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化爲灰燼』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3萬 字
1
「昴是——」
「——大罪司教?」
那是完全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懷疑。
就算像是確認般重新說出口,依舊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荒唐到若這是爲了讓人放鬆警惕,那簡直可以說大獲成功,甚至會讓人笑出聲來。
然而,若要把這莫名其妙的懷疑當成玩笑一笑置之,眼前那名大漢——被稱爲馬可仕的人物,表情又太過嚴峻。
至少,對肩負陣營首席武官職責的嘉飛爾來說,在這個男人面前放鬆警惕的選項,連一丁點都不存在。
「——」
嘉飛爾輕輕抽動鼻子,嗅出王侯館裏瀰漫的緊迫感。
嘉飛爾最近在佛拉基亞帝國數次嗅到過這種空氣。他知道,那是火之魔石庫即將爆炸前的空氣。
亦即——
「要跟本大爺們幹架嗎?」
「——也就是說,你們拒絕我方的要求?」
「啊?明明是你們先噴人一臉唾沫似地挑釁,還擺出一副被人找茬的嘴臉啊!」
「等等,不可以咬人哦,嘉飛爾。拜託。」
嘉飛爾咬牙切齒,從下方瞪着身高有差距的馬科斯,愛蜜莉雅的話從後方制止他。
加上一句「拜託」,嘉飛爾也只能收起怒氣。對他的態度補充一句「謝謝」,愛蜜莉雅毅然抬頭。
「我家的孩子失禮了。他因爲太驚訝所以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代替我生氣而已。」
「那麼,愛蜜莉雅大人也跟他一樣生氣咯?」
「這個……嗯,是啊。爲什麼說那麼奇怪的話,驚訝之後的我非常不爽,現在也快要生氣了。不過——」
愛蜜莉雅的話到此中斷,手貼在自己的胸口,手指玩弄垂在那裏的大魔晶石,一邊用堅硬的觸感整理思緒。
不只昴他們有去見他,他還是與王選有關的大人物,亦是「賢人會」的核心人物。聽到他的死訊,不可能不驚訝。
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的名字,嘉飛爾當然也知道。
「雖然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最擔心的還是會合吧。菜月先生他們跟我們會合,然後藏匿起來,騎士團的佈陣就是在警戒這點。不是嗎?」
討厭狀況停滯和決裂,愛蜜莉雅決定回應要求,馬科斯點頭。佩特拉對他的態度感到反感,同時準備進城。
這種時候,他真心覺得有奧托在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昴和庫珥修小姐?殺害麥克羅托夫先生……」
「……什麼意思?」
「什麼……」
「慧眼獨具,這樣就好談了。」
「警戒?是怕愛蜜莉雅小姐和我們鬧事嗎?」
馬科斯維持低沉的聲音,不帶感情地繼續要求。
「說到照顧的人……」
她問的是——
到底怎麼做纔是最好的——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馬可斯重複一開始的請求,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陷入沉思,這時雷姆輕輕舉手插嘴。
奧托與佩特拉從旁支援,嘉飛爾也點頭附和:「對啊對啊。」
但是,真正的衝擊還在後頭。
馬可斯・吉爾達庫——雖然被「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的超規格實力蓋過,但露格尼卡王國騎士團的頂點,其實力並非虛有其表。
對方連珠炮似地,壓制這邊的意圖。雖然想設法躲開,但既然連奧托都沒插嘴,就代表對方的論點有道理。
那股龐大的感情,被一句話——不對,是伴隨那句話的強大劍氣強行壓制。
雷姆沒有恢復『記憶』,所以很難把愛蜜莉雅交給她,雖說佩特拉很機靈,但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她,不安更勝一籌。
愛蜜莉雅沒有被感情牽着走,也沒有被對方壓倒,而是如此回答。馬可仕眯起眼睛,像是在思索什麼。
「那樣根本是無視愛蜜莉雅姐姐的意思,是強迫吧!」
「——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卿已經過世了。」
「那個公爵,怎麼可能幹出這種事……」
奧托和馬科斯的視線交錯,愛蜜莉雅皺起形狀漂亮的眉毛。對於愛蜜莉雅的疑問,馬科斯挺直高大的身軀。
「——那個,可以問一下嗎?」
「——愛蜜莉雅大人,騎士菜月・昴的動向如何?」
「原來如此,沒有否定就夠了。」
嘉飛爾感受到被山一般的巨大手掌毆打的錯覺,全身毛孔大開,拼命用理性忍住身體差點獸化的衝動。
「現在,王國正在追查騎士菜月・昴,以及王選候補者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共謀殺害馬克馬洪卿的行蹤。」
「說到底,那個所謂疑點在我看來根本荒唐無稽。菜月先生和魔女教有關?而且還是大罪司教等級?這連笑話都算不上。」
「不推薦。我理解你身爲武官想擔任護衛的心情,但你是充分的即戰力。處於嫌疑漩渦中的愛蜜莉雅大人帶着戰力進城,那不是爲了辯解,而是爲了示威。」
——瞬間,這個問題讓王國兵們的氣氛驟然一變。
愛蜜莉雅在意身體僵硬、沉默不語的嘉飛爾,要求回答被拖延的問題。對此,馬可斯臉上的陰影加深。
「嘉飛和奧托先生的比喻是否恰當令人懷疑,不過我也覺得這個疑問很合理……我不認爲那個人是會抱持那種惡意的人。」
在以眼神致歉的馬可斯面前,嘉飛爾察覺到除了自己和王國兵以外的同伴,完全沒察覺到方纔的劍氣,這讓他再次感到戰慄。
列舉出來的選項,以陣營現在的狀態來說,只有佩特拉和雷姆兩人。如果法蘭黛莉卡在場,交給姐姐是最好的選擇,但這是強人所難。
他知道她是真的會爲了他人而揮劍的人,也知道爲此她付出了什麼代價,所以打從心底想爲她做些什麼。
「——知道了,我進城。我會在那裏說明昴的事。」
「士兵們失禮了。——再次向那邊的武官道歉。」
「——請讓我確認一下。既然在追查行蹤,就表示菜月先生和庫珥修大人現在還在逃亡中對吧?」
「該不會,是自己人起內鬨才變成這樣吧?就算本大爺跟奧托葛格吵架,也不會把奧托葛格揍得鼻青臉腫啦。不過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會吵架就是了。」
面對混亂尚未平息的嘉飛爾等人,馬可仕仍繼續追問——
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看向想要平復動搖的奧托。
嘉飛爾和庫珥修的交集,只有在水門都市的那一個半日。不過,是在那場戰鬥中並肩作戰,爲了拯救城鎮而一起對抗魔女教的同伴。
「——那就決定了。拉姆和愛蜜莉雅大人一起去。」
「原本是瞄準士兵,結果打中了。看樣子你鍛鍊得相當精實。」
「爲了解除疑慮,最好的方法就是請她到王城接受質詢,這點已經告知過了。如果拒絕的話,愛蜜莉雅大人和陣營,會被視爲放棄對騎士菜月・昴的嫌疑做出說明。」
馬科斯的態度沒有動搖,他應該預想到這邊會驚訝吧。
「就是有人會這麼認爲。」
「……既然如此,馬上準備。」
「照顧的人,只有一人……!? 」
打斷愛蜜莉雅的話,馬可仕的報告化爲衝擊,連責備他說話無禮的時間都沒有,就銳利地打在會客室的氣氛上。
雷姆跟嘉飛爾一樣,一邊警戒周圍的王國兵一邊問。
「哪有這種歪理……」
麥克羅托夫這名重要人物被殺,下手的是庫珥修,昴協助她逃亡——怎麼想都只覺得是愚蠢至極的藉口。
「咦?」
「至少,讓俺跟着……」
那是水面的泡沫破裂,只要濺起一滴水花就會崩壞,一觸即發的——
「剛剛的話,可以跟城裏的人說嗎?」
「奧托……」
「——肅靜。」
聽說菜月的身體是靠「神龍教會」的什麼祕跡治好的時候,我也是把王選相關的事情全都拋到腦後,只覺得太好了而放下心來——可是,怎麼會發生這麼蠢的事。
「——啊?只有本大爺?」
「我瞭解陣營的各位對騎士菜月・昴寄予莫大的信賴。不過,我還是要請愛蜜莉雅大人再度進城。」
「對呀,大哥哥確實會揹負很多麻煩事,但我覺得他那麼做是因爲不用大腦。」
另一方面,嘉飛爾看到愛蜜莉雅泰然自若的樣子,感覺湧上腦袋的血氣慢慢退去——即使如此,身體的緊張還是沒有解除,也不打算解除。
雖然雷姆的發言帶刺,但接話的梅莉也包含在內,陣營的意見跟嘉飛爾一致。接受他們的意見,馬可仕不動如山的臉紋風不動。
「再加上,只要您能誠實地回答我方的疑問。我方會盡心盡力協助您消除疑慮,這是洗清嫌疑的最佳手段。」
「他說今天要跟麥克羅托夫先生談事情,所以出門了。一個人……碧翠絲也在一起,所以是兩個人,他們約好要見面——」
「……你們剛剛的反應,感覺非~常奇怪。可以回答雷姆的問題嗎?昴和碧翠絲怎麼了?」
「——呃。」
「進城同行者要慎重選擇……對吧?」
「就算我在這裏發脾氣,昴的立場也不會變好。那樣的話,就只是我因爲想生氣而生氣,我覺得那樣是不行的。」
「雖然會勞煩到您,但還請協助。」
奧托點頭同意馬科斯的回答,嘉飛爾在心中翻攪湧上心頭的激情和動搖,努力將之轉換成無害之物,這讓他感到很可靠。
嘉飛爾窺探奧托,從皺眉的大哥的表情,他察覺到奧托也預料到這個答案。但是,就算預料到,受到打擊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井然有序的情報暴力,讓嘉飛爾瞬間感到暈眩。
「……上次跟馬科斯先生說話之後,就沒什麼機會再聊了呢。現在的我就像這樣,比之前稍微強了一點,這都是託昴的福。」
「——唔,拉姆!? 」
「就是說啊。而且昴大人至今已經解決過好幾起魔女教引發的問題,甚至打倒過大罪司教,還救了我和村裏的大家……請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
「關鍵的那個人……菜月・昴不在沒關係嗎?」
這種焦慮的氣氛,正要蔓延到這邊和那邊的時候——
「——」
「賢明的判斷。」
周圍投射過來的感情變得尖銳,嘉飛爾的寒毛倒豎。
撇除對昴的胡亂懷疑,庫珥修犯下兇行這件事本身,嘉飛爾就無法相信。
「不。」但是奧托叫住佩特拉。
「——您看着我的眼睛,清楚地這麼說呢。」
「並非強迫。不過,如果她不接受質詢,疑慮就會繼續存在,王國會決定對騎士菜月・昴的態度。」
那是本能感受到非比尋常的生物後,產生的激烈警戒和畏懼。
但是——
沒有物理性的拔劍,但是士兵們的警戒心變得跟拔劍一樣銳利,王侯館的氣氛因爲一句話而緊繃到極限。
突然,有人用壓抑感情的聲音,爲了掌握現狀而提出質疑。提出質疑的人不用說,正是陣營的智囊奧托。
「這是很重要的事。騎士團長特地來到這裏,與其說是對愛蜜莉雅大人的敬意,不如說是警戒吧。」
「——說明配置的意圖關係到軍機,我無法回答。」
「愛蜜莉雅大人進城,不認可陣營全員陪同。騎士菜月・昴的嫌疑,有可能波及愛蜜莉雅大人陣營全體。爲了保持證言的獨立性,陪同者請限定在負責照顧生活起居的一人。」
因爲相信奧托會好好整理思緒,給予必要的情報,所以即使是這種時候,嘉飛爾也能專心扮演盾牌的角色。
「馬克馬洪卿身亡一事,以及那個人是否爲魔女教一員的嫌疑……感覺這兩件事有關,又好像無關。所以想聽愛蜜莉雅小姐的說法,再怎麼說都……」
「從現場回收的馬克馬洪卿遺體上的劍傷,和卡爾斯騰公爵家家紋的騎士劍一致。也有報告指出,馬克馬洪卿是被卡爾斯騰公爵所殺,騎士菜月・昴協助其逃亡。」
不管推還是拉,都像山一樣穩重不動的他,根本無法撼動。
「怠惰」和「強欲」,還有「暴食」的大罪司教,都是在昴的主導下討伐或逮捕的。不僅如此,昴在討伐三大魔獸「白鯨」和「大兔」時也貢獻良多,懷疑這樣的他跟魔女教有關,未免太愚蠢了。
嘉飛爾看到邊說邊出現在會客室入口的拉姆,瞪大了眼睛。
換上熟悉的女僕裝,帶着平常的堅毅表情登場的拉姆,不只嘉飛爾,連愛蜜莉雅她們都難掩驚訝。
畢竟,拉姆從普雷阿迪斯監視塔之旅開始就一直工作,應該處於幾乎等同臥牀不起的狀態。今天接下來的普利斯提拉之行她也沒有同行,應該在王都等待嘉飛爾他們回來。
這樣的她卻站起來,堂堂正正地站在愛蜜莉雅身旁。就這樣,她當着目瞪口呆的嘉飛爾面前,拎起裙襬行屈膝禮。
「抱歉來遲了。因爲負起責任確認牀鋪的柔軟度,所以晚了才注意到客人的來訪。」
「……牀鋪的觸感已經沒問題了嗎?」
「是啊,勉強及格吧。」
拉姆輕輕聳肩,回答得一派輕鬆。不過,那只是她平常就擅長隱藏負擔,很明顯不是身體恢復了。剛剛和愛蜜莉雅的對話,也是把身體狀況換成牀鋪,令人不安。
不過——
「姐姐……」
「雷姆,那邊的剩餘人員就交給你了。沒有可愛又能幹的拉姆和雷姆姐妹,他們就無法運作。只有佩特拉多少能派上用場。」
「——是,明白了。」
拉姆自然地決定自己的職責,雷姆聽了,勉強吞下對姐姐的擔心和不安,忍住不讓淺藍色的瞳孔泛淚,點頭回應。
在她們對話的旁邊,嘉飛爾看向奧托。拉姆的行動可說是獨斷獨行,奧托的判斷是——
「說得也是,我認爲拉姆小姐很適任。可以麻煩你照顧愛蜜莉雅大人嗎?」
「用不着你說。奧托纔是,振作點。嘉飛也是,要被好好使喚哦。」
「……用不着你說咧。」
愛蜜莉雅和雷姆,還有奧托都尊重拉姆的判斷,毅然決然地接受她託付的任務,可是嘉飛爾的聲音卻夾雜着軟弱。
嘉飛爾對此感到羞恥,拉姆的淺紅色瞳孔微微緩和。
「笨蛋。」
氣勢被挫,嘉飛爾瞪大眼睛,奧托表情認真地凝視他。
「——知道了。本大爺也做好覺悟了!奧托大哥,就算我們不在了,也要保護好愛蜜莉雅大人和拉姆……」
梅莉露出懷疑的眼神,但嘉飛爾有這種感覺。
「當然是用我珍藏的作戰,奧托先生的得意技。」
不只普利斯提拉,嘉飛爾和祖母一起生活的「聖域」、從魔女教手中獲救的佩特拉的阿拉姆村,還有跟昴一同挑戰討伐白鯨的人們,知道菜月・昴本性善良的人多不勝數。
「應援……就是加油嗎?」
——其中,最相信昴的人就是愛蜜莉雅。
「梅莉醬和嘉飛先生都知道的。就是那個——」
「就是這樣。」
「菜月先生和庫珥修大人。那兩個人發生了什麼事,在馬克馬洪卿的宅邸看到了什麼,不弄清楚的話就無法討論。」
根據奧托的說法,要求愛蜜莉雅進城,一開始就是以拘禁爲目的,爲了洗刷昴的嫌疑而進行偵訊只是藉口。
嘉飛爾讓拳頭的骨頭髮出聲響,氣勢洶洶,奧托卻在他面前搖頭。
「真的嗎?佩特拉。」
2
那就是——
這是菜月・昴用希望塗改魔女教準備的絕望所得到的結果。
想只讓陣營的人討論,所以把留在宅邸看守的士兵趕走,只留下自己人待在會客室,結果一開口就是這番話,嘉飛爾忍不住瞪大眼睛。
「關於最後的嫌疑,以前的宅邸也是這樣,但不光是我,還有佩特拉在場,可以作爲反證!」
奧托邊調整帽子邊點頭,嘉飛爾咬牙切齒。
老實說,狀況實在太過不講理。
梅莉一邊跑着,一邊翻動着裙襬,聳了聳肩。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這個道理。雖然可以理解,但嘉飛爾無法理解這個道理的後續。現在的話,至少可以靠蠻力逃出這裏。但是,要是馬可仕回來的話,自己和愛蜜莉雅平安離開王選會場的可能性就會消失——
但是——
「我們要是有人受傷,愛蜜莉雅大人和姐姐大人……那個人的立場也會變糟。」
嘉飛爾——不,陣營的同伴們,會想爲愛蜜莉雅和昴盡心盡力,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佩特拉醬,你想做什麼?」
奧托露出淺笑,爲了讓雷姆安心而笑着。雷姆垂下眉梢,雖然不是打從心底感到安心,但還是接受了奧托的關心。
但是,如果對方真的想洗清昴的嫌疑,能全心全意爲他說話的人就只有愛蜜莉雅。
士兵們看到的是從廚房冒出的滾滾濃煙。伴隨着熱氣和焦臭味的濃煙,從勇敢的士兵開始依次應對。確認火源,確定煙的原因,根據情況滅火——佩特拉的作戰計劃就是瞄準了這個判斷。
「先不管奧托哥哥的性格,我知道了」
「沒問題嗎?依靠那個人。」
「如果想要騷動的話,我用魔獸就能搞定了。」
「看守的士兵只是聽令行事,並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希望避免讓他們受傷,理想是連劍都不要拔出來。我們該做的,是爲了證明清白而逃跑,而不是戰爭。」
「啊?」
「我現在非常生氣。昴被懷疑,愛蜜莉雅姐姐被瞪,拉姆姐姐被強迫。所以,我絕對不會聽從對方的話。」
「是的。現在的情況刻不容緩。菜月先生被扣上的嫌疑也好,逼迫愛蜜莉雅大人進城的強硬態度也好……他們的目的很明顯。」
她一邊玩弄着自己的麻花辮,一邊讓頭上的小紅蠍的鉗子咔嚓咔嚓地響——她說的石頭,大概是指馬可斯吧。
梅莉插嘴,打斷了這個快要沒完沒了的話題。
說完,愛蜜莉雅深深低頭,拜託陣營的同伴。
嘉飛爾跑在梅莉身邊,摸了摸她的頭。梅莉立刻露出厭惡的表情,瞪了他一眼,嘉飛爾咬了咬牙。
「我的得意技……?」
奧托回應嘉飛爾和佩特拉,他那柔和的面容上帶着伶俐,豎起手指。
王侯館是重要的建築物,不能讓被軟禁在這裏的相關人員暴露在危險之中,王國兵們忙着處理濃煙,無暇顧及嘉飛爾他們的動向。
「如果乖乖聽話的話,就無計可施了。在馬可斯先生回來之前行動吧。」
沒錯,提出火災報警作戰計劃並指揮實施的佩特拉,看到士兵們的恐慌,笑容更加深了。看到那可愛的微笑,不知爲何嘉飛爾感到一股寒意。
「奧托哥用耳朵,本大爺用鼻子,總能找出大將的。在那之前……對了,就是應援,應援!你就應援吧」
「別擔心。你不足的部分,就由本大爺來彌補」
雖然她一副飄飄然的態度,但嘉飛爾覺得,她剛纔的發言大概也是出於內心的焦躁。
「是的!」聽到雷姆的詢問,佩特拉握緊小小的雙手。
「——不可以。」
「五分鐘,不等愛蜜莉雅大人嗎?」
連懷疑都顯得愚蠢,尊敬的背影被玷污,嘉飛爾懊悔不已。
「對不起。我只對……姐姐有恨意。」
「呿,是哦!那本大爺把看守的全都打趴,趁機——」
「對。實際上,應援會成爲力量」
嘉飛爾在普利斯提拉,和成爲屍兵的「八臂」庫魯剛交手,勉強能打成平手,都是因爲有在場的弟妹——以及聽了昴的演講,懷抱希望的市民們在背後支持。
——就這樣,愛蜜莉雅只帶拉姆當隨從,被馬可仕等人帶往王城,其他人目送他們離開。
沒錯,就是這樣。嘉飛爾在普利斯提拉能獲勝,都是因爲有大家的支持。而大家支持的力氣,正是昴振奮人心的結果。
「根據目前的情報,只能這麼想了。關於庫珥修大人,自從藉助『神龍教會』的力量後,她要繼續王選應該就很困難了……」
「那真是可怕又可靠……要怎麼做?」
「……要去找那個人嗎?」
至少,爲了消除愛蜜莉雅和拉姆前往王城的不安,嘉飛爾用格外有精神的聲音,高舉拳頭。
3
所以——
在這種氣氛下,單方面捱打不是好兆頭。如果這是互毆的戰鬥,讓對手爲所欲爲的話,馬上就會輸掉。
「哦!當然!不用擔心啦,愛蜜莉雅大人!」
「所有人,整理好最低限度的行李——五分鐘內出發。」
「應該沒有危險。跳過各種手續,加害王選候補者愛蜜莉雅大人是不被允許的。這點規則對方會遵守吧。不管怎樣,逼我們進城的時候,對方的目的就只有拘禁愛蜜莉雅大人。」
「就算菜月先生不行,還有碧翠絲妹妹在。比起本體,粘在身上的孩子更可靠。」
「我說啊,我知道你們話還沒說完,但時間應該很緊迫吧?要是那個大石頭回來就糟了吧?」
「——是想將她從王選中排除,對吧?」
拉姆用溫柔的嚴厲,將嘉飛爾的軟弱推回去。
「雖然每次都這樣,但還是請大家助我一臂之力,拜託了。」
「那個大將,怎麼可能會是大罪司教……!」
「把燒燬建築物當成特技,我可不能接受!」
「——既然如此,我有個想法。」
就這樣,拉姆以照顧者的身份同行,這是陣營全員一致的決定。下定決心進城的愛蜜莉雅如此宣言,然後環顧嘉飛爾等人的臉。
「混賬。」
爲了不輸,必須看穿對手想做的事並加以阻止,反過來做自己想做的事。
「幾乎可以確定。」
「抱歉,你們稍微睡一下吧!」
留在王侯館的成員,奧托迅速地這麼告知。
後門最少有兩名士兵看守,嘉飛爾和雷姆分別將他們打暈,確保了道路。不能讓他們拔出武器。滿足奧托事先提出的條件,雷姆和嘉飛爾互相點頭,帶着待命的成員離開建築物。
「時機太過巧合了。在馬克馬洪卿傳喚的那天,菜月先生被捲入了刀傷事件……而且下手的還是王選候補者庫珥修大人,這背後肯定有巨大的力量在運作。士兵的行動也過於迅速。」
奧托提議使用加護的慣用手段,佩特拉突然舉手,雷姆瞪大眼睛問她。
「不行,那樣不行。梅莉用魔獸大鬧的話,會加深我們身上的嫌疑。昴是大罪司教,愛蜜莉雅姐姐和『嫉妒魔女』有關係,梅莉用魔獸大鬧,奧托先生到處放火。」
「——大家,我走了。我會好好解開昴的誤會,讓大家都能理解。」
無視奧托的控訴,火災報警作戰完美成功。
馬可斯現在陪着愛蜜莉雅一起出城前往王侯館。留在館內的嘉飛爾等人被軟禁,處於被王國兵監視的立場——
「失火了——!!」
「將愛蜜莉雅小姐和另一個人從棋盤上排除……那個人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被利用的吧。」
被佩特拉點名,奧托卻一臉疑惑地歪着頭。另一方面,佩特拉興奮得臉頰泛紅,對那個作戰計劃自信滿滿的樣子。
佩特拉說着招了招手,所有人都把臉湊了過去,她堂堂正正地說明了那個珍藏的作戰計劃的內容。
王國兵急迫的聲音響起,王侯館陷入一片恐慌。
梅莉擁有力量。但是,那是一旦使用就會讓想要守護的人陷入危險的雙刃劍——無法使用的劍刃讓她感到焦躁。
「火源在地板下,煙的原因是被堵住的煙囪……滅火併不簡單。」
不管怎樣——
「看守薄弱的地方,我可以問蟲子和鳥兒。拜託他們的話,應該可以吸引士兵的注意力吧。不過,這樣也不一定可靠……」
趁這個機會——
陣營的首領,王選候補者,明明有這些了不起的頭銜,卻毫不猶豫地低頭拜託,請求他人的協助。
不甘心,不甘心,總之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到不行,不甘心到停不下來。
昴不是一直很努力嗎?想成爲愛蜜莉雅的助力,想守護在一起的大家的心,總之就是一直拼命努力不是嗎?
可是爲什麼,知道昴的努力的人卻沒人願意聽他說話?
只要給他那一點點的機會,他就能證明。
——菜月・昴是會爲了實現遠大理想而全力掙扎,最帥氣最值得嘉飛爾驕傲的兄長。
「嘉飛爾哥哥……」
「——沒事!『庫魯剛就算失去手臂也要殺死敵人』!本大爺也不能再磨磨蹭蹭了!」
原本是想鼓勵梅莉,結果反而讓自己湧上更多情緒,嘉飛爾用威勢十足的聲音和咬牙聲驅趕,然後面向前方。
看到他這樣,梅莉微微眯起眼睛。
「大家真的都是昴哥哥和愛蜜莉雅姐姐的同伴呢。」
嘉飛爾喃喃自語,這對他來說只是讚美之詞。
「——奧托先生,接下來要怎麼辦?」
嘉飛爾他們交談時,雷姆跑到跑在前面的奧托身旁,向他問道。
聽到雷姆的疑問,奧托一邊引導嘉飛爾他們,一邊說:
「先躲起來,不要讓他們追蹤到我們的行蹤。不用多久,他們就會發現我們逃走了。我想馬上離開貴族街,所以才藉助他們的力量。」
「——。————原來如此。」
奧托選擇躲在暗處或小路,帶領衆人離開王侯館。在他的視線前方,是一羣熟悉的蟲子在偷偷摸摸地蠢動。
聽到奧托說要藉助蟲子的力量,雷姆表示理解。嘉飛爾過去也喫過苦頭,所以對蟲子——主要是索達蟲——的交涉對象奧托,有着相當不好的回憶。
不過,只要成爲同伴,沒有比蟲子更可靠的人類和蟲子了。
「要是被盤問抓住就完了。所以——嘉飛爾!」
「——對不起。就算沒有嘉飛,我也能跳過去」
「奧托葛格?」
雖然從雷姆那邊聽說她和愛蜜莉雅成爲朋友,但還真是親密。
不管怎樣——
身爲姐姐心情很複雜,但不得不承認昴很重視雷姆。即使「記憶」沒有恢復,雷姆心中也明顯有對他特別的感情。
平常習慣敞開的門扉被關上,其意義很明顯。
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微微搖晃,拉姆也沉默以對。
之前愛蜜莉雅和菲爾歐蕾一同前來,表明參加王選的意願。雖然相隔數日再度造訪,但待遇恐怕無法相比。
「蟲子騙人……騙奧托先生?怎麼可能……」
「在這邊等一下。得把奧托哥和雷姆也帶過來」
——不妙。
走廊的門被關上,士兵們比平常還要緊繃的氣氛,還有王國騎士團長親自迎接,這些都意味着終極的警戒。換句話說,對方對這邊的印象已經大幅偏向負面。
「是啊,因爲巴魯斯干了很——多蠢事。」
在拉姆評論房間氣氛時,突然出聲的是坐在圓桌邊緣的人——特徵是金色長髮和紅色眼眸,穿着修女服的女性。
在自覺的範圍內,可以說是一年來最差的時機。
——不妙。
——最壞的追兵,正是在這一瞬間追上。
「菲爾歐蕾,你也來了啊。」
「——」
老實說,情勢不妙。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被殺害,下手的人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協助者昴和碧翠絲正被追捕。
「——愛蜜莉雅!」
「奧托葛格!下一個,下一個!接下來要幹嘛?」
「嗚咕咕咕……櫻這個笨蛋……!」
「興奮!? 我纔沒有興奮,不如說我是打從心底感到後悔!要是和愛蜜莉雅在一起的話,一開始就能陪在她身邊了!教典上也是這麼寫的。『一個人的救濟,是由萬人的祈禱所成就。當與鄰人分享龍之恩惠時,孤獨的靈魂將得到治癒,成爲真正的救贖』!」
首先,拉姆的身體狀況不好。
「雖然只差一點點……雷姆小姐,請放我下來。不然我會被菜月先生殺掉的。」
總覺得老是遇到關鍵時刻,撇開這感慨,拉姆和愛蜜莉雅一同走向正面——站在那裏的人是馬可仕,他推開門催促兩人入內。
聽到他的話,嘉飛爾也敲醒差點愕然的心,立刻照奧托說的行動——
「啊?在意這種無聊的事——別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看我!知道了啦!」
「……關於巴魯斯的花心,拉姆從以前就覺得難以理解。不過,跟現在被懷疑的事是兩回事。」
看到被帶進的房間,拉姆先確認士兵的配置。
狀況毫無疑問地惡劣,搞不好比被捲入帝國內亂時還糟。
「奧托哥哥沒有發出慘叫啊」
4
和前來王侯館迎接愛蜜莉雅的士兵一樣,他們的眼神和全身都寄宿着使命感帶來的緊張,無言敬禮後就放拉姆她們通過,目送她們的背影離去——只不過,通過後過了一會兒,就能感受到走廊的門被關上的空氣。
昴被冠上荒唐的嫌疑,爲了洗刷污名,陣營必須團結一致,結果卻曝露出離萬全狀態還差得遠的自己。
在帝國姐妹重逢,爲了讓醒過來的雷姆儘早回到宅邸,原本以爲這樣就能幫助雷姆恢復「記憶」,結果卻事與願違。
緩緩搖頭,環顧四周的奧托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他眨了眨眼,就這樣忙碌地看向城牆附近的建築物和陰影處。
「菲爾歐蕾醬?這樣不行哦。」
「就是有可能!我被誘導了!這樣下去會無處可逃!得馬上離開這裏——」
雖然有禮貌,但這絕對不是歡迎。
拉姆靜靜地走在王城的長廊上,同時觀察沿途的衛兵。
事實上,菲爾歐蕾的態度不被評議室的諸位——「賢人會」的成員,還有拉姆也知道的幾名上級貴族、近衛兵們所歡迎。
「不能這樣嚇到大家哦。這麼興奮的話」
「哎呀,被討厭了呢」
「拉姆,你該不會在生氣吧?」
「要怎麼解釋是你的自由,但拖延對話不會給人留下好印象哦?菲爾歐蕾醬鬧彆扭的話,愛蜜莉雅醬不就喫虧了嗎?」
「菲爾歐蕾……」
「是啊,空氣很緊繃,我有這種感覺。我在森林和帕克一起生活的時候,只要到附近的村莊,大家都是這種態度……搞不好,我們被嚇到很——大了。」
她用力踢開椅子,不管周圍的視線跳過圓桌,直接撲向站在房間入口的愛蜜莉雅胸口。
突然,走在身旁的愛蜜莉雅放慢腳步,小聲地這麼說。對敏感察覺到王城氣氛的感想,拉姆輕輕挑眉回應。
雖然因此得以看到雷姆穿上羅茲瓦爾宅邸女僕裝的期待模樣,但拉姆的氣力卻鬆懈了,結果就是這副德性。
「這個嘛,先帶我們到沒人的地方——」
紅色眼瞳溼潤,鼻水快要流下來的樣子,看起來是真心在擔心愛蜜莉雅,但在這種狀況下,不知道能依賴到什麼程度。
門的左右各兩人,牆邊四人,房間中央以半圓形圍住黑檀圓桌的對面也有複數人影待命。每個士兵都收劍入鞘——儘管如此,還是傳達出這裏從一開始就是以預防萬一爲前提。
「回到宅邸一次,似乎是個敗筆。」
聲音很大的修女服女性——因爲被叫作菲爾歐蕾,拉姆知道她是參與了王都最近的混亂,新的王選候補者。
「索達蟲。不對,不只是索達蟲。索達以外的,負責帶路到這裏的蟲子,全都消失了……該不會!」
被抱着自己的雷姆近距離瞪視,奧托的聲音都變調了。嘉飛爾斜眼看着被佩特拉她們嘲笑的奧托,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碧翠絲大人明明跟在身旁……不,那位大人對巴魯斯太好了,所以不行。是巴魯斯的自制力不夠,他只要考慮雷姆……和愛蜜莉雅大人就好了。」
瞪大眼睛的奧托,回頭看向嘉飛爾他們。
「……昴和碧翠絲還好嗎?庫珥修小姐好像也在一起。」
「——到此爲止了。」
「咦,十個?只能講十個嗎?十個我擠不出來啦……」
「啊?爲什麼會提到那個人的名字?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我明白……嘉飛先生,不能突然把女孩子抱起來啊。我剛纔嚇了一大跳」
「你這種說法,是知道意思的人才會說的吧!」
但是,昴和碧翠絲一定平安無事。愛蜜莉雅有拉姆跟着,她不會亂來,會盡全力做到最好。然後在場的奧托、雷姆、佩特拉和梅莉都很可靠——而自己要支持他們。
原本就不是個身體狀況良好的身體,但平常總是繃緊神經,將基本狀態固定在「勉強」,藉此維持表現——而那條線,現在剛好鬆懈了。
陪同愛蜜莉雅進入王城的拉姆,用這一句話總結現狀。
「我搞砸了!不知道爲什麼……我被蟲子騙了!」
不過這個瞬間,拉姆感受到的不是爲了不讓別人聽到這個會議室的對話,而是更物理性的隔離。
「好!你們兩個,抓緊了!」
「當然咯!這是愛蜜莉雅和騎士昴的問題。要是有什麼事,我一定要幫忙,所以就急忙趕來了!」
「首先,愛蜜莉雅大人請先準備好昴的優點,大約十個。」
「沒事的!有我在!雖然現在是搞不清楚狀況的狀態,但愛蜜莉雅不可能做壞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嚇到我了,愛蜜莉雅大人也有能感受到這點的感性呢。」
聽到奧托的呼喊,嘉飛爾分別抱起梅莉和佩特拉,蹬了下眼前的牆壁——分隔王都貴族街和平民街的防護牆,跳到了牆的另一側。這道牆在王都的防犯上起着重要的作用,但對嘉飛爾來說,一躍而過就是了。
面對淚眼汪汪的菲爾歐蕾孩子氣的反駁,被稱作櫻的女性聳了聳肩。雖然兩人的演技差距很大,但愛蜜莉雅溫柔地撫摸着被駁倒的菲爾歐蕾的頭。
佩特拉的眼神似乎讓嘉飛爾感到害怕,他連忙道歉。然後他助跑了一段,再次瞪着上方,準備跳過防護牆——
嗅到他無法隱藏的焦躁。
「——」
狀況惡劣,但是可以笑得出來。既然笑得出來,就代表還沒被逼到盡頭。
「真是周到的招待。」
「——沒有了。」
聽到她的回應,愛蜜莉雅垂下形狀漂亮的眉毛說:
用高級的盒子蓋住,優雅地斷絕對手的退路,這是上流階級的逼迫方式。彷彿要證明這點,背後馬可斯關上兩扇門的聲音重疊——兩扇門將房間和走廊隔開,徹底防止裏頭的對話外泄。
「呀啊——」
遵從指示穿過門,迎接拉姆她們的是好幾道視線和嚴肅的氣氛——這裏是城堡要人用來商討的會議室。
理所當然地,以爲是安全地帶的領域被侵犯,連當事者奧托都難以置信,向同伴訴說最壞的可能性。
在咳嗽和嚴厲的視線中,用溫和的聲音叫住菲爾歐蕾的,是坐在她踢飛的座位旁邊的女性。
「沒有了?沒有了是什麼意思……」
因爲身體不適而臥病在牀,拉姆只稍微知道庫珥修和「神龍教會」的事。不過,被逼到絕境的庫珥修和被絆住的昴,會互相庇護對方是很有可能的事。
正因如此,昴必須好好控制自己,清楚地決定要對誰溫柔——而他八面玲瓏的個性,現在正招來惡果。
「嗯,是啊。要好好說明,讓他們瞭解昴。爲了之後不管被問什麼都能回答。」
愛蜜莉雅正面接下她的氣勢,一邊眨着眼睛一邊說:
愛蜜莉雅不安的理由和拉姆不同,拉姆則是佩服她能舉出十個昴的優點。除了時機,還能稱讚什麼?
「——關鍵時刻到了。」
「……總覺得,好像被非常慎重地關起來了呢。」
俯視這邊的參加者視線,簡直就像在看罪犯被押送。
說着,雷姆就降落在了嘉飛爾面前,讓他瞪大了眼睛。雖然她能跳過這道牆也讓他很驚訝,但更讓他驚訝的是——
「嗯,謝謝你,菲爾歐蕾。你非常可靠。請守護我」
「愛蜜莉雅……嗯。嗯!我會睜大眼睛守護你的!」
「——那麼,菲爾歐蕾大人,差不多該回座位了」
聽到愛蜜莉雅的話,菲爾歐蕾擦了擦溼潤的眼睛,連連點頭,終於得到插嘴機會的馬科斯催促她回座。
聽到指示,菲爾歐蕾依依不捨地離開愛蜜莉雅,迅速把踢倒的椅子擺正坐好,然後把臉扭向一旁,不看旁邊的櫻。
經過這一幕之後——
「愛蜜莉雅大人,請到中央的座位。負責照顧的是——」
「拉姆站在愛蜜莉雅大人身後——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問題。那麼,請到那邊去。」
作爲最低限度的抵抗,拉姆站在坐在中央證人席的愛蜜莉雅斜後方。一瞬間,愛蜜莉雅用不安和感謝的眼神看向拉姆,拉姆只是輕輕點頭回應。
「愛蜜莉雅大人,感謝您特地前來。」
以沉重的語氣開口的,是坐在半圓形圓桌旁的衆人中,散發出格外強烈印象的禿頭老人——波爾多・謝爾蓋夫。
他是準備了七個席位的「賢人會」之一,過去在「亞人戰爭」中親自揮舞斧槍的王國英雄。而且因爲有那個經驗,以對亞人強硬的態度聞名,可以說跟愛蜜莉雅的相性是最差的——他一開始先站起,也是因爲對愛蜜莉雅的敬意僅止於表面,實情卻並非如此吧。
不過,愛蜜莉雅撇開這些事,先看向波爾多右邊的空位。
「那裏,平常是麥克羅托夫先生坐的吧。」
「——」
「麥克羅托夫先生,真的?」
「沒有錯,是確認過的事。對王國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損失。王家的各位駕崩之後,可以說沒有發生過這麼大的災禍。」
波爾多緩緩搖頭,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回答。
實際上,考慮到麥克羅托夫至今在露格尼卡王國完成的職責,波爾多的回答會讓所有王國人民點頭同意吧。
「——拉姆!」
「菲爾歐蕾醬?稍微安靜一下吧。」
「——被囚禁的,『憤怒』大罪司教的證詞。」
愛蜜莉雅的成長叫人高興,但不是在這種狀況下——不是在結論早已決定的審問場合。
就連拉姆都給予唯一好評的昴的絕佳時機,發揮的場面不只限於跟魔女教有關的狀況。真要說的話,昴的時機總是很剛好,但那跟可疑度和是魔女教徒的嫌疑並不相等。
「剛剛那些話,我覺得都是因爲你們事先就覺得昴很可疑,所以纔會那樣看他的。昴的直覺確實很準,總是能找到最好的方法,多虧如此才能應付魔女教……」
當然,對方也知道照現狀來看,這個論調不過是藉口罷了。但是,既然像這樣強行召開會議,對方應該還有其他王牌。
愛蜜莉雅也知道這點,所以即使被狂潮翻攪,她雙眸中對自己的騎士的信賴依舊沒有一絲動搖。
「——沒必要離開,但以後請節制發言,要是再犯,會被追究的不是別人而是愛蜜莉雅大人的立場。」
「——」
「根據當時相關人士的證言,騎士菜月・昴說中了『白鯨』出現的日期,還事先阻止了魔女教的所有策略。」
「謝謝你,沒有趕走拉姆……那麼,我也想問,因爲是西魯福特說的,所以你們認爲昴是『怠惰』的大罪司教?」
「當然,一開始是被當成戲言置之不理。被囚禁的大罪司教所說的話,認真聽信的人才是笨蛋。但是,麥克羅托夫大人並非如此。那位大人擁有不會將該置之不理的妄言,和並非如此的災厄徵兆搞混的見識。」
愛蜜莉雅的聲音強行介入潰堤而出的疑念狂潮。
「……是呢,對不起。波爾多先生你們,也很難過吧。」
「那也是因爲巴魯斯在討伐『怠惰』時剛好很活躍?」
「我聽說『怠惰』大罪司教,是被巴魯斯和奧托殺掉的。」
到目前爲止,都只是前哨戰而已,拉姆咬牙切齒。
「——西莉烏斯的。」
「可是!不要只在魔女教和三大魔獸的時候纔看我的騎士!在普雷阿迪斯監視塔的時候,還有在佛拉基亞的時候……不對,不是那樣。在更早之前,在王都我遇到危險的時候,昴就救了我,跟魔女教沒有關係!」
「對王國來說,這當然是很嚴重的事。可是,波爾多先生你們跟麥克羅托夫先生認識很久了吧?既然如此……」
愛蜜莉雅爲之語塞,波爾多乘勝追擊繼續說下去。像是要順着波爾多的氣勢,坐滿半圓桌的人們紛紛點頭。
可是,即使自覺到這個事實,也無法抑制接下來的話中所包含的感情——對昴的懷疑和侮辱,等同於斷定昴每晚頻繁地去探望持續沉睡的雷姆,也是刻意爲之的行爲。
愛蜜莉雅毅然回答被提出的質疑,菲魯歐蕾在一旁起鬨,卻被旁邊的櫻捂住嘴巴,不過兩人的結果相同——氣氛沒有變化。
「——」
「負有盛名的『賢人會』諸位,竟然會以這種懷疑爲理由設置這樣的場合,真是難以置信。在懷疑內容之前,情報的出處纔是問題吧。」
「我懷疑一切都是刻意爲之,騎士菜月・昴立下的所有功績,都是爲了潛入王國內部的謀略一環。」
「重新回到正題,這次叫愛蜜莉雅大人過來的理由——是關於騎士菜月・昴產生的嫌疑,想開始進行審問。」
「很抱歉,照顧者沒有發言權,請你自重。」
拉姆聽到自己的聲音,才知道自己不自覺地加重了語氣。
「——」
「不,沒關係。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大的焦點在於某個證詞。」
「討伐數名大罪司教,以及三大魔獸『白鯨』和『大兔』,是嗎?關於『大兔』雖然尚未確認,但其他都是有第三者證言的事實。」
因爲,她感受到將愛蜜莉雅和拉姆放在一起的意圖。
被說悲傷的表達方式不同,本性溫柔的愛蜜莉雅退讓,但拉姆對那冠冕堂皇的說詞抱持疑問。確實,繼承了總是擔憂王國未來的賢人之志,這點可以理解,但是,真的完全沒有哀悼的餘地嗎?——對這狀況的懷疑,在拉姆心中不斷累積。
「拉姆很抱歉,不過,昴的努力很可疑是什麼意思?」
「——等一下!」
「——愛蜜莉雅大人的話我明白了,我們也不打算用這種藉口來貶低騎士菜月・昴的名譽。」
她的心中,對昴產生懷疑——並非如此。只是,對昴不利的情報太過吻合,讓她無法將滿溢的感情化爲言語。
「——但是,您的騎士有很深的嫌疑是『怠惰』大罪司教的後繼者,關於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是小的僭越了,因爲小的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
更何況,這個疑惑對拉姆來說——
恐怕對方也是在等待時機的發言,但每一項都缺乏決定性的疑慮,不足以讓疑惑的種子萌芽。
拉姆個人也覺得這懷疑很愚蠢,陣營方面除了否定以外別無選擇,但說起來這嫌疑根本是無中生有——老實說,昴曾經袒護過原本是「暴食」大罪司教的絲碧卡,被人追究起來的話,痛處多到數不清。只不過,那件事帝國方應該徹底封鎖情報了,所以傷口應該不會擴大。
道出謝意的同時,沒被要求離開的事實印證了自己的推測,拉姆對此感到苦澀。
「麥克羅托夫先生……啊,那麼,該不會……」
只是,雖然沒有直接關係,但拉姆的立場是間接參與了與「怠惰」大罪司教的戰鬥。世界最有名的大罪司教死亡,那毫無疑問是愛蜜莉雅陣營與魔女教結下因緣的開始。
「您想說這是謬論嗎?但是,面對至今讓各國嚐到無數次辛酸的魔女教,僅僅一年半就立下太多成果了,三大魔獸也一樣,簡直就像是刻意給予騎士菜月・昴活躍的機會。」
一看,從證人席站起來的愛蜜莉雅轉過身,端正的美貌露出銳利視線,對無禮的隨從——假裝生氣。逼她演出蹩腳戲,以及自己感情用事到讓愛蜜莉雅出面告誡,都讓拉姆的心極度自省。
所以——
這對以騎士身份迎接昴的愛蜜莉雅來說,是難以忍受的侮辱。
「不過,就算是魔女教,也會切割掉肩負重要職責的人吧?」
「魔女教,而且還是大罪司教之間互相憎恨,這也不是沒聽過。有可能是趁機利用了魔女教內部的對立——」
菲魯歐蕾近乎起鬨的擁護當然不用說,就連愛蜜莉雅明確否定昴的嫌疑,他們的視線依舊冰冷。
不像她會有的嚴厲措辭,是愛蜜莉雅以自己的方式爲拉姆的失誤打圓場。愛蜜莉雅承擔起責任的態度,讓拉姆感到心焦。
「那麼,這件事完全無憑無據,只是我們無謂的猜忌?」
「聽說面對那個大罪司教,幾乎沒有出現人員傷亡就完封了。想到魔女教至今引發的事件造成的損害,實在難以置信。」
「拉姆又失禮了,如果有必要,就命令她離開吧。」
「懷疑的焦點」,被放在話題中心的嫌疑火種,讓愛蜜莉雅倒抽一口氣。
5
背對反省的拉姆,愛蜜莉雅重新面向半圓桌如此進言。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質問,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劇烈搖晃。另一方面,在她身後聽到的拉姆,淺紅色的瞳孔也加深困惑之色。
「這是謬論」,只能這麼說的意見。昴在對抗魔女教時立下的功績,竟然被說成是可疑的,這叫人怎麼受得了。
「……真的嗎?那就好,再見。」
在警戒的拉姆面前,愛蜜莉雅朝波爾多他們低頭。
波爾多低沉卻清晰的聲音再度提出質疑,拉姆皺起眉頭。
「昴的嫌疑,那是……」
「您認爲我們該被悲傷擊垮,流下眼淚嗎?但是,我們所認識的麥克羅托夫大人,纔不會希望我們這麼做。他不是會允許自己的死讓王國的頭腦腐敗,手腳慢慢壞死的人。」
「是的——騎士菜月・昴是魔女教的相關人士,而且還是大罪司教等級,是否擔任了重要職務的嫌疑。」
「這個疑問,我可以清楚回答。昴不是魔女教徒,昴是我的首席騎士,是無可取代的同伴。」
「在大征伐時逃過一劫的『白鯨』被討伐,緊接着又討伐了那個『怠惰』的大罪司教……連災人都能討伐,未免太完美了。」
「那種事……!」
「也就是說,巴魯斯的活躍太剛好了嗎?」
「可以問一下嗎?」察覺到這點的愛蜜莉雅舉手。
但是,愛蜜莉雅對那個回答抱持的感想似乎不同。她眯起被長睫毛鑲邊的瞳孔。
沸騰的意識被潑了冷水,拉姆屏息。
「發言權——」
這樣不好——身體的餘裕不足,對心情造成不好的影響。這樣子,是爲了什麼才答應跟愛蜜莉雅同行的呢?
愛蜜莉雅臉頰泛紅,拼命訴說,拉姆微微瞪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
愛蜜莉雅忍不住用手遮住嘴巴,拉姆也想到同樣的事。
「我們和您,悼念親人的方式不同,就只是這樣。」
「說起來,爲什麼昴會被懷疑跟魔女教有關呢?雖然在王侯館跟馬可仕先生談過了,但昴至今的活躍,波爾多先生你們應該也知道吧。雷格魯斯也是多虧了昴……」
波爾多眯起粗眉下的眼睛這麼問,愛蜜莉雅的臉頰緊繃。
「對啊對啊!兩人的羈絆很強烈!這點我也很清楚……唔唔唔!」
剛剛的話,總結起來就是這樣——菜月・昴被「怠惰」大罪司教附身,從那天到今天,一直被懷疑是另一個人在扮演他。
「對吧?可是——」
愛蜜莉雅的反駁,雖然說法稚拙,但卻正面迎擊波爾多他們的懷疑。
「——根本,不成理由。」
「……就這樣?」
「那位大罪司教,現在也以囚犯身份關在監獄塔。雖然沒有好好回應這邊的審問,但在從水門都市押送過來的途中,似乎有說過好幾次——『怠惰』大罪司教就在菜月・昴的體內。」
周圍的人對拉姆補充的多餘話語投以嚴厲視線,但那是拉姆的真心話。
「……我會銘記在心,非常抱歉。」
「——不過,那些功績本身也是懷疑的焦點。」
——「怠惰」大罪司教的後繼者,這是菜月・昴被懷疑的真正原因。
聽到拉姆的認知,感覺奧托會說「我有話想說!」,不過現在沒有耳朵可以借給不在場的吐槽男。
可是,那個「怠惰」大罪司教,與昴的關聯性被懷疑是——
「當然。竟然相信大罪司教的說詞,真是豈有此理。被囚禁的『憤怒』有作用於他人內心的力量,其效果——」
代替停止思考的愛蜜莉雅,拉姆催促話題繼續,馬科斯正要責備她,但波爾多伸手製止,繼續說下去。
昴被懷疑是「怠惰」的最大理由,那就是——
「愛蜜莉雅大人,那樣是反效果……」
「在王都舉辦的論功行賞……討伐『白鯨』和討伐『怠惰』大罪司教的功績受到表揚時,我也有聽到詳細的報告。其中提到,『怠惰』大罪司教是會附身在他人肉體上的邪精靈,會依附在好幾個身體上——您覺得如何?」
被潑冷水的回答,讓愛蜜莉雅靜靜地吐氣。
今天,準備好要出發去普利斯提拉後,昴在碧翠絲的陪同下,謊稱有祕密要告知麥克羅托夫而赴約。之後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可以確定是和刀傷事件與現在的狀況有關。
或者,麥克羅托夫叫昴去的理由,正是——
「會談的詳細目的沒有讓我們知道。但是,既然騎士菜月・昴在場,又有協助討伐『白鯨』和之後與『怠惰』戰鬥的卡爾斯騰公爵在,就不得不產生這樣的疑惑——因爲發生了對騎士菜月・昴不利的事,所以麥克羅托夫大人才會被殺。」
「那是——」
「那麼,要怎麼相信自己放棄解釋機會的人呢!!」
「——呃。」
瞬間,波爾多的粗嗓門爆發,被正面痛擊的愛蜜莉雅僵在原地。
在愛蜜莉雅的反應背後,拉姆也對這不好的遭遇——或者該說,對被設計的狀況感到可恨。
果然對方從一開始就鞏固無法反駁的根據,再把愛蜜莉雅叫來。
「——最壞的想象成真了。」
從被帶進王侯館的一連串流程來看,至少在場的拉姆和奧托都描繪出最壞的劇本——無法拒絕的進城邀請,以及隨之而來的陣營分裂。
描繪出這幅畫的某人,周到地將線拉到這邊。
波爾多繼續追問。
「騎士菜月・昴從麥克羅托夫大人被殺的現場,和卡爾斯騰公爵一同逃走。根據在場者的證詞,騎士菜月・昴使用無法理解的術式,不僅禁止他人的魔法,還操縱看不見的『什麼』。這也是論功時收到的報告,『怠惰』大罪司教似乎也操縱看不見的手臂。」
「那是昴和碧翠絲想出來的魔法……」
「再進一步問,『暴食』大罪司教的犧牲者,會從他人的記憶中消失,或者反過來失去自己的記憶。但是,騎士菜月・昴卻記得被遺忘的人。這是爲什麼?」
「雷姆和尤里烏斯,都是因爲昴記得他們,纔沒有變成孤單一人!」
「『色慾』大罪司教的暴行,讓卡爾斯騰公爵受到無法痊癒的傷。騎士菜月・昴明明也遭受同樣的傷害,卻平安無事,這要怎麼說明?說啊。」
「昴是最不甘心的!」
「那麼,騎士菜月・昴是從哪裏來的什麼人!在以你的騎士身份在王城報上名號之前,他沒有任何紀錄!這是爲什麼!!」
「什麼鬼!接受哪有什麼不能不能的!只有接受和不接受而已!既然不接受就不要接受啊!」
所有人流血、流汗、流淚構築起來的一切,全都——
「我不這麼想,大家會這麼做,是因爲大家都認爲這麼做是最好的。」
點頭回應拉姆的回答後,菲魯特咂嘴,愛蜜莉雅點頭。
「——傳令!有傳令!」
心存懷疑的愚蠢之徒啊,全都燒成灰燼吧。
只是堂堂正正地讓藍紫色的瞳孔閃耀,如此宣言。
這個愛蜜莉雅,不可能是走在適度鋪裝、約定好的欺瞞功績上才走到這裏。
昴他們的事似乎也傳到她的耳裏了。不過仔細想想,今天原本預定要藉助萊因哈魯特的力量,趕往普利斯提拉。
那個人討厭亞人是出了名的,但難以置信的是,被視爲穩健派的麥克羅托夫不在,他竟然會如此強硬地排除愛蜜莉雅。
所以,所以,她沒有回頭。拉姆必須回應她的信賴。
「那當然咯?我被愛喫腸子的可怕女人盯上時,就欠了小哥人情。而且在普利斯提拉看到真正的大罪司教,還幫忙護送『憤怒』。那些瘋子和小哥不可能是同夥吧。」
「——!」
威風凜凜,堂堂正正,氣勢十足,英氣逼人,以愛蜜莉雅相信的拉姆風格,從後方支持咬緊牙關,不向任何困境屈服的愛蜜莉雅。
「那樣狄加就太可憐了。」
「既然如此,就讓我聽聽看吧。士兵慌張的樣子非比尋常。」
就在這時——
「儘快?什麼事?」
「很遺憾,這個回答我無法接受。包含騎士菜月・昴的嫌疑在內,愛蜜莉雅大人請留在城內。」
哭泣、叫喊、流血流汗,然後鍛煉出來的這份光輝,正是愛蜜莉雅確實以自己的拼命贏來的王者資質。
她紅色的眼眸流下一行淚水,嘴脣顫抖。
手指依舊指着天空,愛蜜莉雅沒有回頭,就這樣呼喚拉姆。
菲魯特衝到瞪大眼睛的愛蜜莉雅面前,她是和愛蜜莉雅同爲王選候補者的少女。
「——愛蜜莉雅?」
「————」
來到愛蜜莉雅面前的菲魯特,依序瞪着前後夾擊的王國兵。
「所以,就算回到原點也無所謂。我——我們不會輸的。」
她情緒化的反駁讓議論潑了一盆冷水,但昴的處境依舊惡劣。然後拉姆害怕的是,對昴的懷疑會附帶更進一步的質疑。
那是拉姆也看過好幾次的,魯莽至極的少年,說出這世上最蠢的話,開始行動時的姿勢。
愛蜜莉雅被帶出進行審問的評議室,正要移動到城內的其他房間。
「……我們也不是無緣無故就嚴厲指責。更何況,報告在麥克羅托夫大人的宅邸發生何事的,應該是菲爾歐蕾大人的同事。」
「怎麼會……」
被說了就算眼前一片黑暗也不奇怪的話。
「菲魯特也這麼想?」
菲爾歐蕾拿出教典,用力放在半圓桌上。
「————」
拉姆配合着那份信賴,調整自己的表情和聲音。
「蠢貨!現在正在審問重要案件!你在想什麼!」
正因如此——
「非常抱歉!可是,有件事必須儘快稟報!」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凝視着從魯莽的姿勢中獲得勇氣的愛蜜莉雅。就連站在她斜後方的拉姆也不例外。
「——愛蜜莉雅姐姐!」
「看清楚了,愚蠢之徒。」
「假如這是陣營內串通隱瞞的話,假設騎士菜月・昴是『怠惰』大罪司教繼承者的嫌疑屬實,那麼讓愛蜜莉雅大人蔘加王選,累積至今的功績……」
「那個鬍子很長的老爺爺被殺掉是有點那個,但犯人被懷疑是小哥你們,這也太扯了吧。」
聽到這個答案,這次昴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想抱緊菲魯特的衝動。
被波爾多這麼一問,馬科斯回過頭瞥了愛蜜莉雅一眼,然後緩緩地左右搖晃巨軀上的腦袋。
「我們不會輸的——對吧,拉姆!」
忍不住想抱緊她,但要是這麼做,可能會被當成是拿菲魯特當人質,所以忍了下來。
愛蜜莉雅和拉姆這對主僕不合時宜的發言,讓沉默支配了會議室,這時衝進來的士兵聲音劃破沉默。
愛蜜莉雅和拉姆被拘禁、行動受限,只能將不足之處託付給留下的雷姆他們,這是在做好覺悟後才分開的。
所以拉姆要排除想回應愛蜜莉雅信賴的所有人,自己來回應。
「——哈!當然。」
突然,緊握拳頭的拉姆,耳朵聽到呆愣的聲音。
「……是庫珥修姐姐和昴大哥的事嗎?」
「喂,這是怎樣?簡直把姐姐當犯人對待嘛,我們可是王選候補者耶,這樣對待我們沒關係嗎?」
因爲是自己主動說要陪伴愛蜜莉雅。
「發過脾氣……啊——說得也是,姐姐不可能一直忍氣吞聲……該不會,是因爲那樣才被抓的吧?」
但是——
「不,不是那樣的。可是,現在沒辦法馬上處理。」
聽到那聲低語帶有理解的音色,拉姆眯起眼睛。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只是愛蜜莉雅。艾力歐爾大森林的『冰結魔女』!」
在入口旁待命,見證到現在的馬科斯擋在士兵面前。
「我第一次被你們用那種眼神看待。至今爲止,我被那種眼神看過好幾次,然後沮喪,再努力抬起頭。」
「——」
那就是——
「不要這樣,不要對愛蜜莉雅這麼嚴厲……最混亂的人是她,最想跟昴說話的也是她。」
「——愛蜜莉雅大人,以及她的後援者羅茲瓦爾・L・梅札斯西方邊境伯,還有陣營是否掌握到這個問題。」
拉姆害怕的最糟可能性,正是從波爾多的口中說出。
沒有回頭確認,令人火大的是,這正是信賴的證明。愛蜜莉雅相信拉姆會怎麼回答,相信拉姆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愛蜜莉雅大人……」
愛蜜莉雅如此宣言,從證人席站起來,豎起手指朝天宣告。
那是將教典壓在半圓桌上的姿勢,瞪大雙眼的菲爾歐蕾。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房間正中央。
「昴是——!」
菲魯特氣呼呼地發怒,愛蜜莉雅眨了眨眼,然後垂下眉尾。菲魯特代替自己生氣,讓她感到開心。
「——留在王侯館的愛蜜莉雅大人陣營的人,趁看守不注意的時候離開宅邸。制止的士兵無人受傷,現在正在追查他們的行蹤。」
「菲魯特大人,您的心意我很感激,不過愛蜜莉雅大人已經對裏頭的人發過脾氣了,請您放心。」
沒有人能立刻回話。
面對接二連三的疑問,連回答都中途被打斷,愛蜜莉雅發出悲痛到快哭出來的聲音——剎那間,響徹整個會議室的,是站在房間角落拍打半圓桌的菲爾歐蕾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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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錯,就是這樣。不光是愛蜜莉雅和陣營的同伴,像菲魯特這種不同陣營的人,還有其他人,一定都明白。
「那種事我知道!狄加受傷的事也是……可是,說不定是流太多血的狄加不小心看錯了!」
被她影響,拉姆也看向那邊,看向證人席——站在那裏的愛蜜莉雅。
因爲打從一開始,這場審問的結果就已經決定好了。
那是至今以來,從王選開始後,愛蜜莉雅、昴、陣營累積至今的各種努力,全都是被捏造出來的假象。
「——雷姆,要好好鞭策加芙和奧托的屁股,就靠你了。」
腳下崩塌,彷彿失去了自己的居所,被絕望擊垮。
嘲諷、懷疑和追究,在這一瞬間全都因爲愛蜜莉雅的自白而失去去處。
「菲魯特?」
「——別再說了!!」
波爾多的命令只有字面上透露出遺憾,拉姆對此咬牙切齒。
但是,愛蜜莉雅完全不在意那些膽怯的人的視線。
既然約好了,愛蜜莉雅和菲爾歐蕾都沒出現,菲魯特會擔心發生什麼事也是理所當然。
被不講理和不合理的暴風雨沖走,就算哭喊也不奇怪。
聽到士兵焦躁的控訴,馬科斯側身傾聽。接着,聽到士兵壓低音量說的話後,馬科斯眉頭深鎖,沉重地低語:「這樣啊。」
「馬科斯團長,發生什麼事了?跟審問有關嗎?」
「並非毫無關係。」
「菲魯特,沒關係的!我接受……雖然非常不能接受,但已經接受事實了。」
馬科斯低聲報告,波爾多用手遮住嘴巴。接着消瘦的賢老發出嘆息,凝視愛蜜莉雅。
「主人在王城辯解,部下卻趁機欺瞞王國,要將這視爲善意之舉,實在是有點勉強。」
懷疑這是假貨的傢伙,拉姆要挖出你們的眼睛,塞進玻璃珠代替。
如此周到的安排,或許連麥克羅托夫的死——不管怎樣,他那遺憾的態度除了虛僞還是虛僞。
「——總之!我反對這種做法!教典上也這麼寫:『無從救濟的靈魂,在這片天空下一個都沒有。仰望天空,龍影常在,約定好要平等救贖所有孩子。』」
菜月・昴是多麼努力、多麼拼命,大家一定都懂。
「——愛蜜莉雅!我也要去!我也要一起被關起來!」
這時,評議室的門被用力打開的聲音響起,少女的聲音傳了出來。
愛蜜莉雅她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只見頭髮散亂,哭喪着臉的菲爾歐蕾從對面跑來。
她猛然地,順勢撲進愛蜜莉雅的懷裏,
「那,那,那,那種單方面的審問太奇怪了!我要抗議!我會抗議的!我可是王選候補者!權力!沒錯,我要使用我所有的權力,廢除對愛蜜莉雅的不當對待……!」
「冷,冷靜點,菲爾歐蕾。不能做那種事哦。你的心意我非常高興,但要是那麼做,也會給你添麻煩的。」
「不一起揹負污名,算什麼朋友!? 如果是和愛蜜莉雅一起,就算渾身泥濘我也無所謂!」
在愛蜜莉雅的懷裏,菲爾歐蕾猛地抬起頭,毫不猶豫地這麼說道。被她的氣勢壓倒的同時,愛蜜莉雅強烈地感受到一股感動湧上心頭。
好不容易忍住不抱菲魯特,結果被菲爾歐蕾這樣撲過來,忍耐就白費了。
被這麼想的愛蜜莉雅抱住,菲爾歐蕾「啊」了一聲,注意到在身旁搔頭的菲魯特。
這麼說來,這兩個人的關係應該很複雜。
其實,愛蜜莉雅必須居中協調——
「——不用擔心啦,愛蜜莉雅姐姐。我現在只煩惱大哥哥他們的事,不用連我的問題都一起煩惱。」
「說、說得也是,那樣比較好。我也想這麼說,總覺得我們很合得來呢!」
「那當然,搞不好會爲了一個位子互搶兩次哦?先不管合不合得來,我們之間有因緣吧。」
菲魯特閉上一隻眼睛,稀奇地看着自己,菲爾歐蕾也慌張地抓着愛蜜莉雅回看她。
這兩個人的問題也很令人擔心,當然昴他們和庫珥修的事也很擔心,從王侯館飛奔而出的奧托他們也很令人擔心,擔心的事堆積如山。
「雖然想相信大家一定沒事……」
「——是啊。對了,菲魯特大人,有事商量。」
說明監視的士兵被欺瞞的原委,文官翻閱手邊的命令書,依序眺望手邊的文件和桌上的地圖。
「對象,要活捉。」
如此報告的,是被派遣爲「賢人會」使者的文官。
——留下這句話,「劍聖」離開王城的小會議室。
「————」
「不光是擔心啦,抱歉咯。」
「——我也在那個房間。」
——同一時間,被叫到王城其他房間的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俯視攤在桌上的王都地圖。
仔細看,走廊上不只有帶愛蜜莉雅和拉姆走的士兵,還有帶菲魯特走的士兵。雖然跟騎士團長親自帶走的愛蜜莉雅她們狀況不同——
就這樣轉身離去,文官朝他的背影補上一句話。
「——」
「——巴爾加・克羅姆威爾。」
說完,菲魯特用下巴示意,那是菲爾歐蕾衝出來的房間,也是愛蜜莉雅接受審問的房間——會議室。
從那裏延伸到貴族街外圍的幾條路線,都打上了紅色記號。熟悉的王都地圖,如今變成顯示逃跑路線和包圍網的冰冷圖畫。
「這些人的目的,推測是與騎士菜月・昴會合,或是準備奪回留在城內的愛蜜莉雅大人。當然,目前還只是推測,不過他們趁着火災騷動脫離監視下的王侯館,這個事實很嚴重。」
拉姆的話讓菲魯特挑起單眉,興致勃勃地歪着臉。
菲魯特的笑容一如往常,但愛蜜莉雅卻無法像之前那樣安心,這讓她感到非常懊悔。
菲魯特邊抓頭邊回答,愛蜜莉雅和拉姆面面相覷。結果,還在愛蜜莉雅懷中的菲爾歐蕾戰戰兢兢地歪頭。
7
「廚房地板下冒出濃煙,沒有確認到實際的延燒,濃煙大半是煙囪堵塞導致通風不良所造成。」
「——『劍聖』大人,今天也在嗎?」
文官只說出名字,沒有繼續說下去。而萊因哈魯特也沒有開口詢問那名字的意義。
「方纔您說欠昴人情,可以早點還清嗎?」
「是的,『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大人,您被命令追蹤並捕捉他們,這是命令書。」
然後,這意味着——
「不知道是龍還是魔女——不管怎樣,都沒有好預感吧?」
「我會阻止。」
遞過來的命令書上,寫着和文官剛纔告知的內容一字不差的文句,可以察覺到命令的徹底與強硬。
「咦?」
「……有困難?」
「——我明白了。」
「唉呀,果然會這樣問,畢竟狀況這麼糟,我也不能放着不管,所以很爽快地借給他了……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劍聖」的回答卻慢了一拍。這和與萊因哈魯特一同前往王城的主人的存在並非毫無關係——
「不,他現在因爲其他事被叫到城堡的其他地方,我也是。」
放在地圖中心的棋子,代表位於貴族街的王侯館。
只告知這句話,萊因哈魯特的視線從地圖和文官身上移開。
「啊?幹嘛,女僕姐姐。」
然後——
「完全不覺得抱歉,被叫去是指……」
沉默片刻後,萊因哈魯特折起命令書還給文官。
「你說你也是……你也被叫去了嗎?不是因爲擔心愛蜜莉雅?」
看不出感情的表情和聲色,徹底執行被賦予任務的使者態度,萊因哈魯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傾聽被叫出來的理由。
「火災?」
「原來如此。」
突然,文官說出的名字,讓狹窄房間的氣氛更加沉重。
「雖然有進行追蹤,不過那些人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要是急着壓制,士兵和目標都有可能產生犧牲,因此——」
「——所以纔對我下令。」
「脫離王侯館的愛蜜莉雅大人陣營的殘存者,推測會鑽過監視網,企圖逃到貴族街外頭。」
——若是平常,萊因哈魯特會迅速瀏覽命令書的內容,然後立刻接受命令行動。
菲魯特的反應和拉姆的態度,讓愛蜜莉雅察覺到「該不會……」,既然要報答昴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