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龍珠閃耀的理由』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3萬 字
1
「所以說,到頭來,就算以老大的眼光來看,也分不清那個叫菲爾歐蕾的『聖女』,和菲魯特大人,到底哪邊纔是真正失蹤的王族嘍。來。」
「可是,那之後庫珥修公爵大人的身體真的恢復了,這點你們也親眼看見了吧?先不管是不是王族,祕跡的力量應該是真的吧?給。」
「是啊。這個一起去的碧翠子和雷姆也能保證。愛蜜莉雅炭她們看見的東西沒有錯……而且,菲爾歐蕾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孩子,這種說法我個人也沒法否定。她看起來沒有惡意,像愛蜜莉雅炭那一型的孩子。嗯。」
昴深深嘆了口氣,想起白天在教會直接見到的那位傳聞中的『聖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把手裏的盤子收進櫃子。
王侯館附設的餐具櫃裏,木製、陶製的餐具一應俱全。昴他們正在把用餐時用過的餐具洗好、擦乾,再收拾歸位。流程是嘉飛爾在水槽邊洗盤子,佩特拉負責擦乾,昴負責收納。
王侯館說白了就是給有事前來王都的上級貴族準備的迎賓館,所以基本上到處都安排得周到妥帖,隨時都不會讓住客感到不便。聽說有需要的話,也能派來負責料理、打掃和照顧起居的管家,不過大多數貴族都會帶着用慣了的侍從同行,所以那些人出場的機會似乎不多。
愛蜜莉雅陣營今天的晚餐由佩特拉負責,收拾善後則由猜拳輸掉的昴和嘉飛爾協助。
於是三個人一邊配合着收拾餐具,一邊就聊到了開頭的話題。
「……不過,要是連老大你們親眼看了都說沒錯,那俺大爺的真心話還是想讓她想辦法解決普利斯提拉的問題啊。」
「可是,如果那樣一來,證明菲爾歐蕾小姐真的是王族了呢?那樣的話,愛蜜莉雅姐姐的王選也許就要結束了喔?」
「那又是另一回事吧。那個叫菲爾歐蕾的『聖女』已經走到檯面上來了。現在只不過是還只有那些大人物知道而已。」
嘉飛爾在水桶裏攪起肥皂泡,嘩啦嘩啦地洗着盤子,如此回應佩特拉的話。翠綠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用代替海綿的麻布和盤子上的頑固污漬搏鬥,同時說道:
「俺大爺還沒直接拜見過她,可要是光看長相就能鬧出那麼大動靜,那就算想藏也藏不住。她還治好了公爵大人的身體,要是在普利斯提拉也打算做同樣的事,那就更別提了。」
「嗯,嘉飛爾先生這個理解我覺得能拿一百分。已經能好好讀懂社會局勢了呢。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別說得像在考試一樣啊!先說清楚,俺大爺可比佩特拉你年長啊!」
佩特拉擺出一副老師似的表情摸他的頭。可是嘉飛爾雙手都伸在水桶裏,沒法抵抗,只能嗷嗷叫。昴微笑着看着兩人的互動,同時又無法不從世情之中嗅到不妙的流向。
「就現階段而言,王選的走向已經像是亮黃燈了……」
如果接下來這盞燈變成紅燈,它還能不能再度轉回綠燈,讓愛蜜莉雅正當地履行王選候補者的職責呢?
「────」
老實說,當菲魯特和菲爾歐蕾都成了倖存王女的可能人選時,昴擔心,所謂王選是不是已經轉變成了追問「究竟哪一邊纔是擁有正統繼承權的真貨」的競賽。
如果是這樣──
「嗯。畢竟現在我對會預告未來的道具已經有不少印象了……而且,還淨是些不好的印象。」
「因爲本來就是吧?我自己也覺得,昴哥哥曾經救過我。佩特拉她們也是這樣,所以纔會那樣鼓勵他……可他那種樣子,不是很讓人生氣嗎?」
因爲她知道,昴會那樣思考的理由,也有一部分出在自己的態度上。
它受着怎樣的力量作用,又有怎樣的意志,打算將人引向哪個未來。能夠懷疑這一點,昴願意相信這正是身爲異世界人的菜月・昴的強項。
「──總覺得,裏面好像正聊到讓人不太好露面的地方呢。」
可是,那份理想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遭到挫折──
「……我沒有生氣,只是心情有些複雜。因爲佩特拉她們剛剛說的那種話,我也纔剛對那個人說過。」
他們的反應,就像是在解謎時聽到了完全不曾設想過的解法,真的接觸到意外事物時的反應。這類文化差異已經很久沒體驗過了──不,最近纔剛在王位由血統繼承的問題上體驗過。
昴說着露出像是咬碎苦蟲的表情,佩特拉和嘉飛爾對視了一眼。
佩特拉吐了吐舌頭,俏皮地道歉,嘉飛爾「嗷……」地蔫了下去。
「沒有。」
連這兩人的出身尚且如此,那麼身份認同更強烈地紮根於王國的人,就更不可能產生輕視龍歷石的念頭。──也正因如此,在王族缺席的狀況下,這個國家才擁有毫不猶豫執行王選的基礎。
雷姆因感傷垂下眼,用力握緊水壺。她面前的梅莉雙臂抱胸,盯着廚房門這樣嘟囔。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失禮,是嗎?」
可是,被加諸在菲魯特身上的王女疑雲,理由也不過是罕見的外貌特徵,以及年齡與失蹤王女相符而已,實在相當含糊。
理解到這裏,昴才終於痛感自己的淺薄。
「……別太這樣寵我啊。我一旦開始撒嬌,可就沒完沒了了。」
懷着感謝,昴把雙手伸向嘉飛爾和佩特拉的頭。兩人被他摸得有些發癢,昴則在他們面前眯起眼,看着水桶裏漂浮、破裂的肥皂泡。
「我真是蠢貨。不,我就是蠢貨。」
如果在這個世界,那些就足以作爲血統的證明發揮作用,那麼王選在那一天、在昴於王城出醜之前就結束了也不奇怪。
──結果因爲昴的介入,白鯨討伐被世人知曉爲愛蜜莉雅陣營與安娜塔西亞陣營也參與協力的三陣營聯合行動成果。
在還沒理解庫珥修險些被折斷的理想究竟是什麼、那真正意義爲何之前,他就去探望她,憑藉淺薄的共鳴和感情安慰她,說會成爲她的力量。再結合之後在靈廟從菲利絲口中聽到的,庫珥修與第四王子的悲戀故事,只要一想自己那些話到底有多麼遲鈍、多麼浮在表面,他就恨不得當場羞憤而死。
總之──
「是在說我驕傲自大嗎?不過,我這邊像是受人影響,佩特拉那邊卻是她自己努力逞強的結果。所以愛蜜莉雅姐姐和雷姆姐姐也要小心喔,一不留神,說不定就會被她追過去,之後後悔呢。」
「哎呀?嚇到妳了嗎?那可真不好意思。」
「那件事我本來以爲,純粹是因爲我太不習慣國王最偉大的君主制才造成的悲劇……可這個更根深蒂固,像是宗教觀之類的東西?」
「別人一說它能展示未來,人就容易不自覺地依賴它,這心情我懂。要是還有實際成果,那就更是如此。可先讓你小賺一筆,之後再狠狠用黑心手段回收,這可是詐騙的慣用套路。」
首先,從理解開始。──如果他想以真正希望的形式,陪伴無法出手、只能不斷積累焦躁的庫珥修和菲利絲。
「──我很驚訝。因爲懷疑龍歷石的預言,這種想法本身我從來沒有過。」
當然,這個世界沒有DNA鑑定、指紋登記,也沒有牙齒治療記錄之類用於確認個人身份、既方便又可靠的材料。
正因爲這樣想,昴對龍歷石的預言本身產生了危機感──
昴點頭說了聲「對」,從她手裏接過盤子,也接過那個結論。
「不,第一次聽說的時候我倒沒多想。畢竟是幻想世界嘛,有這種神奇道具反而還讓我挺興奮的……」
「啥啊?聽老大這說法,你對那東西有什麼在意的地方?」
面對感到不可思議的昴,兩人接連開口。
「哎呀,剛剛是我被笑了嗎?」
「說到底,昴哥哥不好的一點,就是他好像只會數自己失敗過多少次。真是的,太失禮了。」
「對不起。我只是有些意外。從我的眼光來看,妳和佩特拉都是比年齡成熟許多的孩子。」
「啊!? 這話現在本來是俺大爺要說的吧!」
昴開始異世界生活已經將近兩年,但老實說,這個世界裏裝作預知未來或命運指引,藉此給人灌輸想法的東西未免太多。
話雖如此──
那是在用萊因哈魯特跑法趕往王都途中也曾談到過的事。
「咦?你們兩個怎麼這副表情?」
當然,那場白鯨討伐中,也包含庫珥修想讓加入自己陣營的威爾海姆完成復仇的心願。可是,白鯨是數百年來持續折磨人們的三大魔獸之一。她是否也想借由獨力討伐白鯨來證明呢?
聽到他們兩人的話,昴忍不住用力咬住臉頰內側。最初是驚訝,隨後立刻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可是,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最大的理由就是──」
那些從旁干涉、扭曲命運的東西,與那塊龍歷石究竟有什麼不同?
「昴哥哥這個人,性格真的很麻煩,妳不覺得嗎?爲什麼什麼都想背在自己身上呢,難怪大家都要操心啊。」
梅莉從背後探出臉來這樣說,雷姆握好手中的水壺,搖了搖頭。
事實上,如果只看事前評價,庫珥修是壓倒性的王選最有力候補。
昴把心裏的擔憂說出口後,嘉飛爾和佩特拉都睜圓了眼睛。
雷姆無意中聽見廚房裏交談的內容,正認真煩惱着該不該把手伸向門。
「歷史上,好像王國碰上各種危機的時候,那塊預言板都幫過忙……據說就是那塊龍歷石指示要舉辦王選。」
「寵不寵這說法合不合適俺大爺是不知道啦,不過老大和奧托哥都是那種會照顧別人,卻老是不怎麼照顧自己的類型。偶爾,俺大爺把你舉高高也不是不行。」
「──庫珥修小姐想做的事,認真說來真是不得了啊。」
「難道……雷姆姐姐現在,非常非常生氣?」
「咦,沒有這種想法?」
同時,他也一下子更深刻地理解了這個國家被稱爲『親龍王國』的分量。
既然不知道它會在關鍵的大選擇上讓人做什麼,那就過度相信那種命運告密對自己有益,無疑很危險。
「──」
爲了讓人日後捲入對自己有利的選擇,先在影響不大的地方讓對方贏上幾次。
風土不同,習俗不同,常識也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可反過來說,存在這麼根本性的價值觀差異,他們至今居然沒有發生更大的摩擦,也實在難得。昴自認過着相當辛苦的異世界生活,但看來還沒糟到最極限。
「對不起,我想賺昴的好感度。」
「啊,那妳會露出那種表情也不奇怪呢。」
「我們也有被昴那種亂來和莽撞救過的地方,所以,可能不太希望你把那一點說得太壞。」
他確實反省自己對庫珥修說的話選擇不當,但又不想對佩特拉他們的體貼擺出臭臉。結果,他的感情不上不下,臉也成了半吊子的表情。
在佛拉基亞,亞伯敵視『觀星者』;在墓所遇見的『貪婪魔女』,也把一本用來指示碧翠絲人生方向的空白書交給了她。更別說據說會送到魔女教徒手中的『福音書』,甚至會邪惡地扭曲他們的存在方式。
「該怎麼說呢──」
先不論理想正確與否,庫珥修所主張的擺脫與『龍』盟約,在這樣一個對『龍』的信賴已經滲透到如此程度的世界裏,絕對是極其重大的決斷。昴終於重新理解了這一點。
「那個啊,老大。俺大爺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可老大憑着一股勁兒說這說那,那是『葛拉戈庫爾害相思』那類事──」
證明即使不依靠『龍』的盟約,她也能堅強地引領王國前行的覺悟與理想。
「……這種想法,在菲利絲看來,大概就是傲慢吧。」
換言之,作爲王國國民,他們接受的教育與恩惠,和在大都市出生長大的人相比都並不充分──即使是這樣的兩人,也沒有懷疑龍歷石這一想法本身。這正說明,對『龍』的信賴已經沉澱在他們無意識的深處。
2
聰明的人很多,比昴更博學的人也很多。在那樣的人們之中,如果能讓昴的存在意義寄託在這種行動與思考上──
廚房裏的話題轉向昴的性格──那份過強的自責心時,佩特拉和嘉飛爾立刻進行了修正和指摘,也能聽出昴因此有些觸動。
「你之前那麼做的時候,奧托不是撞穿天花板了嗎……」
只是,雷姆想起自己說過類似話語的場面──在監獄塔裏被殺害的『暴食』大罪司教之死,連那份責任都差點揹負起來的昴。她遲疑着,不敢把這個問題單純歸結爲昴的性格。
那件事發生在奧托清完堆積如山的工作後喝醉,嘉飛爾也被帶着情緒高漲,想全力慰勞他,結果釀成悲劇。奧托沒有受傷,也因爲酒精而斷片,如今已經成了笑談。
「……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麼。」
結論被搶先說出,昴揚起眉。佩特拉擦完嘉飛爾遞來的盤子,把盤子遞向昴,目光也看着他。
作爲愛蜜莉雅的第一騎士,他當然無法接受這樣的變化。可就算撇開這層立場,也仍有讓他無法釋懷的地方。
即使如此,庫珥修應該也並不介意。威爾海姆完成了復仇,庫珥修也在周圍逆風之中,踏出了貫徹理想的第一步。
「「────」」
「我原本就覺得想做的事和必須做的事很多……現在又多了一個想確認的東西。」
「說到底,在菲爾歐蕾出現之前,菲魯特身上就已經有王女疑雲了,爲什麼那時沒有變成『下一任國王就是菲魯特』的走向?」
看來在雷姆身後的梅莉也能想象裏面的情景,她用自己的說法提起這件事,想向雷姆徵求同意,卻睜大了眼。
「是嗎?那我想越來越寵昴呢。對吧,嘉飛爾先生。」
梅莉的語氣像是在小心觸碰傷口。雷姆不知道自己究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龍歷石。」
「佩特拉是盛開在鄉下村莊裏的可憐美少女,嘉飛爾也是住在與外界隔絕的隱祕村落裏的黃金新人。」
兩人雖然是年少組,但一個靠直覺,一個靠理論,都是可靠的商量對象。可在同一個問題上出現這麼一致的反應並不常見。昴原本期待即使其中一個歪頭不解,另一個也會給出有用的回答。
既然那場王選沒有被庫珥修一色染盡,便足以說明她提出的公約,對如今的王國而言究竟多麼難以接受。──同時,昴也推測起王選開始後不久發生的白鯨討伐,其真正目的。
「我想先好好弄清楚,龍歷石到底是什麼東西。」
然而──
梅莉把手指立在脣邊,鼓起臉頰。那孩子氣的鬧彆扭模樣,讓雷姆眨了幾次眼後,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兩人同時點頭,昴還以爲他們在開玩笑。但兩人的目光都很認真,表情中也有濃濃的困惑與遲疑,讓昴眨了眨眼。
「喔。」「嗯。」
她是來廚房替水量減少的水壺換水的。裏面負責晚餐善後的昴他們,正配合默契地洗着盤子,同時討論與王選有關的話題。雷姆不知爲何不想打斷他們的話,便想着先等話題告一段落再進去,於是在廚房外聽着裏面的交談──
「是嗎?呵呵,是這樣啊?」
梅莉立刻像是成功報復了被當成小孩看待一樣,得意地用手掩住嘴,咯咯笑了起來。
雷姆對梅莉的反應吐出一口氣,再次看向廚房門。
「這個陣營的人,似乎大家都曾經被那個人救過呢。」
「好像是呢。也正因爲這樣,昴哥哥想去做危險的事時,大家才很難說『不可以』吧。──不過,我覺得妳不用太放在心上。」
「──?」
「因爲我覺得,不會有比我更厚臉皮、更不合時宜的孩子了。」
梅莉用手指拈起自己編成三股辮的頭髮,聳了聳肩。從那聲音裏滲出的複雜感情,讓雷姆眯起淡藍色的眼睛。
「……事到如今才說,我真有些怨恨自己沒有『記憶』。」
梅莉顯然揹負着並不輕鬆的事情。
與在佛拉基亞帝國加深了交流的愛蜜莉雅她們不同,雷姆與梅莉是在露格尼卡王國裏,在萊因哈魯特運送她們的龍車中才第一次見面。
通過粗略的說明,雷姆聽說梅莉原本曾與昴他們敵對。可是昴不想無端讓關係變得僵硬,所以說明得太過含糊,最後雷姆也沒有知道她和梅莉之間具體發生過怎樣的摩擦。
不過,浮現在她稚嫩臉龐上的複雜感情,在雷姆看來,就是源自那些往事的迷惘證明。
所以──
「妳也請不要過分責備自己。」
「────」
梅莉因雷姆的話屏住呼吸,直直看向她。雷姆沒有移開視線,正面接住那目光。梅莉微微張開嘴脣。
「妳說這種話真的好嗎?我以前也曾經想殺掉雷姆姐姐喔?」
「──。這確實讓我相當驚訝,不過,那是我不記得的事。」
「那還真幸運呢。……幸運,就可以了嗎,我。」
「我們這邊也原本想向您問候,不過愛蜜莉雅大人也有許多必須處理的事項,立場十分忙碌。可以的話,希望您事先聯絡一聲。」
對被原諒懷有罪惡感嗎?梅莉的話悲觀而刺痛。
「────」
「誰知道呢。如果認爲那是我曾經嚴苛對待別人……嚴苛對待珍惜我的人的報應,那麼我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那是我的事。」
「……真是來得不巧。」
雷姆嘆着氣追過去,同時儘可能嚴厲地告誡自己。
「──。不用。佩特拉離開是因爲我,所以我來幫忙。」
「……難道,我剛剛是不是被期待說些什麼?」
雷姆避開伸向水壺的手,向昴提出協助。於是,稍微露出驚訝表情的昴立刻答應。聽到他的回答,雷姆的眼神微微變得有些冷。
奧托哪怕對同伴也毫不留情地咬上來。不過,他現在的臨戰態勢當然不是對昴他們的懲罰模式,而是因爲迎來了必須警戒的對象。
「對不起一時順口!好、好了,快點收拾完,把水給姐姐大人送過去吧!」
不過,比她開口更早響起的是「啊哈」一聲笑。──是梅莉。她從頭到腳被水淋溼,連頭頂的蠍子也一起溼透,卻笑了起來。
「我必須爲自己心中的那份傲慢支付代價。在清算完成之前,我覺得自己甚至沒有面對的資格。」
「我沒有打算比較,但我也有類似的煩惱。」
聽見悲鳴衝出來的昴,分階段地驚訝起來。聽着昴一如既往的熱鬧,雷姆一瞬間煩惱該從哪裏開始說明。
「真是好香呢。明明我這麼突然拜訪,妳們還這樣招待我,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呢,呵呵。」
「──。妳對自己很嚴格呢。」
「哈?」
「別把我當小孩子啦。」
「咦?什麼意思?」
櫻拜訪愛蜜莉雅陣營所在的王侯館,是在清晨與早晨交界的時間。對昴他們來說,也正是腦袋開始清醒運轉的時候。雖然這話由昴他們來說不太合適,但突然沒有預約地來訪,多少帶着突襲意味──
雷姆一邊說,一邊向梅莉走近一步。她稍微遲疑之後,把手輕輕放在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的梅莉頭上。
「作爲代替,剛剛那番話,我會當真喔。」
「不會的。正好大家本來就準備一起喝茶,所以我反而覺得時機非常非常好。呃……」
也許,如果詳細得知事實,雷姆的想法也會改變。──可是,現在她不知道。
「傳聞?我的?」
她想起自己在沒有『記憶』的狀態下醒來,在無可依靠的環境中,曾經相當冷淡地對待他──對待昴,推開了他伸來的手。
「做好事就會被誇獎,做壞事就該被責備吧?我一直都在從那裏逃走。」
「──。雷姆姐姐就算沒有『記憶』,也很像這個陣營的人呢。」
「好可怕,這已經不是禮貌,而是威脅了吧……」
這樣說着,薄薄微笑的女性──自稱櫻・艾雷門特的『神龍教會』相關人士,毫不客氣地端起送來的紅茶杯,啜了一口。
「──粗茶一杯。」
「那倒是幫大忙了,可爲啥妳就只有叫俺大爺的時候這麼隨便啊?」
「報應……」
「……這種提議,你倒是馬上就點頭呢。」
「……雷姆姐姐,和我?」
縱然當時雷姆所處的狀況確實嚴苛,但爲那份行爲辯解也有極限。昴給予的禮物,絕不是無限的。
話雖如此,那呵欠顯眼得誰都看得出來,而且連對方眼角滲出淚珠的樣子也看得一清二楚。昴常常會想,乾脆打一個明擺着的呵欠,和硬把呵欠咽回去、結果淚眼汪汪,到底哪一種在禮儀上比較算優雅。要是有人說打出呵欠的瞬間就已經違反禮儀,那也就沒什麼好說了。
「好了,去換衣服吧。昴、嘉飛爾先生,雖然收拾還沒做完……」
面對這慘狀,加害者雷姆和受害者梅莉同時愕然。在梅莉溼透的頭頂上,同樣被水淋到的小蠍子咔嚓咔嚓揮動鉗子抗議。
昴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看着對方。此時輕輕送到桌上的,是佩特拉泡好的紅茶。她展示的是從拉姆那裏學來的奉茶技巧。
「不是,按剛纔那個話題流向,一般不會期待櫻小姐說說聽到的我的傳聞是什麼嗎?」
她不是纔剛剛在梅莉面前反省過自己嗎。
這一次,挫掉菜月・昴銳氣的,是後者。
本來想體貼她,結果卻把她淋成這樣,實在是完全本末倒置。可是,面對反省的雷姆,梅莉揮揮手說「不用在意啦」。
她的手仍把玩着自己的三股辮,視線從雷姆身上落向地板。
「呀。」
留下這樣鬧彆扭似的嘟囔,梅莉被佩特拉帶走。直到她們快要消失在走廊另一端之前,梅莉都還朝雷姆輕輕揮手。
「哎呀,一邊道歉一邊調情,真是個壞孩子。沒想到你這麼靈巧呢。我聽過不少關於昴的傳聞喔。」
雷姆不知道導致她這樣想的所作所爲究竟是什麼。她也不知道該把梅莉說自己曾想殺她的話,當成真心還是玩笑。
然後──
他的用詞雖然仍然禮貌,但話裏抗議的氣息明顯得不能再明顯。聽到奧托的發言,昴覺得他神經繃得相當緊。
雷姆皺起眉,想追問她這句話的意思。──就在那一刻。
這意想不到的反擊讓昴指向自己,櫻微笑着說了聲「是的」。
忽然,放在梅莉頭上的手傳來奇怪的觸感,讓雷姆忍不住發出驚叫。
明明是蠍子的驚人登場製造了這場意外,當事者卻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真是好大的架子。還沒等雷姆完全處理完這份衝擊,廚房門就砰地一聲被用力打開──
「是的。……被人做了那麼多事,卻還能覺得理所當然,我自認不是那麼天真的人。」
「前途還遠遠多難呢。卡秋婭小姐,普莉希拉小姐。」
伴隨着柔軟的吐息,對方用手遮住幾乎大大張開的嘴,掩住那個呵欠。
通往目標的道路,常常會因爲環境造成的停滯,或者意料之外的激烈動盪,而被阻礙腳步。
「咦?可是,關於昴的事,同陣營的愛蜜莉雅她們應該比我清楚得多才對吧。事到如今,外面流傳着什麼關於昴的傳聞,也無所謂不是嗎?」
「爲什麼這麼清爽?喂,佩特拉!毛巾!拿毛巾來!」
雷姆笨拙地選擇着措辭,梅莉從脣間漏出微弱的吐息。隨後,她低下頭,就那樣讓雷姆的手停在自己頭上。
「──我是櫻・艾雷門特喔,愛蜜莉雅。」
「我覺得,還只是孩子的妳害怕報應,這種事並不健全……所以到時候,我一定會抵抗那份報應。」
「哈──真是太好笑了。連沮喪的空都沒有呢。」
「怎麼了,雷姆,妳擺着這麼可愛的臉,是發生什麼了嗎?」
纔剛發生昨天的事,風暴中心的『神龍教會』就特地闖到他們這裏來,實在不可能不和王選聯繫起來。
3
把手伸進洗碗水桶裏的嘉飛爾皺起鼻樑。雷姆感覺到昴似乎苦笑了一下,反射性地差點說些什麼──又停住了。
昴想靠氣勢掩飾失言,一邊做出捲袖子的動作,一邊咻地跑到嘉飛爾旁邊。
「──?」
「「啊。」」
從毛巾縫隙中看見梅莉的眼睛,雷姆微微睜大了眼。她們對話的同時,繞到梅莉身後的佩特拉推着她的肩膀。
「因爲姐姐大人就是這樣叫的,而且不知爲何很貼合。」
目送那兩個讓人會心一笑的少女離去後,昴「呃」了一聲,看向雷姆。
香氣馥郁的茶葉散發溫暖氣息,對方的呵欠便「哎呀」一聲中斷。
佩特拉啪嗒啪嗒地拿着毛巾趕來,把梅莉連同蠍子一起擦頭。梅莉任由她擺弄,抱着空水壺的雷姆向她低頭。
她用茶匙攪拌自己的紅茶,再次把杯子送到脣邊,以某種帶着豔色的動作輕輕吐息。
「昨天放鬆壓力還不夠啊……他好像有種只要用敬語說話,就覺得自己已經對對方盡禮的傾向。」
等到她認爲自己擁有那份資格時,她會以怎樣的表情面對他呢?
「──是昴吧?被你這樣一直盯着看,我會害羞喔。」
仍沒有答案的雷姆,在心中向親愛與尊敬的對象這樣訴說,然後作爲佩特拉的代理,加入了洗盤子的配合之中。
「原來如此,妳這傢伙還挺會說話的吧。確實,關於昴的事,貝蒂她們最清楚。完全不需要擔心。」
「啊,抱歉。因爲櫻小姐是美人。是我有點失禮了?」
梅莉低聲吐露,那聲音與其說是呢喃,不如說幾乎要消失。
「啊,那是姐姐大人的水?那我馬上先把這個──」
「……這是什麼意思?」
──新的疑問萌生,新的課題設定完畢,正打算讓局勢開始動起來。可是,事情往往不會那麼順着人的想法前進。
「老實說,我覺得太順利了呢。……自己做過的事被放過,因爲加護也被王國原諒……總有一天,會不會遇上很大的報應呢。」
「我聽得見的『呢』。這讓我很困擾『喔』,菜月先生。」
在自己行爲的清算結束之前,她還沒有資格面對這份焦躁。
當然,被帶到會客室的櫻,也被認爲是個不容大意、有理由而來的人物──
正因爲現在不知道,她覺得現在能說的話,就只有現在能說。
「哇,梅莉整個人都溼透了!得馬上換衣服纔行。」
她一看,只見有隻小生物撥開梅莉深藍色的頭髮,探出頭來。雷姆認出那是披着深紅色光澤的蠍子,同時幾乎在同一瞬間,本能地抱緊了抓着水壺的手臂──水壺裏剩下的大約一半水,也從梅莉頭頂澆了下去。
「那邊我們會弄完的,沒問題。拜託妳別讓梅莉感冒。」
「──呼啊。」
「沒什麼。嘉飛爾,我也來幫忙,請你往裏面挪一點。」
隨後,她對着隱約浮起的沉默歪了歪頭。
「咦!? 我明明是擔心妳,妳卻這種反應!? 還有這是什麼狀況!?」
「剛纔是不是聽見雷姆的悲鳴了!?」
被對方打亂節奏,奧托顯然相當不悅。
「是呢。有這麼優秀的騎士大人在,我也非常非常自豪。」
坐在膝上的碧翠絲,以及右側的愛蜜莉雅都這樣保證。昴一方面高興,另一方面又有些無法釋懷,就這樣被帶過了自己的傳聞話題。
總之,包括站在牆邊候着的佩特拉在內,現在是昴、愛蜜莉雅、碧翠絲和奧托在接待突然上門的櫻。
就目前來看,櫻給人的印象是個相當捉摸不定的女性。
「櫻小姐和菲爾歐蕾關係好嗎?我纔剛和她成爲朋友。」
「是啊,菲爾歐蕾已經煩得我耳朵都起繭了。動不動就到處說,我的愛蜜莉雅、我的愛蜜莉雅……嗯,我是菲爾歐蕾在教會里的同伴,也可以說像她姐姐一樣吧。」
「菲爾歐蕾的姐姐!」
「這姐妹之間的動感差異還真大啊。」
「只是像姐姐一樣喔。那孩子作爲教會祕藏的孩子,被小心翼翼地藏着養大,所以也可以說像整個教會的小女兒吧。呵呵。」
櫻垂下眼角這樣敘述,微笑的溫度始終保持一致。因此,她對菲爾歐蕾的說明究竟能信到什麼程度,也成了謎。
不過,菲爾歐蕾是教會祕藏的孩子,被藏着養大,這種說法讓人很在意。
「也就是說,菲爾歐蕾小姐至今沒有走上臺面,是因爲『神龍教會』的這種方針,可以這樣理解嗎?」
「是呢。不過,這也因爲菲爾歐蕾自己咚地一下跑出來,變得沒有意義了。」
「菲爾歐蕾的暴走,真的是教會預料之外啊……」
如果不認識本人,這話再怎麼說也讓人難以相信。但實際和菲爾歐蕾交談過的昴看來,這個發展完全不違和。
昨天,她也被強行命令留在教會里。可照那個樣子,她很快就會忍耐到極限,自己衝到外面去。
「或者說,她實際上已經跑出來了。所以我今天才像這樣來打擾愛蜜莉雅妳們。」
「……咦!? 跑出來了,是說今天的事嗎!?」
「是的,就是今早的事。明明昨天就已經好好跟她說明過今天的安排,真是讓人頭疼的孩子……」
「不不不,這種事能當成頭疼孩子的問題,一邊喝茶一邊悠哉處理嗎!?」
「教會派來的人,怎麼想都是妳自己吧。」
本以爲能成爲安心材料的信息,結果沒能完全讓人安心,衆人的混亂繼續。
「怎麼會,這很嚴重……我要看哪裏纔好?」
被互相抱在一起的昴和碧翠絲用那種目光看着,奧托額頭冒出青筋,隨後向櫻確認菲爾歐蕾的服裝。
「櫻小姐雖然很有自信,可我還是擔心菲爾歐蕾。我能不能稍微去這附近看一看──」
聽到這話,愛蜜莉雅睜大紫紺色的眼睛,奧托用手扶額,佩特拉咬住可愛的嘴脣,而昴與碧翠絲則對視一眼。
「『聖女』也到了多樣性的時代嗎……實在沒什麼真實感。」
奧托刻意沒有說出結論,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眼下創造出這場狀況最初波瀾的菲爾歐蕾身上。
就連善於傾聽也善於表達的佩特拉,也無法很好地把被壓倒的感覺化成語言。
菲爾歐蕾低下臉,抓着教典求助。比起虔誠的『神龍教會』信徒,她看起來已經只是用教典的教誨,給對自己不利的東西蓋上蓋子而已。
「──我好像必須作爲候補者參加王選了!」
緊接着,房門砰地一聲從外面被用力推開──
「奧托,那樣再怎麼說也太羅茲瓦爾了吧……」
「怎、怎麼辦。如果菲爾歐蕾出了什麼事……」
愛蜜莉雅的擔心,被敲響會客室門的雷姆聲音恰好打斷。所有人的視線不由得轉向房門,愛蜜莉雅歪頭說:「客人?」
昴和碧翠絲這樣說着,動作一致地聳肩搖頭,對坐在旁邊的櫻的問題發表意見。
「請不要進行風評被害。碧翠絲也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姑且確認一下,菲爾歐蕾小姐穿的是『神龍教會』的修女服吧?」
那就是──
昴正看着擁抱在一起的兩人,身旁走來的佩特拉輕輕拉了拉他運動服的袖子。
「接下來,就是菲爾歐蕾都說到救救我了,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怎麼會!愛蜜莉雅,妳聽見了嗎?昴居然想把身爲無二摯友的我和愛蜜莉雅分開。難道他是教會派來的……?」
「那就不用擔心了。除非發生非常特殊的情況,否則穿着『神龍教會』修女服的女性,不會在路邊捲入麻煩。」
「嗯,嗯,沒事……不,不對!我傷痕累累啊!妳看,不是身體,是心已經傷痕累累了!」
順帶一提,會客室裏相對而放的沙發,現在的座位是這樣的:主人方坐着愛蜜莉雅和奧托,以及抱住愛蜜莉雅手臂的菲爾歐蕾;客人方則是櫻,以及換了座位、和碧翠絲並肩坐在一起的昴。
「碧翠子當然也不知道吧。今天從起牀開始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至少,普莉希拉的死是理由之一,這點沒有錯。不然,就會和龍歷石上的記述矛盾了。」
就在昴他們慌亂不已時,奧托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沒來吧!?」
「可是,那是她在路邊遇到困難的情況吧?如果是這樣,某個懷有惡意的邪惡魔手……之類的發展,那也不能說萬無一失吧?」
「果然還是算了!請妳別說!教典上也是這麼寫的!『龍所賜予的試煉,皆因愛之故。如同金在火中燒灼而增其純度,靈魂亦因愛之苦難,綻放配得上龍心的光輝』!」
「不過,說到音量增加的原因,基本上只要用菲爾歐蕾就能解釋了。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要坐這邊啊?組合很奇怪吧。」
「妳這麼說,我也很爲難呀。我們其實也同樣困擾呢。昴和碧翠絲能理解吧?」
昴對碧翠絲的預想完全同意。愛蜜莉雅不管昴他們,在自己的懷裏用溫柔的聲音安撫漸漸平靜下來的菲爾歐蕾。
「啊,原來如此。來我這裏……她沒來啊!?」
總之,獨自在王都流浪的菲爾歐蕾無法抵達這座王侯館的最壞可能,暫時算是避開了。
昴他們湊在一起,爲消失的菲爾歐蕾去向大大煩惱起來。
「喂,怎麼了,奧托……啊!難道你覺得既然她是煩惱之源,乾脆被風吹走反而沒後患……」
自稱像姐姐一樣的櫻,對菲爾歐蕾的話困擾地垂下眉。
「好!抱緊──!」
「拍拍拍,完全正確。愛蜜莉雅家的孩子們真是非常優秀呢。」
「我是不知道爲什麼這裏要把我和碧翠子拉出來,不過狀況會變成這樣,某種意義上也是順理成章,這點我大概懂了。」
她被那視線盯得喉嚨發僵,隨後抓着愛蜜莉雅求助。
「不得了……咕嘟。」
「就會因爲可愛自己的處境,而不去想着用祕跡救助別人了嗎?」
「哇,嚇了我一跳。妳沒事吧,菲爾歐蕾?有沒有受傷?」
面對慌張起來的昴他們,櫻像事不關己一樣「呵呵」笑着。
奧托即將說出的結論,在確認他已抵達那一步時,被櫻自己搶先說出口,也道出了她親自來到王侯館的理由。
「……那就是傳聞中的『聖女』大人?」
櫻聽見這提問,那雙看似睏倦的下垂眼微微眯起。
從櫻那種確信的說法來看,也許菲爾歐蕾留下了告知目的地的字條之類的東西。可是,關鍵的她本人,陣營裏沒有任何人見過。當然,佩特拉和奧托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是這樣嗎?佩特拉,真的嗎?」
「真是的,別那樣看昴,菲爾歐蕾。昴非常非常溫柔,也不會插到我們之間來。說到底,我和昴的關係,和我與菲爾歐蕾的關係,本來就完全不一樣吧?」
「──奧托真是腦筋轉得很快呢。沒錯,是來搶先一步的。」
「龍歷石上記載的王選候補者,也就是龍之巫女,終究是五人……作爲『神龍教會』的方針,無法做出違背這一點的行爲,是這個意思吧。」
她的說法微妙地說明不足,但內容與菲爾歐蕾本人的橫衝直撞結合起來,昴也比奧托慢一步得出了答案。
櫻輕輕拍手稱讚,但昴他們還沒天真到會照單全收那句誇獎。再說,即使有衆人對『神龍教會』之人的善意,加上菲爾歐蕾的行動力,也不能確信她絕對安全。
她突然出現時就讓人被她的存在嚇到,如今又突然得知她消失了,同樣帶來另一種衝擊。菲爾歐蕾簡直就是人形風暴。
「壞預感命中了。」
看來她對自己的直情徑行倒是很清楚。菲爾歐蕾做出準確的自我分析,一邊嚷嚷,一邊淚眼汪汪地瞪着坐在正面的櫻。
「櫻和蒂嘉不覺得太過分了嗎?如果我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也……我也……!」
「不、不是的,愛蜜莉雅!我一點也沒有想成爲妳的敵人!只是剛好時運不好!再再再、再說了!」
「菲爾歐蕾!?」
奧托和佩特拉一副理所當然的確信模樣,讓昴和愛蜜莉雅都有種「原來如此」的開眼感。
另外,牆邊除了原本就在的佩特拉,帶菲爾歐蕾進來的雷姆也加入了進來,會客室變得更加熱鬧。
「是的,我覺得奧托先生說得沒錯。如果教會的人遇到困難,周圍一定會有人伸出援手。」
「──不得了了,愛蜜莉雅!請妳救救身爲妳朋友的我!」
聽着菲爾歐蕾故作鋪墊的說法,愛蜜莉雅發出聲音吞了口口水。菲爾歐蕾近距離看着這樣的愛蜜莉雅,繼續說道。
由於她打斷了愛蜜莉雅的話,昴也沒能從她口中聽到自己好感度的當前位置,多少有些消化不良。
「這個、這個啊……變成很不得了的事了,愛蜜莉雅。」
4
菲爾歐蕾用帶着淚意、變了調的聲音,哀嘆自己被課以的悲慘命運。
櫻對他的提問點頭說「當然喔」。
「作爲姐姐一樣存在的妳,就搶在遲早會到的菲爾歐蕾前面,先到貝蒂她們這裏喝茶,是這麼回事吧。」
「我也不知道,所以請抱緊我!」
「那妳能說說發生什麼事了嗎?救救妳,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傳聞中的『聖女』大人。怎麼樣?和妳想象的差多少?」
「先不論責任歸屬,從妳們的互動來看,創造契機的是菲爾歐蕾,這點也能想象吧。」
她紅色的眼睛裏盈着淚,朝看着自己的愛蜜莉雅跑去,完全不減速地一頭撞進她胸前。那勢頭幾乎已經是頭槌,但愛蜜莉雅輕而易舉地接住菲爾歐蕾的突擊,把她抱住。
「當然,也請不要以爲,是因爲這個前提崩塌了,所以我們就趁機大搖大擺地闖進城裏去了。即使普莉希拉正好缺席,導致龍之巫女有了空位,教會原本也是保持距離的方針。」
「是、是啊,我也這麼想……順便問一下,哪邊比較重要,有這種區別嗎?」
「我、我到底該怎麼辦……咦!櫻!?」
「剛剛說的……菲爾歐蕾要參加王選,是果然要代替普莉希拉嗎?」
在成功完成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未來預知的昴他們身旁,櫻因爲背對着會客室入口,先前還沒被菲爾歐蕾發現,此時正向她揮手。
菲爾歐蕾臉色蒼白,猛然睜大的眼睛轉向櫻。
愛蜜莉雅沒有理會一會兒臉紅一會兒臉青的菲爾歐蕾,把問題拋向對面的櫻。
即使還沒有大張旗鼓地公佈,菲爾歐蕾已經一口氣攀上了王國重要人物的階梯,這一點毫無疑問。這樣一個她擅自行動,負責看管的人卻在這裏悠哉喝茶,到底行不行?
「差得還挺多的……啊,不過,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喔。『聖女』也各有各的樣子嘛!」
「那是什麼惡啊邪啊魔啊全都湊齊的某個人……從櫻小姐剛纔的態度來看,應該也不用擔心那個。說到底,她會在這裏,是因爲──」
面對與自家人的意外相遇,帶來風波的菲爾歐蕾把嘴張得非常非常大,幾乎下巴都要掉下來。──美少女形象徹底毀了。
「這點請放心。說出來你們一定驚訝,菲爾歐蕾去了哪裏,我知道。答案就是,來朋友愛蜜莉雅這裏喔。」
「咦?這個……」
「果然……」
先把這放到一邊──
「就是這樣。貝蒂和昴一起早睡早起,和昴一起刷牙,和昴一起做廣播體操,再和昴一起喫早餐。在那期間,貝蒂也沒見到那個熱鬧姑娘。」
在驚訝得睜大眼睛的愛蜜莉雅面前,慌慌張張衝進會客室的,正是話題中心的菲爾歐蕾。
「也就是說,菲爾歐蕾說要去愛蜜莉雅炭那邊就出門了,但不知道詳細地點,所以一路到處打聽着往這邊來……」
菲爾歐蕾一進來,就以驚人的氣勢把空間染成自己的顏色。愛蜜莉雅面對她全憑氣勢的言行,沒有半點遲疑地回應,那份男子氣概耀眼無比。
「就算知道了還是會做,可知道以後再做和不知道就做,我的心情完全不一樣啊!」
「總之,不會有好預感吧。」
「可是,事情沒有那樣發展。理由就是……」
「──愛蜜莉雅小姐,方便嗎?有客人來了。」
愛蜜莉雅似乎也有同樣的擔心。她皺起漂亮的眉。
碧翠絲對一臉戰戰兢兢的菲爾歐蕾嘆氣。被菲爾歐蕾抱着手臂的愛蜜莉雅苦笑,同時摸了摸朋友的頭。
「再說,我要主張教會的隱瞞體質有問題!這一切都是因爲直到今天爲止,都把我當成箱中嬌女養大!雖然我也不是沒有覺得不用學其他孩子學的東西很輕鬆,但這居然會把我和愛蜜莉雅拆開……我明明沒有錯!」
「好了好了,別抽抽噎噎的,菲爾歐蕾。我沒有生氣,也從來沒有把其他王選候補者當成敵人。」
「愛、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溫柔地摸着她的頭,安慰了菲爾歐蕾躁動的心。
看着這番互動,櫻「哎呀」一聲,驚訝地用手掩住嘴。
「平常的話,從這裏開始還會拖拖拉拉很久呢。愛蜜莉雅真是太會對付菲爾歐蕾了……有什麼訣竅嗎?」
「愛蜜莉雅炭軟綿綿的包容力面前,所有菲爾歐蕾都會被無力化,這種玩笑先放一邊……說到底,菲爾歐蕾是來幹什麼的?」
從她至今的言行來看,昴知道她不是爲了向王選宣戰而來。總不至於真的只是爲了哭訴和辯解,就一路跑遍王都吧。
「是這樣嗎?就算真是那樣,貝蒂也完全不驚訝。」
「我也是同意見,不過那樣話就推進不下去了……」
「等一下。你們以爲我真的那麼沒頭沒腦嗎?確實,我經常什麼都不想就行動,但今天不一樣。我有好好準備作戰。」
「作戰?」
「沒錯,作戰!我不想參加王選。可是,我想用祕跡履行身爲『聖女』的職責。所以,讓朋友愛蜜莉雅窩藏我,然後我偷偷去拯救普利斯提拉的人!怎麼樣!?」
「是週日早晨動畫裏邪惡組織的犯罪計劃嗎?」
那是連孩子都能看出破綻百出的計劃。說到底,目的既然是助人,那也算不上犯罪計劃,最大的問題則是她已經被櫻發現了。
也就是說,這是從起點就摔倒的盤算。
「還有,要是變成愛蜜莉雅姐姐誘拐了『神龍教會』的『聖女』,感覺會很糟糕。」
「愛蜜莉雅姐姐也有這種地方,不過沒有自己是炸彈的自覺,真的很危險呢。」
「咦,那是說我和愛蜜莉雅很相配……?」
「不是該害羞的地方吧。」
在那片沉默的水面上製造漣漪的,是距離菲爾歐蕾最近的愛蜜莉雅。她眯起被長睫毛框住的眼,把手中的徽章遞給菲爾歐蕾。
菲爾歐蕾是『神龍教會』的修女。不需要別人提醒,對『龍』懷抱信仰與敬愛的她,應該是最強烈地感受到龍歷石記述強制力的人。
而那並不只限於銀髮半精靈愛蜜莉雅。
「麥克羅托夫先生也應該知道愛蜜莉雅這一年半的努力。既然全都知道,國家的大人物們就不要一直戴着有色眼鏡看這孩子了。半精靈什麼的,已經夠了吧。」
「先不說我和那傢伙是不是真的非常非常要好,那確實是爲了讓我和愛蜜莉雅炭變得非常非常要好而必要的事件。」
那位老人──『賢人會』的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看着心境轉變得痛快到讓人佩服的菲爾歐蕾。
然而,那也是菲爾歐蕾作爲『神龍教會』的一員長大、生活、感受過束縛與焦躁後,想要打破那些東西、想要讓它變好的願望。
「等等,昴……」
憑那樣的理由,她無法認可菲爾歐蕾成爲加入露格尼卡王國王選的一員。
她至今爲止的言行,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孩子氣的逃避現實。
「你要鼓勵的話,能不能說點更像樣的話!?」
菲爾歐蕾回答麥克羅托夫的疑問後,作爲教會側唯一陪伴她而來的櫻,露出困擾表情這樣說道。
「──給。」
「唔呃……」
愛蜜莉雅的勸說甚至讓人感到母性,菲爾歐蕾軟弱地垂下頭。
昴相當強硬地發起攻勢,卻被麥克羅托夫老練的話術逼得退縮。這裏又成問題的,是昴無法切實感受到的,這個世界居民根底裏的常識。
「我每天也學了很多東西。比起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更懂王國的事了……龍歷石上寫下的內容有怎樣的強制力,也是一樣。我有想參加王選的理由,但就算沒有,應該也不能拒絕。」
「……果然,沒有預約的來訪就該直接趕走纔對。」
確實,如果只截取發生的事,說是做了件蠢事也沒錯。之後聽見報告的羅茲瓦爾跪倒在地的滑稽畫面,甚至都能浮現在腦海裏。
「你看,就是王選開始那天,昴被趕出房間之後,大家移動過去開會的那個會議室喔。」
而對於能夠舉起這願望的菲爾歐蕾,應該不會有人嘲笑她是被周圍強行抬上神轎、心不甘情不願參加王選的湊數者。
愛蜜莉雅看着抱住自己手臂的菲爾歐蕾,以認真的語氣這樣說道。
「如果我成爲國王,就要讓這個國家變成誰都不會在助人時猶豫的國家。」
昴聽見奧托對菲爾歐蕾得出的結論低聲這樣嘟囔。
菲爾歐蕾一手按在自己胸前,另一隻手讓徽章閃閃發光,堂堂正正、大膽無畏、彷彿毫無顧忌地如此宣言。
「──。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做到這個地步,讓我參加王選?」
「今天早上,在這樣登城之前,我請他們替我商量了。愛蜜莉雅是我無可取代的朋友,昴是她的騎士……其實,要是可以,我本來想把所有支持我做出決意的愛蜜莉雅陣營的人都一起帶來。」
「拜託妳,不要因爲剛聽到這件事時慌到不行,就立刻說討厭。請非常非常認真地想一想。參加王選,大概不會被允許拒絕。可是,我不希望只是因爲沒辦法才參加的人,坐上普莉希拉的椅子。」
愛蜜莉雅靜靜地,卻以不可動搖的堅固語氣,明確地這樣斷言。
聽着愛蜜莉雅壓低聲音的說明,昴撇了撇嘴這樣回應。
「我想,能夠讓龍珠發光的人,都一定有想參加王選的理由……有非那樣做就無法實現的東西。那麼,那也一定在妳身上。」
「愛蜜莉雅炭……」
「剛剛也說過,我從一開始就有想參加王選的理由。」
愛蜜莉雅說,同樣的話也適用於菲爾歐蕾。
「嗚嗚……」
「嗯,我想一定是這樣。如果菲爾歐蕾沒能讓徽章發光,我也覺得不會變成這樣的。……可是,龍珠發光了,菲爾歐蕾被選中了。這個意義,菲爾歐蕾應該最清楚。」
「其他人也一樣。庫珥修小姐有庫珥修小姐的,安娜塔西亞小姐有安娜塔西亞小姐的,菲魯特有菲魯特的……普莉希拉有普莉希拉的,大家都有各自想做的事,才參加了王選。不,不對。」
「……嗯,這點我自認明白。可是。」
「所謂已經夠了,多少有些過於無視國民感情。原本,大家早已明白,那位『魔女』與愛蜜莉雅大人之間,除了外貌與種族一致之外沒有共同點……然而,僅僅這一點就很重大。您明白吧。」
「唔。可是,怎麼說?」
「我覺得這簡直是令人噴飯的資敵行爲……而且促成這件事的,偏偏是我們自己的領袖,這就很麻煩了。」
可是──
在尤里烏斯的『名字』仍舊消失的世界裏,當天昴那副丟臉模樣究竟被相關人士記成了什麼樣子,即使是爲了警醒自己,他也不想深挖。
而且,昴覺得菲爾歐蕾有些太小看事態了。她從剛纔開始,一直試圖朝辭退王選參加資格的方向推進話題,可是──
愛蜜莉雅參加王選最初的動機,是爲了拯救被冰封的故鄉,借用保管在王城中的『龍之血』的力量。可是隨着時間流逝,她與人相遇,瞭解世事,她寄託在王選上的心意也逐漸產生了變化。
「我想刷新國家與教會至今爲止的關係。不要再因爲奇怪的執着,讓城裏的人對教會伸手相助時猶豫,讓教會的人對城裏的人伸手相助時猶豫。」
「這回連貝蒂都想同情奧托了。不過……」
王選候補者沒有拒絕權,這說法可以理解。昨晚她也和嘉飛爾、佩特拉談過,在『親龍王國』中,與『龍』的盟約堅固而根深蒂固。
「謝謝妳,菲爾歐蕾。──可是,那樣我非常非常討厭。」
不過,昴的感想和撫着長鬍須的麥克羅托夫不同。賢老似乎在菲爾歐蕾的話中卡住的地方並不一樣。
「要真那麼做,我和教會就沒有立場了呢。」
菲爾歐蕾這樣低語時,她手中的龍珠也和愛蜜莉雅那時一樣發出光芒。她看着那與自己眼睛顏色相同的光閃爍,做出宣言。
即便如此,那最初的願望也不會變質,不會消失。
不過,在那極其有限的參加者當中,迎接他們的那位以長鬍須爲特徵的老人,正是當天的相關人士之一。
「可是……可是,這不是我希望的事啊?」
「──我絕對不會輸給菲爾歐蕾。」
菲爾歐蕾反射性地接過遞來的徽章。──即使那是出於無意識,徽章中的龍珠也不會挑選發光的時機。
「……那是那個意思嗎?像是愛蜜莉雅炭明明是銀髮半精靈,菲爾歐蕾明明是『神龍教會』的修女之類的,您還在說這種話嗎?」
「在我……身上?」
「────」
下一瞬,龍珠滿溢而出的紅色光芒,耀眼地照亮了王侯館的會客室。
「唔。這個回答,對提出請求的我們而言也非常值得感謝……不過,可否請您再說一遍?我們雖然許可了,但爲何這場會議會由愛蜜莉雅大人與菜月閣下同席?」
那銀鈴般的嗓音中透出的高潔,讓菲爾歐蕾喉間細細發出「咿」的一聲。爲了讓她看見,愛蜜莉雅探向懷中,打開握着徽章的手掌。
──那是強烈的話語,也是意志,更是祈禱。
「放心吧。愛蜜莉雅炭就是對手越強,越會變得,怎麼說呢,越棒。」
5
聽見那句低語,昴忍不住向前探身,愛蜜莉雅出聲制止他。
「畢竟事到如今,出現了一個超級強力的競爭對手啊。」
碧翠絲說到這裏停下,眯起眼,看向正面──看向愛蜜莉雅和菲爾歐蕾,那眼神像是在注視耀眼的光。昴也同意她的看法。
「那樣的話……對了,那這樣如何?我和愛蜜莉雅組成朋友同盟。這樣我就會爲了讓愛蜜莉雅成爲國王而全力協助。那樣的話,王選──」
「不對?什麼不對?」
「──如果我,要參加王選的話。」
實際上,昴也理解奧托會想這麼說的心情。
「────」
幸好,今天的會議室裏空位很多,當天的相關人士幾乎不在。──畢竟這場會談也就是所謂的極祕會談,各陣營的相關者都被壓到最少,愛蜜莉雅陣營也只有愛蜜莉雅、昴,以及昴的搭檔碧翠絲被允許入內。
在這份沉默裏,昴和其他所有人,都不願把自己的存在插進去。──爲了不讓接下來的選擇,混入多餘的不純之物。
「啊,就是我被尤里烏斯痛扁的時候,背後那邊。」
他眯起理性的眼睛,像口癖一樣插入一聲「唔」的吐息──
──以國王爲目標的愛蜜莉雅,毫無疑問地,蛻去了一層舊殼。
作爲被託付愛蜜莉雅的第一騎士,他必須堅定地與不合理抗爭。
「──就是這樣,關於參加王選的請求,我謹在此接受。」
菲爾歐蕾提出的疑問,同樣是理所當然會浮現的疑問。
那意味着,爲了讓龍歷石所記載的龍之巫女參加王選,王國會不擇手段。那也是一種強制力。
不知她的自信根據在哪裏,菲爾歐蕾的計劃就這樣毫無懸念地被駁回。
那不過是細節還遠遠不足、像是被推上臺後提出的理想論。
愛蜜莉雅一邊展示龍珠的耀眼,一邊像說給菲爾歐蕾聽一樣開口。
地點是王城,不是每次發生什麼事就會被叫去的王座之間,而是似乎用於稍微小規模討論的會議廳。大約學校教室大小的空間裏,擺着一張圓桌,粗略看來能讓二十人左右面對面坐下。據說以往『賢人會』和城內文官們的會議,大多會在這間會議廳舉行。
「王選候補者的資格不能隨便丟掉。對吧?」
「朋友,是嗎。『神龍教會』的菲爾歐蕾小姐,和愛蜜莉雅大人。」
可是,那有價值。以超級強力的競爭對手登場爲代價,毫無疑問──
可是,這裏除了昴和碧翠絲,沒有其他可靠的陣營同伴。那麼昴就必須代表所有人,狠狠對麥克羅托夫說上一句。
實際上,菲魯特曾經一度試圖拒絕參加王選。可是,以試圖帶她離開的羅姆爺的性命爲交換,她被迫參加。
愛蜜莉雅正面傾訴了自己的全部心意,菲爾歐蕾眨了眨眼。兩人相互觸碰,近在零距離,氣氛緊繃,沒有任何人開口。
然後──
她要面對被推到面前、名爲王選的無法逃脫宿命,舉起怎樣的信義。
「我還沒想起來……昴,你和尤里烏斯吵架了嗎?後來有好好和好嗎……應該和好了吧。因爲你們兩個非常非常要好。」
沒有帽子和斗篷、身着輕裝的他,一邊像打發時間一樣用手指梳過自己的灰色捲髮,一邊如此評價眼前發生的事。
「必然地,身爲『神龍教會』修女的您成爲王選候補者,也會讓人們以極大的驚訝迎接吧。我們這邊也將大幅改變慣例。那是一個非常令人煩惱的決斷。」
如果菲爾歐蕾成爲王選候補者,便會支持身爲朋友的愛蜜莉雅的願望。菲爾歐蕾剛纔如此提議,可把那當成她自己的願望,愛蜜莉雅有點不能接受。
菲爾歐蕾茫然地眨眼,愛蜜莉雅勇敢而可憐地向她微笑。
菲爾歐蕾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不滿,但在她大出風頭的場合,愛蜜莉雅陣營的成員一個個都到齊,確實很奇怪。所以櫻的意見更妥當。
從麥克羅托夫剛纔的說法可以看出,王城一方絕不是毫無牴觸、積極主動地歡迎『神龍教會』出身的王選候補者。
「我也是『神龍教會』的修女……嚴格遵守龍歷石的記述,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可即使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即使她去世,已經湊齊五名擁有巫女資格的人並開始王選的事實也不會改變。應該不能說記述被違背了。」
「還是說,龍歷石的記述更新了?難道上面被改寫成,五名巫女出現缺口時,就要找到替補巫女遞補上來嗎?」
「不,並沒有報告說龍歷石的記述發生變化。只是,關於這件事,與其說是我們的意向,不如說是國民感情的問題。」
「國民」
「感情?」
昴和愛蜜莉雅歪頭,對麥克羅托夫的回答浮現疑問。麥克羅托夫微微壓低聲音。
「遲早會傳開,不過至少在此處請各位保密。事實上,據說市井之中已經有傳聞流傳。──『神龍教會』的『聖女』救了庫珥修公爵。」
「──!」
「關於此事,王城已經下了封口令。當然,情報這種東西,就算關得再嚴,也會像雨滴一樣從縫隙滲出……而且那位『聖女』擁有與失蹤的露格尼卡王女相同特徵這件事,似乎也已經相當具體地傳播開來。」
「那不是幾乎整個情報都泄光了嗎!」
麥克羅托夫像是痛心疾首般沉下臉。如果那是事實,王城的信息管制就失敗得太過粗糙了。
「該不會啊,菲爾歐蕾……妳因爲救了庫珥修小姐太高興,就興高采烈地到處宣揚功勞了吧?」
「能讓人信服吧。」
「請不要信服!而且我沒有做那種事!我也是有分寸的!雖然,爲了當成說服教會衆人的材料,或許和身邊的人說過。但我怎麼可能在街上到處宣揚!」
「嗯,碧翠子?」
「就說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吧。」
面對碧翠絲辛辣的評價,昴也大致同意。
雖然對懊惱得跺腳的菲爾歐蕾有些抱歉,但即使她再怎麼堅持自己沒做,也無法消除她感覺很像會做這事的氣氛。這就是她到目前爲止給人的印象。
無論如何,不管那傳聞擴大的原因究竟在哪位人士身上──
一方面,昴能理解這種大人的安排;另一方面,一想到菲爾歐蕾果然沒有拒絕權,他心裏還是有些掛礙。
「不過,難得有機會的話,有一個騎士會更有派頭吧。妳打算怎麼辦?菲爾歐蕾身邊能滿足條件的……大概就是我的朋友了吧?」
甚至讓人覺得,那並不是在談菲爾歐蕾,而是在談她自己,談櫻本人心中的放棄。
「蒂嘉確實很能幹,就算被任命爲騎士,也應該會做得滴水不漏。可是他愛嘮叨,一有事就立刻懷疑我,缺乏騎士所需的敬意和忠誠心吧。而且就算現在不是騎士,他也還是會到處跟着我,這樣特地指名他當騎士不就沒有意義了嗎?駁回!我駁回!」
櫻忽然壓低了聲音,昴不由得有些怔住。
「──不論願不願意,樹葉都只能被風與水翻弄。」
例如昴的情況,是由愛蜜莉雅親手任命爲騎士,就那樣成爲她的騎士,得到如今的立場。那麼萊因哈魯特和尤里烏斯又是怎樣呢?
「────」
「──?貝蒂聽見的版本,熱量好像差了不少吧。」
「會奇怪也是當然的。拜託妳再說一遍。適合成爲『神龍教會』的『聖女』騎士的人是誰?」
想到這裏,昴忽然又多了一個在意之處。
「在變成那樣之前,先預先把一輪交涉都做好嗎……」
「嗯,反正是妳的騎士,那裏妳自己喜歡就好……咦?說起來,一般情況下,騎士是怎麼任命的?」
那就是──
「──沐浴在身上的『龍之血』並戰勝它,成爲不死身騎士的『劍聖』家系一員。海因格・阿斯特雷亞大人,我想指名他成爲我的騎士。」
「──?誤會是指?」
昴心情微妙,既想說她別因爲這種程度就動搖,又覺得比較對象是愛蜜莉雅的話,動搖也情有可原,所以什麼都沒對菲爾歐蕾說。
「愛蜜莉雅成爲我的騎士……確、確實是很讓人心動的話題呢。可是,我的期待和希望不是那個。真是的,請不要迷惑我。」
「王選候補者成爲另一個王選候補者的騎士,這種發展雖然有種出其不意的有趣感,但愛蜜莉雅炭有我在,所以這個展開駁回。」
第一騎士的知名度,也是王選中的重要指標。──那麼昴作爲騎士,是否成爲了愛蜜莉雅的力量呢?還有,解除菲利絲第一騎士之位的庫珥修,今後又是否會考慮收新的騎士呢?
「目前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不過,普莉希拉大人的訃告近日將正式公佈。屆時,如果菲爾歐蕾小姐的存在爲人所知,街巷之中自然會湧現出希望她參加王選的聲音吧。」
「等一下,櫻!爲什麼妳總是這樣給我的幹勁潑冷水!既然要做,我就要以勝利爲目標……我的執念,正如『龍』一般!」
菲爾歐蕾無視昴的這份體貼,輕輕清了清嗓子。
「這……倒是能理解。」
「聽好了。可以了嗎?正如我剛纔所說,身爲『神龍教會』的『聖女』,如果我要作爲王選候補者站出來,那麼我的騎士就必須被『龍』承認。而據我所知,滿足這個條件的人只有一位──」
「嗯!?」
如果通過各種擴大解釋,突破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一層『試驗』的愛蜜莉雅,也並非不能算滿足這個條件。
「嗯,雖然我們現在剛好是所有王選候補者都帶着騎士,但那也不是絕對的。因爲,我和安娜塔西亞小姐最開始並沒有和昴、尤里烏斯締結騎士契約吧?」
「我家中也有許多長久往來、值得信賴之人。就一般論而言,優秀騎士奉上寶劍之人,確實會獲得一定尊敬。」
所以,王選候補者或許並不一定需要騎士。
那一句話裏,帶着近乎懇切的虛無感──就像一棵快要枯死的古樹,內裏抱着巨大的空洞。那樣空虛的放棄蘊含其中。
雖然多少能感覺出解釋相當隨心所欲,但說到底,如果要講被『龍』承認到這種程度的騎士,昴能想到的也只有萊因哈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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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聽好了。教典上如此寫道:『揮劍者爲人之臂,掌命者爲龍之意志。被選騎士的足跡,連血之車轍亦化爲銀之道路』!」
「唔,這個嘛。多數情況下,一般是騎士方尋找主人,爲了任官而宣誓忠誠。不過,若是有名的騎士,也常會有人許以高薪或優厚待遇,懇請對方侍奉自己。」
實際上,讓『劍聖』或『最優騎士』成爲第一騎士這一身份,應該爲菲魯特和安娜塔西亞的名號增添了相當大的分量。
既然無論如何,菲爾歐蕾參戰都會成爲既定路線,那就儘早推進話題,對誰來說都能讓事情更通透一些。看來是這麼回事。
「嗯,也許是吧。那麼,是怎樣的人?」
這個頭銜一被推到前面,無論如何都會浮現出唯一的對象。
「不敬!!」
聽見昴點名,愛蜜莉雅也在胸前合掌,非常贊成。可是,當事人菲爾歐蕾卻以難以置信的氣勢發出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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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格・阿斯特雷亞大人。」
「……櫻小姐這樣就可以嗎?菲爾歐蕾原本應該不會被帶出教會外,或者說參加王選是計劃外的事吧?」
「啊,是這樣啊。爲了尤里烏斯,我也要好好記住纔行。」
阿斯特雷亞是阿斯特雷亞,但和他們想象中的不同,是另一個阿斯特雷亞。
昴正懷着傲慢的自覺陷入感傷時。
「啊,昴,這個你可能誤會了。」
「……我也覺得,連語氣都已經不一樣了。」
「大概是不敬吧。」
無論聽幾次,那個名字都不會變成別的聲音。菲爾歐蕾歪着頭。
「我有點在意,按『神龍教會』的標準,菲爾歐蕾這種輕率地拿『龍』開玩笑的風格,會被怎麼看?」
在她看來,昴他們的反應似乎更讓人無法理解。這也難怪。畢竟在她心中,海因格・阿斯特雷亞這個人物是──
兩人之間已經產生了難以避免的隔閡。但也許隔一段時間冷靜下來,又能找到不同的答案。所以在那之前,希望那個位置保持空缺。
評價比想象中辛辣,也讓人理解了這果然並不是值得推崇的態度。菲爾歐蕾真是堅持着和一般聖女形象相距甚遠的立場。
在昴他們三人,以及同室的櫻和麥克羅托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後,菲爾歐蕾「呵呵呵」地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隨後,她迎着所有人的視線,把厚重的教典猛地在自己面前翻開。
「……剛剛,麥克羅托夫大人是這樣說的吧。優秀的騎士,就算要高聲請求,也要請他來到自己身邊。」
「哎呀,總之就是順其自然嘛。再說,就算本人有了幹勁,她也比其他孩子晚了一年半,說不定根本成不了勝負呢。」
「……呃,菲爾歐蕾?」
菲爾歐蕾鼓起臉頰,滔滔不絕地抱怨起騎士候補蒂嘉。
「────」
「怎、怎麼了?怎麼說呢,大家反應好像有點奇怪?」
「也就是說,適合成爲我騎士的,是被『龍』承認的人!」
「我的朋……那是說蒂嘉吧。不過,也許不錯。菲爾歐蕾和蒂嘉好像非常非常要好……」
「當然,昴也已經被貝蒂和愛蜜莉雅永久售出了。」
是的,成爲第六位王選候補者的菲爾歐蕾豪言宣佈,最適合成爲第六位的自己之第一騎士的人,正是『背劍者』海因格・阿斯特雷亞。
「難道菲爾歐蕾有想任命爲騎士的人選?」
菲爾歐蕾用力握緊拳頭,壓抑感情低聲說道。被碧翠絲的反應帶動,昴也從感傷回到現實。
「──!妳怎麼會知道……因爲我們是摯友嗎?」
昴覺得自己聽到了錯誤答案,喉嚨忍不住發出難聽的聲音。可是,說完的菲爾歐蕾一臉得意,旁邊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也像昴一樣露出驚訝,眼睛瞪得圓圓的。
「好了好了,昴,不要露出那麼嚴肅的臉嘛。說到底,事情總算順利談妥了,過程就別太在意了吧。」
「那難道說,菲爾歐蕾讓徽章發光的事也成了傳聞嗎?所以大家都很生氣,覺得不把菲爾歐蕾加入王選候補者就不對?」
「喔,沒想到會由麥克羅托夫先生來說明。……順便問一下,麥克羅托夫先生也有僱自己的騎士嗎?」
總之,大致疑問都得到回答後,昴也基本掌握了這場極祕會談的目的,以及參加者被限制到極少數的理由。換言之,這是在正式公告之前,確認當事者意志與方針的內示機會。
「我先說清楚,萊因哈魯特已經售罄了喔。」
「很生氣這說法也太古風了吧……不過,實際上怎樣?」
除了侍奉菲魯特的第一騎士,『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之外──
也不知道她是否有着特別會向自己方便方向理解的耳朵,菲爾歐蕾把麥克羅托夫的發言自行改編後理解,隨後雙頰微微泛紅。看樣子,她的心情高漲到臉頰都發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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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事前沒能和愛蜜莉雅談過,菲爾歐蕾就會以幾乎完全沒有王選候補者所需氣概的最糟心態參加。
「咦──我的騎士是蒂嘉?那一點特別感都沒有。」
「喂,既然菲爾歐蕾也要成爲王選候補者,那她會像我和愛蜜莉雅炭,或者其他候補者一樣,立自己的騎士嗎?」
迎接騎士並不是只有王選候補者纔會做的事。但這類契約究竟是怎麼回事,昴事到如今才爲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
「呃,這是什麼意思?」
希望她不要收。這樣帶着祈求般的念頭,在當事人菲利絲看來,大概就是昴凡事都想按自己心意發展的傲慢。
「所以說,我不希望你讓我重複那麼多次……海因格・阿斯特雷亞大人。」
愛蜜莉雅對『名字』缺失帶來的影響做了微修正,昴則接受了她的說明。確實,最初愛蜜莉雅身邊同行的是後盾羅茲瓦爾,作爲騎士的昴並不在場──或者說,當時他還沒有贏得那份信賴。
「我這邊是這樣,不過尤里烏斯從一開始就是安娜塔西亞小姐的騎士喔。」
諷刺的是,那人不僅要與菲爾歐蕾爭奪王座,甚至還確定要爭奪誰纔是真正倖存的露格尼卡王族這一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