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殺人會變成一種習慣』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9萬 字
1
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的地方。
腦袋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再深處。
自己,我,人家,誰,你,汝,菜月•昴,梅莉•波特魯特。
菜月•賢一,艾爾莎•葛蘭希爾特,菜月•菜穗子,佩特拉•萊特,愛蜜莉雅,夏烏拉,碧翠絲,法蘭黛莉卡•鮑曼,嘉飛爾•霆傑爾,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奧托•思文,拉姆,藍頭髮的某人,我,老子,你,人家,自己,別人,對我,對你,你,對我──
──自己,老子,菜月•昴。自己,我,菜月•昴。
──誰,人家,梅莉•波特魯特。誰,人家,梅莉•波特魯特。
思考運轉,現實與非現實的含糊不清感,相溶、混合、交纏,互相憐愛、互相憎恨、互相折磨,相愛、相殺,追求彼此、渴望彼此、破壞彼此,互相威脅、互相瞭解,相對而泣、相視而笑,無法互相理解。
自己是自己,只會是自己。別人是別人,只會是別人。
這一點沒有妥協的餘地,沒有相讓的慈悲,沒有互相瞭解的土壤,也沒有爲彼此着想的關係,就只是以空虛作爲完結。
「昴……」
「────」
搖搖頭,沉浸在拚命拔刺的作業裏,拔除名爲「別人」的刺。若不先完成,甚至沒法回應擔心自己的少女們。
必須定義出自己與別人的界線,從混淆之中抽離出菜月•昴。
第一人稱、第二人稱、記憶、回憶、印象、感情,還有其他,將以上種種篩選和劃分。慎重又仔細,不然的話就會相融、相混,剝不開來。
自己,和被自己的「這雙手」殺害的女孩,會混淆在一塊──
「──菜月,你到底看到了什麼?能說出來嗎?」
「嗚、啊?」
人格還在攪拌狀態的昴,面前有人詢問。
是有着淺蔥色雙眼的人。安娜塔西亞──不,如今是艾姬多娜吧。總而言之,爲了配合視線高度,她蹲下來這樣問昴。
「等一下,艾姬多娜。昴剛剛纔體驗過別人的人生……」
有看到梅莉的最後一刻嗎?答案是有的。沒有人能夠比昴更近距離品味到梅莉喪失「性命」的那一刻。
「……你還有力氣再看一次書嗎?」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現狀對我們來說可是嚴重事態。也爲了不讓他的行爲白費,我想迅速解決問題。」
從臉色來看,兩人所受到的打擊似乎比較輕微。
講到這兒,夏烏拉就打住了,沒有說下去。
「──拉姆小姐,妳怎麼想?」
越過碧翠絲,直接拋問題給昴。說這話時她的表情頗富魅力,蘊含着國色生香的獨特魔性。
「到此爲止。我也反對再讓昴亂來。但是,同樣反對一直在這邊原地踏步。……我希望能快點去找人。」
氣質驟變的她,令昴錯以爲心臟被抓住。她把梅莉的「死者之書」抱在豐滿的胸部前。
「────」
艾姬多娜撤回提議,但碧翠絲眼中的怒火併未消失。兩人之間的氣氛一觸即發,這時愛蜜莉雅介入。
昴給出的答案讓愛蜜莉雅雙手掩面。艾姬多娜也預料到了吧,但依舊不禁面頰一僵。
「我──應該去找小不點二號嗎?還是說……」
可是,愛蜜莉雅的這項提議,在場無人反對。
那樣做沒有任何意義。這是昴內在的「人家」的主張。如果是現實主義者便會反對,認爲應該要把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吧。
愛蜜莉雅的話沒有具體性,更離穩健明智相去甚遠。
昴找不到話說,只能目送他們遠去的背影──
──因爲菜月•昴袒護殺了「人家」的「菜月•昴」。
那是菜月•昴還是「人家」,抑或是「菜月•昴」期望的感情,自己也已經搞不清楚了。
拉姆殘酷的話讓由裏烏斯自嘲,不過艾姬多娜也贊同其結論。她撫摸脖子上的狐狸圍巾,用下巴示意癱坐的昴。
從旁看着昴和碧翠絲的交談,一臉認真的由裏烏斯把話題拋向拉姆。比較慢來的兩人,也聽說了找到梅莉的「死者之書」後由昴閱讀的經過。
──梅莉,她,「人家」,都已經死了。
互相分派任務,留下這話後,其他人便離開書庫。
「──昴有貝蒂看着。」
「──總而言之,杵着不動也不是辦法。去找梅莉吧!」
「是這樣沒錯……」
「拉姆……去確認雷姆的安危。雖然去叫愛蜜莉雅大人和毛之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的……不過現在再去確認一次。」
「──那真的是師父的期望嗎?」
「──接下來,妳打算怎樣?」
「────」
「毛還沒有機靈和薄情到能用那副狼狽樣撒謊吧。……那本書毫無疑問是梅莉的書。」
「……既然如此,就不要待在這裏,也去找梅莉吧。」
此時,強悍的空氣炸裂聲震響。
艾姬多娜和拉姆的推測,恐怕以後者爲是。
『──是因爲他們一直在警戒人家吧。也難怪啦,畢竟我是殺手。……啊,或者是大姐姐和圍巾姐姐太鬆懈了?』
──明明死掉前,都沒人發覺。
「非常抱歉,我也持相同意見。」
一這麼想,羞愧想死的罪惡感就湧出心頭。
一定是因爲──
但是,這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釀下的罪過。不知情還溫柔安慰昴的碧翠絲,滑稽得實在可悲。
昴的自我界線再度混亂時,艾姬多娜丟出了可說是毫無慈悲的提議。在昴回應之前,碧翠絲臉色大變,加以痛斥。
昴的心會受到這麼大的傷害,是因爲「死者之書」的對象是身邊的人。那生動靈活的「生命」記錄帶來的衝擊粉碎了心靈。
碧翠絲搶先在擔心的由裏烏斯前面說要照料昴。聽了她的話,其他人也點頭。
靠過來的碧翠絲撫摸憔悴的昴的頭,這麼說。
爲了維持昴千瘡百孔的心靈,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費盡心思。諷刺的是,她們這樣的體貼反而殘酷地撕裂昴的心。
「……貝蒂就祈禱那是妳的真心話。」
愛蜜莉雅他們離開後,碧翠絲繃着聲音,質問留在書庫的人──靠著書架的夏烏拉。
「──是梅莉的、記憶。」
「假如相信昴剛剛的話,梅莉小姐已經……」
『……可惜~』
扼殺想死的罪惡感,昴做出保護自己的僞證。
撇開這些不談,被探問答案的拉姆看向被扔在地上的書。凝視書皮上的書名,她輕聲吐氣。
「────」
「……啊啊。」
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新的「死者之書」被擺在架上的意義。
但是──
「別讓貝蒂吼妳的名字……!不管怎樣,不會再讓昴看書了。基於情感和其他理由,貝蒂反對。」
在內心萌芽的危險感情,是梅莉•波特魯特留下的詛咒,試圖讓菜月•昴告解。
──找?找什麼?而且有意義嗎?
「不是不信任你。但是,看菜月那樣子,讓人猶豫是否還要重複相同方法。……不管原因出在閱讀次數還是書本內容。」
話到此打住,拉姆盯着眼神悲壯的由裏烏斯,繼續說了下去。
從昴挑戰梅莉的「死者之書」以來,儘管人在現場卻不發一語的夏烏拉,聽了問題,指着自己說:
「拜託囉,碧翠絲。──昴,待會見。」
「……對、不起。」
「同感。就分頭進行吧。昴,你……」
『脖子被勒,痛苦得一直掙扎。但那樣的抵抗突然就結束了……那就是所謂的死亡吧。』
想讓愛蜜莉雅他們發現梅莉,發現「人家」的屍體。發現遺體,獻上哀悼和後悔,好從盤據在心裏的感情中獲得解放。
「沒事的。像這種時候,就全力仰賴貝蒂吧。……這又不是昴的錯。不可以鑽牛角尖。」
「我再問一次,菜月。你看的書,內容是──」
是愛蜜莉雅。她用力拍掌。抬起頭的她,讓衆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後如此主張。對此昴大感驚訝。
昴以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份,參與了那一刻。不僅如此,還把她的屍體藏在房間,甚至做了掩人耳目的工作。
爲了找到梅莉,找到「人家」,四散到塔內。
「考量到人格混淆的危險性,我也不推薦。就只是想確認他有沒有那個覺悟罷了。就算他說要做,我也不打算讓他繼續。」
「……有道理。加上昨天專斷獨行,我的反駁沒什麼說服力。」
她用力抱住昴的手,一雙大眼狠瞪艾姬多娜。
「我親口……」
「我嗎?沒打算怎樣啊,我是星星守衛喔?沒有道理去幫忙小不點你們吧。啊,當然,如果是師父的要求我就會全力以赴!」
「很遺憾地,拉姆評斷現在的由裏烏斯,狀態沒有比毛好。」
「拉姆小姐就那麼做吧。……昴,雖然殘忍,但我想確認。你有在『死者之書』裏確認到……梅莉小姐離世前的最後一刻嗎?」
而昴之所以陷入混亂,原因出在他直視了其「死亡」。
「艾姬多娜!」
「──。讓我也看書,以茲證明吧。」
「假如師父期望,那就算是打下月亮人家也會照做。所以說,不是由半魔、小不點一號或帥哥開口,我想聽師父親口要求。」
「找……?」
「毛單純是因爲第二次才那樣,還是因爲閱讀熟識的人的『死者之書』負荷過大,我們無從確認。」
由裏烏斯刻意講得保守,昴則猶豫怎麼回答。
「今天的方針不得不變更了。分頭去找梅莉吧。」
「不能再讓那孩子繼續孤零零的了。」
不是昴的錯。碧翠絲慈悲地這麼說。
「或許找到也太遲了。我們本該和那孩子在一起,卻沒有做到。所以說,必須把她找出來。」
夏烏拉這麼說,歪起腦袋質疑,眯起令人印象深刻的綠色瞳孔。
「昴,怎麼樣?有看到梅莉小姐的……」
幾個小時前才交談過又一起用餐的年幼少女,死了。
「──我沒看到那麼多。但塔裏發生了事情,這點毋庸置疑。」
尚未平靜下來的昴,面前是愛蜜莉雅與艾姬多娜在爭執。說話的同時,艾姬多娜的視線有一瞬瞥向了地上的一本書。
──是昴看完的梅莉•波特魯特的「死者之書」。
抱着手肘的拉姆說,艾姬多娜也垂下視線點頭。聞言,由裏烏斯也皺起俊眉,不甘心地咬脣。
「冷靜點,昴。冷靜,現在先集中精神恢復自我。」
昴的內在對這番分析產生了認同。
甚至連一直存在於女孩心中、名爲「性命」的惰性和虛無感也共享了──
「因爲是第二次了,所以能這麼從容?看看相同條件的毛,實在沒法樂觀以對呢。雖然也可以想做是因爲毛精神不成熟才那樣。」
結果,昴在「人家」的深處丟失了自己與對方的界線,與之彼此混淆。
但態度就是在等待昴的命令,這使得碧翠絲面露詫異。昴也大感困惑,不過,自胸口內側搔刮內心的焦躁更爲強烈。
夏烏拉的這個說法,簡直像是──
『聽起來,好像是知道大哥哥跟人家的關係耶?』
「────」
在昴腦內響起的嗓音,雀躍得彷彿在享受這狀況。
菜月•昴和「菜月•昴」相混的身體,在看過「死者之書」後攝取迥異的人格,並流露出分裂的精神狀態。
──昴,想要隱瞞自己與梅莉的「死亡」有關。
──昴,希望被自己藏起來的屍體被發現。
──昴,想要舉發殺了「人家」的「菜月•昴」。
這些矛盾的願望混在一起,互爭主導權,意圖發展成未來。糾葛到最後,掌握現場答案的是──
「──夏烏拉,梅莉的事就拜託妳了。」
「瞭解~。只要是師父的期望,我什麼都肯幹~」
面對昴硬擠出來的命令,夏烏拉可愛地敬了一禮。接着把抱在胸前的「死者之書」遞給昴,吐吐舌。
然後,當昴要接過書之際──
「──我都懂喔。」
夏烏拉身體前傾靠過來,在昴的耳邊這麼低語。
在詢問這話的意思前,她已經快速轉身,喊着「出發~」並衝下樓梯。
「搞、什麼鬼啊……」
直到看不見跳動的馬尾了,昴才吐氣。
不管是最後那句話,還是把「死者之書」推給自己,都不明白她的意圖。
碧翠絲邊說邊接過梅莉的「死者之書」,塞進樓梯前的書架角落。雖然在很容易發現的位置,但假如碧翠絲的話是真的,那在這間神奇書庫裏,是否還能再遇見同一本書呢?
「哦,嗯。」
「想太多沒有意義。那本書,現在先放着比較好喔。」
這才察覺,消除支配昴一切的嫉妒之炎的方法,就近在身旁。
否定。沒錯,否定。女孩甜蜜的誘惑,昴斷然拒絕。這是當然的吧。昴已經做出決定,做出選擇了。
「────」
目的不是殺人。是爲了閱讀殺人後會出現的書──
可是有別於昴的焦躁,碧翠絲小聲嘆氣,說:
「不對……」
愛蜜莉雅他們是同伴還是敵人?是殺害昴的敵人?還是一起存活的同伴?
恥笑着昴焦躁的內心,在暴力預感下,女孩的聲音雀躍。配合一直脈動的心臟,血液循環激烈到太陽穴都在痛了。
「──。又問了個很突然的問題。怎麼了呀?」
昴大聲否定這番玩弄人似的嘲笑。
可是,就像至今爲止所做的一樣,昴絕不理會那聲音。
「────」
莫名「熟悉」的嗓音,化爲死去女孩的甜蜜嘲弄、擾亂昴。
「────」
「同感,但對貝蒂來說是令人意外的態度喔,真是的。昴的夥伴是貝蒂。不要忘了這點。」
「來,手給貝蒂,昴。」
「人家」有珍而重之的對象。那對象卻被奪走,失去依靠的心靈不斷彷徨。而面對奪去那個對象的昴他們,該抱着什麼樣的想法纔好,爲此煞費苦心。想知道自己的真心,所以纔想尋找「死者之書」。
腦內響起的嬌媚聲,殘酷地誘惑昴。
好小。碧翠絲真的是小小孩。
這態度簡直像是已經熟知昴的手上就是會有傷。絕對不是對因爲鍛鍊或戰鬥而負傷所出現的態度。
「……咦?」
2
回望極具特徵、像是蝴蝶花紋的藍色瞳孔,昴靜靜屏住呼吸。女童小過頭的手掌和細瘦的脖子。宛如稚子的纖細體格。
「────」
「就先回有那個精靈的房間吧。那邊應該比較好。」
方纔差點執行的選項,就是鐵證。自己的精神完全失常了。
觸碰傷口的碧翠絲,手指發出淡光,一股熱意包裹手腕。
爲什麼是那種人?爲什麼是那麼殘酷的人?爲什麼是那笑得醜惡的男人?爲什麼是跟艾爾莎的死有關的仇敵?爲什麼是嗤笑並殺害梅莉的殺人犯?爲什麼是隱瞞「人家」的死的卑鄙小人?爲什麼那種男人會被喜愛?
愛着人,以心相許,委身於人,培育羈絆,跟這些各式各樣的身心締結是全然不同的問題。
料想落空的女孩不高興地咂嘴。聽到她的惋惜,昴意識到自己陷入思考的惡性循環。
「好小喔……」
可以愛,還是不能愛?可以恨,還是不能恨?
──黑色的厚重書本,看起來就像悽慘地在歡迎想知道答案的好奇心。
抓住她的頭,用力敲向地板的話,她一定會當場死亡。
裏頭毫無虛假、祕密和謊言。只有「真實」。
「抱、抱歉抱歉。我沒其他意思。更沒忘記啦,吶。」
現在,自己的懷裏,不就有知道答案的方法嗎?
『──要不人家教你吧?』
她正在看昴伸出的手──滿是傷痕的手。
──能夠知道的方法,不就是「死者之書」嗎。
「這個位置不好喔。要是被愛蜜莉雅看到要怎麼解釋?太嚴重的話,貝蒂也沒法睜隻眼閉隻眼的。」
有人在問爲什麼。想知道。不知道。想知道。只有自己、只有昴、只有「人家」,不知道。沒法知道。想知道。一切都是單方面的。
彷彿要燒盡內心的羨慕和嫉妒,渴望着那碰不到的寶石。
『怎麼辦?真是,就在這兒開始吧?』
微微發癢的感覺,八成是魔法治癒傷口的感覺。在奇幻世界一定會有的魔法,卻因爲種種因素,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看到。
隱瞞失憶的事,隱瞞自己跟梅莉的死攸關,隱瞞「菜月•昴」這個兇嫌人格有所企圖的事,怎麼還能泰然自若地跟她們相處。
就像菜月•昴對敬愛的父母有着不能說的祕密。
「────」
『真的嗎?假如知道大哥哥不是真的「菜月•昴」,那孩子還會拼死拼活地救你嗎?』
不管是怎樣的人際關係,都沒法徹底詳知對方內心的一切。即便是心愛的對象,人類依然會有所隱瞞。會撒謊。──會有祕密。
『就像對我做的事那樣。』
「……爲什麼,妳要這麼溫柔?」
被溫柔對待,自覺有愧而這麼問,結果碧翠絲瞪大眼睛。不過她沒有不分青紅皁白地拋掉問題,正是出於對昴的信賴。
瞬間被戳中核心的昴表情僵硬。他努力帶過這反應,同時去想樓下的「綠色房間」。
不該被看到的東西,被看到了。理解到這點,昴的心臟喊痛。
『到頭來,根本沒有人是大哥哥的同伴吧?』
確實,狀況正常的昴感覺就會說這種話。從中察覺到自己和「菜月•昴」的共同處後,苦澀馬上盈滿胸口。
被人知道在迷惘而引以爲恥,甚至感到絕望,這些心情全都可以知曉。
「────」
於此同時,在昴心中萌生的攻擊念頭急速消散。
用手指摩挲昴的手腕,碧翠絲沉痛低垂眼簾。
「人家」一心對艾爾莎抱持的東西。愛蜜莉雅她們一心對「菜月•昴」抱持的東西。
「──又抓自己的手了。真是壞習慣。」
『算了,反正沒關係了。畢竟,大哥哥想跟我說話的話,人家已經在你的腦子裏啦。』
在心中築巢的女孩如此嘲諷,昴沒有回嘴。沒有說「不可能那樣」,或是不想去相信,什麼都沒說。
唯獨菜月•昴並未擁有,只能對之乾瞪眼的寶石。
現在的昴,沒有資格接受碧翠絲的溫柔。
「呣,突然講那什麼話。這些迷你之處,也是貝蒂的可愛要訣。昴平常不都這樣講嘛。」
「──。是帕特拉修那兒吧?拉姆應該也在吧。快點過去吧。」
是認爲昴的自殘很正常的態度。
目前,要在這一刻把傷口和梅莉聯想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但等到發現梅莉的屍體,知道她是被勒死的之後,就會發現這小證據與兇手一致。
透過閱讀「死者之書」,昴濃縮品嚐了她的人生,儘管是以近似偷喫的形式,不過確實因此知道了女孩的生平以及信念。
「……啊,這是──」
「不對──!」
『……無聊透頂。』
──梅莉•波特魯特。
由於昴話不多,於是碧翠絲提議離開書庫。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是。」昴點頭簡短答應。
「────」
被腦內的女孩吸引注意力,所以沒有去深思碧翠絲的呼喚,也因此太慢察覺想牽手的碧翠絲瞪大雙眼的原因。
因此,不管多麼渴望,都沒有能夠徹底理解某人的方法。
『哪裏不對了。』
鼓起腮幫子的碧翠絲,讓昴不禁微笑。
這正是這間存放「死者之書」書庫的真正機能。
「那就把書放回去吧。……就貝蒂所見,書本的排列方式也是每次都會變,放在這裏的書也不太符合規則,但總比沒放回去好。」
只是,嬌媚的聲音所贊同的「方法」,卻也沒法輕易放掉。
不是昴的人聲,嘲笑他的想法。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得到那顆寶石──
──只要殺了她,她的「死者之書」也會出現在書庫吧。
首先,根本就沒必要堅信得率先利用「死者之書」。更何況,都還沒做任何準備就想要那麼做,根本是自殺行爲。
在那邊等待的黑色地龍。帕特拉修的存在,帶給昴的心靈莫大安寧。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對「菜月•昴」的信賴。
事實上,唯有曾經爲了救昴而賭命奔馳的帕特拉修,是不需質疑其真心,能讓昴放膽去相信的存在──
低頭不語的期間,留在身旁的碧翠絲說的話沁入脾肺。
那擔心昴的眼神──跟愛蜜莉雅一樣的光芒,讓昴心中感到安心,以及更多的不舒服。
想要知道同行者的真正想法,不管是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是塔裏的誰,嘴皮子底下的真心,他們相信「菜月•昴」的原因。
信賴。一想到這兒,黑色沉澱就在昴胸中擴散。
人與人要互相理解,若只透過交談,終究有其極限。
昴沉思之際,碧翠絲碰他的肩膀,擔心地仰視他。
──不,是本來應該沒有的。
「……昴,你果然不舒服的樣子。既然在這邊沒法鎮靜,那換個地方休息吧。」
──他拜託了夏烏拉幫忙找梅莉。
梅莉的屍體與其說藏起來,其實只是被放在房間角落用布蓋着。只要有心,找一下就會被識破。假如真的抗拒,就不會同意找人這方案了。
當然,搞不好是這麼說纔不會啓人疑竇,這點不得而知。不過若昴真的想要隱匿,找人就會礙事。
那當下沒有阻止,昴就已屈服於「人家」的願望了。
「所以說,我……!」
「昴、昴……手很痛啦……!」
「──啊。」
因爲用力否定內在的聲音,結果也跟着用力握住替自己治療的碧翠絲的手。女童皺眉,虛弱地責怪昴的粗魯。
「對不起!」昴連忙鬆手並道歉。碧翠絲搖頭,道:
「沒事啦,貝蒂不在乎。昴的傷應該也好了。」
「……嗯,是啊,沒事了。真的很抱歉,一直給妳添麻煩。」
「約好了不道歉的。」
說完,碧翠絲便伸出剛剛被抓的手。有一瞬間,昴猶豫要不要牽她的手,但馬上就揮別了猶豫。
溫柔地握住碧翠絲的手,然後是溫暖的觸感回握。
「好,走吧。現在先讓身心休息。」
牽起小手後,女童微笑這麼說,昴也點頭回應。
沒事的,一定可行的。絕對不要屈服於內在的聲音。
「──沒事。我沒事的。」不斷這麼重複說給自己聽。
──假使梅莉被發現了,屆時就爽快承認吧。
就跟閱讀「死者之書」前痛下決定一樣,昴接觸着碧翠絲的溫柔,並且下定了決心。
明明沒必要殺人,卻將之視爲選項的當下,一開始就已經搞錯了最重要的東西。
這是那個鼎鼎大名的偵探赫丘勒•白羅說的。
──該選擇什麼,捨棄什麼。必須儘快決定自己的立場。
3
但是,就結果而言,昴的這份決心沒有結果。
費盡千辛萬苦抵達監視塔,在裏頭卻都沒遇到好事。
而實際層面上,即便不是憑己意殺人,即便厭惡殺人的行徑,縱使看過被殺害的當事人的記憶,也擺脫不了習慣。
晚餐的清淡湯品,嚐起來卻格外地鹹。
「……妳現在先閉嘴。」
『梅莉也不會希望我們停滯不前的。……很會演戲喔。』
「那樣的話就會疏於攻略塔,反而本末倒置了喲,愛蜜莉雅大人。」
對此,昴邊虛應故事,同時思考夏烏拉的態度。不是她現在這種不理議題的態度,而是在書庫展現的態度。
「不可以!明明都不知道梅莉是以怎樣的心情在等我們……」
「這麼做就算道理講得通,也讓人不想點頭贊同。是有什麼原因嗎?」
「不好意思,假如明天還要繼續找人,恕我反對。」
「──當然擔心啊。可是,梅莉也不會希望我們停滯不前的。」
「昴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嗎?」
在後方看着衆人對話的少女聽到這世界上最膚淺的話後,忍不住嘲笑。明知如此,昴還是粉飾好表情,拚命地思考。
「削減歐德……難道說,從安娜塔西亞小姐陷入沉睡開始,就一直這樣?」
這句話的意思是,只要問題曾經透過殺人得到解決,那下次問題發生時,自然就會想用殺人來突破狀況。
雖說是祕密行動,但幻聽卻一直在昴的耳邊嘲笑。
「畢竟,昴看過梅莉的書吧?看你那麼難受,所以最擔心梅莉的肯定也是你。」
找遍整座塔,卻都沒能發現梅莉。
──「殺人會變成一種習慣」。
「──。有那麼不可思議嗎?食物有限,在塔裏待得越久,對彼此的陣營負擔越大。尤其又沒有對外聯絡方式。」
擺脫不了習慣。
接着,她回頭看審視狀況的昴。有一瞬間被其強烈視線給壓倒,但愛蜜莉雅接下來的話並非譴責。
眉心刻畫着苦惱的他伸手製止艾姬多娜,接着朝碧翠絲等人行注目禮。
『誰叫大哥哥一副死人臉嘛。』
重振精神的愛蜜莉雅提起明天之後的計劃,艾姬多娜卻說出堪稱冷酷的決定。對此,愛蜜莉雅抿起嘴脣。
愛蜜莉雅的話,讓昴屏息。
「這個狀況非我本願。就算得到安娜身體的主導權,我的心也不自由。雖說這種話由人工精靈來講很奇怪……」
「她已經沒有那種情感上的機能了。這點菜月看過的『死者之書』可以證明。我們不能爲此浪費更多時間。」
「艾姬多娜……!?」
不管怎樣,愛蜜莉雅沒事是再好不過──雖說自己根本就沒有這樣安心的資格。
由裏烏斯的話打破了昴的思緒和險惡的氣氛。
──要是昴沒有打消製造「死者之書」的念頭,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呢?
說到這兒艾姬多娜打住,吸了一口氣才接着說下去。
第二層的守衛紅髮眼罩男成爲話題,昴的身體本能地感到膽怯。
昴對他只有極度惡劣的印象,但所幸去問話的愛蜜莉雅平安無事回來了。一想到他在挑人,就更增添他的惡毒。
『哇啊~大哥哥很厲害耶。──明明你自己根本不信。』
「囉唆。」
「……原來如此。難怪會想急着攻下塔呢。」
『嘴巴說討厭,其實心裏很喜歡嘛。』
刻意無視像在唱歌的嘲弄,昴凝神細看暗處,然後往前走。
──深夜,終於有單獨行動的機會,昴開始活動。
「……誰知道呢。搞不好只是在爲自己和安娜着想喔?」
由裏烏斯闡明艾姬多娜的祕密,使得衆人面露驚訝。
不加掩飾的一句話,卻完美地表現出一行人的現狀。不僅如此,也很能明白拉姆這樣抱怨的心情。
圍繞着第二層「試驗」的糾紛,以及安娜塔西亞與艾姬多娜的問題。現在又加上生死未卜的梅莉,以及尚未表明,但其實昴早已失憶一事。
愛蜜莉雅表現出接受提議的態度後,艾姬多娜尷尬地別過目光。對此淺淺一笑後,愛蜜莉雅繃緊表情,重新宣告。
針對今後的方針,如實表現出她對攻略塔的態度與主人相牴觸。
「接下來的意見構不成什麼慰藉,但既然這座塔裏沉眠着傳說通曉一切的『賢者』的知識,那搞不好也會知道下落不明的她在哪裏。以這層意義來說,應該優先攻略塔,如何?……雖然我知道這說法很卑鄙。」
──「殺人會變成一種習慣」。
對一觸即發的氣氛吐舌,夏烏拉屁股一滑坐到昴旁邊。原本陪她的大多都是梅莉,但現在人不在,所以她莫名其妙的脣槍舌劍全都以昴爲主軸。
晚餐後,一行人繼續商量明天的攻塔計策,最後爲了養精蓄銳,於是早早休息。由於有梅莉的前例,所以提議大家共處一室就寢。關鍵的昴則是以閱讀「死者之書」的後遺症爲理由,希望能在「綠色房間」靜養。當然,其他人面有難色──
「我非~常擔心梅莉,可是,也懂艾姬多娜的心情。所以說,從明天開始,我們再次爲登塔做努力吧。當然,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繼續找梅莉……」
「──。嗯,是啊。那樣子,梅莉一定也……可是,爲什麼問我?」
幻聽的麻煩之處,在於塞住耳朵也沒用。就算抗拒不想聽,嬌甜嗓音也會直接在腦髓響起。怎麼抵抗都沒有用。
這邊講些題外話。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並不是指殺人犯因爲殺人的嗜好覺醒,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重複犯案。
被人揭露祕密,艾姬多娜聳肩道。
「那個男人雖然自視甚高,但不是以傷害小孩爲樂的人……好像沒法這樣斷言,所以才讓人覺得可怕。但是,貝蒂相信愛蜜莉雅的直覺。」
集中在據點房間,圍坐在一起共進晚餐時,拉姆喃喃道。
由裏烏斯說得誠實,艾姬多娜也就嚥下到嘴邊的話。確認後,由裏烏斯重新面向碧翠絲他們。
「不會,謝謝妳。──妳是在關心我和梅莉吧?」
「事到如今粉飾太平也沒意義。就跟由裏烏斯說的一樣。維持現狀就只是在削減安娜的性命。所以說,我想盡早把身體還給安娜。」
「──!」
就在不經大腦的情況下,昴順從自己心中那份姑息的心情,開口:
他們的視線有什麼意圖?想推敲,腦子卻沒運作。
「由裏烏斯,夠了。這件事……」
乾脆說是「受詛咒的旅程」還比較能表達這趟行程給人的感受。
「總覺得~感覺很糟耶~。要幹架的話,就去不會影響到我跟師父的地方打啦。人家我可是要跟師父共築幸福家庭。第一胎女兒再來生兒子老三是太夫。」
低下眼的艾姬多娜,說出的這番話像在詛咒自己。出乎意料地,這番話也深深掏抉昴的心。
在昏暗的塔中,偷偷溜出「綠色房間」的昴觀察走廊,確認沒人後,便躡手躡腳地走向目的地。
仔細看,注視着昴的不只是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裏烏斯甚至夏烏拉,全都看着昴。
「有道理。愛蜜莉雅大人和安娜塔西亞大人……雖然目前內在是不同人,但都是參與王選、立場高貴之人。不應久居在這樣的沙漠之塔。」
「……很急着進展到下一階段呢。」
「就如先前所說,目前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主導權由艾姬多娜掌控。不僅如此,這種狀態還是削減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歐德才得以維持。」
將昴當作師父仰慕,要求他直接下達指示。夏烏拉想讓昴說什麼?要是昴說了出口,她會做到什麼地步?
借用外殼,內在不夠格。──這句話可怕又沉重地穿透內心。
「一個容器,就應該要收納配得上的容器的存在。即便借用外殼,若內在不夠格,也只會出現破綻,變得不自然。──那很可怕。」
「明明獲得自由,卻願意放棄人類的身體?」
「今天的結果很遺憾。不過,明天……」
老實說,雖然聽到歐德,但昴也只能憑藉類似語感的東西去推敲。歐德和瑪那,都是與魔法相關的奇幻世界常見用語。從大家的反應來看,應該是不能失去的重要東西。
「來到這座塔後,就一直白費功夫呢。」
4
「我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事,必須靠自己思考。」
大家都表情黯淡,面露疲憊。變更下午行程來尋找梅莉卻一無所獲,這種撲空的徒勞感出乎意料地難受。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眼神中寄宿着強大意志,並自我告誡。
『嘻嘻嘻嘻,不要生氣嘛。這不是挖苦,而是真心這麼認爲喔。』
年幼少女的屍體,就像煙一樣突然自普萊迪斯監視塔消失。
「爭執到此爲止。」
「我也有去問雷伊德,但他說沒看見,還抱怨從昨天起就沒人過去,所以他很無聊……我想他應該沒有說謊。」
面對講道理的艾姬多娜,愛蜜莉雅只能從感情面反駁。而碧翠絲則代替這樣的她,靜靜地瞪着艾姬多娜。
「或許,愛蜜莉雅大人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同前來的女孩。再者,在下不喜隱瞞。因此我方也該展現誠意。」
碧翠絲手指繞着自己的捲髮牽制艾姬多娜時,同個陣營、理應立場相同的拉姆卻站出來贊同艾姬多娜。
「我爲招致誤解的發言致歉。但是,還請了解。她……艾姬多娜並非毫無原因就做出這樣的提議。」
「────」
『所以,一起在房間的藍色頭髮姐姐,之後再說了?』
即便昴不回答,幻聽仍不氣餒,提起一直睡在「綠色房間」的少女。
幻聽的目的,是要讓昴以製造「死者之書」爲目的而殺人。爲此頻繁地提到最好下手的「睡美人」,但昴置之不理。
對「睡美人」出手,在優先順序上一點都不高。不如說,要轉移同處一室的帕特拉修的注意力反而比較困難。方纔才食指貼脣,拜託牠爲自己在深夜行動一事保密。雖然不清楚語言不通的淑女瞭解多少就是了。
說起來,閱讀其他人的「死者之書」的計劃基本上是癡人說夢。就算真要執行,若不是採取出其不意根本就不可能實現。
說到底,閱讀愛蜜莉雅等人的「死者之書」的計劃根本就不脫妄想的範圍。就算想要實行,若是不透過偷襲的方式便不可能做到。
因此,昴半夜單獨行動的目的不在此。
『──人家的屍體,怎麼了呢?』
「……這個不確認過,彼此都沒法舒坦吧。」
『呵呵,這倒是。人家也是同樣的心情。真是相知相惜呢。』
幻聽雀躍地述說昴的行動有多滑稽。
梅莉的屍體沒被發現,與其說是神蹟,更像是惡魔的陰謀。結果因爲自己的行徑沒有曝光,昴決定要坦承的心意因此作廢,導致得着手進行真正的藏屍作業。
臨機應變的功夫發揮到極致,到了自己都想詛咒自己的地步。
只是,要是這邊沒能徹底藏住梅莉的屍體,那被沒放棄尋找的愛蜜莉雅發現的可能性就很高。那個積極到底、不知辛苦的少女,在發現屍首之前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吧。
因此,昴需要安心。
不安心,就無法奠基。無法奠基,就無法在上頭搭建堡壘,名爲未來的堡壘。
在能讓菜月•昴得以安心的堡壘中,梅莉的存在非常礙事。
『講得真過份。』
忽視難聽話,昴來到藏屍的房間。吞了一口口水,下定決心後進入房門。
『──這個大姐姐,左腳的重心不好喔。』
昴對這理所當然的發展,就像只被關籠的猴子一樣傻住了。
老實說,感覺很不好受,但把屍體運到沙漠埋葬方是上策。
品嚐着被雙眸同色的熱度焚燒的感覺,昴呼吸困難到喘氣。
「閒話休提。給點皮肉痛,可能就會想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什……」
「察覺到我奇怪的,是愛蜜莉雅美眉吧?既然如此,幹嘛還那樣給我希望?話說回來,我中了什麼計?」
從剛剛的狀況來看,製造出冰之牢籠的人是愛蜜莉雅吧。雖然沒有詳細詢問,但愛蜜莉雅應該是魔法使者。
「……真的不知道?明明現在都還上了同樣的當。」
贗品,不成熟的演技,對「菜月•昴」的瞭解不夠,甚至曝光的契機竟然是以爲最好騙的愛蜜莉雅,昴知道後都快哭出來了。
看着被關起來的昴,拉姆和愛蜜莉雅輕鬆交談。
眼前的事實讓昴愕然,瞠目結舌。
拉姆的視線變得銳利,瞪着牢籠裏的昴。
被逼到無路可走,以及那令人髮指的稱呼,都推動昴的決心。
「老實認罪吧,『次級品』──」
頓時,她說的「看」的意思,很可能不是推測,而是真的看到──
在這狀況下,愛蜜莉雅仍然真摯地詢問昴的真正意圖。她的溫柔反面就是愚蠢。
「────」
──失敗了。思慮有欠周詳。她怎麼可能一個人過來。
「──被說是贗品,卻不反駁呢。連自己都知道演技不夠好。事先調查的功夫不夠。不夠用功啊。」
被銳利視線和聲音撕裂,昴的心發出哀號。這番話滾燙得背叛了在短時間接觸下昴對她產生的印象。
「在這狀況下,要想的事多得要命,會想散步也是很正常的吧?而且可以的話,最好是妳妹妹……雷姆和帕特拉修都不在的地方……」
「……吶,你怎麼了,昴?爲什麼會來這裏?」
「跟我不一樣,戲演得很好嘛……」
化作負面情感污泥並埋沒內心後,雙腿默默停止了顫抖。取而代之的是眼睛深處開始發熱,點燃昏沉感情的導火線。
「────」
昴壓低身體,衝向站在房間入口的拉姆。準備就這樣推倒她,然後對她做跟梅莉一樣的事。
彷彿肯定昴的內心,拉姆告誡憂慮的愛蜜莉雅。
當然,昴也有不滿。
「──呃!?」
──自己中計了嗎?
「終究只是外表相同的粗製濫造品……拉姆是這麼判斷的。」
導火線的盡頭,或許,人們稱之爲殺意吧。
豈只是無法反駁,被踐踏的心流血,痛楚支配意識。
「我、我只是……」
「──以爲沒被人看見?錯了,『看』得一清二楚。」
多數觀衆都認爲自己纔不可能會犯這種蠢到要命的紕漏,甚至視之爲搞笑失誤。但實際上又是如何?現在昴的狼狽樣,不就像出喜劇嗎。
「──你以爲柔弱的拉姆,會一個人來挑戰你這種野蠻男人嗎?」
「幹嘛這麼狼狽?拉姆問了個問題,回答是毛的……不,你的任務。」
「或者,該說是贗品?毛的──菜月•昴的次級品。」
「只是被逼到死路就連輕浮都懶得裝了,這樣連毛的毛都沾不上邊。要是真正的毛,就算性命有危險也會說些廢話。」
贗品、贗品、贗品。內心的痛楚與鮮血都在譴責菜月•昴──
悔恨交加的昴用力踹柵欄。紋風不動。憑昴的腕力不可能破壞得了冰籠。沒有鐵鍬之類的東西,根本無法逃離這個束縛。
身後傳來的聲音嚇得昴立刻回頭。臉色鐵青的他,看到入口站着一個人影。
粉紅色短髮,銳利理智的粉紅雙眼,楚楚可憐卻又威風凜凜的臉蛋冷冷地看過來,抱着雙臂的少女,站姿彷彿一朵勇氣之花。
「……不客氣。」
演變至此的原因確實存在。但事到如今就算傾訴是不可抗力,也不會有人去相信那麼飄渺的話。
──才半天的時間,梅莉的屍體已經不在原處。
但是好不容易動起來的大腦,卻因爲執着一件事而沒有動彈。
美到奇幻的光景,用冰製成的牢籠──將昴囚禁其中。
失去立足點,沒了支撐的身體往後翻轉。因疼痛而閃爍的視野中,持續哀號的空氣繼續凍結,不久就完成了包圍昴的柵欄。
馬上被要求解釋,轉不過來的腦袋連忙開始運轉。斥責動得慢的大腦,這下子若沒有名律師上身辯護的話,根本無法克服狀況。
「這方面,看來也不夠用功。談不下去了。」
「────」
臺座後面什麼都沒有。原本躺在那兒的女孩,蓋在上頭的布,全部都不在了。
比起嘲弄更像是憐憫,拉姆的聲音與空氣龜裂的聲響重疊。
「所以,連愛蜜莉雅大人都騙不過。別說二流,根本是三流以下。」
「──要是一切都是拉姆的誤會就好了。」
面對單方面的彈劾,昴邊聳肩邊環視房間。然後重新確認臺座後方什麼都沒有後,說:
「不夠用功……」
結果就是跑到兇殺現場,面色發白、百口莫辯。
「愛蜜莉雅大人,問也是白問。對方根本不打算認真回答。把他當成毛對待才奇怪。」
也就是說,要殺要剮,端看她們的決定。
既然如此,本來在這兒的屍體跑哪去了──
美麗的銀髮少女與冰之魔法,這種神祕組合讓人想要大加稱讚。
順從可靠前輩的着眼點,昴從無數選項中選擇最妥善的手段。殺人指南來自於漆黑殺戮者的教導──殺個女人而已,簡單輕鬆。
接着,從拉姆後方現身的愛蜜莉雅,用悲傷的藍紫瞳孔凝視成了階下囚的昴。
「──三更半夜在那邊偷偷摸摸找東西嗎,毛。」
「……什麼?」
「──。只是半夜出來走走,就被當成壞人了呢。」
「野蠻又無趣的結論呢。」
「這個……」
5
「這是誇獎嗎?謝謝。」
擬定出完美計劃的兇嫌,在關鍵時刻因爲回到有偵探和警察埋伏的現場而自毀長城。而且還是主動上繳證據,遭到逮捕。
「────」
區分出昴和「菜月•昴」的原因,昴怎樣都想不到。只是她們似乎也沒打算親切仔細地說明。
「可是,他還是昴啊。拉姆也知道吧?」
明明這種電視連續劇,昴都不知道看過幾次了。
殺人。對這件事沒有抵抗感。
他回過頭,走到房間中央,趴在地上。上頭有一點血跡。手上的傷滴下的血,確實在此處留下了痕跡。
拉姆跟愛蜜莉雅聯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跟昴不同,她們有合作的選項。從先決條件開始就不一樣。
「────」
「──?」
意識到黝黑情感的瞬間,昴切換思考,迎戰拉姆。
「一開始覺得不對勁的是愛蜜莉雅大人。犯錯也該有個限度。」
都已經殺死梅莉了。殺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沒有太大差別。在那之前,「人家」就是個按照吩咐奪去大量人命的殺人犯。
「──!」
昴還想說什麼,但拉姆食指擺在嘴脣前打斷他。是偶然嗎,她這動作就跟昴離開「綠色房間」時做給帕特拉修看的動作一樣。
面對產生不符時宜的感慨的昴,少女──拉姆透露強烈敵意,說:
「────」
溫柔雖是美德,但若不懂得看狀況的話就只會是弱點。這一點,拉姆跟昴的看法相同吧。所以她不會對昴慈悲。
空氣中的水分急速凝結,從氣體被強行轉換爲固體的空氣哀號──下一秒,衝擊從正下方舉起昴的身體。
「爲什麼……我明明藏在這裏……」
「什麼……!?」
四角形房間裏頭,放着一個像是臺座的東西。梅莉的屍體就放在後頭,並蓋着白布。
如此拙劣的藏屍方法,顯現出昴當時有多混亂。對此痛感丟臉,同時昴繞到臺座後方──
毫不掩飾輕蔑的語氣,拉姆爲昴解析這出乎意料的疑惑。
這裏是梅莉死掉的地方。不管昴再怎麼笨,都不至於搞錯。
「只是?」
模仿得很差的贗品。這種想法變成黑色情感,流進昴深處。
沒發現梅莉的屍體,以及晚餐時的談話全都是假的。那樣的發展讓昴以爲自己免於被問罪而放心,所以纔會相信他們找不到人,以爲自己低劣的藏屍法騙過了大家的目光。
「菜月•昴的贗品……」
「要拷問是嗎?那個不單要有S氣質,還要具備高度知識喔。」
「必要的話會那麼做的。另外,雖然不喜歡折磨人──但拉姆很擅長。」
在只有一張榻榻米大的空間中,昴依然虛張聲勢,不過拉姆也沒在怕。
雖然她的手指粉白纖細,但那句「擅長折磨人」的話,對昴來說格外具說服力。
「──慢着。不可以傷害人。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不過之所以沒有執行這激進的結論,是因爲愛蜜莉雅站在牢籠前張開雙手。與之對峙的拉姆皺起眉頭。
「……愛蜜莉雅大人不是贊同拉姆嗎?」
「因爲昴很奇怪所以想問他一些話,這個意見我贊成。而且,我有想過可能會變這樣……所以纔會認爲我必須待在這裏。」
「就是討厭會變成這樣,才拜託碧翠絲大人去顧由裏烏斯他們的。連愛蜜莉雅大人都不聽勸。……想法太天真了。」
拉姆沒有隱藏意見相左引發的煩躁,而是隔着愛蜜莉雅指向後面的昴,說出帶刺的話。
「請聽好了,那個不是毛。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發生的事拉姆有耳聞。聽說有個能夠自由變換形體,僞裝成他人的大罪司教。」
「……嗯。爲了幫助那些身體被那個大罪司教變形的人們,所以我們纔會來這座塔。」
「那個大罪司教,僞裝成毛的可能性有多少?」
「這個……」
愛蜜莉雅以情感爲論點抗辯,拉姆則是採思路清晰的方式說服。
老實說,這些對昴而言都只是證據薄弱的藉口,但卻沒有否定的依據。
不僅如此,昴──不,是「人家」抗拒現在的話題。
「──!」
忽然閃現的白色記憶。──不是菜月•昴的,而是在「死者之書」中窺見到的記憶片段,是「人家」還是「人家」時的記憶。
進行所謂的「教育」時的種種行爲。
那是最該被唾棄的邪惡行徑之一──
房間裏頭先前爭吵到快要發展成互相廝殺的兩人,現在一個影子都見不到。這種狀況實在太不自然了。
回過神的拉姆,表情染上怒意。
考量到柵欄的寬度,要強行脫離不是不可能。但似乎不讓肩膀脫臼就辦不到。問題在於自己是怎麼執行的。
「──愛蜜莉雅跟拉姆,跑哪去了?」
像要埋沒整個房間的牆壁般,滿滿地、病態地寫滿了文字。
其中最恐怖的,是讓自己的身體分裂成無數只「青蛙」的時候。
昴抬起頭,看着繼續爭論的拉姆與愛蜜莉雅。因爲愛蜜莉雅背對自己,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相對地可以清楚看見拉姆的臉。
「我……又沒辦法……」
怒火中燒的雙眼,感受不到有在試探昴。也就是說,她剛剛的話是真心話。──她們沒找到梅莉的屍體。
可是拉姆的頑固否定,卻讓愛蜜莉雅表情嚴肅。
人的形體,直接關係到自我認同。隨心所欲變化他人形體,可以說是褻瀆了當事人的存在。
「你敢再用那張臉和聲音,說忘了雷姆試試……」
一開始,昴會沒察覺到不對勁也是在所難免。因爲那些文字刻得精心仔細,讓人錯以爲是壁紙圖案。
淺紅雙眼一瞬間產生迷惘。但拉姆憑自己的意志揮別猶豫。
證據就是,身後還留有愛蜜莉雅用魔法制作的冰之牢籠。很不可思議的是,昴倒在籠子外。看過去,牢籠沒有被打開的跡象,應該也沒有穿越柵欄的方法纔對──
從黑暗中甦醒的過程,就像慢慢爬出污泥。一片茫然的感覺,然後逐漸加速,開始帶有現實感,不久──
「────」
白光在冰柵欄裏頭炸開,爆炸吞噬了昴。
「──嗚?」
「菜月•昴駕到」。
「啥……?」
明明自己的意識是一個個體,但分裂的自己卻隨心所欲到處亂跳,往四面八方竄逃。
就她而言,昴剛剛的話根本是苦肉計謊言──是沒人會相信的戲言。
拉姆當場身子下沉,伸腿掃向愛蜜莉雅。愛蜜莉雅大步後退躲過,但垂下的手卻被往前踏出一步的拉姆抓住。
想到這裏,昴察覺到肩膀脫臼與冰之牢籠的關聯性。
發現牆壁上寫着之前看過的字句。
「──我喪失記憶了!!」
要證明這個理論,可以變化形體的能力就很有說服力,簡單易懂──但於此同時,對現在的昴來說卻又是打心裏難以忍受的事。
「痛死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怎樣,這是怎麼了……?」
「菜月•昴駕到」。
就覺得拉姆追究的地方很奇怪,現在終於明白了原因。但同時也有不明白的事。
迎向死期的房間。也就是自己昏過去前所在的房間。
「──呃、啊!?好痛!?」
既然不是拉姆她們,那是誰移動了梅莉的屍體?
現場之所以一副要對昴興師問罪的樣子,終究是因爲昴沒能扮演好「菜月•昴」而做出了可疑之舉,僅此而已。
──不對,不僅不自然,這狀況應該要說恐怖。
「有相信的價值!那是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吧!?」
如果她只是一頭熱地選擇相信荒誕無稽的意見,就算是拉姆也沒法置之不理吧。
「拉姆!昴都這樣說了!果然是有原因的!」
「現在就該立刻讓他招供!說出真正的毛和梅莉的所在之處。」
「──啊?」
「這裏是、梅莉……」
甚至可以笑說是無趣的複製、一點創新都沒有。
然後連抵抗都來不及,拉姆只是扭動手臂就把人扔了出去。
「不可以就這樣判斷他是當事人還是假扮的!畢竟,在這裏的昴……」
連解釋都來不及,菜月•昴的意識便在此斷絕──
視線角落有碎裂的石制臺座。牆上的文字似乎就是用那碎片刻的吧。只不過,若光是如此,帶來的衝擊還連手上的傷痕文字都不如。
「────」
昴失去意識,肩膀脫臼,原本在的兩人不見了。到底在昴昏過去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他環視房間──
直接切身回想起那股恐怖,昴整個人頓時暈眩。
尋找疼痛的原因,手伸向左邊肩膀。碰到肩膀的瞬間,劇痛讓視野化爲一片鮮紅。左手完全不能動。
身體就這樣用力撞擊冰柵欄,敲到後腦勺。
還有──
重新站好的愛蜜莉雅大叫,制止拉姆。
瞬間,拉姆溼潤的雙眼讓愛蜜莉雅一陣膽怯,狀況頓時產生變化。
但就算對拉姆而言是如此──
事到如今才坦承有什麼用,連昴自己都覺得混亂至極。
「呀啊!?」慘叫又旋轉了半圈的愛蜜莉雅立刻將長腿撐在地上以避免摔倒,但是着地的腿卻踩到拉姆脫掉的鞋子而滑交。
整隻手垂着不動,完全不聽主人的話。想動或是去摸就會產生劇痛,昴只好小心不要晃到手,慢慢站起來。
「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
「……所以說,肩膀纔會?」
「不行,拉姆!住手!」
發出微弱的呻吟,意識逐漸清醒。
無法處理心中起衝突的感情,昴痛苦喘氣──
「──嗚。」
「──那雷姆呢?」
× × ×
但是來不及了。
失去平衡導致行動變慢,拉姆趁隙拔杖,伸進冰柵欄,直指驚愕的昴的鼻子。
肉眼看不見,但爲了發動魔法,她八成正在聚集瑪那。但是,沒有話可以阻止她的行動──不,不是行動。
「這該不會是,關節脫位了吧……?我不曾脫臼過啊……」
是在石壁上刮出來,看起來像在素色帆布上隨便亂塗寫的文字。
「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
「講那麼極端的話,不像平常的拉姆!妳纔不會說那種強行把人關起來的話!」
「都到了這地步,開那什麼玩笑……」
是沒有話,可以阻止眼前的少女快哭出來的淚水。
正當昴感覺胃部翻滾的時候,兩人的爭執仍在繼續。但是拉姆的主張就像是「惡魔的證明」。即便能夠證明有一件事可能發生,卻無人可以證明該事不可能發生。
清醒的瞬間,意識一把抓住脖子,連同痛楚一併拎起。銳利痛楚在眼窩深處炸裂,身體在堅硬地板上彈跳,昴睜開眼睛。
抓着冰柵欄,昴直接朝爭執的兩人坦承。
「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
「啊……」
「您認真的嗎,愛蜜莉雅大人!?那種話,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菜月•昴沒辦法,只有「菜月•昴」才辦得到吧。
拉姆咬牙切齒,發抖的魔杖前端空氣逐漸扭曲。
「再敢說一次你忘了試試看。」
拉姆不經意的訴求,讓昴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框住。
「別來礙事!」
同時再也不敢違逆「母親」的吩咐──靈魂這般屈服了。
「──呃。」
「您敢說沒有嗎?在那個男人的面前……」
頭部搖晃,意識模糊。
然而,問題是──
害怕無法恢復原狀的恐懼,以及逐漸忘記「原樣」的感覺,使得自己覺得這條命的價值暴跌。當身體復原時,「人家」發自內心感謝「母親」。
張開雙手擋在拉姆面前的愛蜜莉雅,因爲昴的話而站在他那邊。
在這邊,不就是在爭論菜月•昴是不是她們所期望的「菜月•昴」嗎。
不是昴也不是她們兩個,有其他人懷着其他想法做出這種事的話──
愛蜜莉雅拚命訴求,拉姆的神色出現沉痛之情。
聽到這叫喊,拉姆一臉錯愕瞪大雙眼。假如是驚喜大作戰的話那真的很成功,不過卻不是。這是昴的真心吶喊。
「──!」
是房間裏的誰,爲了什麼,刻下這些文字呢──
「──啊啊~?這什麼鬼,很噁心的房間耶,喂。幹嘛弄這麼噁心的裝飾啊你。」
「────」
杵着不動的昴,聽到身後的聲音後整個人毛骨悚然。
不是感覺不到氣息,而是剛剛注意力完全被牆上的文字給吸引,所以纔會沒發現有人接近吧。
因此,會感到驚訝不是因爲有人接近卻不知道。
昴現在之所以震驚,是因爲他聽過這粗魯又冷漠的聲音。

「你,在這種地方發什麼呆啊,嫩魚。脫離羣體的嫩魚,變成大魚的食物可是天經地義的喔。」
昴不敢回頭,身後這麼說、像是鯊魚般的紅髮男子笑了。
──不應該在這裏的男子,確實在這裏出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