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在羅茲瓦爾宅邸的最後一天』

1

——即使到現在，只要回想起那一刻，後悔就會籠罩心頭。

伸出去的手被鬆開，名字被憐愛地呼喚。

道別的話語中有着親暱，微笑的眼角掛着淚珠和決心，讓自己開不了口。

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當時自己在想什麼了。

即使是現在，還是不知道那時要說什麼纔對。

就連到了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當時該怎麼做。

——所以現在纔會像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窩在禁書庫裏足不出戶。

「……琉茲。」

嘴脣吐出的，是越來越久遠的古老回憶斷片。

空白與停滯就跟自己度過的年歲一樣長久，是一直撇過臉不去看的苦惱過去。

爲什麼都這麼久了，還會想起那件事、那股後悔、那段記憶和她的名字呢？

一定是因爲有股預感的關係。

就像過去自己被拒絕那樣——

「我來帶你走了，碧翠絲。——這次，我一定要親手把你拉到陽光下，讓你玩到裙子都被泥巴弄得黑漆漆爲止。」

——這次，輪到自己鬆開伸過來的手了。

2

——戰況越演越烈，優雅莊嚴的宅邸被毫不留情地破壞蹂躪。

「——哦哦哦哦哦！」

咆哮聲轟然作響。鋼鐵激烈撞擊下所發出的火花和舞出的輕快聲響，妝點了這場戰鬥。

現在，以月光下的羅茲瓦爾宅邸爲舞臺，圓舞曲正邁向最高潮。

「——好棒。太棒了。你真了不起。」

——只是過個招，就清楚認知到她是不能輕忽大意的女人。

「嘉飛！？」

「抱歉啦，雖然很想讓你看到俺帥氣的樣子，但大姐有被首領託付什麼吧。——拜託了。」

嘉飛爾和艾爾莎的攻防戰，不是她能介入的次元。別說助陣了，連要移動都需要勇氣。既然如此，現在就該——

「所以說，爲了讓我們隊裏的致命武器能發揮全力，就要去除所有會妨礙他的要素。佩特拉交給奧托，法蘭黛莉卡負責保護雷姆……」

只要贏就行了，只要想着這個就對了。——思考完，嘉飛爾舉盾在胸前一敲。

「……大姐好像走掉了。再來就是首領。那邊有在順利進行吧。」

應該是嘉飛爾贏不了的時候要使用的策略吧。那是想辦法活下去，全員都回到「聖域」的撤退方案。但是，這個方案忘記了也無所謂。

「然後，你由我帶出去。假如你討厭手牽手，那我也可以揹你或抱你，任君挑選。先聲明，我是絕對不會退讓的。」

「唔哦哦哦哦——！！」

「我就是想這麼說。」

「啊啊……！」

「『聖域』的超最強之盾，嘉飛爾・霆傑爾。」

大病初癒的昴，體內殘存的瑪那被搶走後連一秒都撐不住就倒了。之後爲了向她報仇，昴只要有機會就會去調侃她，妨礙她獨處。

「被拉姆以外的人這樣講，根本高興不起來啦！」

這次絕對不會放手。自己是爲了接碧翠絲纔回來這裏的。

只要沒有後顧之憂，嘉飛爾就能全心全意戰鬥。爲此，就要優先讓佩特拉他們離開宅邸。法蘭黛莉卡在保住雷姆後應該也會跟他們會合。

「那——是——當——然——啦——！！」

只要看到臉就是先吵再說，可是神奇的是雙方卻很合得來。

之後只要姐姐趁機把雷姆帶出去，自己就無後顧之憂。

而第一次見面，雙方對彼此的印象毫無疑問都非常惡劣。

抓着艾爾莎往牆壁上磨的嘉飛爾猛然咆哮，在屋子內全速奔馳。牆壁碎裂噴出粉塵，無從抵抗的艾爾莎就這樣被衝擊蹂躪。只要用牆壁讓她脖子骨折、腦袋開花，化爲肉片就行了。這樣自己就能跟同伴會合——

「——太棒了。」

對此，猛獸——嘉飛爾齜牙咧嘴，揮動剛腕回答。

看昴一進來就這樣宣告的碧翠絲困惑地說。

之前曾鬧得沸沸揚揚的醜態被拿出來說嘴，害得昴羞恥得聲音發抖。其實睡愛蜜莉雅的大腿可獲得超強加持，但現在不能仰賴她。

「自作主張……馬上滾回去。回去趴在那個姑娘的大腿上痛哭流涕吧。」

「啊～可惡。想不起來……算了，隨便啦。」

搖頭回應碧翠絲的話，昴在腦內描繪宅邸內的戰力分佈。

說完，用刀子承受住獸爪的殺手朝後方大幅飛躍。嘉飛爾也追過去，將戰場移至宅邸更深處。於是通往「睡美人」——雷姆的寢室的路就通了。

分離十年的姐弟才重逢幾分鐘，可是那樣就十分足夠了。

她轉動脖子示意整個禁書庫，對昴說：

不擔心他會同情敵人，但是擔憂同伴有可能讓他的尖牙利爪猶豫，進而衍生出亂象。

將拳頭面積擴增百倍後使出的拳擊，讓女子——艾爾莎興奮吐氣，熱情又歡喜。

在宅邸的所有人都要平安無事逃脫。爲達這個目的，嘉飛爾就必須在萬全狀態下應戰，好牽制強敵。

最強戰力嘉飛爾，應該已經在迎戰最棘手的敵人艾爾莎了。兩人都是超乎常人的高手，戰鬥力在伯仲之間——雖然想這麼說，卻無法如此斷言。

在作戰方面，昴一行人能在「聖域」裏打敗嘉飛爾，靠的就是他的好人性格。而他情深意重的個性會讓宅邸的戰況如何傾斜，還是個未知數。

——嘉飛爾人太好了。這裏就不用「天真」，刻意以「人太好」來形容吧。

艾爾莎扭轉身軀避開抓過來的獸爪。但是黑色的長辮子來不及閃開而被抓到，嘉飛爾將她整個人甩向牆壁，然後就這麼按着她奔過走廊。

弟弟代替不能動的姐姐先做出決定。

「你的回答我早料想到了，不過這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我一定會把你帶離這裏。」

——只有白紙鋪陳自己的未來、被母親託付的「睿智之書」。

「非常遺憾，現在的狀況纔不是打架這麼可愛。目前最棘手的強敵交給了衆所期待的新面孔去處理……但那傢伙人太好了。」

因爲她現在正在「聖域」苦撐。所以在宅邸苦撐就成了昴的任務。

——鬥志高漲，力量上湧。

「——就換配稱讚，也高哼不起來！」

——把手連同擊穿的牆壁一起扯下，然後使出充滿巨大質量的一擊。

面對不能用普通方法應戰的強者，嘉飛爾瞥了身後一眼。後面有個呆立不動看着兩人激戰、擁有翠綠雙眸的女性——法蘭黛莉卡。

身體的一部份碰到樓下地面的瞬間，就立刻以滾動逃離殺戮範圍，四肢撐在地毯上瞪着前方。在月光舞臺下，女子剖開白煙現身。

殺手的血色微笑融入黑暗，在屋內的四面八方跳來蹬去。嘉飛爾等着她殺過來。

艾爾莎手撐地面，陶醉嫣然地說。她眼前的嘉飛爾用牙齒咬住庫克力彎刀，接着咬碎，吐出碎片。

「喲～大姐。你怎麼還杵在那邊看呀——」

「這是本大爺的超華麗初戰，首領。——所以說，你那邊也要好好幹啊！」

「……宅邸有人入侵，這點貝蒂當然知道。可是貝蒂不打算扯上這場糾紛。要打架就讓想打的人去打就行了。」

碧翠絲低聲拒絕一步一步靠近的昴。

3

不知道爲什麼，只要讓她一個人就會覺得內疚。

「爲姐姐着想，真溫柔呢。」

能夠在思考前就先收起下顎，完全是本能製造出的奇蹟。

「剩下的就是你跟貝蒂兩人。……你想這麼說吧？」

初相遇是在昴被扛進羅茲瓦爾宅邸的晚上。自己一下子就破除了精靈施加在宅邸走廊上的幻術，直接進到這座禁書庫裏。

接下來的攻防，甚至連眨眼的瞬間都會要人命。

殺戮的美女雙手握着庫克力彎刀，半個身子染血，卻還是微笑。

嘉飛爾敲響牙齒，朝着猶豫的姐姐這麼說。可是法蘭黛莉卡的反應遲鈍到連腳步都沒邁出。——這也難怪。

「這裏是由貝蒂所支配、與現世隔絕的大精靈禁書庫。不管外頭有怎樣的威脅都跟這裏無關。你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

「——由本大爺來孝順大姐吧！」

她依然坐在老位置梯凳上，胸口緊抱着黑色書本。

看着他用鋼鐵的摩擦聲響激勵自己，艾爾莎舔脣。

「你這傢伙，這麼想開戰啊……！講出那件事就是開戰信號喔……！」

——爲了見她而像這樣子來到這個房間，是第幾次了呢？

使出拳擊風暴的同時後方傳來呼喚，聲音已經沒有先前的猶豫。自己沒空回頭。但是，姐姐只對弟弟長大的背影扔出一句話——

「嘉飛！」

「帶貝蒂離開這裏……？」

憤怒聲蓋過嬌媚聲，嘉飛爾的剛拳揍向女子，擊穿她頭上的牆壁。女子趁隙躲到死角，嘉飛爾豪邁地施展出恐怖追擊。

被地心引力吞噬的期間，斬擊又攻過來。嘉飛爾用雙手的盾牌靠着直覺彈開攻擊，拼命防禦，但是沒法全部防住，全身噴出血花。

「總而言之，連一問一答都是在浪費時間。你知道外頭髮生什麼事嗎？」

在羅茲瓦爾宅邸度過的時間僅僅兩個月。這段期間，昴跟她——碧翠絲口沫橫飛大吵大鬧好多次，互動也都很幼稚。

「不，可沒那麼簡單。你的禁書庫確實很厲害，可是卻有致命的缺陷。而且對手還相當清楚這點。」

「——我相信你！」

衝擊震碎玻璃，踩踏粉碎地板，戰鬥的餘波破壞壁畫。各種材質的碎片紛飛，打從心底享受「互取性命」這個行爲的女子所發出的嬌媚聲鑽進金色猛獸的耳裏。

「——在跳舞的期間看着別處，很不應該喔。」

「多管閒事。誰拜託你這麼做了。」

先是慢一點閃過的左耳耳殼破掉，接着嘉飛爾盛大地踩空了地板——不對，不是踩空。而是地板消失了。走廊地面被斬劈開來後消失，往樓下墜落。

肌膚感受得到樓上的人逐漸遠去，嘉飛爾爲完成第一目標鬆了一口氣。

「咦？啊，呃，那個，我沒那個意思的……」

即將激烈衝突前，他皺起鼻子，齜牙咧嘴地吼叫。

——現在想想，那些日子和時光，都是無可取代的羈絆。

要讓姐姐相信弟弟的強大，讓弟弟全力響應姐姐的期待，這樣的時間就夠了。

按照昴的作戰計劃，剩下的目標是——是什麼咧？

嘉飛爾掀起一陣強風，拳頭的威力大到把艾爾莎吹向後方。但是，她的刀刃確實碰到了嘉飛爾——

如字面意思，嘉飛爾使出宛如銅牆鐵壁、毫無空隙的一擊，但艾爾莎並非後退，反而前進。以超越人類的身手將被害壓制在最小程度，同時讓黑刃躍向嘉飛爾的頸項。

「——『掏腸者』艾爾莎・葛蘭希爾特。」

他猛然撲向敵人。察覺到他的意圖的艾爾莎嫣然一笑。

「你到底要讓貝蒂講幾遍。貝蒂根本不需要你的幫助。」

自信的根源「機遇門」被否定，惹得碧翠絲不開心地挑眉。

禁書庫在隱身躲藏方面，確實是有着無與倫比的優勢。但是那並非萬能的，這從之前的輪迴就能證明。

「你的『機遇門』只能對關上的門產生效果。所以說，只要把宅邸的門全部打開……」

最後就一定可以抵達禁書庫。在之前的輪迴，艾爾莎就是用這個方法侵入禁書庫，襲向碧翠絲，奪取她的性命。

所以說，禁書庫絕對不是安全地帶。昴正要這麼說服的時候——

「——爲什麼敵人會知道這個缺陷？」

碧翠絲問，昴屏息。

「羅茲瓦爾教的。……是這樣子吧。」

碧翠絲一下子就做出結論，讓昴根本沒有解釋的餘地。

而昴瞠目結舌的樣子，讓她更加確信：宅邸遇襲是羅茲瓦爾的指示，爲了這個目標就必須破除自己的「機遇門」。

而能讓羅茲瓦爾這麼做的理由和必要性，就是——

「羅茲瓦爾的『睿智之書』裏，記載了貝蒂的死亡對吧。」

說出結論後，碧翠絲輕吐一口氣。

那自然又安心的嘆氣——刺激了昴。

「你……！嘆氣的時候爲什麼……爲什麼露出一臉能接受的樣子！」

「……既然都到這地步了，你應該也知道了吧。羅茲瓦爾只是遵照『睿智之書』的內容。既然結果這麼寫，那貝蒂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

「講那什麼鬼……羅茲瓦爾的書是他自己的，你的書是你自己的吧？難道你現在抱着的書上，有寫說你會被那傢伙幹掉嗎！？」

爲了粉碎碧翠絲的心死，昴指向她抱着的「睿智之書」。

他早就知道事實：碧翠絲的魔書是整本空白，四百年來從未顯示過未來。

在昴的叫喊下，碧翠絲垂下眼簾慢慢翻開懷中的書本，然後轉動書本朝向昴——果然就只有白紙頁面。

「那還用說。」

「什麼嘛……那種講法……」

「不懂……你、你到底要貝蒂說什麼！？貝蒂搞不懂啦！你的期望和目的，貝蒂都不懂！不知道啦！」

但纔不是那樣。其實有其他可能性——

接着，嘴角浮現虛幻但卻愛惜過去的笑容。

堅持歪理、鞏固詭辯的昴，試圖用假話擺佈碧翠絲。

爲了守護「聖域」而自願犧牲的少女琉茲・梅耶爾，和碧翠絲認識雖短，但兩人確實有羈絆。——也知道碧翠絲的心頭上仍舊留着傷疤。

憤怒無止盡地湧出。回想起來，自從和「聖域」扯上關係，昴就一直在和這股感情搏鬥。

像被救贖，像得到回報，碧翠絲笑着這麼說。

理由他在剛剛告訴了碧翠絲。這方面根本不值得去煩惱。

因爲深愛親人，所以碧翠絲一直被孤獨和空虛的時間給束縛。

「——」

「啊……」

（注：日文的「大氣層」發音是「TAIKIKEN」，「愛知縣」發音是「AICHIKEN」。）

「都四百年了。就算來個一次叛逆期也不爲過吧。」

這種事叫人無法忍受。預告女兒的死訊，哪能稱得上是母親的愛！

那句話裏頭沒有感情，讓昴說不出話來。

「貝蒂……精靈碧翠絲的命運就是要一直孤零零的，被大家置之不理……可是，現在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

「不，我要說。訂下契約又反悔？很好啊。就我說的，既然死守約定到很想死的地步，那就不要遵守就好啦。又沒人會責備你。」

呢喃完，碧翠絲用細指生硬地翻動魔書的頁面，彷彿翻動的不是白紙，而是自己的空白時光。

連要把心靈交給虛幻渴望都辦不到的碧翠絲，沉痛地揭露心願。

昴突然罵出聲，碧翠絲驚愕得瞠目結舌。

要是碧翠絲就只是一本書，那就可以在不改變的情況下繼續等待「那個人」了。

說不定艾姬多娜覺得女兒的苦惱很甜美。但是，忘記想哭的心情，甚至忘記怎麼哭的人，還算是有感情的人嗎。她讓人打心底想吐。

「貝蒂在問你要幹什麼！先聲明，假如你要亂來，貝蒂是不會原諒你的。貝蒂已經接受命運了。」

這是當然的。因爲昴早就已經聽過碧翠絲髮自內心的悲泣。

坐在矮梯凳最上面的她，視線高度幾乎和昴一樣。不久，碧翠絲垂下頭，凝視腿上的書，然後顫抖嘴脣說：

「……像之前那樣，由自己決定要做的事？」

五官皺在一起，泫然欲泣的碧翠絲大喊。

「你說的話亂七八糟的，碧翠絲。你沒發現自己講話不連貫嗎？不可能吧？畢竟你很聰明。」

溼潤的雙眼畏懼這番指責，渾身戰慄不已。

「……你要幹什麼？」

死抓着契約不放的碧翠絲，用有如看怪物的眼神瞪着她不瞭解的昴。

「你、你言行不一，多麼過份惡劣的行徑……」

可是，碧翠絲沒法那樣。所以她怨嘆這樣的自己。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有什麼理由按照羅茲瓦爾的希望去做！你就像之前那樣，自己決定要做的事就好啦！」

憤怒和混亂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昴趁此機會說個不停。

由於太過生氣，昴無意識地往前走。他那不尋常的樣貌讓碧翠絲警戒地繃緊臉頰。

「之前的日子裏，有哪件事是貝蒂自己決定的？」

臉湊近抬起來的臉龐，在感受得到呼吸的距離下，清晰地說給淚眼婆娑的少女聽。

遵守約定當然是很重要的事。

其實直到現在，艾姬多娜給碧翠絲「睿智之書」的真正用意依舊是個謎。既然是那個性格惡劣的魔女，那就算她是故意要討人厭纔給這種書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本來被「其他可能性」的說法給牽動心靈，卻沒想到得到如此粗製濫造的替代案。碧翠絲不禁愣住，接着立刻被憤怒取代，而且越想越氣。

「因爲，貝蒂有心靈。隨着時間過去，就會想東想西，害得自己原本相信的事都沒法去相信了。會煩惱。開始想不起來母親長什麼樣子，想不起來怎麼笑，好多個晚上都在拼命去回憶，想緊抓不放。」

持續相信四百年，即便最後母親的意思是要自己死，少女也開心得笑了。

所以說，昴對於把母親視爲神聖不會犯錯的碧翠絲感到煩躁不爽。

「貝蒂會責備！爲什麼你就是不懂！？」

——那一瞬間的無力感，沒能傳達出去的心情，在超越了時空的現在產生了報應。

「——例如，你母親不小心給錯書了！」

「活了四百年之久，爲什麼只能做出這麼極端的答案呢……！爲什麼死咬着一個答案！不是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現在氣碧翠絲，還有把她逼到這種地步的命運。

梯凳上的碧翠絲任雙手被抓，撇過臉不看昴。

碧翠絲的悲傷喜悅來自於確認到母親對自己有愛。這什麼狗屁扭曲親情！

「我知道自己言行不一，也有在反省。可是重要的事我絕對不讓步。」

「假如，貝蒂真的是……只是一本書的話，該有多好。」

「我跟我老爸一言不合就互毆的次數多到雙手手指用來數兩遍都不夠。我還沒二十歲就這樣。你的歲數還是二十歲的二十倍，敢說一次都不曾想過嗎？」

「接受什麼狗屁命運啊。你跟羅茲瓦爾沒什麼不同。不，那個傢伙好歹有自覺，你比他更嚴重。固執鑽牛角尖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現在需要的，是鬆開碧翠絲頑固的心防，把她拉攏過來的魔法語言。

她引人注意的藍色瞳孔裏，逐漸充滿虛無的哀慼。

指甲刮過胸前的書本書皮，碧翠絲咬脣瞪昴。

被她這樣想，昴才覺得不可理喻。

難以忘記幼時的自己真的相信而到處宣揚，後來被學校的人和街坊鄰居當成笑柄。再加上起頭的人完全忘記自己曾這麼說過，還反問兒子：「你幹嘛散播謠言？」

若是沒有心靈的人偶，如果是不會因爲時間流逝就動搖心靈的一本故事書，就不會怨嘆了。

「你纔是爲什麼不懂咧。既然遵守約定就會死，那當然是破壞約定活下去比較好啊。我說的這個選擇有那麼不可理喻嗎？」

這四百年來，自己從沒懷疑過母親說的話。所以她只能緊抓着這點不放。

想要逃離視線的碧翠絲愕然瞪大雙眼，一臉被說中心事的樣子。

「貝蒂的人生就跟這本書一樣是雪白一片。沒錯，是空白。根本沒有自己選擇過的東西，也沒有成就過或是可以肯定自己的功績……」

魔書的內容一直都是一片空白，讓碧翠絲以爲自己的命運就是個死衚衕。

被母親留下的魔書宣告死亡，被過去曾像家人的男子後代下手，卻只覺得揮向自己的殺意是個救贖。

「不管、被說什麼……都要、遵守契約。契約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所以說，貝蒂……」

被昴的氣勢壓過去的碧翠絲，語氣逐漸轉弱，目光泅遊。

「母、母親不可能會搞錯的。這、這是當然啦。她可是貝蒂的母親耶！你有辦法去懷疑自己母親說的話嗎！？」

「在這間宅邸裏，遵守母親的囑咐，一直一個人……這樣的時光，哪裏是貝蒂選擇的？碧翠絲這個生命，到底是做過什麼事的哪個人？」

自己因爲毀約而被愛蜜莉雅責備很多次，也曾因此有過許多痛心疾首的回憶。所以昴可以說是切身感受過遵守約定有多重要。

喊出的名字，讓昴想起在「聖域」中知道的過去。

「既然羅茲瓦爾的『睿智之書』上有寫到貝蒂的事……就代表母親沒有忘記貝蒂。」

「……爲什麼？明明可能會被認識的人殺死，安心個屁啊。」

「閉嘴……」

「你敢說絕對不會嗎？你真的從來不曾懷疑過嗎？那你的言下之意就是相信你母親真的給自己女兒一本純白的書囉？」

昴走近想要抱頭的碧翠絲，抓住她的雙手。

儘管知道內心的這股確信會貶低敬愛的母親，可是碧翠絲還是厭惡搖頭。把盲信和敬愛放上天平後，她選擇了盲信。

這點，從她那微笑中所充滿的純潔無垢的解放感就表露無遺——

正因爲盲目地聽從母親的話，遵守她的吩咐，因此碧翠絲只能得到盲從的答案。宛如爲了信仰而殉教的信徒，她就是這麼相信魔女艾姬多娜。

「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說給蠢到家的你和你那個白癡母親聽！」

碧翠絲愣住，瞪大雙眼低語。

「什、麼……！」

「明明找到契約的漏洞，卻想着不要破壞契約乖乖被殺的人才會講這種話啦。」

「當然可以啊，相信的情況反而比較少吧！從我媽把衛星墜落到『大氣層』聽錯成『愛知縣』那時候開始㊟，我就放棄相信從我媽口中說出的新聞報導了！一開始相信而跟別人說的我後來都顏面掃地啦！」

昴的答案沒有動搖。因爲從一開始，問題就寄託給碧翠絲的心了。

「開什麼玩笑。」

「上頭什麼也沒寫。就跟之前一樣，貝蒂的命運是一片白紙。」

氣挑戰「試煉」的自己，氣那些玩弄自己的魔女們，氣帶着孩子氣頑固地看扁自己的嘉飛爾，氣想靠遵守書中記述來肯定心情有多脆弱的羅茲瓦爾，氣不相信自己和昴之間有情愫的愛蜜莉雅——

「不要永遠被空白書本和四百年前的口頭約定給擺佈。——你想做的事，由你自己決定，碧翠絲。」

「碧翠絲，你真笨。沒錯，有夠笨！笨到讓人心痛得看不下去！」

「貝、貝蒂當然想過啦！貝蒂不知道試過幾遍想讓白紙出現文字……可是，不管做什麼都沒有用！所以啦！」

「孤獨很可怕，怕到貝蒂也曾想過跟別人在一起。可是外頭的時間一直流逝，大家都會扔下貝蒂走掉。嘴巴說是『爲了比自己還重要的東西』這種不明所以的話……不只是母親還有羅茲瓦爾！連琉茲都這樣！」

但是，琉茲所說的「聖域」的過去——當時的艾姬多娜，實在不像是個惡劣的人。所以，不知道真相爲何，反正重要的也不是真相。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事，從那之後昴就放棄相信雙親的話了。順帶一提，爸爸說的話在更早之前就失去了可信度。

——那抹扭曲的微笑讓昴難以忍受，激情在胸口熾燃。

「你白癡啊！什麼努力要讓白紙出現文字，用火烤嗎！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寫賀年卡了啦！不會去懷疑其他可能性喔！」

用力合上「睿智之書」，慢慢地撫摸沒有書名的魔書封面，溫柔得像是在渴望。接着碧翠絲平靜地說：

「碧、翠絲……」

「你竟敢侮辱母親！？母親怎麼可能犯下那麼愚蠢的錯誤……」

聽着昴壓抑的聲音，碧翠絲點頭。

即便如此，昴卻毫不猶豫地要碧翠絲毀約。

他蔑視契約的態度讓碧翠絲難掩混亂與困惑。這是當然。在這個世界裏，契約對精靈這種生命體就是有這麼深沉的意義。

愛上精靈術師的昴，也非常清楚這點。

明明知道，昴還是要這樣說。——比起約定，我選擇你。

「假、假如……你是『那個人』的話……」

凝視近在眼前的昴，碧翠絲慢慢搖頭。

盤據着她的內心並束縛四百年的唯一使命——心靈因白紙頁面而逐漸耗損，卻還是死抓着契約不放的最大原因。

只要決定了最大又是最後的依靠後，碧翠絲就能放過自己。

因此，她抓緊這根稻草，交出內心，盯着昴的黑色眼睛看。

「你……」

呼吸沉重到像在喘氣，彷彿將原諒自己的她，慢慢開口——

「願意成爲貝蒂的『那個人』嗎？」

那是能夠爲碧翠絲的四百年空白畫下休止符的問題。

想起艾姬多娜的話，這正是「強欲魔女」想知道的答案。

——不給正確答案，而是讓碧翠絲憑自己的意志選出「那個人」。

魔女讓女兒成爲滿足自己好奇心的工具，強逼她度過四百年的孤寂。

那些日子如今開花結果，成了現在的問話。空白的時間即將獲得報償。

「——」

碧翠絲吞口口水，等待問話的答案。

昴筆直回視少女，口齒清晰地說。

「白癡啊你。——我哪有可能是你那個莫名其妙的『那個人』咧『那個人』咧。」

4

法蘭黛莉卡氣派堂堂地擔下斷後的職責，昴沉默，佩特拉則是緊抓着她不放。面對摟住自己腰桿的後輩，法蘭黛莉卡溫柔地望着她。

簡直就像被巨大卡車撞過的光景。而且這個舉例其實很接近事實，只是撞進屋子的不是卡車——

「魔獸啊，那就是梅莉……不過不是早就討論好對策了嗎？」

「可是，現在不是了。我和嘉飛……和弟弟睽違十年後重逢，又還有這麼可愛的後輩，現在的我幸福到像置身天堂。——所以說，我不會輸的。」

「這樣啊。謝謝你把她平安地帶出來。——真的很感謝。」

跟艾爾莎相比，梅莉在對話中不會一直強調想看腸子，但也對說服沒有反應。這段期間，感受得到魔獸的氣息逐漸包圍庭院。

「——可是卻有魔獸根本就不怕『除魔獸』結晶石！」

「姐姐，不行！剛剛也一樣……現在是見到面了，可是下次……」

梅莉雖然年紀輕，但還是貫徹殺手該有的職業道德。她內心根植着扭曲的倫理價值觀，所以不會去區別善惡。——她跟大家是不相容的。

「這樣啊。既然跟預定有落差，那就回去報告上司請求他的指示就好啦。要是擅自判斷現場的狀況，導致發生無可挽回的事情的話可就糟了。」

選錯了用字遣詞。最後看到的悲痛憤怒表情，貫穿昴的胸膛。

「咦？真的假的！？怎麼沒跟沃爾加姆那時候一樣？只要有這個『除魔獸』石頭，應該就能讓魔獸躲得遠遠的呀……原因出在哪！？」

「法蘭黛莉卡姐姐！」

「嗯，請隨意。等我處罰完這個女孩後，就會過去的。」

佩特拉感動不已，撲進微笑的法蘭黛莉卡懷中。她溫柔地用胸膛迎接可愛的後輩。——結果被夾在左腋下的奧托掉到草地上。

「法蘭黛莉卡！我們先去羅茲瓦爾的辦公室！」

「女人、小孩、老人、男人，然後才輪到奧托吧。」

暗殺者有兩人——「掏腸者」艾爾莎和「魔獸使者」梅莉這對殺手姐妹。

「不，這次不一樣喔。……畢竟，我剛剛是抱着必死的決心。」

「嘎、嗚哦咳……搞、搞什麼鬼……！話、話纔講到一半，你這個混帳……」

被拉扯的衝擊是從腳底傳來的，昴立刻往下看。鋪着紅色地毯的走廊莫名歪斜扭動。地毯像波浪一樣起伏，然後——掀起。

因此，昴將這個任務交給奧托。若他做不來，那就沒有人可以辦到。而既然奧托判斷有困難，那就絕對是麻煩大了。

「這是當然的。不說這了，現下的問題是……」

站起來拍膝蓋的奧托問道。這個問題，是除了睡着的雷姆外，其餘四人都有的疑問。而且，刻意要昴回答的話——

奧托的怨嘆姑且不論，一行人和法蘭黛莉卡確認彼此的狀況。多虧了她，全員平安無事。而且不只昴、奧托和佩特拉。

「——菜月先生！？」

在昴思考要怎樣突破局面時，女僕的背影突然佔據面前。揹着雷姆的法蘭黛莉卡沒有響應呼喚，直接把牀單的結解開，放掉雷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很遺憾，屋子裏頭現在出現其他問題……」

側腹直接撞上牆壁的柱狀區，痛到叫不出聲的他在地板上打滾。

「——！」

在建築物被破壞的期間聽見一道聲音，於是全神貫注聽從。接着感覺到後衣領被抓住，整個人被扔到柔軟的地面上。

「我纔剛開口耶……可惡，那個急性子的蘿莉……！」

輕觸沉眠不醒的雷姆的臉，昴表達感謝。法蘭黛莉卡則是抬起頭望向他處，昴也跟着看過去——那是被挖出一個大洞，整個崩塌的宅邸西棟。

「嗚，昴，對不起，完全不管用……」

「唔呵呵呵呵～因爲是朋友，所以讓我們友好到最後一刻吧？」

「剛、剛剛那是……」

「在我看來，就像只大到誇張的河馬。」

辦公室。奧托還沒說完，下一秒事情就發生了。

絲毫沒有歉疚之意，指頭戳着臉頰的梅莉望着底下的獵物。確實，就殺手的目的而言她的進度最快。其實要是沒有法蘭黛莉卡的話，大家早就全滅了。

她姿態優雅地撥撥頭髮，手指輕輕拭去佩特拉臉上的髒污。

「不、不行！法蘭黛莉卡姐姐！」

「你們……爲什麼還在屋子裏！？我們的戰術不是說你們只要負責開一樓的門就好，做完就趕快逃走嗎？」

聽了昴的叫喊，梅莉嘟起嘴脣爲自己製造的驚喜以失敗告終感到不滿。但很遺憾的，昴他們沒有必要去配合她這份驚喜。

「雖說事態緊急，但還請原諒我所做的無禮之舉。法蘭黛莉卡・鮑曼於現在和諸位會合了。」

「唔呵呵，不～行。人家不會被大哥哥你騙到的。」

「——那名少女，不，殺手由我來招待。各位請趁這段期間離開。」

佩特拉的臉脹紅到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來，還接着昴的疑問叫道。少女手拿發着藍光的結晶石——「除魔獸」輝石。這個結晶石正是昴他們所準備的對抗「魔獸使者」的方法。

昴連忙接住倒向自己的雷姆。然後——

「爲什麼我不在男人的項目裏面！？」

昴甩甩頭抬起臉，懷中的佩特拉跳了起來。她雙眼閃閃發亮，視線盡頭是滿頭金髮隨風飄逸的法蘭黛莉卡。

奧托鐵青着臉，向因爲意想不到的再會而驚訝的昴報告問題。

兩人互相袒露真心對答，昴卻在最後被扔出禁書庫。

那是充滿巨大質量的肉塊。肌膚有着像是岩石的色澤和質感，還有粗大如石磨的健壯四肢。面貌雄壯又兇惡，紅色眼睛因敵意與殺意而顯得污濁，鼻頭有根被折斷的角——還有背上坐着一道嬌小身影的魔獸。

「——梅莉！」

輕撫佩特拉的頭，法蘭黛莉卡向她這麼說。近距離凝視翠綠雙眸，佩特拉說不出話來。不過她應該也知道這不是安慰話。

——確保宅邸的避難路線，這是要突破暗殺的最重要關鍵。

「發生什麼事？麻煩講得簡短些。」

「哇、哇～好高興喔～。既然是朋友，能不能放我一馬呢～？」

「因爲我一直找不到我的目標女僕小姐囉。所以說就請巖豚醬努力一點囉。多虧了它，一下就找到你們了耶？」

嘉飛爾對艾爾莎，法蘭黛莉卡對梅莉。獸人姐弟各自對上暗中活躍的姐妹，恐怕是最恰當的選擇。——若要突破宅邸遇襲事件的話。

一旦相信就不動搖。憑蠻力硬闖過關。——果然是嘉飛爾的姐姐。

「——啊！？」

「昴大人……」

坐在巨大魔獸的背上晃動雙腿的人朝着他們笑。那天真又殘酷的嗓音，不只昴，連佩特拉都有印象。

「唉呀～？大哥哥都沒嚇到耶。害得我有點沮喪。」

想要傳達給她的話還沒講完。現在不趕快回去禁書庫的話——

「昴大人。——我有好好地把人帶過來。」

奧托壓低聲音報告，昴聽了眉心深鎖。

「知道了！」

艾爾莎的危險性事到如今已用不着提，不過能夠讓魔獸乖乖聽話的梅莉威脅也是不容小覷。所以應付她也成了重點。因此想當然耳，早就已經備好對策——

雖然跑到了建築物外頭，但這種做法很明顯地不能作爲逃脫手段。被魔獸包圍的狀況依舊沒變。——不，應該說狀態變得更加危險。

「奧托！你負責佩特拉！」

友情的表現方法天差地遠，鼓起勇氣的佩特拉提出意見卻不被採納。

身穿黑衣，深藍色的頭髮綁成辮子的少女——

立足點消失，身體飄在空中。昴反射性地伸出手，抱住年幼的身軀，朝坍塌的中心點墜落。在摔到地面之前，至少要保護住胸前的人。

衝擊和走廊的扭曲其實是破壞的前兆。製造破壞的本體以樓下爲起點，豪邁地讓走廊連同宅邸西棟崩塌。窗戶破裂，木材飛散，屋子發出哀嚎。

彼此之間夾着魔獸。在這異常狀態下，昴和梅莉的對話聽起來卻像是日常拌嘴。

眼前的門被用力關上，昴連忙跳起來開門。但是敞開的門後方只是間普通客房——「機遇門」發動，禁書庫已經移動了。

「萬、萬分抱歉，奧托大人。忍不住就按照心中的優先級……」

「法蘭黛莉卡？要幹嘛……喂，嗚喔！」

「把別人的屋子撞壞，還要裏頭的人喫驚！你未免太爲所欲爲了！」

聽到吆喝就立刻掌握現狀的奧托牽起佩特拉的手開始跑。背雷姆的昴跑在前面，從庭園直直衝向宅邸的出入口。

「——請就這樣不要放手！！」

被衝擊波擊飛的昴用力撞上牆壁，痛到快昏死過去。

「姐姐！」

「雖然對艾爾莎很抱歉，不過女僕小姐們就由我收下了。啊，用不着擔心。我會溫柔對待佩特拉醬的。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好痛！這樣不對吧！雖然很感謝你救了我，可是這是差別待遇！」

抱着佩特拉的法蘭黛莉卡背向昴。她身後是身穿睡衣，被牀單固定在背上的少女——雷姆。一瞬間，昴倒抽一口氣。

「就是你說的『魔獸使者』啦。現在整間屋子裏都是魔獸。」

「——嘿～真厲害。剛剛那一下竟然都沒人死掉，嚇我一跳呢。」

「不過，大哥哥你真的嚇到我了。本來以爲是可以更輕鬆解決的工作，但一直髮生出乎意料的事呢。」

臉頰碰到草皮。仔細一看，自己被扔在屋子外的庭院草地上。

但是，僵硬立刻就被安心給化解。

那是跟自己一起到宅邸，目前在個別行動的奧托。他底下是姿勢跟他一樣的佩特拉。發現是他們兩人後，昴訝異得瞪大眼珠。

這聲音害得準備跑起來的昴差點跌倒。回頭望向聲音出處，和從隔壁房看過來的人影對上視線。

「——那是什麼啊？」

「不知道！我們碰到的魔獸就是不怕，好不容易纔甩掉它。可是要是還有其他這種魔獸，就很難抵達邊境伯的……」

昴背起雷姆，說。法蘭黛莉卡優雅地回應，包辦現場的戰鬥。

「等一下啦！不要擅自做決定！我叫你啊，佩特拉醬！」

「咧——！」

騎在魔獸背上的梅莉朝着一溜煙逃跑的他們大喊，但是隻得到淚汪汪的佩特拉不屑吐舌。

他們丟下她，逃進屋子裏。正當梅莉想追過去時——

「——這位客人，接下來還請配合梅札斯家流的待客之道！」

「討厭～！人家絕不原諒你！——幹掉她，巖豚醬！」

「吼吼吼——！！」

俯視擋住去路的法蘭黛莉卡，梅莉氣到鼓起腮幫子。在主人的命令下，宛如巨大岩石的魔獸咆哮，吶喊震動整個庭院。

法蘭黛莉卡翻動裙子，雙手發出聲響，整個人開始獸化。

「好了，請儘管放馬過來。今天的我可是很殘酷的！——覺悟吧！」

5

和法蘭黛莉卡分開後，衝進宅邸本棟的昴一行人一路朝着最頂樓跑。

「奧托！後面呢！？」

「法蘭黛莉卡小姐在努力！可是，魔獸對策被破除這點還是沒解決！」

奧托邊跑過走廊邊提起尚未解決的魔獸問題。其實這個問題目前還是無解。「除魔獸」結晶石無法對付的魔獸，到底該怎麼應付纔好。

「不能用你的『言靈加持』跟魔獸溝通，運用外交手腕讓它讓路給我們脫身嗎？這次輪到你當主角囉！」

「魔獸大多隻會『我要，喫掉，你』，根本沒辦法對話啦……」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快點！不快點的話姐姐會有危險的！」

佩特拉用力傾訴，讓昴和奧托停止碎嘴認真思考方案。

依現狀而言，大家的目標是羅茲瓦爾的辦公室——隱藏在書架後方，可以通往外頭的避難小路。只要走那條路，就能脫離魔獸包圍網到外頭。

可是，在抵達辦公室之前，魔獸必定會來礙事——

佩特拉高舉「除魔獸」結晶石，兇巴巴地驅趕它們。

佩特拉搖頭，臉色蒼白地說。她的話讓昴理解到狀況。而奧托則是喊出他想到的答案。

貪食血肉，咬碎骨頭，啜飲性命的聲響在走廊迴響。然後，那玩意展露身形。

「你們說的那傢伙——」

「不行！沒有用的，昴！因爲，那隻魔獸……」

像是對昴的憤怒起反應，黑色魔獸發出足以晃動房子的咆哮，帶給他們簡直像是面對暴風的壓迫感。昴重新背好雷姆，咬牙切齒道。

「忘記了……沒想到會再碰面，可惡的魔獸……！」

——過去曾殺死佩特拉的魔獸。而它的名字是——

在以前的輪迴中，昴曾在宅邸裏碰過這隻魔獸。

「嗚喔！？」

「走開！」

「菜月先生！前方有黑翼鼠！」

——羅茲瓦爾宅邸攻防戰，在三處同時開始激戰。

「吼吼——！！」

「奧托！拿『除魔獸』石頭丟那傢伙……」

「對付普通的魔獸很有效的！目前不怕的魔獸就只有一隻，只要沒有它的話……」

那是身軀圓滾滾、大概只有幼犬大，拍着像蝙蝠的黑色翅膀凌空而來、外型近似老鼠的魔獸。符合黑翼鼠這名字的魔獸共有兩隻，閃耀着紅晃晃的眼睛，以利牙攻向昴。

走廊裏頭月亮照不到的暗處，有獸爪閃耀揮舞，噴血和慘叫同時發生。被打中的黑翼鼠當場翅膀斷裂，無法動彈，只能墜落在地毯上。兩隻魔獸就這樣流出黝黑鮮血抽搐，緊接着被巨大下顎吞食咀嚼。

頓時，魔獸——基爾緹拉烏壓低身體，朝着他們衝過來。

「得救了，佩特拉！……不過，我還以爲這石頭完全沒效呢。」

有那麼特別嗎？還沒問完就發生了狀況。——撞擊聲和尖銳的死前哀嚎。

「基爾緹拉烏！『除魔獸』結晶石對它無效！它是我們的天敵！」

思索之際，月光照耀的走廊上有黑影朝昴直飛而來。

有獅子的頭，像馬的身軀，酷似巨蟒的尾巴，長着彎折之角的兇惡存在——渾身上下都是「威脅」，魔獸中的魔獸。

輝石綻放出的光芒，嚇得黑翼鼠發抖轉向，朝走廊裏頭逃跑。

爪子撕裂地毯，咆哮撼動建築物，兇惡吶喊以蹂躪性命爲目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