有的沒的。」
菲魯特吐出舌頭,沒有向阿爾迪巴蘭道謝。確認倒地的海因格沒有死,菲魯特嘆氣——最後海因格的話,萊因哈魯特似乎還隱瞞着什麼。是任何人都認同的「劍聖」,也是讓母親沉睡的原因,而且隱瞞到海因格變成那樣的某種事物——
「這又是個了不起的宣言,你明白狀況嗎?」
「我……?老爺,這是什麼意思……」
面對難掩驚訝的羅茲瓦爾,克林德微微揚起嘴角說道。就連克林德那沉穩的笑容,都成了羅茲瓦爾驚訝的追加材料。
「如果要最大限度地實現舒爾特的願望……法蘭黛莉卡,就不能讓你留在這裏了。既然阿爾閣下帶着『神龍』。」
「——讓萊因哈魯特的母親沉睡的,是萊因哈魯特那傢伙嗎?」
「你這傢伙……不對,你重視的方式,太扭曲了。」
「——!」
面對毫不客氣地介入家庭問題的菲魯特,海因格一度想威脅她。菲魯特揍了拿劍指着自己的對手,形勢逆轉,看着海因格的臉色,菲魯特說出方纔的「睡美人」真相。
「那傢伙就算再怎麼擅長隱藏真心,也不可能用那種方式說謊。」
菲魯特搔着頭,眼前海因格單膝跪地,握着劍,流着鼻血,臉色蒼白,嘴巴一張一合。
「菲魯特妹妹也是,爲了不讓自己被殺,所以纔在和大叔說話時,一直注意我的動向吧。真不可愛的做法。」
跳進來的人影,用手中的石劍——石龍刀,毫不留情地毆打跪着的海因格側頭部。「嘎!? 」海因格發出慘叫,翻白眼倒在地上,阿爾迪巴蘭無奈地俯視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介入的阿爾迪巴蘭,菲魯特對他登場的時機哼了一聲。
——決定參加王選,讓萊因哈魯特成爲騎士的菲魯特。
——萊因哈魯特不知道盧安娜沉睡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拜託,別刺激大叔啦。」
昴所說的「一切」,是否包含普莉希拉在內,實在令人煩惱。但是,最終政敵普莉希拉的死,對參加王選的愛蜜莉雅來說是順風,羅茲瓦爾判斷那是契約之外的死亡——更進一步說,普莉希拉的死,他認爲不該去顛覆。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死,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選擇結果。只要那不是羅茲瓦爾目的不可或缺的人才,羅茲瓦爾就不會否定那個選擇。
「而且,王都也頻繁發生各種問題。因此,愛蜜莉雅大人希望儘快藉助老爺的力量。進言。」
「——吵死了!」
梅莉對羅姆爺投以特別嚴厲的目光。或許是因爲在她眼中,佩特拉看起來非常悲愴,她眯起圓圓的眼睛,質問似乎說了什麼話造成這個結果的羅姆爺。面對那眼神,羅姆爺說「等等」,環視房間內的少女們。
「嗯,其實——」
「——關於這點,由我代替她應對。我舉手。」
「普莉希拉大人,判斷起來很困難……」
「————」
海因格雙眼充血,嘴角冒泡,怒聲大吼,菲魯特咬緊臉頰內側的肉,後悔自己過度逼迫對方。與方纔回擊時的明顯威脅不同,現在的海因格的氣魄確實有殺意——不是憎惡或憤怒,而是某種防衛本能。
「該不會,阿爾大人連萊因哈魯特都降伏了?」
——但是,昴現在的狀況光聽就覺得很嚴苛。
「——『神龍』波爾卡尼卡的龍殼服從阿爾迪巴蘭,『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大人已經前往壓制,緊急出動。」
3
覆蓋住無法碰觸的化妝,人們稱之爲勇氣和覺悟。
「阿爾大人犯下的錯,就由我來代替他道歉。然後,希望您不要讓阿爾大人再做危險的事了。」
「——」
除了菲魯特,還有誰會這樣評價萊因哈魯特呢?要是對「劍聖」抱持理想或夢想的人聽到,可能會提出抗議,不過在菲魯特陣營,把萊因哈魯特當成廢物已經是常態了。從出生就認識的芙拉姆和格拉西絲姐妹,會毫不客氣地撒嬌讓萊因哈魯特傷腦筋,藉此取樂;和敬意無緣的野狗加斯頓・拉珍斯・漢巴里三人,也對萊因哈魯特有憑有據地破口大罵。負責阿斯特雷亞領內政的艾佐,屢次逼問萊因哈魯特「至今爲止是怎麼……」,似乎對「劍聖」沒有好印象的羅姆爺,從一開始就對萊因哈魯特採取冷淡的態度。然後當然,這世上最瞧不起萊因哈魯特、說他壞話、讓理想中的最高騎士稱號蒙羞的,就是菲魯特。萊因哈魯特承受着陣營同伴的各種言行。承受的同時,他怎麼做呢?——笑。笑得非常開心。只有在那個瞬間,他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放棄。
「你這傢伙,看到我快被殺掉纔出手的吧。」
「這是我們的問題,不容許外人插手。更何況像你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不準再——」
「我無話可說。」
「如果真的能對萊因哈魯特言聽計從,那應該能辦到吧。」
愛蜜莉雅睜大又漂亮、宛如寶石的眼睛,雷姆像清澈湖面一樣閃閃發亮的眼睛眨了好幾下,拉姆明顯露出訝異的表情,梅莉則是撥弄着麻花辮歪頭。
在昴正式受封爲騎士之前,當圍繞「聖域」的事態平息之際,羅茲瓦爾對昴闡述自己的想法和立場。菜月・昴如果發誓要拾起所有一切,那麼未來,要是他手中有什麼東西掉落,羅茲瓦爾就會毫不留情地採取讓他重來的手段。那是他不想失去的重要事物,對羅茲瓦爾來說則是放棄主觀的世界。
「憂鬱」的權能——克林德藉由「壓縮」瞬間移動出現,之後他的報告讓舒爾特屢屢發出「咦」、「啊嗚」的驚訝之聲,不過現在,對羅茲瓦爾這麼說的幼童臉上,軟弱的神色已經消失——不,是被覆蓋了。
——在岩石區的營地,菲魯特與海因格隔着篝火對峙。
「有點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她吐露跟愛蜜莉雅一樣的感想。很不巧,現場沒有人能輕易接受羅姆爺的報告。不在場的克林德,還有他去迎接的羅茲瓦爾在的話,或許會有所不同,不過權能這種不是魔法、不是術技、也不是加護的事物,理解起來比起知識更需要想象力,所以很難輕易接受。更何況,佩特拉對羅姆爺的結論有頭緒。
「回溯時間,那是……」
『——「死亡迴歸」。』
佩特拉的聲音微微顫抖,身旁的半透明幻想菜月昴如此低喃。只有佩特拉聽得見的幻聽,只有佩特拉看得見的幻影「昴」雙手抱胸,用嚴肅的表情接受羅姆爺的結論。就算是佩特拉,也沒有餘裕爲意中人和自己接受衝擊事實的方式相同而感到小鹿亂撞。
——羅姆爺的結論,就是阿爾擁有「時間溯行」的權能。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擊退嘉飛爾和艾佐,奧古利亞沙丘雖然藉助了『神龍』之力,但還是和萊因哈魯特打得難分難解,只靠三個人就突破羅姆爺指揮的五百人菲魯特陣營,最後還從王都帶走了「暴食」羅伊•愛爾法德,躲過暴怒的愛蜜莉雅。阿爾犯下的諸多惡行大罪,究竟是如何實現的呢?現在終於將點和點連結起來。有可能——如果阿爾和昴一樣,都是「死亡迴歸」的使用者。
『阿爾那傢伙,跟我一樣是異世界人,所以很有可能覺醒了同樣的力量。是說,異世界題材不都是這樣發展的嗎?結果我卻完全沒想過,太遲鈍了……!』
「那麼,阿爾果然跟昴一樣咯?」
『嗯,很有可能。不對,說不定是類似的時間跳躍能力,但阿爾的用法更方便。這種時候,能力不同也是慣例,享受其中的差異也是異世界題材的醍醐味之一。』
「攸關自己的性命,慣例和醍醐味什麼的都無所謂啦。重要的是知道阿爾的祕密,然後要怎麼處理吧?」
『嗯,是這樣沒錯……不過,很多事都解開了。如果是這樣,那就能從萊因哈魯特手中逃跑或是設陷阱……可以嗎?可以嗎?只是有『死亡迴歸』就能對付萊因哈魯特?感覺會死個一百次吧?』
知道阿爾是時間跳躍能力者後,「昴」抱頭煩惱。對於小看自己的「昴」,佩特拉內心非常不爽。萊因哈魯特確實很厲害。傳說中他是歷代最強且世界最強的「劍聖」,這個傳聞連還是村姑的佩特拉都聽過,加入愛蜜莉雅陣營後,更詳細到像假情報的消息多到兩隻手都數不完。最厲害的是,他現在還在奧古利亞沙丘壓制「嫉妒魔女」。要是沒有他那勇猛果敢的活躍,世界早就迎接毀滅了,所以要拿來當顯示他有多厲害的指標,很難找到比這更好的事例。不過,可是,佩特拉覺得等一下。萊因哈魯特確實很厲害,但他是「劍聖」的持有者,而且強得不得了,所以完成與之相稱的大工作並不值得驚訝。不如說,爲了在實力以上的敵人身上拿出期待以上的成果,昴會擠出超越自身極限的力量去挑戰,佩特拉認爲昴的厲害程度絕對在他之上。所以,那個「昴」比萊因哈魯特還看輕自己,讓佩特拉很不甘心,希望他能抬頭挺胸,認爲自己更厲害。話雖如此,要是因此注意到昴優點的人增加,那也很傷腦筋。
「不過,我、愛蜜莉雅姐姐、雷姆姐姐,還有碧翠絲和帕特拉修,目前的佈陣很完美。」
佩特拉自負,就算有人晚一步察覺昴的魅力,也無法輕易介入這難攻不落的包圍網。眼下不安的,是太過溫柔的昴會站在對方那邊,但即使如此,最上位的愛蜜莉雅依舊持續受到昴的信賴——不過,這對佩特拉來說也是個煩惱。不管怎樣——
「羅姆爺清醒,羅姆爺的眼睛沒瞎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雖然說法讓人在意,但你明白就好。就是因爲這樣,頭盔男……阿爾迪巴蘭才能突破我們的包圍網。愛蜜莉雅在監獄塔被逼到絕境,也是因爲那傢伙的權能吧。」
「那個,對不起,我還沒進入狀況……」
拉姆和羅姆爺,尤其是聰明的兩人自顧自地講下去,愛蜜莉雅在這時喊停。在愛蜜莉雅身旁,雷姆也可愛地點頭。
「我跟愛蜜莉雅大人一樣,回溯時間嗎?姐姐,那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
「首先,要平安解決這次的事態。之後,爲了向昴表達謝意,雷姆要折斷自己的手指……就是這個。」
「……你只是不想讓姐姐們擔心,我可以相信你吧?」
「嗯,非常可靠,馬上跟大家商量……不過,在那之前。」
剛剛纔用聖金幣向愛蜜莉雅說明的「時間溯行」的權能。多虧拉姆耐心十足的說明,雷姆才理解其可怕之處,不過爲了向愛蜜莉雅說明而在自己心中咀嚼時,卻有某個疑問湧上心頭。一開始立刻就想否定,覺得這想法很愚蠢。可是,卻無法立刻完全否定。觀測未來,藉由回溯時間來回避不期望的未來的權能——
「咳咳。總之,雷姆姐姐請不要做傷害自己的事情。雷姆姐姐那宛如白魚般尊貴的手指受傷的話,世界會陷入一片黑暗的。」
「嗯,當然。」
「如果羅姆爺說的沒錯,阿爾的權能和我想象的一樣……」
佩特拉充耳不聞,雷姆的幹勁無疾而終。不管怎樣,先不管折斷手指的事,雷姆心中對昴擁有和阿爾迪巴蘭同系統的權能的考察,變得更加確信。只不過,即使聽到「時間溯行」的事,拉姆和愛蜜莉雅似乎都沒有和雷姆一樣的想法。那是因爲雷姆對昴有更深的理解——並非如此。
『佩特拉?』
「——」
「——?」
「不管是積極、消極、上進、下流都不行——!」
「嗯——我從克林德那邊聽說了,昴和碧翠絲陷入困境,而且王選的基礎也動搖了,聽到這些,我可不能說——自己在帝國旅行太累了。」
「能幫上姐姐的忙真是太好了,雖然犧牲了嘉飛……」
「是啊。不過,被雷姆的獨佔欲束縛感覺也不壞。如果雷姆不願意,嘉飛就往後放也沒關係哦?」
「啊啊,沒事,沒事沒事……只是事情來得太突然,差點被情報淹沒了——」
「倒不如說,比起失去記憶之前,失去記憶時的我,似乎更能和卡楚雅小姐以及米澤爾妲小姐她們好好交流……」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肯停手的話,那我也要負起連帶責任折斷手指。」
雖然對拉姆很抱歉,但佩特拉把向愛蜜莉雅和雷姆兩人說明的任務交給她,自己則開始思考之後的問題——具體來說,就是如何應對阿爾。想要再稍微瞭解一些阿爾的權能。如果能因此否定『昴』剛纔的推測——
「只要哭一哭鬧一鬧就能讓事情進展,嘉飛也心滿意足了吧。他好像睡得很香,之後拉姆會去探望他。」
「嗯?雷姆姐姐,你說什麼?」
「——我可能知道阿爾的弱點。」
「沒事。佩特拉小姐的話,讓雷姆想起非常懷念又重要的心情。你還記得嗎?魔獸襲擊阿拉姆村的時候。」
「……不如說,正好相反。」
「——是……明白了。」
和雷姆不同,愛蜜莉雅她們沒有這個想法的理由,是因爲除了沉睡的雷姆以外,其他人知道昴在這段日子裏努力的模樣。根據聽到的,昴在雷姆沉睡超過一年的期間,和碧翠絲締結契約,爲了成爲配得上愛蜜莉雅的騎士而不斷努力。正因爲知道昴的努力,所以纔不會懷疑他帶來的成果有其他因素。昴的努力讓雷姆悔恨到心都要碎了,可是她不知道——所以,她對昴能做到的事,認知和周圍的人有很大的落差。不過,昴的英雄性並不會因此而減弱。最重要的是,這個狀況證明了昴即使擁有權能也不是萬能的。昴至今絞盡智慧和勇氣,爲了某人持續全力以赴的事實無可動搖。即使是現在,雷姆也還有能幫上昴的地方。
4
梅莉和『昴』探頭看着手指抵在薄脣上,垂下眼簾的佩特拉。兩人對彼此沒有認知,困惑的反應一模一樣,佩特拉覺得很好笑,差點笑場,她告訴兩人。那就是——
看到拉姆無奈地聳肩,雷姆的心情有點複雜。恢復記憶後纔想起來,雷姆和嘉飛爾原本是爲了拉姆而對立的關係。嘉飛爾從小就喜歡拉姆,雷姆覺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討厭他,兩人吵過好幾次架。可是,回想起嘉飛爾在帝國的努力,還有回程時的對話,就覺得一直用以前的印象對待他很過意不去。更何況,嘉飛爾沒能履行保護昴和碧翠絲的職責。等他醒來,一定會非常沮喪,自責不已。
「不愧是雷姆,竟然能讓愛蜜莉雅大人接受。」
然而,聖金幣還沒掉到地上,愛蜜莉雅就迅速地撿了起來。愛蜜莉雅把聖金幣還給拉姆,雷姆則說出了介於安慰和鼓勵之間的話。拉姆接過聖金幣,表情變得意味深長。
拉姆上前一步,拿出一枚聖金幣給愛蜜莉雅和雷姆看。聖金幣上刻着『神龍』波爾卡尼卡,拉姆讓愛蜜莉雅她們看清楚聖金幣後,轉動手腕讓聖金幣掉在地上。佩特拉看到聖金幣掉下去的軌跡,理解了拉姆的意圖。她想用掉在地上的聖金幣說明穿越時空的優點——
『咦,拉姆是想說「我知道會掉下去,所以才讓它掉下去」嗎?』
「剛剛不是才讓你放棄嗎!? 」
「——歡迎回來,雷姆。等這個狀況穩定下來,一定要聊聊你不在的期間宅邸……特別是拉姆的事——」
佩特拉眼角柔和地垂下,聽到她的話,雷姆不禁屏息。那是雷姆對昴抱有特別想法的最初一天,魔獸威脅阿拉姆村的事件解決的早晨,昴對自責的雷姆說的那番話,和佩特拉的溫柔說教有相似之處。不知爲何,那時的昴和眼前的佩特拉,有那麼一點點重疊。
「從塔裏到這裏一路上都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沒怎麼跟你說,但我知道佩特拉醬在塔裏讀過書哦?」
拉姆和羅姆爺正在向愛蜜莉雅和雷姆說明,梅莉則在一旁向佩特拉搭話。梅莉應該也是缺乏對穿越時空的理解的人,但她比起理解阿爾的權能,似乎更優先觀察佩特拉的情況。剛纔她和羅姆爺爭論的時候也是如此——
「就算沒有那個意思,但結果就是那樣。聽好咯?昴希望雷姆姐姐做的事不是接受懲罰,而是接受雷姆姐姐睡着時沒能得到的幸福。」
雷姆偷偷下定決心,卻被佩特拉聽到,她回過頭,看到佩特拉皺着眉頭。雷姆心想不該讓她聽到,但還是說「不」,並朝她伸出手掌。
「說得也是,嘉飛要是知道姐姐去探望他,一定會很高興……」
「……這一定是大家受到那個人影響的證據。」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可是等一下!讓嘉飛爾嚎啕大哭太可憐了。我想用別的方法和嘉飛爾好好相處。」
「羅茲瓦爾!你來了啊。」
「——我回來了,來遲了。」
「危險!真是的,拉姆做事總是這麼冒失。」
「佩特拉小姐……」
回顧自己重新開始的人生,雷姆產生了這樣的感想。雖說是爲了在佛拉基亞帝國生存下去,但雷姆在被捲入事件之後,明明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人際關係卻反而比以前更好了。而且,儘管昴完全不被雷姆信任,卻還是多次試圖接近雷姆,想要爲她獻身。
身旁的拉姆立刻撐住他的身體,羅茲瓦爾邊苦笑邊回應。雷姆的「名字」被吐露出來,使得「記憶」產生動搖吧。那不是因爲雷姆和熱心幫她磨鐵球——晨星的人之間的羈絆,這點雖然遺憾,但看到空白的自己再度被填滿,感覺並不壞。雖然可能會被說是輕率。不管怎樣——
因爲沒有記憶所以無可奈何——雷姆想要這樣爲自己辯護,但同時又覺得,如果能好好說話的話,昴的真心應該就能傳達給自己了。不管怎樣,以昴爲首,雷姆給周圍的人添了很大的麻煩,這是事實,所以必須從現在開始全心全意地挽回。
「不是的,佩特拉小姐。剛剛不是因爲沒臉見人這種消極的理由,而是因爲想和昴分擔相同的痛楚這種積極的……」
愛蜜莉雅從雷姆手中接過聖金幣,頭上浮現問號,歪着頭。現在,她的腦中嘉飛爾像小孩一樣哭鬧,或是沮喪地跪在地上,似乎很忙,不過阿爾迪巴蘭的權能——「時間溯行」的概要應該已經傳達給她了,從拉姆手中接下說明工作的雷姆鬆了一口氣。
「羅茲瓦爾大人,讓您久等了。您特地來帝國迎接,雷姆再次向您致謝——雷姆回來了。」
「是啊,雷姆纔剛醒來,身體還沒恢復,拉姆說明得不夠清楚——請看這個。」
迎接登場人物——羅茲瓦爾的愛蜜莉雅,朝他的背後伸手示意。羅茲瓦爾順着她的動作轉頭,左右異色的瞳孔捕捉到站在那裏的雷姆,然後聚焦。配合他的動作,雷姆抓着裙子恭敬行禮。
梅莉擔心地垂下眉梢,佩特拉牽起她的手,微笑着點頭。手的觸碰讓梅莉小聲地嘀咕「好溫暖」。原本是想讓她安心,但說不定是自找麻煩。大概就像梅莉感覺到的那樣,現在的佩特拉有點發燒。不過,不是身體不舒服。是類似用腦過度的發燒。
在雷姆心中,朦朧萌芽的疑問之火轉眼間就變大,以延燒的火勢將思考的平原燃燒殆盡。然後在燃燒殆盡的殘骸中,有好幾個點燃、增強火勢的火種。例如,昴身上經常飄散出濃密的瘴氣。例如,那瘴氣時不時會變濃,甚至會將昴包裹起來。例如,昴會用無法說明的洞察力察覺事態,引導出解決方法。例如,多虧了昴,許多死亡得以迴避,雷姆也是其中一人。這些,如果是一個一個分開來看,只會覺得是吹毛求疵或挑毛病的要素,但只要以權能這個唯一的破格作爲核心,就會驚人地契合。但是,萬一雷姆的直覺是正確的,菜月·昴這名少年,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
「——嗯,是啊。謝謝你替我對愛蜜莉雅姐姐她們保密。」
「再打擊嘉飛就太可憐了……明白了,雷姆讓步。現在必須讓嘉飛儘快振作起來,成爲救出那個人的戰力纔行」
「佩特拉小姐!? 」
被佩特拉再三叮嚀,雷姆戰戰兢兢地點頭回應。雖然也有敗給佩特拉的熱情,但更正確地說,是佩特拉身上類似昴的印象封住了雷姆的反駁。方纔看到她和昴重疊,現在雷姆被制止的方式——對急躁的雷姆,用自己極端的行動來抵消,這點實在很像昴。
被囚禁的昴正在求救——自己的思考得到這個確信後,雷姆急着要將這個想法分享給拉姆她們,增加商量的材料。這是以直覺和鬼族能感受到瘴氣的嗅覺爲前提的推論,要讓她們接受應該很難,不過聰明的拉姆和心胸寬大的愛蜜莉雅應該會認真聽。這麼想的雷姆,正要對回過頭問「怎麼了?」的拉姆她們開口——
「果然,雷姆也要折斷手指,和昴一起……!」
「既然如此,您不用反擊。愛蜜莉雅大人只要一臉輕鬆地全部躲開嘉爾的攻擊,他遲早會灰心喪志,和平地分出勝負。」
「姐姐應該知道,雷姆不會說『請不要走』吧」
「——也就是說,這枚聖金幣不是嘉爾的全力一擊,但愛蜜莉雅大人已經知道嘉爾要做什麼,所以能輕易躲開他顯而易見的攻擊,讓他嚎啕大哭。」
拉姆露出淺笑,威風凜凜地回應。雷姆看着耀眼的姐姐,嘆了口氣。拉姆的關懷和體貼,雷姆在沉睡期間和失去記憶期間,白白浪費了兩次。當然,擔心雷姆的人不止拉姆。陣營的所有人,以及陣營外的人們也受到了牽連——幸運的是,雷姆和相關人員以外的人沒有交集,所以沒有造成更大的損失。
看到佩特拉握緊小手,雷姆的聲音不禁拔高。佩特拉看到雷姆的反應,惡作劇似地笑着說:
「所以說,不可以做那種事。」
聽到雷姆的謝意和歸還的問候,羅茲瓦爾的喉嚨微微發出聲響。下一秒,高個子的他像是暈眩似地搖晃。
「……就算你這麼做,昴不但不會高興,說不定還會嚇死,所以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不、不是!雷姆沒有那個意思……」
「羅茲瓦爾大人!」
就在這個瞬間。雷姆她們聚集的王侯館大廳,眨眼間出現兩名男子。一個是戴着單片眼鏡,給人伶俐印象的美男子,克林德。然後,克林德帶來的,是雷姆認識很久、對她有大恩的主人——
「……呃,嗯,記得。」
「啊,佩特拉小姐……」
「卻只爲了他人使用……真是喫虧的人。」
「別捉弄我了。而且,我又不是愛蜜莉雅姐姐,不會被你用那種態度矇混過去的」
「大概吧。不過,正好,就讓拉姆姐姐來向愛蜜莉雅姐姐和雷姆姐姐說明吧。現在不是和她們兩人說話,讓我感到滿足的時候」
「——那個人,也是?」
「——阿爾先生的權能。」
「是,雷姆衷心期待。」
「那我就放心……放心?真的嗎?他明明灰心喪志了?」
「梅莉,你真的很擔心我呢。難道說,你很喜歡我嗎?」
「——」
「姐姐大人有時候會不小心犯錯,這也是姐姐大人的魅力。」
「矇混?」
「那是……聖金幣?」
「而且,我是這麼想的。」
「……想什麼?」
雖然『昴』實際上並不存在,但佩特拉的腦袋會代替他重現感情和想法。她有自信能相當正確地重現。雖然可能是因爲投入的感情很深,但光是讀了昴一個人的『死者之書』,佩特拉就承受了如此大的負擔。讀了十本以上的艾佐簡直不正常,而設計出只能由這種不正常的人才能運用的大圖書館,那個據說是塔的設計者的弗琉蓋爾就更不正常了。他一定是認爲自己能做到的事,別人也一定能做到的類型,無論好壞,他肯定都是和佩特拉合不來的那種性格。但同時,佩特拉也明白如果沒有那座不得了的大圖書館,她就會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然後,在她所知道的事情中,確實有她想要的東西。只要那個東西能持續點燃佩特拉的心,她就不想停下腳步。即使在一切都結束後,她的大腦沸騰了也一樣。
「如果昴能正視雷姆的眼睛說話……啊啊,但拒絕他的也是雷姆,嗚嗚……」
如果可以重來任何時間,修正成對自己有利的話,那就可以隨心所欲,隨心所欲地改變世界。實際上,阿爾就使用了那份力量,即使與全世界爲敵,也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持續邁進。那份力量、那份可能性,就在權能之中。但是,昴沒有那麼做,也沒有那麼使用——代表昴無法隨心所欲的雷姆,最清楚不過了。如果昴爲了隨心所欲地操縱某人的心而使用力量,雷姆應該就不會折斷昴的手指了。也就是說,手指被折斷的事實,正是昴誠實的證明。
隔着佩特拉感受到昴的影響力之大,雷姆沉默不語。某種意義上,佩特拉現在的樣子,證明她比雷姆更瞭解昴,就算雷姆因此嫉妒或喫醋也不奇怪。但不可思議的是,雷姆對佩特拉沒有一絲那樣的感情。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但現在雷姆一邊想着昴,一邊在心中有其他疙瘩。那就是——
「既然知道的話……姐姐!」
聽到雷姆的詢問,佩特拉的臉頰微微僵硬。她的視線就這樣瞥向待在房間角落,名叫梅莉的少女。少女似乎是在雷姆睡着的期間加入陣營,在愛蜜莉雅她們在帝國奮鬥的期間,也在王國完成自己的任務。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不過爲什麼佩特拉現在會在意她呢?
「請不要阻止雷姆。雷姆、雷姆對昴感到很抱歉,不懲罰自己的無能,實在沒臉面對昴……」
「——佩特拉,你沒事吧?」
「原本要思考的事情就很多,現在是兩人份。」
「那麼,雷姆姐姐不是想向昴道歉,而是想讓自己好過才接受懲罰?」
不愧是羅茲瓦爾,理解力驚人,他承受住急速想起雷姆的衝擊。佩服主人的精神強韌,雷姆重新整理話題。不過,雷姆的袖子被從後方拉扯——
「老爺,法蘭黛莉卡姐姐大人沒有一起回來嗎?」
「嗯,我請法蘭黛莉卡留在跋利耶爾領,因爲一度接受的委託,不能放着舒爾特不管,而且克林德說,法蘭黛莉卡期待的職責,要由自己來完成。」
「克林德哥哥要完成法蘭黛莉卡姐姐的職責?……他辦得到嗎?」
「真嚴厲,爲了消除你的疑慮,我得努力呢,奮鬥。」
確認沒有跟羅茲瓦爾他們一起回來的法蘭黛莉卡的所在,皺起眉頭的佩特拉,克林德以平靜的態度發誓奮鬥。在對話的旁邊,雷姆凝視拉扯自己袖子的佩特拉側臉,不得不歪頭問:「佩特拉小姐?」剛剛,佩特拉明顯打斷雷姆的話,提出其他話題。當然,法蘭黛莉卡的所在也是令人在意的話題,但她的行動另有深意。雷姆感到訝異,另一邊的愛蜜莉雅正在向羅茲瓦爾介紹羅姆爺,開始討論跨越陣營藩籬的必要對策。佩特拉看着他們,突然轉向雷姆輕輕招手。然後——
「……該不會,雷姆姐姐也察覺昴的事了?」
「——!這種說法,佩特拉小姐也察覺昴的權能……」
「不可以再說下去了……『魔女』可能會聽到。」
「——」
手指抵在自己的嘴脣上,佩特拉如此告知,雷姆也不由得噤口。雖然沒有明說,但剛剛的口吻完全說中雷姆的內心。亦即,佩特拉也認爲昴是擁有「時間回溯」權能的持有者,而且從她的態度來看,她比雷姆知道更多情報。會被『魔女』聽到,是有點跳躍性的表現,不過——
「既然萊因哈魯特大人在奧古利亞沙丘阻擋『嫉妒魔女』,就不能笑你小題大作。」
「嗯,跟那件事也有關係。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我覺得還是不要說出口比較好。——因爲,我已經不想再經歷那種事了。」
佩特拉的低語中,帶着令人害怕的真實感,彷彿知道說出禁句時會有什麼後果。看到佩特拉的樣子,雷姆也自然地把想說的話吞回喉嚨深處。可是這樣一來,就失去了向大家公開昴至今真正功績的機會——
「……那個人,不會拘泥於那種事。」
失去記憶前和失去記憶後,雷姆得到了兩次瞭解昴的機會。在那兩次機會中,雷姆瞭解到昴的誠懇足以打動人心。對他來說,自己能被表裏如一地評價,一切都能攤在陽光下,都是次要的。昴的行動和想法,雷姆希望這一切都能被大家知道,他能被所有人稱讚,獲得回報,但那終究是雷姆的價值觀,是雷姆的願望。
「——雷姆姐姐,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吞下自己的祈禱,佩特拉對還留有感傷餘韻的雷姆說道。雖然聲音並不小,但雷姆覺得佩特拉不想讓周圍的人聽到,只打算和自己說。昴在說非常重要的事情時,也會用這樣的眼神和聲音。
「雷姆姐姐,爲了幫助昴,你什麼都願意做嗎?」
佩特拉的提問,又讓雷姆感受到昴的影子。雷姆察覺到,她隱藏着「自己什麼都願意做」的強烈決心。雷姆並沒有因此產生對抗心理,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回答。
——那是塑造了阿爾迪巴蘭的靈魂中某人的微笑。
「——沒有人能戰勝我的阿爾大人」
5
『哎呀,嘆了好大一口氣。如果累了,要不要稍微睡一下?根據剛纔的對話,對方也在休息……現在的話,應該不用擔心跟丟,可以休息一下吧?』
「不過,對方有『神龍』在……」
「……我知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不僅一直被他們騷擾,還在王都和『劍鬼』對峙。」
「對方不會顧及顏面。這也是當然的。對方被阿爾大人奪走同伴,受到傷害,最後還關係到世界的命運。那當然會拼死命地掙扎啊~就算要堂堂正正地從正面,不惜使用違反正道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沒必要連不能讓步的事情都讓步。但是,如果你希望的話,就不要試圖保持乾淨。如果你願意放棄保持乾淨——」
愛龍福爾夫擺出理解者的姿態搖晃身體,奧托苦笑。基本上,奧托和陣營全員分頭行動,但移動手段和以防萬一的聊天對象——因爲「言靈的加護」太過深入其他生物的思考,有可能回不來,所以只有救命繩福爾夫和他一起行動。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福爾夫,似乎看穿了奧托的想法和行動,這份可靠拯救了奧托很多次。特別是在遠離人煙的山中行動的時候。
「——我說過不會那麼做吧。」
在被昴他們抓住之前,兩人一起行商的時候,奧托經常像這樣和福爾夫一邊閒聊一邊在山裏和森林裏度過。一邊進行着和那時相似的對話,奧托一邊想着,自己已經走了很遠的路了。理由全都在奧托身上。福爾夫只是跟着他而已。
「——爲什麼阿爾大人非得拘泥於漂亮的手段不可?」
「你想說什——」
「————」
『在這種狀況下還說這是關鍵時刻,少爺的壞習慣又犯了。』
「唉……」
奧托用手帕按住滴落的鼻血,低聲說道。阿爾迪巴蘭他們不久後就會抵達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的摩格阿雷德大噴口,在那裏達成某種目的。恐怕那就是極限。雖然只是奧托的直覺,但他確信那件事的達成就是己方的敗北條件,也是奪回菜月・昴和碧翠絲的最後機會。因此,必須阻止那件事發生。但是,奧托沒有決定性的手段。擁有決定性手段的,永遠是奧托以外的某人。奧托・蘇文能做的,只有支援那個某人——所以,爲了支援,他要絞盡全身的血液傾注全力。
在服毒的前一刻,被在呼吸都能感受到的距離的八重這麼一說,阿爾迪巴蘭的喉嚨發出了聲音。不用說,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已經死了。這是所有前提。是阿爾迪巴蘭下定決心的理由,原因,也是最後的枷鎖。
「喂,爲什麼你一個人。誰跟你一起……」
「——呃」
「如果結果是阿爾大人在中途倒下,那不就慘不忍睹了嗎?」
「已經死了。您自己不是也說過很多次了嗎」
「就算不是,還是幫了我大忙。我的福爾夫是最棒的搭檔。」
持續不斷的執拗妨礙工作,讓阿爾迪巴蘭一夥人喫盡了苦頭。可惡的是,大部分的妨礙都不是以讓我們受傷爲目的,而是污染食物和水,或是讓蟲羣在野營時襲擊,妨礙睡眠,讓我們身心疲憊。話雖如此,一開始在採石場時,他們也用過落石這種大招,讓人完全不能放鬆警惕,惡劣至極。眼下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完全防止妨礙工作的方法。
「武鬥派內政官……武鬥派內政官啊。粗暴的稱呼可不是浪得虛名啊。」
「啊……?」
「——海因格大人和菲魯特大人,只要捨棄其中一方,事情就輕鬆了哦?」
八重的雙手伸過來,從左右夾住阿爾迪巴蘭的頭盔。不是要摘下頭盔,而是爲了不讓視線移開。她的動作和低語,束縛了阿爾迪巴蘭的靈魂,封住了他的行動。
福爾夫不滿地低吼,奧托見狀,不禁笑了出來,然後用力深呼吸。他重新將意識集中在頻道上,繼續對追蹤阿爾迪巴蘭的鳥、蟲和魚羣說話,儘可能掌握對方的動向。這種廣範圍的索敵和諜報能力,正是奧托・阿斯的真本事。當然,奧托的這種能力既不是強制也不是洗腦,所以和願意協助的生物好好溝通,達成共識是很重要的。但是,互相磨合條件,明確地進行交易,對商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步驟。基本上是以食物和仲裁天敵之間的糾紛爲條件,讓它們協助進行妨礙工作。然後藉此獲得對方的位置情報,對水、食物和牀鋪進行騷擾。
面對重複的提問,阿爾迪巴蘭無法動彈。現在,只要舌尖一動,就能讓這一瞬間消失。以此爲保險——不,就算沒有這個保險,阿爾迪巴蘭可能也不會動。八重的話語和眼神,比鋼絲更束縛着阿爾迪巴蘭。
八重停頓了一下,嘴脣緩緩地彎成半月形。八重那血色的微笑看起來非常虛幻,和某人的微笑重疊在一起。
「……你不說『不要亂來』嗎?」
「綺麗……?」
「但是,那是當然的。我想要達成的目標最大最多。那麼,我揹負辛苦也是理所當然……」
「就算只是安慰,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得救了」
「我也不是想流才流的。我自己也沒想到能持續使用加護這麼長時間」
——阿爾迪巴蘭切身感受到,身心的消耗正一分一秒地累積。
『少爺亂來就跟興趣一樣不是嗎?就算叫您住手您也不會住手,所以我不會說。所以,請您不要死。』
「————」
「問題不只是陰險內政官……還有大叔和菲魯特。」

「————」
「——領域展開,矩陣再定義」
「所以我說……」
「你在說什麼啊。正因爲對方在休息,才更不能打擾。現在反而是關鍵時刻。」
「是的,當然願意——因爲我是昴的雷姆。」
「——」
突然,一道輕快的聲音打斷思考,阿爾迪巴蘭咂嘴回答。雙手背在身後,踩着跳舞般步伐走過來的人是八重。看到她獨自一人,阿爾迪巴蘭在頭盔內眯起眼睛。
「正面相對,超越並克服對手的計策,戰況不利就抓住對手的弱點,但是不會讓任何人死。阿爾大人的覺悟很美麗。所以纔會像這樣,被逼到走投無路」
『加護用久了也會成長的吧。不過,少爺意外地血氣方剛,流點鼻血說不定反而更好』
「不是的。我不是想抱怨……不,某種意義上,或許確實是抱怨沒錯~」
阿爾迪巴蘭沒能把「麼」字說完。八重的手突然伸過來,阿爾迪巴蘭沒有躲開,額頭被按住,就這樣向後倒下。然後八重滑行般地壓在眨着眼睛的阿爾迪巴蘭身上。
阿爾迪巴蘭和八重的視線在近距離交錯。那雙紅色的眼睛就像看不透的玻璃珠,不知道在想什麼。不管她在想什麼,都無所謂。如果她學不乖地繼續反抗,就剝奪她反抗的機會。瞬間,阿爾迪巴蘭用舌尖戳了戳藏在臼齒裏的藥包,想要自盡,讓這一瞬間重新來過——
『我並不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和少爺說話的。』
事實上,如果不是阿爾迪巴蘭用「領域」重來,最壞的情況就無法避免。原本就是『神龍』的意識覆蓋阿爾迪巴蘭的不自然狀態,要是有什麼顯著刺激『龍』的本能,「死者之書」的魔法可能會解除。海因格刺傷菲魯特正是如此,憤怒發狂的「阿爾迪巴蘭」失控,一行人差點迎來致命的崩壞——然後被當作沒發生過。回到那之前,強行中斷海因格和菲魯特的對話。
「所~以~說~,八重想說的就是一直傳達給阿爾大人的那件事。在阿爾大人被壓扁之前,降低勝利條件吧。」
「————」
「……你想說什麼?」
「——夫人已經死了,阿爾大人」
「不要在地上爬,不要沾滿泥巴,不要仰望天空,而是要沐浴在鮮血之中。沒關係,我已經渾身污穢,泥巴和鮮血,我都不介意一起沐浴」
「——不管你說什麼,我」
沒想到有一天會因爲妨礙工作的障礙而對『神龍』的存在感到厭惡,就連奧托也從未想象過。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生物就是會害怕更強大的生物。因此,無論奧托再怎麼熱心地拜託,幾乎所有的生物都不願意接近『神龍』。但是,只有它們——索達蟲不一樣。比起個體,它們更重視羣體的生存和未來,是連『神龍』都不怕,會接近它並帶回情報的高手。奧托之所以能一直追蹤阿爾迪巴蘭一夥,妨礙工作沒有鬆懈,毫無疑問都是多虧了索達蟲。
「真的嗎?」
『——少爺,請您不要死。』
「但是,這是必要的。」
「……愛蜜莉雅大人好像和邊境伯爵們會合了。」
「——阿爾大人,不要再被太陽灼燒了,好嗎?」
6
「真的是這樣嗎?夫人已經不在了。所以一切都無所謂了。背叛誰,破壞什麼,被怎麼看待都無所謂了——真的嗎?」
一陣格外強烈的頭痛刺痛着大腦,奧托發出微弱的呻吟。他打開平常不會一直開着的頻道,讓「言靈的加護」持續了二十個小時以上。爲了不錯過任何一條情報,他如字面所述,廢寢忘食地戰鬥。
「但是,這也只是治標不治本。要是不小心讓大叔和菲魯特兩人獨處,可以想見又會引發流血事件。話雖如此,要讓羅伊那傢伙被八重以外的人束縛,根本不可能……可惡,又不是在玩把狼和山羊用船運到河對岸的謎題。而且我最不擅長那個了。」
愛蜜莉雅陣營的內政官,奧托・蘇文是見過好幾次的溫和男子。在陣營裏是負責被欺負的緩衝材,是日常生活中希望他能待在身邊的位置,但在戰場上只是個支援到底的幕後功臣——這種認識大錯特錯。阿爾迪巴蘭太小看能和任何生物對話的事實了。他正以難以置信的氣勢和數量付出代價。
爲了不放棄真正難以放棄的東西,他決定即使渾身沾滿鮮血和泥巴也在所不惜。
福爾夫無奈地搖晃粗壯的脖子,考慮到目前的狀況,他悠閒的語氣和態度,或許會讓人覺得太過悠哉,但只要知道他是故意裝得悠哉,以免奧托着急,就不會生氣。實際上,和福爾夫說話的期間,奧托的氣力逐漸恢復——拜此所賜,感覺還能再努力一下。
『少爺真是的,又在拍馬屁!』
八重將手肘靠在併攏的膝蓋上,託着腮,尖銳地插嘴。八重眯成一條線的眼睛微微睜開,感覺到她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阿爾迪巴蘭一時語塞。趁着阿爾迪巴蘭沉默的時候,八重繼續說道。
「……不對,實際上已經好幾次差點支付了。」
「漂亮……?」
「————」
「食物可以就地取材,水只要舔冰塊就行……但睡眠時間被削減真的很痛苦。」
也就是所謂的邏輯謎題,但現在的狀況很接近。被迫使用腦力在沒必要比拼智慧的較量上,非常不好。話雖如此,狼和山羊——
對雷姆來說,她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
「是啊。不過不過,現在最有可能出現漏洞的就是阿爾大人這邊哦~?」
八重邊說邊在抱着立起的單膝的阿爾迪巴蘭面前蹲下。被她那雙貓一般的紅眼盯着,阿爾迪巴蘭感到很不自在。不管他回答得多麼粗魯,她的判斷是正確的——毫無疑問,成員中消耗最嚴重的就是阿爾迪巴蘭。
「……那也不一定沒有漏洞吧。」
因爲她的消失,阿爾迪巴蘭解開了束縛自己的所有枷鎖,與所有存在爲敵,明知會讓世界陷入混沌,還是開始了行動。
雖然和追蹤阿爾迪巴蘭他們的數量無法相比,但爲了知道同伴的動向,奧托也在王都的愛蜜莉雅他們身邊放了蟲子。話雖如此,他現在並不打算積極地和同伴合作。奧托現在的作戰是以加護爲前提,不需要人手。不如說,不要分散他的注意力比較重要——而且他能預見自己會被同伴攔住。不管怎麼想,愛蜜莉雅他們知道奧托已經流了超過一杯的鼻血,都不可能讓他繼續進行這個作戰。
面對露出血色的笑容,彷彿在身邊依偎着,憐愛着,嘆息着,傾訴着,滲透着,虛幻地訴說着的八重,阿爾迪巴蘭長嘆了一口氣。然後——
『不過,您還真是流了不少鼻血啊』
——不要再,被太陽灼燒了。
她問着,真的嗎?她到底想要什麼答案呢?她問着,真的嗎?當然是真的。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呢?她問着,真的嗎?她問着阿爾迪巴蘭的覺悟是對是錯。
除了妨礙工作,讓阿爾迪巴蘭更煩惱的是同行成員間的不和,不能忽視的麻煩種子正在發芽。原本,菲魯特不在阿爾迪巴蘭預想的成員名單內,但因爲『阿爾迪巴蘭』的關係不得不帶着她同行,她的存在在此時成了巨大的痛處。那就是,菲魯特觸碰到海因格情緒逆鱗的問題。在親生兒子萊因哈魯特將「嫉妒魔女」留在奧古利亞沙丘時,海因格親手刺殺擋在面前的親生父親威爾海姆。菲魯特不小心觸碰到他那瀕臨崩潰的精神,差點用性命支付代價。
「強壯的菲魯特大人和波克大人在一起,囉嗦的大罪司教吊起來,丟臉的海因格大人綁起來。總之,目前暫時穩定了。」
「結果,或許會很糟糕。造成的損害,或許會很嚴重。但是我也這麼想——您的做法,一直都很漂亮」
「雖然約好等這件事結束,會給他們一塊可以安穩生活的土地,但老實說,光是這樣感覺不足以表達感謝。」
『……太偏袒索達蟲的話,法蘭黛莉卡小姐和佩特拉小姐她們會更不高興哦。』
「我知道女性討厭索達蟲的理由,不過,知道這次的功勞後,說不定會改變看法。」
說是這麼說,但奧托也知道希望渺茫。別說是女性陣營,嘉飛爾也對索達蟲有抗拒感——在「聖域」和奧托的戰鬥,似乎讓他對索達蟲有不好的印象。昴和碧翠絲也是,平安無事被釋放後,聽到索達蟲的貢獻,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至少,應該讓它們的代表直接傳達感謝——」
「——我覺得,那有點困難喲~?」
「——」
瞬間,奧托的耳邊傳來既不是蟲子也不是小動物更不是福爾夫的聲音。他剛倒吸一口氣,身體就突然被吊在了空中。
『少爺!!』
奧托沒有乘坐龍車,而是直接跨在福爾夫的背上,他的體重突然消失,注意到這一點的福爾夫拼命地叫喊。福爾夫的叫喊也是徒勞,奧托被吊在了一棵山裏的瘦樹上,手和脖子被纏繞的細繩勒住,腳在空中亂蹬。雖然勉強把手指夾在脖子之間,避免了窒息——
「啊,咕……」
「哇。明明看起來不是戰鬥人員,卻能立刻做出反應,真是了不起。這就是所謂的常在戰場的覺悟嗎?小哥,你作爲忍術師或許能成大器哦?雖然我覺得比不上被當成天才的我就是了。」
被吊起來的奧托搖搖晃晃地晃動着,他的腳下浮現出一個纖細的身影。那是一個有着紅色頭髮,穿着帶有瓦索元素的侍者服的少女——特徵一致。她是阿爾迪巴蘭一夥人之一,也是奧托必須擊敗的敵人——
「看吧,我不是說了嗎,阿爾大人——沒有人能戰勝你。」
——紅之忍術師,八重・天膳如此說道,臉頰泛紅,抬頭看着被吊起來的奧托。
7
「——阿爾大人,別再被太陽灼燒了吧?」
我不知道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我用恐懼讓她服從,用憎惡束縛她,用復仇心作爲擔保利用她。從她的角度來看,看到我被逼到絕境的樣子,應該會感到很痛快吧。但是,事實上,她也經常做出一些微妙地不合邏輯的反應。那麼,隱藏在她矛盾態度背後的真正意圖到底是什麼呢?我放棄了尋求答案——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領域展開,矩陣再定義」
八重・天膳的建議,解開了阿爾迪巴蘭心中的一道枷鎖。雖然不是有意爲之,但無意識地加上的枷鎖,限制,障礙——大概就是給阿爾迪巴蘭的權能的壓倒性力量踩剎車的精神枷鎖。當它被解開時,阿爾迪巴蘭的選擇範圍就會無限擴大——
「瞄準,從十二點到三點——上吧,副本」
那是阿爾迪巴蘭決定排除菜月·昴,決定遵從自己造物目的的瞬間,就定爲最低限度必須遵守的規則。已經失去太多,連太陽般的她都消失的世界,不能再失去更多了,他如此決定。但是,過於執着那個誓言,阿爾迪巴蘭無自覺地對自己的權能加上枷鎖。爲了遵守不奪走任何性命的誓言,就連過程都設下同樣的束縛。只要有阿爾迪巴蘭的「領域」之力,就能將每次重複的世界發生的事,持續不斷地當作沒發生過,直到那個矩陣畫下句點——既然如此,只要最後的「不殺」能達成,就算過程有死人也無所謂。阿爾迪巴蘭無意識地給自己加上了枷鎖,將那個結論放在意識之外。爲了擺脫那個枷鎖,阿爾迪巴蘭浪費了大量時間——不,要不是八重說了那句話,或許他到現在都還沒注意到。
「確定——」
「瞄準,三點到六點——動手,副本。」
「七成。」
這股力量在『劍聖』不在的戰場上——不,是在連戰場都稱不上的區域橫掃一切,將那裏的自然、人工物,以及動植物,甚至包含人類在內的所有生命,全都抹消。
「是~阿爾大人真是可怕~」
沒錯,全身被束縛的奧托・阿斯確實聽見了仰望着自己的對手發出的聲音——只有一點,阿爾迪巴蘭他們誤判了奧托的『言靈的加護』的效力。言靈,也就是聲音這種東西是音的振動。而振動這種東西,就算奧托的耳朵被堵住,只要在能傳達到的範圍內,就會觸碰到奧托的身體。『言靈的加護』並不是將進入耳朵的聲音翻譯。而是感知到觸碰到奧托這個存在的意思的振動,將其拾取。因此——
——因此,早早靠近憤怒爪痕的鳥和蟲子,是極爲不自然的。
「——終於,將軍了」
『神龍』的龍殼,將性能發揮到極致的吐息威力十分驚人,就連那個『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也只能勉強抵消。
「——羅伊,把咒印的適用範圍放寬。輪到你出場了。」
說着這些話的阿爾迪巴蘭和八重,瞥了一眼在『阿爾迪巴蘭』身後坐立不安的海因格,互相聳了聳肩。兩人對海因格的所感,原因當然是他和菲魯特的關係破裂。這個問題,雖然因爲採取了暫時的應對措施而保持了穩定,但不僅招致了『阿爾迪巴蘭』的不滿,而且只是治標不治本。雖然想相信不會重燃舊火,但就算如此,他現在的狀態和信用都不足以承擔重任,這是阿爾迪巴蘭和八重的共同見解。不管怎樣——
龍的吐息釋放,不僅燒燬了大地,還對天空和大氣產生了影響。雲被吹散,本應颳起的風雨被驅散,龍的痕跡深深地刻在了這片土地上。那可以說是龍憤怒的爪痕。當然,沒有生物會不害怕『龍』這種壓倒性的存在。因爲沒有存在能夠抵抗憤怒發狂的『龍』,所有生命面對『龍』的暴怒,都只能垂下頭,隱藏自己的存在,等待暴風雨過去,這是鐵則。
「猜錯了啊。」
「瞄準,六點到八點。微修正。」
——七百一十四。
「六成。」
擺脫了枷鎖的阿爾迪巴蘭,強行突破了那個難題。其實並不難。追兵是借用蟲子、魚和小動物的眼睛和行動力,掌握阿爾迪巴蘭他們的動向,進行各種各樣的妨礙工作。但是,從推測出的對方加護效果來看,對動物們的指揮不是心靈感應,也不是洗腦那種絕對的手段。每次應該都是加護者本人直接與對象交談,口頭下達指示。而要實行那個手段,負責指揮的追兵本人也必須持續追蹤阿爾迪巴蘭他們——阿爾迪巴蘭用龍息強行推斷出那個追兵的位置。
「——六成五分五釐。」
× × ×
阿爾迪巴蘭抬頭看着行動和抵抗都被封住,已經可以說是銀色的蛹的奧托,在漫長對局的一局中獲得了勝利。但是,阿爾迪巴蘭的對局對手不僅僅是奧托,而是和王國規模,世界規模的對戰者們進行多面作戰。雖然沒有被打敗,但也不能一直把這局當成得意之作。最重要的是,爲了讓他再也無法作爲對局者回歸,必須徹底排除他。
「六成五五。」
8
「……我知道這不是你泄憤,而是警戒的證明了。實際上,要是給他說話的機會,也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來」
讓他受到無法再次站起來的重傷,只留下性命脫離戰線,這是欺瞞。對阿爾迪巴蘭來說,不殺的束縛並不是只要不死就能說是遵守的靈活東西,有這種東西反而會很困擾。這和宣稱只要奪走世界上所有人的手腳就能實現世界和平一樣。所以阿爾迪巴蘭不會奪走奧托・阿斯的眼睛,舌頭,手腳。取而代之,要奪走的是他戰鬥的理由。爲此——
「雖然也想過要殺雞儆猴,但感覺他是那種越挫越勇的類型,所以還是算了。八重醬的判斷如何?」
「瞄準,六點到七點。」
「——羅伊,把咒印的適用範圍放寬。輪到你出場了。」
「我不會因爲私怨而行動的~八重醬不是那麼壞的忍術師哦?」
但是,打從心底感到悔恨的是,奧托已經無能爲力了。雖然用「言靈的加護」持續接收周圍的聲音,但是嘴巴被堵住,手腳被封住,現在連表達自己的意志都被阻斷,奧托無能爲力。
對於『副本』這個稱呼,阿爾迪巴蘭沒有感到困惑。通過『死者之書』,阿爾迪巴蘭已經更新並共享了這邊的意圖。至於『本尊』這個稱呼,更是微不足道。阿爾迪巴蘭沒有將這些見解化爲言語,而是釋放出白光——龍的吐息。
——而現在,阿爾迪巴蘭命令『阿爾迪巴蘭』,做出了這件事。
被一度以爲已經排除的對手擺了一道,沒有比這更消耗身心的事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追兵——奧托・蘇文給阿爾迪巴蘭帶來的痛苦,可以說比『劍聖』和『劍鬼』還要大。實際上,如果在王都向阿爾迪巴蘭派出愛蜜莉雅,向八重派出威爾海姆的就是他的話,自己受到的傷害可不止阿爾迪巴蘭一千三百四十七次的『死亡』。當然,正因爲判斷他是如此大的威脅,阿爾迪巴蘭纔會採取不顧一切的手段,將強敵名副其實地吊起來。
「你這不是對作戰計劃也有不滿嗎……」
八重糾正了阿爾迪巴蘭的錯誤想法,最後補充了這麼一句。不殺的意識改革和確定追兵的位置。就算完成了這些,如果被對方察覺到意圖就沒有意義了。爲此,最快到達敵人的手段——就是讓飛行的『阿爾迪巴蘭』把八重扔到目標的位置。不僅粗暴,還讓八重的生命暴露在巨大的危險中,但因爲對方在緩衝材料多的山中,所以能用鋼絲術製作緩衝墊的八重是最適合的人選。
「————」
「就算把眼睛,耳朵,舌頭和手腳都削掉,也能遵守阿爾大人的吩咐呢~」
9
「六割五分五釐」
『好的,本尊』
阿爾迪巴蘭在頭盔裏彎起嘴角,看向站在旁邊的八重。在阿爾迪巴蘭的視野裏,被吊起來的內政官——奧托,眼睛和嘴巴自不必說,從脖子到腳尖都被鋼絲緊緊纏住,完全無法動彈。本來,鋼絲是細到必須凝神才能確認其存在的東西。現在卻能清楚地看到它變成了拘束具,可見纏了多少層。
「————」
被吊起來的腳下,傳來福爾夫痛苦的訴求,讓奧托感到心痛。目前,阿爾迪巴蘭他們似乎沒有要加害福爾夫,更沒有要奪走他的性命。既然如此,希望福爾夫能乖乖地撐過這場風暴。這是奧托現在最大的願望。再來就是——
就連如此舔着嘴脣的『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的聲音,奧托也確實地感受到了。
「七割」
「六割」
「不愧是地龍,忠誠心真是了不起。回想起來,這一代的帕特拉修也是這種感覺呢。」
八重豎起手指放在臉頰上,露出可愛的笑容,心情相當好。奧托專門負責騷擾,八重被他整得死去活來,雖然嘴上說沒有私怨,但心裏應該積攢了不少怨恨。說到底,騷擾敵人和發動消耗戰,本來就是忍術師的專利。
「爲了這個,就算把力量全部交給波克大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瞄準,六點到九點——動手,副本。」
「六成五。」
接着,他回到起點,指示『龍』蹂躪下一個區域。
「六割五分」
「看不見光,也聽不見聲音。別說耳語了,就連呼吸都有可能和外部進行交流。所以,全身都毫無縫隙地綁住,空氣通道只限於腳踝的一條。這樣一來,他就會拼命呼吸,沒有餘地去思考」
『你們要對少爺做什麼……住手,快住手啊……!』
「就算山裏開了個大叔型的洞,大叔應該也會活蹦亂跳的,但確實不能把重大任務交給現在的海因格大人呢」
「真是奇妙的緣分啊,大哥。普利斯提拉說萊伊和路伊都沒能喫到大哥,結果卻像這樣被端到我們面前了。」
「我知道哥哥在用加護削弱我們。問題在於哥哥的周到和無限的手段,以及我們完全沒有防禦的手段……」
八重在下方揮着手,向阿爾迪巴蘭他們招手。『阿爾迪巴蘭』聽從八重的呼喚,降落在地上,從它的背上跳了下來。在山腰上,先到達目標地點的八重背後,是被吊在樹上的惡魔內政官,以及手腳被綁住倒在地上的地龍。地龍似乎對鋼絲的束縛進行了激烈的抵抗,淡藍色的龍皮滲着血,但仍在扭動着身體。與其說是想逃離疼痛,不如說是擔心被吊起來的主人。
「哈哈哈哈,幹得漂亮!」
「阿爾大人,這邊這邊~」
——不殺的束縛。
「————」
按照指示,從十二點到三點——將方位比喻成時鐘的鐘點位置,燒燬指定區域,將途中的所有事物歸於虛無。恐怕,失去的生命不止成千上萬,而是數以十萬計。
『龍』的吐息認真起來的射程可達數公里,一旦被毫無預兆地降臨的毀滅之光吞噬,無論是誰,都會在感受到疼痛之前就消失。
「不過,最爽的是阿爾大人變成了怪物。不再拘泥於渺小的人性,徹底變成了怪物」
「噗~阿爾大人真是不懂女人心。把陰險徹底執拗性格最差勁的糾纏攻擊的對手給壓制住,當然很爽啦」
「用時鐘定位縮小範圍,用呼吸的深度測量距離。只要我們做出什麼出人意料的舉動,對方爲了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就不得不打出底牌。打出底牌,就證明了哥哥平安無事。但是,如果對方沒有打出底牌呢?」
「瞄準,固定在七點。調整射程,吐息八成。」
「——」
「加上挑選塔成員的時候,總共有一千三百四十七次……真是難纏的對手。」
「終於把他壓制住了,心情當然好啊」
「————」
目睹了這股以蠻力碾壓一切的蹂躪,被吊起來的羅伊•愛爾法德打心底愉悅地嗤笑。雙手被綁住吊起來的羅伊,甚至用自由的腳底拍起手來。但是,現場只有羅伊一個人在吵鬧,其他成員都沒有責備阿爾迪巴蘭的行爲。有的是愉悅、理解、從屬、畏懼——無論哪個,都是包含不可抗力的共犯。見證了這個行爲,阿爾迪巴蘭他們或許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了共犯。然後,沐浴在他們的視線中,阿爾迪巴蘭仰望天空。
『阿爾迪巴蘭』立刻回應指示,在阿爾迪巴蘭背後展開翅膀。
「——下一個。」
10
喃喃自語,然後在口中打開毒藥包,喝下劇毒。然後——
用不成聲的聲音,打從心底擔心不在場的同伴們。愛蜜莉雅和拉姆、佩特拉和梅莉、雷姆和克林德還有羅茲瓦爾,聽說菲魯特陣營的人也正在協助。他們一定會想出妙計。可以的話,奧托想親手連同嘉飛爾的份,給對手迎頭痛擊。然後,被囚禁的昴和碧翠絲兩人——
被八重說做法太漂亮,阿爾迪巴蘭改變了想法。他察覺到自己無自覺的傲慢,認真思考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到底需要什麼,然後得出答案。
「這個任務,就算被扔飛也不會死,所以不能交給現在的海因格大人呢」
「你這不是說得比我更過分嗎」
「——八重」
「我也覺得這樣是對的。而且,殺雞儆猴要是看不見就沒意義了吧」
「好悲傷啊,大哥。好痛苦啊,大哥。不過,不管是悲傷還是痛苦,我都會一併接受並愛着你!反正這個世界就是暴飲!暴食!」
「————」
阿爾迪巴蘭看着確認被吐息燒燬的區域的受害狀況而聚集的鳥羣,喃喃自語道。大多數的動物都很老實,忠於本能。如果它們的行動扭曲,做出不忠於本能的行爲,那就是有某種不自然的干涉的證據。也就是說,那是有做出不自然干涉的存在存活下來的證據。確認了這一點,阿爾迪巴蘭——
底牌——沒有餘地使用加護控制的棋子,就證明了對方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阿爾迪巴蘭迴歸『領域』。他縮小追兵所在的方位,測量距離,儘可能地確定對方的位置。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山、森林,甚至城市都遭到了波及,造成了大量犧牲者——但這一切都被當作沒發生過。透過『領域』的最終調整,阿爾迪巴蘭以外的犧牲者爲零——不,阿爾迪巴蘭的『死亡』不被計算在內,所以犧牲者爲零。
「暴食」的污穢食慾緩緩逼近。奧托只能束手無策地接受,被咀嚼。
所以奧托・蘇文繼續祈禱、繼續祈願、繼續思考。希望自己的最後計策能夠奏效——
「——那麼,我要開動了!」
11
「多謝款待。」
「暴食」的權能發動,吊在空中的奧托・蘇文被喫掉了。
這個行爲並沒有產生類似的效果,或是出現魔法般的演出,沒有發生任何華麗的事情。只是靜靜地,將裝在盤子上的大餐收進沒禮貌的對手胃袋——只是進行這種稀鬆平常的用餐行爲。
「雖然剛纔纔看過,不過真的有種犯規的感覺呢。一瞬間,感覺到絲線的抵抗力就消失了。」
八重不隱藏聲音中的厭惡感,摸着吐出鋼絲的戒指說道。她剛纔的話,意味着被綁住的對手——奧托・蘇文想要從鋼絲的束縛中掙脫的抵抗,已經消失了。這正是羅伊•愛爾法德的『蝕』發揮效力的證據。
「而且,我們還清楚記得那位大哥的事情——看來你有遵守約定,只喫『記憶』而已呢」
「喂喂喂,感謝和感激都不夠啊!我先說好,只喫『名字』和『記憶』這種事可是相當困難的哦?就像是在不打開面包的情況下,把裏面包着的餡料分開來喫一樣辛苦呢」
「誰管你啊。做不到的話你就只能去死了。給我好好地喫」
奧托・蘇文被鋼絲纏繞着,一動不動地癱在那裏。面對訴說着權能有多辛苦的羅伊,阿爾迪巴蘭哼了一聲。實際上,就算羅伊主張這是多麼高難度的事情,阿爾迪巴蘭也完全不打算聽。不管他如何選擇重疊包裹=三明治,那都不是辛苦,而是沒禮貌的自吹自擂。——如果失敗了,羅伊的身體就會因爲阿爾迪巴蘭刻下的咒印效果,靈魂被燒盡而死。當然,如果羅伊現在死了,阿爾迪巴蘭會很困擾,所以每當失敗時,他都會重新來過,摸索羅伊能順利做到的方法。
「阿爾大人~那個大罪司教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如果能用咒印的效果束縛他的行動,那就不必費心安撫他,讓他聽話,應該有更簡單粗暴的手段讓他服從吧?」
「刻下咒印可不是你想象中那麼簡單的事情。說到底,誓約的咒印對刻印的一方也有風險。而且刻咒印的機會一生只有一次。這是讓完全不聽人說話的傢伙服從的王牌。」
阿爾迪巴蘭一邊推着湊過來小聲說話的八重的額頭,一邊回答。正如其名,咒印是一種咒術,從魔法和咒術分派之前就存在了,其存在方式反而更接近魔法的源流。如果被咒印這個詞的印象誤導,帶着先入爲主的觀念說話,就會被傳授阿爾迪巴蘭這些知識的人嘮叨地講上半天。
「居然把這麼寶貴的機會用在我們身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我相信這是好事,暴飲!暴食!這已經是愛了吧……」
「什麼!比起可愛又性感的奉獻系女僕八重醬,阿爾大人更喜歡牙齒不整齊的大罪司教嗎!阿爾大人是花心大蘿蔔!」
「你纔是,別和大罪司教那麼有默契地合作啊……」
面對嘴上不饒人的羅伊和嘴上不饒人的八重的組合攻擊,阿爾迪巴蘭感到厭煩。八重應該沒有和羅伊搞好關係的意思,但爲了動搖阿爾迪巴蘭的心,她會利用一切,這正是忍術的作風。另一方面,羅伊的態度也很隨意,讓人覺得他是個能溝通的大罪司教。但是,不能誤會。對阿爾迪巴蘭來說,八重和羅伊都一樣,都是爲了目的而利用,根據情況可能會趁機偷襲的對象。而且——
「羅伊,別太得意忘形了。快點告訴我剛纔喫掉的哥哥有什麼企圖。我可不是爲了讓你高興才讓你喫的」
羅伊打斷了阿爾迪巴蘭的辯解,專心回味着剛剛喫掉的奧托的『記憶』。那張笑嘻嘻的表情和態度,充滿了品嚐着本來只有加護者本人能體驗的經驗和苦惱的喜悅,實在令人不快。但是,羅伊那令人討厭的話語突然中斷了,阿爾迪巴蘭感到很驚訝。那毫無疑問是挖到了什麼令人在意的『記憶』的證據——
「……好好好,我知道了。哎,這位小哥的人生經驗比想象中還要豐富,而且和那邊的福爾夫也有過一段熱血的關係,讓我們也感動得淚流不止——」
「————」
「哈哈,我們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周到呢——有自己被幹掉時的保險措施。」
不再焦灼的太陽的光芒,灼燒着在空中飛舞的阿爾迪巴蘭的黑瞳——阿爾迪巴蘭一夥的緊要關頭,出乎意料地開始了。
八重立刻發出聲音,纖細的手臂伸向阿爾迪巴蘭。阿爾迪巴蘭的視野邊緣捕捉到她白皙的手指,但他無法動彈。在無法動彈,思考被奪走的一秒內,狀況發生了變化。
「————」
——剎那間,阿爾迪巴蘭的身體從之前所在的空間被切離,被拋向猛烈的風中。
「——我可不會再說同樣的話。」
「————」
——決定世界趨勢的摩格阿雷德大噴口爭奪戰,拉開了帷幕。
「要是能聽到什麼有用的話就好了~」
如果羅伊不聽話,阿爾迪巴蘭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他讓『阿爾迪巴蘭』盯上羅伊,同時給予警告和警句。雖然解除了羅伊的束縛,用治癒魔法治好了他折斷的手腳,但阿爾迪巴蘭並沒有給予他信任和行動的自由。只是,接下來計劃即將進入最後階段,繼續把羅伊吊起來帶着走並不現實。如果過於警惕羅伊,捨不得打出『暴食』這張強力的牌,甚至因此而失敗,這對阿爾迪巴蘭來說是絕對不能犯的錯誤。現在,羅伊戴着咒印這個項圈。『暴食』不是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炸彈,而是需要小心運用的鬼牌。
「——阿爾大人!!」
可愛少女的聲音,出其不意地傳入阿爾迪巴蘭的耳中。那名異類正如字面意思,瞬間出現在眼前,毫無前兆的出現方式,甚至來不及讓本能敲響警鐘。那名青發少女的打扮和在佛拉基亞帝國時完全不同,阿爾迪巴蘭不應該看到她——當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看到她那飄動的女僕裙了。瞬間,那名女僕少女的名字,存在,以及存在方式,急速地威脅着他的腦髓。
「所以,告訴我吧。你特地毀掉對方的人生,總不會什麼都沒有……」
「怎麼了,怎麼回事?」
阿爾迪巴蘭被強行,用蠻力讓他想起少女存在的衝擊所擊中,他揹負着不能停止思考的宿命,卻被思考所拋下——
「——再次向您問候,初次見面,阿爾迪巴蘭大人。」
『暴食』的權能曾經吞噬過她的『名字』和『記憶』,將她從刻有所有生命名字的歐德・拉格納名冊中刪除。她被『惡食』的惡意吐出,沒有造成實際傷害就被放置不管,如今在阿爾迪巴蘭的腦海中爆發了。
逃離現場,以及自殺迴歸狀況。阿爾迪巴蘭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兩個選項,沒有鎖定對策就採取行動。這在某種意義上奏效了,但某種意義上也導致了失敗。那就是——
保險措施——防止愚蠢失誤的安全裝置。羅伊一說出這個詞,阿爾迪巴蘭的全身就竄起一股強烈的惡寒。不是自己被攻擊時的對策,而是自己被幹掉之後的對策——如果奧托・蘇文準備了這個,那現在正是時候。
八重這樣嘟囔着,對羅伊的有用性表示懷疑。這也是當然的,因爲直到最後都對利用『暴食』表示難色的就是她。八重一方面歡迎阿爾迪巴蘭因爲自己的建議而改變意識,另一方面強烈主張與其利用羅伊,不如解除『不殺』的束縛。實際上,正如她所說,如果阿爾迪巴蘭放棄『不殺』,決定自由地對所有對手生殺予奪的話,目的本身就能輕易達成。只要把『阿爾迪巴蘭』的氣息散佈到四面八方,讓敵人無法靠近就行了。但是,阿爾迪巴蘭拒絕了,他決定容許在那之前——過程中的『死亡』,並利用羅伊•愛爾法德作爲新的方針。八重似乎對這個決定感到不服,但利用大罪司教這種禁招,和阿爾迪巴蘭行使缺號位置的權能是兩碼子事。綿延不絕地繼承下來的世界污垢的根幹,因爲有用這個理由而被自己利用。自從魔女因子誕生以來,除了阿爾迪巴蘭以外,只有一個人做過這種事。這正是如此逾越的行爲——因此,如果沒有相應的成果,違背太陽就沒有意義。
「啊,等一下等一下。別那麼着急嘛。你好像誤會了,我們也不是一下子就能理解喫掉的對手的一切。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不是在必要的時候就突然想不起來嗎?和那個一樣……」
「八重!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