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Q書』

1

——「那個」，在名爲「自我」的存在深處裏紮根，表達自己的存在。

分不清是冷還是熱的黑色沉澱物帶着溫度，從菜月・昴的角落循環到另一處角落。昴對這股異樣感覺心裏有數。

所以說，雖然產生了「爲什麼」這樣的疑問，卻不會好奇是「爲了什麼」。

也用不着煩惱這是什麼。若要說有什麼該煩惱的，就只有一點。

——要叫「不可視一擊」，還是「看不見的手掌」，還是「感知不到的衝擊」？

每個都很難聽而且換湯不換藥，全都欠缺了帥氣。

這一定是隻有昴看得見的手臂，只有昴可以操縱的手掌，因此——

「Invisible・Providence……『不可視之神意』，就這麼命名吧……」

「……咦，你剛剛說什麼？」

微微睜開眼睛，意識朦朧的昴喃喃自語時，這麼問的人闖入視野，是個驚爲天人——但不是天使的美女。

理解到這點，眨眼數次後，昴知道自己剛剛醒轉。於此同時，也感受到腦袋底下的柔軟觸感，以及瞭解到近在眼前的人是愛蜜莉雅。

「啊……我又睡在愛蜜莉雅醬的大腿上了呢。」

「嗯，對呀。像這樣子給你睡大腿，是第幾次了呢？」

「省略諸多狀況的話，是第三次了吧？因爲都是作爲跨越關鍵障礙後的獎勵……」

「是是是。」

享受獎勵的昴開始油嘴滑舌，愛蜜莉雅用老方法帶過。接着昴回想起失去意識前被痛毆過的事。

「欸，愛蜜莉雅醬，我的臉怎樣了？沒有變成不想看第二眼的狀態吧？」

「沒有，放心喔。沒那麼奇怪。」

「沒惡意的回答反而更傷人！」

愛蜜莉雅覺得莫名其妙，昴則是在她的照看下輕輕活動自己的手腳。要動的話還是可以動，但畢竟全身挫傷還傷到骨頭，所以不能說是活動自如。

「不把理由告訴菜月先生，是她願意幫忙的條件之一。」

「真是徹底表現出你想聽到什麼的發言呢。所以嘉飛你最好別跟毛一塊混。想探聽女人的真心話，要再多下點功夫。」

身後的奧托這麼說，昴輕吐一口氣。

「講得亂七八糟的啦！」

「好痛！」

「——不要讓她擔心，對吧。」

惺惺作態的奧托，突然喫了昴飛撲過來的頭錘。肚子中招的他變成昴的墊背，哀嚎罵道：

「總而言之，你沒事就好。是說就算你死了變成幻影，感覺頂多也就站在枕頭旁邊吵人。……拉姆也沒事吧？」

「你身上沒留下疤吧？有的話，嫁給本大爺……」

「啊……醒了。——呃啊！？」

「嘉飛爾的話，現在在那邊。不過不要打擾會比較好喔。」

「因爲那傢伙的嘴巴只對家人寬鬆。……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這、這麼強烈彰顯自我的吐嘈……」

「啊，不行，別亂動。你要安靜休息纔行。」

「講真的你的女主角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要參加我的女主角競賽嗎？」

「沒錯，俺認輸。……輸給人數這點沒話說。可是，本大爺可不覺得自己錯了。俺的覺悟可不是半吊子。」

「……啊？」

「嘎呼——！？」

老實說很在意，但要奧托說溜嘴恐怕很難。那麼明辨是非的人，不會賭上性命來配合昴的胡言亂語。

「在他們變成森林的肥料之前，至少要救活拉姆……」

「順便加上『不要得意忘形』、『不會有下次了』、『你也設身處地爲我想想』，這樣比較符合她生氣的感覺。」

「不，就算是我，這個用不着翻譯也懂啦。」

嘉飛爾像彈起來一樣站起，氣呼呼地跺腳。

「那就快點滾開。人家的腳都麻了。」

聽到她發出不開心的低吼，昴變得畏縮。

重複欺瞞自己的嘉飛爾，哪有可能守護得了「聖域」——

「——啥！？」

這態度實在不像是剛剛有出借大腿給暈過去的嘉飛爾。

可以說勝利者拉姆正高高在上地對輸家嘉飛爾說教。說教是無所謂，但這是有必要在這個當下，這個場合談論的話題嗎？

「拋棄理性獸化吧，拉姆不是指這個。事先聲明，想用獸化戰鬥反而更加愚蠢。什麼都不要想、腦袋空空地作戰還比較好。」

「打擾什麼東西？」

字字句句正中要害，嘉飛爾語塞。

視線中的憤怒，來自於戰鬥到最後竟然手下留情。明明拉姆倒地、奧托掉進叢林，但他卻沒有給予致命一擊，這正是嘉飛爾的弱點。

頓時，嘉飛爾的腦袋從柔軟的感觸間墜落到草地上。含恨地撇頭看過去，原本側坐在草原上的拉姆正在拍大腿，還一臉不爽地問：「幹嘛？」

爲他平安無事感到安心，爲被他所救一事感到感激，還有害自己沒法直率感謝的害臊，混在一起搞得昴講起話來支離破碎，聽得奧托是高呼抗議。

雖然被泥土、泥巴和血弄髒，但那毫無疑問是奧托・思文。他配合昴的視線舉起手，微微一笑。

垂下視線時，額頭被拉姆伸指一彈。

被淺紅瞳孔仰視着，在拉姆洶湧的氣勢下，嘉飛爾屏息。

手被尾巴打了一下，昴縮手，淚汪汪地跟帕特拉修抗議。但是帕特拉修卻用黃色的眼睛瞪着昴，像在責備似的。

「他害羞，難爲情啦。」

「醒過來看到拉姆小姐倒地時我真的心涼了一下。不過她的狀況沒有外表看起來糟糕，所以又鬆了一口氣。反倒是背起她後聽她毒舌比較痛苦。」

「需要翻譯嗎？」

「幹、幹嘛突然這樣啊！？剛剛是互相嘉許彼此奮鬥的時候吧！？」

這既非抱怨也非藉口，而是嘉飛爾的真心話。

還是老樣子，能力不足的自己爲了要跨越一座山頭，就得藉助多人之力。欠下的人情真的有還清的一天嗎？

奧托用雙手蓋住嘴巴，以此明示自己不打算說出口。

「是說，我靠借貸人情才突破的山頭嘉飛爾呢？」

「拉姆拒絕。弄傷人麻煩用其他方式負責。——說起來，都要怪嘉飛太狂妄自大了。竟然丟下輸了的拉姆。」

2

「嗚、啊……」

「開什麼玩笑！俺做了這麼多，又還跟你們敵對，甚至踐踏你們的想法……這樣你們還要饒了本大爺，你們有可能原諒本大爺嗎！？」

「輸了就老實承認，輸貓嘉飛。老是囉裏囉唆，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是要多悲慘才甘願。原本怪罪他人，一旦輸了就轉爲自責，咬人的嘴巴不過是從對準外人改成對準自己。愚蠢透頂。」

腦袋清醒後，就想起把嘉飛爾搞得全身是傷的奧托。據嘉飛爾所說，拉姆也有摻一腳，所以昴很擔心他們的安危。雖然依照嘉飛爾的性格，不至於會演變成奪取性命的狀況——

「吵死了，笨蛋，笨蛋！少耍帥啦！都怪你擅自亂來搞得計劃整個泡湯！但是要是沒有你的助攻可能就沒法撂倒嘉飛爾，所以不感謝你還不行呢！」

「好痛！爲什麼剛剛打我！？」

「嗯，我知道啦。」

在「聖域」裏，老是受到奧托和帕特拉修的幫助。

無法背叛一路走來的自己，所以即便只有形式上向拉姆他們輸誠，也絕對是不可能的事。

——因爲他缺乏身爲戰士最重要的勇氣。

「下次要注意。因爲嘉飛往後要爲了拉姆或愛蜜莉雅大人奮戰。」

盤腿坐在地面的嘉飛爾，被拉姆連續指責到瞪大眼睛。

昴歪頭問，愛蜜莉雅手指貼嘴脣，說：

睜開眼睛後最先看到的，是心儀少女的臉龐。

「面對值得溫柔對待的對象，該溫柔以待的時候拉姆就會溫柔。沒那麼做，就代表不是那個時候。」

很想一開始就看到卻又不想看到，心情很複雜。刻意不去在意胸膛裏有點吵人的心跳，嘉飛爾震響喉嚨。

「嘉飛，醒來了？」

「我的愛蜜莉雅醬，和我的帕特拉修感情這麼好……好美的一幅畫。」

「嗚哇！？幹、幹嘛！？」

就着舒緩的表情，昴再度伸手。這次帕特拉修接受撫摸，用無可奈何和寬容的態度接受昴的謝意。

「因爲……現在拉姆在看護他。」

拉姆嚴厲的究責視線，讓嘉飛爾沉默。

「歪理一堆吵死了！」

昴朝搖搖晃晃的身體注入活力，試圖站起，但聽到聲音後就瞪大眼珠，視線從愛蜜莉雅移到正旁邊。坐在墳墓石階上的骯髒青年映入眼簾。

「……所、所以就要俺笑憨憨地加入你們的行列？那種事俺哪做得出來！就算承認輸了，俺也不承認自己錯了！」

「俺承認輸了！可是，認輸和投降是兩碼子事！本大爺——現在可是活蹦亂跳！假如想要挑掉本大爺，那你們就該殺了俺纔對！要不然，現在繼續打也……」

因此只能仰賴血統，化身爲沒有理性的野獸，藉此不看對手的下場。平常討人厭的詛咒血統專門用在大開殺戒的時候，這種矛盾做法叫人反胃。

「既然不想當個半吊子，那就證明自己不是半途而廢的人呀。」

一方面是因爲拉姆是心上人。可是對於外人奧托，甚至是昴，嘉飛爾都沒有真的要他們的命。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不過傷勢幾乎都在癒合中，所以沒啥大礙。他用力握拳。

本該乖乖聽話的立場，卻因爲拉姆的話而動搖。

被彈的地方是遇上事情會習慣去摸的傷疤。摸着那道白色疤痕，嘉飛爾盯着衣服髒掉的拉姆看。

「少說蠢話。就是不能原諒才叫嘉飛做牛做馬。要是原諒了立場就平等，不就得用拜託了嗎。拉姆是贏家嘉飛是輸家，所以輸家要乖乖聽話。」

「……本大爺沒那個價值嗎？」

本來霸氣熊熊的怒吼，被拉姆一喊便煙消雲散。

「不要隨便把人當肥料，還有就不能擔心一下我嗎！？」

嘉飛爾紅了臉，敲響銳利牙齒，氣得要命。

「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了啦！」

「還是一樣是個欠缺溫柔的女人。」

「可惡。」

害她慘兮兮的正是自己，不過她也相當亂來。

愛蜜莉雅譴責，昴苦笑，走向帕特拉修，然後伸手帶着感謝要觸碰黑色鱗片，但這時——

「不要亂講話。這孩子可是一直很擔心你呢。」

愛蜜莉雅微笑插嘴昴和奧托的對話。這時，她的身旁不知何時出現帕特拉修。地龍的鼻子湊過來，愛蜜莉雅用纖白玉指溫柔撫摸。真是出人意外的交流。

「我很慘，但菜月先生似乎也不遑多讓。不過……」

「嘉飛……因爲你是笨蛋，所以想了也沒用。」

「要離開愛蜜莉雅醬大腿這個樂園，我也很惋惜……可是不快點找人的話，我怕奧托他們會死在森林裏。」

「喝啊——！」

看這反應，他果然是奧托。昴安心地撫摸胸膛。

對嘉飛爾談論往後的事。因爲，他是輸家，照理要接受相對應的懲罰。

「————」

「……什麼意思？」

拉姆平靜地對吼到喘氣的嘉飛爾這麼說。不明她的意圖，嘉飛爾皺眉——接着瞪大眼珠。

坐在草原上的拉姆抬起手，細白手指指向遠處。——察覺到她指着什麼，嘉飛爾的心臟忘了跳動。

「毛說了什麼，大致可以猜出來。還有嘉飛怕得不必要的事。——既然如此，自己親眼去確認就行了。」

「墳墓的『試煉』……」

舌頭髮出聲音的當下，嘉飛爾的背就被冷汗浸溼。呼吸急促，心跳也變快。沒停過的耳鳴聽起來就像幼時的自己的慘叫。

「嘉飛有變嗎？還是說一樣是個蹲在原地不動的小鬼頭？」

「不要用那種讓人想否定的說法啦……」

頂嘴後，嘉飛爾吞口口水。很緊張——那是因爲他無法斷言自己不去，還清晰自覺自己正處在「去」和「不去」這兩個選項的狹縫間。

——上賊船了。上了拉姆和菜月・昴這兩人的賊船。

明明還記得那份恐懼，可是也有想要去確認的心情。

就算身體怕得僵硬，心靈拼命抗拒，但靈魂在吶喊咆哮。

方纔擋在嘉飛爾面前吐血大叫的菜月・昴的主張，讓嘉飛爾必須去確認是否超越了昔日年幼的自己。

「看這表情，是做好覺悟了呢。」

回過神來，打顫的牙齒和全身冒冷汗的症狀都消失了。

嘉飛爾轉頭，拉姆拍掉腰上的落葉後站起來跟他並肩站立。看着她的側臉，嘉飛爾突然想到一件事。

感覺上，拉姆並不看重嘉飛爾是否會成爲夥伴。

既然如此，拉姆爲何要幫助昴他們，現在又還幫自己打氣呢？

——不就只是爲了推駐足不前的青梅竹馬一把而已嗎？

若是這樣，那自己迷戀的是多棒的女人啊。

「————」

——無法干涉過去。這是「試煉」裏的鐵則。

握緊拳頭，嘉飛爾苦着臉這麼說。

3

母親憐愛地看着懷中的嘉飛爾，輕輕搖晃哄他。而仰望母親、抓着裙襬的法蘭黛莉卡擠出聲音。

「既然……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讓本大爺看這個景象！！」

比起主張這裏是過去的滔滔雄辯，比返老還童的森林都要更明快地告訴嘉飛爾時間點的光景，立刻在眼前展現。

捏造看似有理的道理，實則畏懼不已。忍不住嘲笑自己的心。

不懂懷疑他人的愛蜜莉雅和跟關鍵事情無關的奧托姑且不論，洞察力優異的拉姆和精於計算的昴哪有可能看漏這個可能性。

「————」

想到之後發生的事，便能想像得到談話內容。

「————」

這個答案，等到跨越「試煉」之後再想吧。

「真不想待太久。」

「好啦，不要緊的，嘉飛。」

一人容貌稚氣，是留着一頭淺紅色頭髮的琉茲。另一人年約十歲上下，細長的美麗金髮宛如絹絲的少女，是姐姐法蘭黛莉卡。

母親邊呼喚邊把項鍊掛在嘉飛爾身上，然後微笑。不知母親的決心，稚子露出天真燦爛的笑容。母親湊近，嘴脣親吻他的額頭。

有人說就算這些靜止不動、駐足不前，也不是結束。

「……真可悲。就是爲了確認所以才特地進來的吧。」

想都沒想過，自己會再次進入這個墳墓的石室。

——暌違十年所接觸到的墳墓空氣，就跟那時候一樣淤塞。

——在接近「聖域」結界的地方，有三名女性正在交談。

「雖然用不着懷疑……」

『媽、媽媽……我、我……』

捨棄森林想到外頭世界的母親，和制止她的琉茲與法蘭黛莉卡。就只有嘉飛爾什麼都不知道，緊咬着被母親抱着的歡喜。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森林——只不過跟嘉飛爾所知的景色相比，恐怕是「年輕」十年以上的森林。每天都接觸森林的嘉飛爾看得出來。

畢竟，有個無力的男人拼命叫喊，用力叫喊到足以推翻自己。

『嗯，我要去。很抱歉給琉茲大人添麻煩……』

「——！這個混帳東西！」

『——說什麼都要走嗎？』

——想要開始。有人說只要這麼希望，就能自由地開始。

4

嘉飛爾顫抖，呆立着無法動彈。母親和琉茲就在他面前交談。

正因爲是漂亮而惹人喜歡的事物，才贈送給可愛的一雙兒女。僅此而已。

用力咬牙，瞪着泥土的嘉飛爾從嘴脣吐出願望。

拿年幼當藉口，絲毫不察這是眼睜睜地看母親去送死——

「混帳王八蛋。」

進到裏頭就會有「試煉」。身爲「混種」的嘉飛爾有挑戰資格，迎接夜晚的墳墓也亮起照明，像在歡迎挑戰者。

什麼「試煉」。什麼過去。什麼「強欲魔女」的實驗場！

嘉飛爾這才知道，原來姐姐也贊同母親離開「聖域」。琉茲也抱着法蘭黛莉卡顫抖的肩膀，尊重她的想法。

皺起鼻子的嘉飛爾慢慢站起來，環視周圍。

夜視力良好的他看出了石室有所改變，於是凝神細看——

也就是說他們確定嘉飛爾不會破壞墳墓：因爲被他們當成膽小鬼——還是說他們全盤相信自己？

這裏是過去。「試煉」開始了，自己身在十幾年前的「聖域」。

被拉姆罵，被痛毆一頓，就算被當白癡也能欣然同意的娘炮。可以的話，並不想知道也不想自覺，自己原來這麼膽小。

『小嘉，媽媽出門囉。』

看到女性和幼童，嘉飛爾的喉嚨吐出微弱的聲音。可是對母親的呼喚傳不到對方的耳內，無法對這光景做出任何影響。

嘉飛爾一直以來都在用不夠靈光的腦袋在「聖域」裏頭苦思煩惱，而那十年的光陰，卻在這幾天就被顛覆。

這是當然。任何人都沒辦法干涉過去，讓過去產生變化。

嘉飛爾跪下。但飾演過去悲劇的演員們沒人察覺到他。

母親把掛在脖子上的項鍊解下來。兩個都是尾端嵌有藍色輝石的首飾。這跟使徒資格無關，單純因爲漂亮而戴在身上。

面露苦澀的琉茲和母親在對話。自懂事以來，頭一次聽到母親的聲音。

『這個給你們兩個。給小法和小嘉的。』

「要是碰上什麼怕到哭的境遇的話，拉姆會安慰你的。——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現在在這破壞墳墓的通道的話，就可以把一切都作廢。自己辦得到。

抵達的盡頭，是被淡藍光芒包圍的石室。睽違十年造訪的這個地方感覺似乎有點不一樣。嘉飛爾抱着雙手沉吟。確實哪裏怪怪的。

過去就這樣到來——

「——媽…媽。」

她親在現在留有白色傷疤的位置上。

——因爲，自己在期待有什麼會改變，有什麼可以改變。

可是，明明本來聽不見的。那是原本聽不見的過去的人聲。

「這樣的話……！」

可是談話的內容和交談後的反應，全都沒有傳達給嘉飛爾。

對幼時的事情沒什麼印象，因此無法重現對話。就像單純是要迫使他理解爲時已晚、無能爲力一樣，無聲戲碼不斷重複上映。

好想把過去無知無力，只會看着事情發生的愚蠢自己撕成稀巴爛。

「……反正一定是無聊的爭吵。」

什麼都沒傳達過來，是因爲這是源自於嘉飛爾的記憶。

聽到人聲。

「————」

而和她們面對面的，是一名把金髮綁成辮子、眼角下垂、表情溫和的女性。——胸前還抱着一名幼童。

琉茲的寂寥，憋着眼淚的法蘭黛莉卡的心情，似乎頗感困擾而微笑的母親的想法，以及只知道天真憨笑的、愚蠢年幼的自己。

「不要……」

『我很想帶他一起去，可是媽媽冒冒失失的，一定會讓小嘉覺得很難受。小法雖然是媽媽的小孩，但卻很可靠，所以拜託囉。』

喃喃自語的同時，心跳也逐漸加速。

就只是這樣，但之後嘉飛爾再也沒放開過石頭。

『沒關係。我不要緊……可是，嘉飛很可憐。』

明知那是想得太美好的事，可是嘉飛爾還是期待。儘管知道這十年的事是不可逆的事實，還是期待能夠有所變化。

『媽媽一定會帶你的爸爸回來。在那之前要乖乖等我喔。』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纔不要這種結論！

『對不起喔，小法。害得你也擔心了。』

『用不着在意那種事。問題是這些孩子們的心情。』

一切都沒變，沒法改變。媽媽會死。自己太弱，救不了她。她沒法得救。

嘉飛爾屏息，全副心神投注在眼前的光景。

然而指甲卻穿過稚子的臉，甚至穿透母親抱着他的手臂。於是他用力跺地，摧毀大地試圖扼殺過去，但加持沒有發動。

雖然寂寞，但法蘭黛莉卡還是堅強地送母親離開。

通過石砌的狹窄通道，走在冰涼的風中，鑽進鼻腔的灰塵味讓人皺眉，嘉飛爾光着腳走向最深處。

交談的聲音，有耳熟能詳的家人的聲音，以及沒聽過的家人的。

「地靈加持」恢復體力的效果很強，自己已經恢復到可以破壞墳墓的地步，而等在外頭的拉姆他們根本無法阻止。他們煞費苦心戰鬥，但自己可以讓結果付之一炬。——這種事他們難道沒想到嗎？

嘉飛爾帶着怒意，伸爪抓向自己的兒時笑臉。

「……啊？」

就這樣而已嗎？這裏就只是爲了這個而存在的世界嗎？「試煉」就是爲了讓自己知道這件事嗎？

在夢中醒過來，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頓時，視野搖晃，意識變得不清晰。

『——首先面對自己的過去吧。』

進到裏頭就會有「試煉」。那裏有着幼時揮之不去的心靈創傷。

過去，靜止不動，無法改變的事，結界，「聖域」，家人。

以爲沉默不語的嘉飛爾很不安吧，拉姆難得溫言軟語，還輕拍嘉飛爾光溜溜的肩膀。

進到裏頭就會有「試煉」。再嘗試接觸一次，這次是否會有改變呢？

怎麼可能沒想到。

突然，熟悉的聲音敲擊嘉飛爾的耳膜。

直視無止盡的後悔，挖開十年前刻下的傷，爲了淌血而來到這裏。這樣就好了嗎？這就是被自己迷戀的女人踹來挑戰的「試煉」的結論嗎？

「——！」

充滿慈愛的目光，和洋溢關懷的言語。

像是難以割捨，母親親吻了嘉飛爾好幾次。

最後終於把年幼的嘉飛爾交給琉茲。

琉茲牢牢抱住嘉飛爾，朝母親點頭。母親微笑，接着和法蘭黛莉卡互擁，就跟對待兒子一樣，也親吻愛女的額頭。

這讓嘉飛爾愕然，只能癱在原地盯着看。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景象，到底是誰的記憶？

十年前什麼都不懂的自己親臨「試煉」，在裏頭看到的過去應該是更加無法挽回的。那是讓人痛不欲生的絕望記憶纔對。

因爲，媽媽捨棄了自己跟姐姐，只求己身幸福而離開。她把礙事的兒女割捨掉，好邁向自己的人生。

這樣子不就相反了嗎？

「媽媽很愛我跟嘉飛你喔。」

聲音很明顯是在對現在的嘉飛爾說話。嘉飛爾抬起頭。

跟自己說話的，是年幼的姐姐。和自己一樣有着翠綠瞳孔的她，理應置身在無法干涉的過去，但現在她卻用那雙眼洞穿了嘉飛爾。

世界靜止了。媽媽和琉茲以及年幼的自己都不會動。會動的就只剩下姐姐和現在的自己。

在靜止的世界中，姐姐歪頭問嘉飛爾。

「媽媽爲了家人而離開『聖域』。你對這件事有什麼不滿嗎？」

「開、開什麼玩笑！說俺是被愛的，那又怎樣啦！本大爺有什麼……」

「不被人愛，比較輕鬆呢。」

年幼的法蘭黛莉卡彷彿憐憫着接不上話的嘉飛爾般這麼說。

兩人的身高差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差距，但是姐姐卻絲毫不睬身高，對要人關心的弟弟說出毫不留情的話。

法蘭黛莉卡低語。

他站起來，輪流看着兩人。一人是一同生活很久的奶奶，另一人是要稱爲恩人的奶奶。

「需要俺……需要本大爺的傢伙們。俺想去完成他們的要求。」

馬上動怒卻又放下手什麼都沒做。這詭異的態度讓昴狐疑，就只有拉姆傻眼似地微笑了。

「嘉、嘉寶。這個，老身……老身們……」

「爲什麼會這樣想呢？」

母親發生什麼事，法蘭黛莉卡其實知道。琉茲和其他居民一定也知道。

這道傷是在第一次挑戰「試煉」後馬上弄的。得知母親死去，陷入錯亂的嘉飛爾不斷地用頭去撞擊牆壁和地面，導致留下不會消失的傷疤。

粗魯地說完，嘉飛爾同時摸向兩個奶奶的頭。

「所以，席瑪小姐是琉茲小姐的姐姐？還是妹妹？」

這段期間，昴一行人都坐在墳墓前面的草原上，緊張地等待他回來。

「——過去要結束了。」

原本想要放任怒意大喊的嘉飛爾，像被冰塊刺穿一樣失去聲音。

「只要認爲只有自己愛着對方的話，就能把自己受的傷正當化。」

姐姐沒再追問他想起什麼。

粗暴地拍打昴的肩膀，嘉飛爾擠眉弄眼地笑着說。

這樣響應昴後，嘉飛爾從鼻子深深吐氣。這話讓大家瞬間屏息，不過立刻又湧出其他的感慨。

「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年幼的你，你應該知道理由吧？嘉飛。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過去要結束了。「試煉」要結束了，但到底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

「不對！不對不對！你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媽媽她，在那之後！」

「因爲是他們……讓俺想起來的。」

「被誰要求？」

「嘉飛。」

她目前就理解到這樣，因此昴決定等事情收拾完後再跟她詳細說明。

所以，嘉飛爾吸氣。

「很像國中生偷東西還炫耀的感想耶……有完成『試煉』？」

嘉飛爾咂嘴，用下巴指向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挺起胸膛接受交棒。看她意氣風發很靠得住的樣子，昴不禁放鬆臉頰的肌肉。

「那傢伙……」

「那麼，你就靠這股氣勢，把剩下的『試煉』也……」

也就是說，嘉飛爾在「試煉」中接納了自己的過去，並做了新的決定。

「要是他不守約定破壞墳墓的話怎麼辦……嘎呼！」

「哦、哦哦。那是當然，我們也……」

「嘉飛，怎麼樣了？」

不管怎樣，席瑪的叫聲讓所有人全都看向墳墓。——站在入口的，是走出通道往大家走來的金髮青年嘉飛爾・霆傑爾。

「額頭上的傷，是爲了想忘記媽媽的親吻，想要抵銷掉所以才弄傷的吧。」

——姐姐剛剛說什麼？她是說其實她知道嗎？

「這表情不適合你們喔，老太婆們。……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俺不說第二次！不過，我想起了重要的事。所以說……啊～可惡！」

面對支支吾吾的弟弟，姐姐不厭其煩，帶着慈愛的微笑重複同樣的問題。

「本大爺……該怎麼做纔好？」

這道疤是免罪符。——爲了忘掉以及扭曲對母親的思念，好憐憫自己。

「俺想要去做自己被要求的事。」

就只有年幼的嘉飛爾，就只有始終幼稚的自己不知道。若是沒有挑戰墳墓的「試煉」的話，一定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5

「————」

——下一秒，夢之世界變白變淡，過去遠離，家人遠去，消失在彼方。

一回神，過去世界的輪廓變得模糊，逐漸失去形狀。

目送嘉飛爾去挑戰「試煉」，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一開始琉茲和席瑪愣住，但接着就用快哭出來的表情接受嘉飛爾的撫摸。

「聽好囉？本大爺確實是輸了！『試煉』的結果也變了！可是啊，接下來換你那邊要證明你們說的到底是不是對的！要是這邊開放後老太婆他們變得不幸的話，俺饒不了你！」

「怎樣？你不適合當扭扭捏捏的角色喔。你很明顯是智能死沒腦子的類型，就用蠻族模式放馬過來吧。」

說着說着，害臊跟憤怒都高昂起來的嘉飛爾齜牙咧嘴，然後就着要咬人的氣勢指向昴。

「自己愛媽媽，媽媽也愛自己……一旦知道真相，就沒法讓選擇留在『聖域』的自己正當化了。」

「其實你是記得自己被媽媽愛着的吧。」

但是，現在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世界解體消失，嘉飛爾一個勁地懇求逐漸變淡的母親、琉茲和年幼的姐姐不要離開。

法蘭黛莉卡打斷丟人現眼、試圖挽留家人的嘉飛爾。

「——他們讓俺想起，媽媽是愛俺的。」

出乎意料的稱呼和態度讓昴錯愕，這段期間嘉飛爾立刻背對他，直接走向兩位奶奶。

最後推一把讓自己挑戰「試煉」的人就是拉姆，因此嘉飛爾低聲沉吟。

「嗯，沒錯。之後的事是我的工作。請不要擅自搶走。」

那證明了他跨越「試煉」，同時離「聖域」被解放也更近一步。

想讓場面和緩而道出不解風情的話的奧托，被拉姆一腳踹飛。所幸奧托的擔憂以杞人憂天告終。

跟嘉飛爾的戰鬥結束，等待他挑戰完墳墓的期間，昴透過輝石呼喚她到這裏集合。

「喝！」

不僅席瑪，連「琉茲・戴爾瑪」也來了。不知狀況的愛蜜莉雅看到兩個琉茲後嚇了一大跳。

高聲大叫的，是加入看守墳墓行列的琉茲——席瑪。

「俺知道很丟臉！可是，俺只能拜託姐姐了！拜託，告訴俺……姐姐你爲什麼到外面去了？俺也只要到外頭去就好了嗎……」

「嘉飛想怎麼做呢？」

不過，她那雙跟自己同樣顏色的眼睛，問得比千言萬語還要多。

「……嘉寶！」

不過看那三人的樣子，現在應該用不着去擔心那個問題了吧。昴心想。

「本大爺能夠接受『試煉』……八成多虧了你。謝啦。」

繃着稚嫩的臉頰，法蘭黛莉卡含淚看着嘉飛爾。

「所以說，本大爺會親眼見證你們是不是隻有一張嘴巴！俺會從頭看到尾，清清楚楚地！——給我好好幹啊，『首領』！！」

不知是不是拉姆的攻擊成了致命傷。嘉飛爾死心嘆氣。

「沒什麼一目瞭然的成果。大概就是『喔，這樣啊』的感覺吧？」

就連昴都看到，嘉飛爾的耳朵和脖子全都紅透了。

看着他們家人的交流，抱着自己手肘的拉姆問道。

她輕輕戳嘉飛爾的腰際。

見他那樣，嘉飛爾尷尬地抓抓頭，說：

「嘉寶。」

「別以爲俺不知道被你當白癡啊，喂。就照你說的……不，不是那樣。」

就着那表情，嘉飛爾直接從入口跳向草原，然後來到昴他們的面前——不，正確來說是在琉茲和席瑪兩位奶奶面前着地。

「……你在道謝？」

「——不可能不知道吧。」

「呃，那個……怎麼說咧——」

踐踏了衆多人的貼心後，嘉飛爾變得頑固。

在「聖域」的晚風吹拂下眯起眼睛的嘉飛爾，絲毫沒有精神錯亂的樣子。他的表情給昴的感覺就像是附身之物已經離開。

「等等，等一下……」

「怎樣啦？雖然老太婆的臉都是同一張已經看習慣了，可是兩個同樣的老太婆站在一起，還是讓人不習慣呢。」

一瞬間，嘉飛爾語塞。從來沒聊過自己想做什麼。現在自己渴求的答案應該要是什麼呢？他想詢問那方向，那答案。

「嘉飛想怎麼做呢？」

「真是的，姐姐都已經變得這麼小了，但你還得要拜託這麼小的姐姐才能得出答案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就算媽媽在離開『聖域』後立刻遭逢不幸……也不可能沒聽說吧。」

「——俺啊，已經劃清界線啦。」

「不對……！」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爲什麼……！？」

額頭上的白色傷疤——幼時被母親抱着的嘉飛爾還沒有的傷疤。

「別開玩笑了。——那種事，不是本大爺的職責吧。沒錯吧。」

這種家人關係真複雜。特別是「起始四人」的琉茲對嘉飛爾而言全都是相當於奶奶的存在。這個難題可沒法輕鬆作答。

「嘉飛爾現在臉好紅喔。」

同樣也看到的愛蜜莉雅用含笑口氣對昴說。既然愛蜜莉雅也看到了，那就不是錯覺。當然那句話也不是自己聽錯。

「首領……我們的頭頭不是我，是愛蜜莉雅醬吧。」

「撂倒嘉飛爾的是昴你們吧。男人與男人的肌肉相搏？用這種方式獲得他的認同，所以嘉飛爾的首領是昴喲。你好厲害呢，首領。」

不是諷刺，愛蜜莉雅是真心稱讚，但昴兩邊的嘴角向下彎。這時拉姆來到一臉困窘的昴身旁，聳肩道：

「放棄吧。本人也意志昂揚，沒辦法囉。就隨嘉飛高興吧。」

「就算這樣講，我這麼弱小，實在沒打算當個誤會系主角……」

「就只是多個兄弟那種感覺吧。既然毛比較年長，就大人大量囉。」

「唉，那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慢着。」

聽到有一部份不能漏過的發言，昴先喊停。用傻眼和慈愛的眼神看着嘉飛爾後腦杓的拉姆回頭問昴：「怎樣？」

「你剛剛說什麼？」

「哪一段？」

「你好像說嘉飛爾比我小？」

昴問，拉姆這纔對上話題，點頭道：

「對啊，嘉飛今年終於十四歲啦。」

「————」

超乎想像的情報讓昴說不出話來，驚愕之餘閉上眼睛，仰望天空。

然後，回顧嘉飛爾稱呼昴爲「首領」，還有之前的諸多發言和行動，以及標榜自己爲「世界最強男人」的事後，他接受了。

心裏接受，放聲大喊：

「——不就是中二屁孩嗎！！」

6

「又講奇怪的話。」

「路上小心。要注意車子和男人喔。」

「就算瞪俺俺也沒辦法啊！……可是，看到那個之後俺就想，首領果然是個高深莫測的大白癡，還好俺是輸給了首領！」

「可是，竟然說事情結束後要好好商量，愛蜜莉雅醬你很從容呢。」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昴是蠢蛋呆子。」

嘉飛爾含糊其詞，似乎是難以啓齒。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昴原本一臉莫名其妙，但接着立刻察覺到他在說什麼。一想起來，臉就整個紅了。

圖案裏頭有很多是昴曾多次畫過的可愛的帕克。這些帕克有着各色表情，然後包圍帕克的是許多小孩學寫字時先學的I文字。

魔女察覺到視線而對愛蜜莉雅微笑，並離開樹蔭緩緩走過來。

「所以說呢，就看到了。——首領你，那個，拼命的結果。」

苦笑之後是楚楚可憐的微笑。接着，愛蜜莉雅就消失在墳墓裏。

因爲除了先被別人看到以外，那還是十分滑稽的情書。

昴會有時間做這事，是因爲他離開了愛蜜莉雅的身邊，也就是他死都不肯說做了什麼的那段時間。

突然，愛蜜莉雅朝着走在身邊的昴這麼說。

「你那獨特的俚語，在瞭解是中二用語後我就沒法欣然接受啦。我也跟你一樣有過喜好引用偉人格言的時期。」

只要進去就要面對「試煉」，挑戰過去。然而愛蜜莉雅卻精神抖擻地對昴微笑。

「不、不好……！忘掉吧！因爲、因爲，我壓根兒沒想到之後的發展會是你先進墳墓……結、結果被你看到了……啊啊啊啊！」

——可是，愛蜜莉雅的嘴脣依舊向上彎出弧度。

「剛剛的……啊、嗚、呃。」

愛蜜莉雅撫摸的牆壁上有原本沒有的刮痕。刮痕佈滿整面牆壁，像要埋沒整間狹小的石室般到處都是。

目送愛蜜莉雅進入墳墓後，昴坐在石階上，嘉飛爾這時過來站在他旁邊，猶豫一下後纔開口。

而且臉頰不知何故還微微泛紅。

「所以說那個，我想接下來會很辛苦。可是因爲是重要的事……等『試煉』和其他事情結束了，再慢慢聊，好嗎？」

「辦得到嗎～」

像啃咬般奪去愛蜜莉雅的脣瓣，現在才自覺到是一件大事。

「那，我走了。」

曝曬在這溫情的視線下，昴邊祈禱愛蜜莉雅能幸運過關，邊希望她不要發現自己留下的「鼓舞」。

愛蜜莉雅像平常一樣隨便帶過昴的泡妞方案。

「在裏頭，那個，昴和我……那個，吶？」

「……待太久的話，只會讓覺悟變弱。」

當時順勢而爲，之後的發展又壯烈至極，事到如今回想起來，才覺得自己做出極其大膽的舉動。臉忍不住就像噴火一樣發燙。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就、就說了，墳墓裏的事嘛！就是，剛、剛剛的……」

——有些刮痕是圖案，有些是文字。大量言語和心情包圍愛蜜莉雅。

「那個啊～有事，要跟首領道個歉。」

儘管叫人屁孩，但情勢對於要害被掌握的昴來說是壓倒性的不利。嘉飛爾拍腿，對他不服輸的叫喊一笑置之。

「都醜態畢露了，虧你還敢厚着臉皮出現。你的厚顏無恥和不死心，就連我都被嚇到了呢。」

對昴來說是初次體驗，對愛蜜莉雅來說一定也是。互相傾訴彼此的心情後，必須商量的事多如繁星。

「真的是絡繹不絕。不只該歡迎的客人——還有不請自來的客人。」

兩人對話的期間到了墳墓的入口。墳墓歡迎挑戰者來訪，昏暗的通道被淡淡光芒包圍，邀請愛蜜莉雅到裏頭。

是要商量「試煉」嗎？這麼想的昴等着她繼續說下去，但愛蜜莉雅卻沒有接話，反而是不安地一直瞄向昴。

沒法立刻轉換態度的昴害臊地抓抓臉。而嘉飛爾嘆氣道：

——他毀約，就是來做這種蠢事吧。

「哦，啊啊……嗯，對呀。是呢。」

「『還差一步的基爾緹拉烏』……一臉不安可是有損男人價值喔，首領。」

強而有力的回答，是在墳墓裏跟昴爭執過後得到的答案。嘉飛爾對此敲響牙齒，昴的胸膛也因自豪而發熱。

突如其來的人聲，讓愛蜜莉雅默默地看過去。

「打賭？賭什麼？」

「從容嗎，誰知道呢。搞不好我只是虛張聲勢喲？」

昴朝着一臉認真凝視墳墓的愛蜜莉雅問。

——被過去邀請的情況可以叫做夢嗎？愛蜜莉雅不知道。

仰賴愛蜜莉雅的記憶而重現的森林，綠色的景緻確實存在於記憶中，但不存在於記憶的一道人影卻闖進樹蔭下。

「——喲，這幾天客人真是絡繹不絕呢。」

接下來，就沒有昴能做的事了。之後就是愛蜜莉雅本身的戰鬥。

雙手掩面，昴當場倒在地上滾動。

「好好好。」

「要去嗎？」

明明接下來必須挑戰「試煉」，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迎接難過悲傷的回憶了，可是卻有人佯裝鼓舞，實則惹人哭泣。

現在知道了。——知道了一件事。

緊張地走過通道，進入舉行「試煉」的石室內，愛蜜莉雅用手指摩擦發光的石壁，同時用含笑的口吻這麼說。

7

走過來的艾姬多娜冷冷地說，還用冰冷的視線看着愛蜜莉雅。投射過來的不是諷刺，而是純粹的輕蔑和嫌惡。

「哦，是這樣啊。」

「本大爺剛剛不是進去過嗎。所以說，也有到最裏頭過。」

「————」

下一秒，打瞌睡的感覺襲來，意識變朦朧，世界的輪廓變得模糊。

包圍墳墓的淡光沒有亮到能照清通道里頭。看着爽朗離去的背影，昴只能雙手合十彎腰，像在祈禱。

「什麼事，表情那麼奇怪？什麼事都能找首領商量喔？是說這種話說出來還真讓人害羞。」

嘴巴這麼說，但愛蜜莉雅的表情卻充滿柔和深情。

這裏並不是「試煉」記憶中把森林染成一片白的雪景，應該說還沒發展到那邊。——愛蜜莉雅的後悔，就存在於通往雪景的道路上。

「可以的。我已經決定不再害怕改變。」

那是靠着樹幹悠哉望着愛蜜莉雅的白髮女性——身穿黑衣，有着足以魅惑人的美麗外貌，「強欲魔女」艾姬多娜。

被高聳的樹木包圍，感受清涼的風和鞋底踩着的溫暖大地，深呼吸。

光線造成的陰影，給予刮痕明確的形狀，愛蜜莉雅忍不住把手貼在熱起來的胸膛上。

與讓人畏懼的恐怖戰鬥後，滿懷覺悟與決心的愛蜜莉雅挑戰墳墓。然而到了關鍵的石室時，有出人意表的光景迎接愛蜜莉雅。

——這也難怪。看到這個，會這樣想是很正常的。

不過，可以踏入沉在記憶深處的懷念森林中，那種感覺確實很適合稱作進入夢鄉。

「——要是他不道歉，就絕對不原諒他。」

——然後，想當然耳，昴的祈禱沒有實現。

「試煉」來了。那恐怖的過去要來了。

「吵死了，忘掉啦！裝作沒看到也可以！又不是小孩子了……啊，你是屁孩無誤！可惡！」

然後——

「嗯，要去。……要接着嘉飛爾後頭，然後超越他。」

憐愛地觸碰文字，朝留下圖文的少年道出心情。

8

「愛蜜莉雅？」

好害羞，丟臉死了。從來不曾這麼丟臉過。現在好恨嘉飛爾，搞不好比互毆時還要恨他。

聽到愛蜜莉雅的提案，腦子早就快要爆炸的昴不住點頭。

「……昴這笨蛋。」

「就賭我跟愛蜜莉雅醬的約會權！如果我贏了，就可以跟愛蜜莉雅醬約會；如果愛蜜莉雅醬贏了就可以跟我約會。」

昴豎起拇指讓牙齒反光，愛蜜莉雅感到奇怪而歪頭問。

「不過，你沒有驚慌失措吧？一定會順利的。我們來打個賭吧。」

然後伴隨走向墳墓的她，一同走到入口。一旦進到裏頭，就不能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所以至少陪她這段路程。

『加油，你辦得到。』『我跟帕克都爲你打氣。』『這個結束後我們來約會吧。』『我很期待喲，愛蜜莉雅。』『因爲我喜歡你，所以我相信你。』

與嘉飛爾的爭執分出高下，得知他的真實年齡而震驚不已後告一段落——繃緊放鬆氣氛的，是拍去草葉站起身來的愛蜜莉雅所說的話。

「那個，昴。在墳墓裏的時候……」

聽到愛蜜莉雅的話中帶點憤怒，昴回想剛剛的事，然後羞紅了臉。

愛蜜莉雅前天來這裏的時候還沒有這些圖文，所以要刻下圖文的話就只能趁昨天。

「真的是笨蛋耶他。」

冷若冰霜的黑色瞳孔，跟愛蜜莉雅最親近的黑眼睛一點都不像。而且這股惡意不是對半妖精，而是針對愛蜜莉雅個人。——也就是敵意。

「不管受挫哭泣幾次，只要向安慰自己的男人獻媚就能被原諒的放蕩女人。不知道要來玷污我的世界幾次纔夠的無恥之輩。在他的允許下自顧自憐、任性至極的背德者。——怎麼說怎麼中呢，魔女之女。」

碰上大量的言語暴力，若是以前的愛蜜莉雅一定會心神混亂、滿地玻璃心。

面對挑戰「試煉」的愛蜜莉雅，魔女不留餘地又毫不猶豫地投以謾罵，好削減她的精神。這並不是她在「試煉」受挫的全貌，但消耗戰已然開始。

魔女根本不希望愛蜜莉雅來挑戰「試煉」，遑論跨越過去。

魔女一點都不期待愛蜜莉雅通過「試煉」。

——啊啊，對了。這個，就是昴所說的必須做的事。

點對在一起了。原來如此，一切都跟昴說的一樣。

所以愛蜜莉雅舉起手，指頭朝天高舉。

要痛快發泄時，要鼓舞內心深處的勇氣時，就學菜月・昴曾做過的那樣吧。

「——我的名字僅爲愛蜜莉雅。是生於艾利歐爾大森林的冰結魔女。」

愛蜜莉雅一報上名號，就知道魔女感到掃興。

心裏一邊覺得有點痛快，同時把指天的手指指向魔女。

然後楚楚可憐，卻又非常壞心地笑了。

「我是不會屈服在同樣出於魔女的惡意之下的。——因爲我是麻煩至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