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朋友』

1

听得见洪水般的浊流声。

剧烈的水声。从上而下，顺从重力，遵照流向，遵循命运，往下直落的瀑布。

那是在耳里，或者在头盖骨里头响个不停的轰隆巨响。激烈的浊流搅拌脑髓，同时将昴的意识导向清醒。

有光，看得见光。然后，开阔——

「——啊。咦？咳咳！」

尝到喉咙紧缩的感觉，呼吸频率因此整个乱了调的昴呛咳作呕。

吸进空气，再吐出来。不过就是重复这样做，却连做法都完全忘记。昴就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痉挛，流着口水复活了。

「咳呼！啊哈！」

整个人倒在地面成趴卧姿。手掌贴住粗糙坚硬的地面，手臂使力，以跪地叩首的姿势将氧气和理解送进肺部，照着顺序回想呼吸的方法。

痛楚缓和，吐掉失去去处的唾液。身体就这样取回了真实感和稳定，原本欠缺的氧气循环到脑子——意识清醒起来。

「我、我死掉……了吗……」

一边喘气一边低语，再度确认其实无须确认的事实——自己「死亡回归」了。

没错，「死亡回归」这件事用不着确认。那是昴的价值。重要的不是回归本身——而是回归到「何时」和「何处」。

「啊……」

昴抬起头，仔细环顾周围，然后立刻察觉。

还记得这片眼熟的黑暗，飘荡冷冽空气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氛围。这里是遗迹内的石室。粗糙不平的石砌地板，还有在朦胧黑暗中通往深处的石门。

——以及，倒在昴身旁、楚楚可怜的銀发少女。

「爱蜜莉、雅……」

刮去额头上的薄汗，在黑暗中找到昏睡却一脸痛苦的爱蜜莉雅。确认周遭状况到这边，昴心中也知晓了大概。

过去的时间，失去的性命，降临的灾厄，难以置信的背叛——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如浪涛般袭来，把昴的心逼到绝境。

这样做才是正确的。——这样子做，顺序才对。

背靠着建筑物，集中精神思考的意识被叫回来。转过头，呼唤昴的人是诧异皱眉的奥托。

厘清状况，确认「死亡回归」带来的情报，拟定排除问题与障碍的对策，这些现在都先放到一边。

「是嘉飞尔啊。……你也是个行动模式相当无法捉摸的家伙呢。」

理解到这事实的当下，安心感在昴的胸中扩散。

这段期间，昴有该做的事。那就是——

在坟墓叫醒爱蜜莉雅后的发展，几乎没什么改变。

「还什么咧，就是你现在不要紧吧？」

安慰被过去折磨、在悲愤和悔悟中崩溃的爱蜜莉雅，带她到外头。跟在坟墓外担心两人的拉姆和嘉飞尔他们打照面，然后一同回到临时住所。

先是爱蜜莉雅，然后是坟墓、「圣域」、宅邸。要像这样，依序、确实地处理。

在前一轮，摆架子拿翘的碧翠丝也是，绝对不能再——

走进暂居处入口露脸的人是嘉飞尔。他边敲响犬齿边走过来，昴搓搓自己的鼻子说：

今晚，爱蜜莉雅交给拉姆就行。拉姆肯定能让她放松。

「——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啦。」

为了拯救大家脱离那个可怕的灾厄命运。

「————」

因为「死亡回归」了，一切当然回到原本的状况。但看到拉姆平安无事的样子，就是会偷偷安心，而她那酸人不嘴软的态度也让昴更加放心。

「那我就不客气了。——菜月先生，你不要紧吧？」

「——不，多亏了你，我有自信了。谢谢你，奥托。」

现下要优先叫醒爱蜜莉雅，安慰脱离恶梦后痛哭流涕的她，带她到外头。

或许是这段对谈并非对方预期想听到的内容吧，奥托带点踌躇的意味这么说。但是，昴却在与他的互动中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硬生生吞下呻吟，昴咬牙切齿，对丑恶又脆弱的自己燃起怒火。

昴打断奥托，缓缓摇头。

「不要一开口就突然削落人家的干劲好吗，你这个人！……我就只是问问而已。」

支支吾吾、语带保留的对话烦死人了。至少在这一轮，有太多事想问罗兹瓦尔。

是洞察了昴的内心吧，奥托挥挥手说：

2

迂回的说话方式惹得昴嘟起嘴巴，打算快快把话题作结。但是，却被奥托反咬一口，紧接着问：

「意思是，你认为我冷静过头啰？」

就像这次，他刻意亲自来找昴说话，也是之前所没有的反应。

不信任罗兹瓦尔，这点是昴和嘉飞尔的共识。

爱蜜莉雅在「试炼」里头被迫面对过去，现在也都还在受苦。而这段绵长持续的痛苦时光不会有成果，仅是难过、徒劳无功的时间。昴很清楚这点。

「总而言之，先叫醒爱蜜莉雅……」

躺在床上，察觉昴的手要离开的爱蜜莉雅叫了一声。朝着不安的脸庞微笑，好让她安心，接着把剩下的事都交给拉姆。

意见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好恶整个颠倒，听得懂人话和顽固的态度交替出现。这种变化，强烈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变了个人。

「重生点没有变……！」

确定后，吐出一口又长又深的气，再次抚摸胸膛——然后错愕。

然而，现在的昴却是在目睹她的苦痛下，安心地抚摸胸膛。

装模作样到最后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昴这次是真的感到疑惑。

所以说——

路上，听了昴直视自己的理由后，拉姆眼神轻蔑、用鼻子喷气。

「——骗人的吧。」

「这是发生了很多事，我还能冷静思考的证明。」

「——菜月先生？菜月先生，有在听吗？」

「重要的事，就是跟那家伙想些奸计吧。俺可不觉得有啥好期待的。」

「——跟罗兹瓦尔约好的对谈。」

作为什么都没能挽回的报偿，回到的时间点是还没失去一切的时候。

「——呼、哈。」

奥托重复询问，这次换昴一脸诧异。什么要不要紧。就是不要紧才听他讲话，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吧。

「……没什么。想说你长得很漂亮。」

「可以吗？因为坟墓里头发生了异状，菜月先生才带爱蜜莉雅大人出来。我想，你现在八成因为许多我不知道的事而整个脑子乱糟糟的，不过我还是要问。」

才要主张自己没问题，就被奥托的追究给堵住嘴巴。

他担心的，是昴目前的心境。确实，因为「死亡回归」而事先得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昴，无法和位在过去的延长线上的他共享感受。

「问问？问什么？」

「——？好啊，给你问。」

「咦？」

爱蜜莉雅挑战坟墓的第一个晚上，罗兹瓦尔就安排好要与昴对谈。在上一轮，昴借此机会提议隔天清晨回宅邸。而这要求获得罗兹瓦尔的许可，因此昴和拉姆得以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宅邸，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哟～打扰一下呗？」

「……抱歉，我没在听。」

「——？干嘛一直盯着拉姆的脸看，毛？」

「你们两个怎么对边境伯讲话这么出言不逊啊……」

「嗯，就是这样。我不认为这是坏事。只不过……」

忍不住轻抚胸膛的左手还健在，没有被压扁。看看右手腕，上头还绑着佩特拉的手帕，一片纯白，没有一丝血痕。

「嗯啊，正如你所说。我现在也很担心爱蜜莉雅酱，整个人坐立难安。所以说也没啥闲功夫陪你演短剧……」

「对象是罗兹瓦尔，这回可不是被他四两拨千斤的场合了。」

「对吧？所以说……」

「……不，从头到尾都没怪怪的地方。看起来十分冷静。」

还在一开始的他们，和已迈入第三轮的昴之间，所受的心理影响有着极大落差。

「我才听得懂的话。性情像猫一样变幻莫测的家伙应付起来很伤脑筋呢。」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本人现在状况绝佳精神百倍。我懂你因为爱蜜莉雅出状况所以在担心，但我没事。还是说，我哪里看起来怪怪的？」

「……呃、啊。」

就是因为这种愚蠢的态度，才招致了宅邸的惨状不是吗。

地点在琉兹家外头，只靠篝火和星光照明的半夜，昴准备动身和罗兹瓦尔会谈，正在沉思的时候。

「什么跟什么……这才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想法……」

克服自身过去后醒过来的地方——菜月・昴又回到了坟墓里。

才刚立下新的决心，就有人介入两人的对话中。

「不，我认为，在『看起来很冷静』，以及『能够冷静行动』之间，有着非常大又深的鸿沟存在……」

「下流。」

话虽如此，也不是不明了奥托的担忧。同样进入坟墓的爱蜜莉雅，出来的时候精神崩溃。因此也难怪他会狐疑昴是不是哪里也有问题。

奥托眯起眼睛，像是要看穿昴的黑瞳。

性情像猫一样变幻莫测，是昴对嘉飞尔的评价，但这不是讲假的。这个晚上对昴来说已经是过第三次，而每次嘉飞尔的态度都不同。

回到暂居的琉兹家，把爱蜜莉雅带到寝室，就尽完男人能做的事了。虽然心疼被恶梦所魇的爱蜜莉雅，不过还是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

「啊～？在讲啥鬼话？」

当然，根据昴的行动，除了他以外的爱蜜莉雅等人，反应全都会有细微变化。但唯独嘉飞尔的变化非常特别。

「正因为爱蜜莉雅大人陷入那种状态，所以说，你这样反而危险吧？」

昴救不了任何人。同时，还带了好几个疑问回归——

「哦，不是啦。我问的『要不要紧』不是指时间啦。我也知道菜月先生接下来会很忙，时间十分宝贵。」

面对昴含混的回答，嘉飞尔不愉快地皱起鼻子。

「被当成共谋奸计我很意外。不过，没啥好期待这点我不否认。」

——还好自己回来的时间点，是爱蜜莉雅受苦的当下。

「要正确地，一个一个处理……」

虽然被他质疑太过冷静，但考虑到昴现在置身的状况，这反而是好事。

「干嘛，占用我宝贵至极的时间，是想说什么？」

昴本人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脸上不带感情。

经历了宅邸的惨状，内心深处的怒火仍旧熊熊燃烧之时，脑袋还是有在运转。

「————」

都不担心痛苦的爱蜜莉雅，而是先确认自己平安无事。昴对自己的思维感到错愕。

「——啊。」

下定决心，巩固心意，做好觉悟，为了摇醒爱蜜莉雅而伸出手。

「明明之前我没叫你的话，你就马上回去了……。怎样，要找我讲什么？我之后可是有很重要的事。」

竟然把珍惜的人、重要的事、应该优先的事摆在后头，这还有什么脸救大家。

两人的态度，让至今尚未和罗兹瓦尔见面的奥托寄予同情。昴则是朝不懂罗兹瓦尔是何许人也的奥托耸肩。

「你不懂啦，奥托。罗兹瓦尔那家伙，可以吐嘈的地方太多了。要是不能理解，光吐嘈你就会累死了。」

「你现在是认真这么讲的吗？还是这些话可以听过就算？」

「跟罗兹瓦尔那家伙讲正经话……？小哥，你脑子没问题吧～」

「现在应该是我被担心吗！？边境伯那边没问题吗！？」

「所以说，他就是那种人。」

被两人这样讲，奥托终于也开始认真烦恼起自己要见的是什么样的人。他抱着胸，嘴巴念念有词演练跟当事人见面时的应对。

「虽然越来越不安，但要一招逆转胜就只能靠这个……不不不不，可是我赌上人生一切的对象，被他的同伴讲得不像是正常人……」

「好啦，你就慢慢烦恼吧。至少，今晚是说不上话了。」

一想到之后预定要跟罗兹瓦尔交手的话题，要让奥托去打声招呼实在过于勉强。而且，昴也没有这份从容。

一定没有像现在这样稍微忘却未来的不安、嘴角上扬的从容。

「欸，够了。虽然三个男人聊八卦也不赖，可是你有事吧？要讲什么？」

「喔～都忘记了。这样简直像『酷酷鲁是冒失鬼』。」

昴修正偏移的话题，催促嘉飞尔进入主题，嘉飞尔这才一敲手。不过，他翠绿色的眼睛却意有所指地瞄向奥托。

「不过呢～欸——给那边的小哥听到好吗？由你判断吧。」

「……听到这开场白，代表是跟『圣域』有关的话题？」

「要不然本大爷跟你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讲啊～」

「搞不好是要跟我套拉姆的情报呀。她喜欢的类型是身高高、地位高、学历也高的三高男。还有，喜欢化妆成小丑的样子。」

「别说了……俺又没问，而且听了叫人郁闷……」

嘉飞尔看起来倒真的是挺难过的，所以昴怜悯地收起了更毒辣的嘴炮。

他不知何故同情起奥托，昴只当左耳进右耳出，继续观察嘉飞尔。

凉风徐徐。树叶摇动的声响。清澈夜空镶嵌繁星点点。

「我只是想知道。知道的话选项就会增加。我是那种想先得到所有情报，再为如何破关伤脑筋的类型。」

「觉得晚上走在森林里很危险的人类，出乎你意料的多喔。不只腕力，我鼻子也没灵到可以闻到远方有外来者喔。」

「……只不过，我的攻略对象但书中，可加注了『外观年幼除外』这条。」

既然如此，和嘉飞尔是血亲的法兰黛莉卡却没被结界囚禁，太奇怪了。

打破惯例穿越结界的法兰黛莉卡，不像是受罚遭驱逐出境的样子。既然旁门左道行得通，如果可以适用于「圣域」全体居民的话——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昴抓抓脸，如此回答。琉兹垂下眉尾，看似忧虑。

「……到了。」

「以她的状况，我不觉得有办法跨越过去。所以说，我不想让她去挑战。」

「虽然说，关于这部分，我的答案是『知道以后再来考虑』，不会改变……但这样的话。」

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两人的姐弟关系已获得证明。还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这份关系不算良好。

至少，她跟艾尔莎是敌对的。因此法兰黛莉卡找她进宅邸的可能性是零。——不如说，其他人更有可能找上艾尔莎连手。

「多么适合寂寞背影的人呀……」

「————」

「用罗兹宝当基准负担太重了吧。算了，老身会努力响应期待的。」

3

受过去折磨的爱蜜莉雅没法克服「试炼」，只能一直痛苦。至少接下来这几天都会是如此，这点昴很肯定。

以苦笑的口吻这么说的琉兹敲敲自己的腰杆。虽然心里想着没必要装老人到这种程度吧，但昴说出口的是其他事。就是——

「我不想让爱蜜莉雅接受『试炼』。这完全是出自我个人的任性。」

「就只是草地啦。要称作基地不嫌空旷过头吗？……虽说对老身而言，这成了舒适宜人的理由。」

「少讲噁心巴啦的话。不过就走在晚上的森林里嘛～」

「呜呜……被认识的人看到的话，我偷跑却搞砸的事一定会被拿来耻笑的……！是说，不对啦！我说，菜月先生，我……」

「即使不是现在，爱蜜莉雅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过去。『试炼』让她意识到这点。所以说，不管是决定忘记还是跨越，爱蜜莉雅终究要做出选择。既然如此，那么尽可能排除障碍就是我的任务。」

对难听的评价回以苦笑，昴踏进月下广场。假如对手只有嘉飞尔，那解除警戒是一着坏棋——

这是在得知法兰黛莉卡与嘉飞尔之间的关系后，就一直惦记在心头的事。

「就是这点。」

矮个子，看起来瘦小，但其实肉体锻炼得很扎实。虽然体格并没有超脱一般人类的常识范畴，但这是他个人见解，也不是多靠得住。原本这个世界的生物，身体外型跟能力就不一致。像是娇小的雷姆还甩得动铁球呢。

可是，刚刚的对话要是被含糊带过，那就伤脑筋了——

令他们的态度变化的原因，顶多只想得到这点。

「理论上是这样。可是，毛宝这么想避开『试炼』的理由是……」

「要达成这匪夷所思的情况，一定是有什么旁门左道。知道的话就跟我说。」

「哼！这个白天的时候就讲过了吧。那家伙跟这里头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家伙从这里离开后，就跟这没牵扯了。」

夜晚的森林很危险，这是一般常识，其中又以「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格外危险。因此这次的夜游散步实在叫人不安。

「利用那个方式，带『圣域』的人到结界外头。白天的时候你用灵魂出窍的理由驳回，不过法兰黛莉卡的方式是不用接受『试炼』也OK的吧？」

「我没说要一直逃避，是要为了好好迎击而做准备，所以先撤退……要说的话就是战略性撤退啦。就像琉兹小姐说的，在不利的场合下与苦难相遇的状况是免不了的……但就是为了尽可能不演变成那样，所以才该努力吧？」

这部分姑且不论，他还是感谢嘉飞尔的细心。虽然就算忘记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要是把奥托卷进阵营内部的问题，那可就过意不去了。

「——不要太欺负嘉宝了，毛宝呀。」

「那家伙啊～本大爷也有想过啦，这样好吗～？」

话虽如此，昴跟他们共度的时间太短。仅凭半天的时间就以为可以消弭隔阂，未免也理想过头了。个中必有源由。

可怜兮兮的表情转眼就变成不肯罢休的拼劲，奥托往前一步。但是，昴却在那之前先出声，挫了他的锐气。就奥托来说，为了要给罗兹瓦尔良好印象，所以想主动牵扯昴他们的事务。他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

只有法兰黛莉卡对「圣域」的立场还不明朗而已。

「咕唔唔……知、知道了啦。我会老老实实地去跟大家睡，在同行的嘲笑声中入眠的！」

「这样说就太过份啰。我可是以讨喜和不轻言放弃为卖点耶。」

天空挂着弦月、布满星辰，大自然的光芒倾泄而下的空间，酝酿出某种梦幻氛围。在月色与星光下，有美少女站在那儿的话，就更梦幻了。

「原本就觉得问不到，但姑且还是问看看罢了。想说搞不好你会回答。」

嘉飞尔看都不看昴一眼，咬牙切齿地声明。而昴就在这时叫停。

「就是这样，我们接下来要谈恋爱话题。时间也晚了，你就到前面的大圣堂过夜吧。那边可是有跟村民一起避难、你做生意的敌人喔。」

「——慢着。」

「唉哟，琉兹小姐。你该不会换过衣服了吧？」

「——你多久没跟法兰黛莉卡见面了？」

「……是那王八还是拉姆说的？可恶，嘴巴真不牢。」

嘉飞尔走在前方，昴跟在后头，两人进入森林深处。

「要这么解读也没关系喔。嘉宝是老身的随从啦。」

「问了又能怎样？没通过『试炼』结界就不会开启，这一点不会变的。」

「————」

「这么说来，这里是琉兹小姐歇息的地方啰。才半天的时间，感情就好到被邀请到这种地方。这代表被告知秘密的机会也不小啰？」

张开嘴巴想要催促答案的昴，先被稚嫩的声音给叫住。一看，嘉飞尔拨开长春藤的后方，是森林里头一处开阔的空间。

「刚刚我也问过嘉飞尔，那件事琉兹小姐能回答吗？」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吧。而且拜此之赐，我刚刚才会那样问你。既然你跟法兰黛莉卡是姐弟，那法兰黛莉卡应该也是『混种』。可是，为什么她却在外头？」

因此，在昴盯着嘉飞尔的背影看的时候，思索的是其他事。

背对苦难并不可耻，至少昴是这么认为的。更重要的是，纵使现在背对过去，爱蜜莉雅也绝对不会就这样到此为止。

「……好地方。简直就像是森林里头的秘密基地。」

「拜托了，奥托。等明天再说。」

没有回覆昴的嘉飞尔边说边用手拨开挡住路的长春藤。谈话期间两人持续在步行，目的地因此比答案抢先一步到达。

「不管怎样，作为即将与罗兹瓦尔唇枪舌战的前哨战，要是能和你进行有意义的对话，我就很高兴了。」

闹别扭咂嘴后，嘉飞尔就通过昴身旁走向广场中央，站到伫立在那儿的少女——只有外表是少女的琉兹身边。这固定班底老是站在既定位置，令人发噱。不过此时昴却觉得不对劲。

「呿！」

仿佛要肯定琉兹的话，嘉飞尔当场交叉双臂，看起来可靠无比。面对那副表明自己不会插嘴的模样，昴闭上一只眼，稍稍仰头往上望。

「哼！在讲白天的事啊。你还在记恨？」

「如果有监护人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见昴态度强硬，领悟到他不会退让的奥托委屈地脱下帽子，边用力捏边朝大圣堂走去。

「饶了我吧。……又是不一样的发展喔。」

包围「圣域」的结界，将人类与亚人之间的后代——「混种」给幽禁起来。

「俺有事想说。换个地方。跟俺来。」

毕竟奥托只是被牵扯进来的人，总要让他平安回归日常生活。

「……法兰黛莉卡能够离开『圣域』的理由，是吗。虽然毛宝已经问过嘉宝了，但知道后毛宝打算做什么？」

「嘉飞尔的反覆无常，和我的疑问起了良好反应……是吗？」

突如其来的话，让嘉飞尔肩头震了一下。

「嘴巴不饶人的孩子呢～。不可爱的地方跟罗兹宝有得拼喔？」

「我会看深夜动画，所以是不觉得辛苦啦……有事找我的是琉兹小姐？」

「————」

因此，也算是为了确定法兰黛莉卡确实是我方的人——

听到目送奥托离去的昴这样回答，嘉飞尔歪了歪头。「哼，算了。」接着他丢出想法，轻拍昴的肩膀。

「更何况我跟那家伙非亲非故的。我不过就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已。」

琉兹的服装跟在临时住处分开时不一样。原本是黑色，现在却是穿白色贯头衣。

「嘉飞尔，我知道你跟法兰黛莉卡是姐弟。」

谈话期间嘉飞尔都没回头，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还是可以知道他一定一脸不快，这从他的背影传来的压迫感就能得知。尽管如此，没耐心的他没有中断对话，就代表他在迷惘。——会这么想，是自己偏心吧。

琉兹面无表情，只有用字遣词老成。与她的对谈还算平稳。

面对滔滔不绝试图说服的琉兹，昴回复逃避的正当性。

「很好啊。反正那家伙不管变成怎样都睡不好啦。」

「没有啊。毕竟真正受害的，就只有被弹额头的奥托而已。」

「很会说大话呢～」

因此，爱蜜莉雅和嘉飞尔等居民都被结界给困住，而为了得到自由，才会有挑战「试炼」的公式成立。至少，听琉兹的说明应该是这样。

「那个小哥也很辛苦呢……」

虽然每次嘉飞尔态度都有改变，但都朝坏的方向走的话，昴也会很头痛。这一轮算是抽到好签。既然如此，就想得到相对应的回馈。

「因为要在这时间保持清醒对老人家来说很辛苦嘛。连累毛宝一并熬夜真是过意不去……」

垂头丧气的背影，带出一股完美无比的哀愁。

「……为～什么本大爷非得跟你讲这种事不可？」

而且对昴而言，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早已是几天前的事了。就算假设昴和奥托是朋友，气到现在也未免嫌太久了。

「『试炼』是可以摆着不管。但是，苦难降临时是不会挑选时机的。安稳的日子也不可能永远持续。每次面对苦难，也不可能一直逃避……」

态度不容分说，嘉飞尔也不听回应就昂首阔步。朝着他的背影抓头的昴，无可奈何地低语。

「……明明就打算逃避，却唯独不避开最痛苦的难关哪。」

「因为发自内心对她深深着迷的我确信，她不会逃避，而会打胜仗回来。」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适合作为话题延续至今的结论，但昴还是这么说，露齿一笑。那笑容令琉兹感慨良深地眯起眼睛。

从外表看不出年龄的老人家，可能在嘲笑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得太天真美好。

「——老太婆，你兴趣很恶劣耶。」

这样抱怨的，是一直没出嘴、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嘉飞尔。原本闭着眼睛的他睁开一只眼睛，盯着身旁的年幼老女人说：

「速速讲清楚啦。简直就跟『佳德基・古雅德瑟安多隐居山林』一样～」

「为我说话是很令人感激，但我完全听不懂是跟什么一样。」

「嘉宝想说的，是才没有旁门左道这么好的事。这件事，是拖延结论的老身的错。这是老人家的坏习惯啦。」

解释神秘惯用句后，琉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浅红色头发。接受这答案的昴，用目光要求她详细说明。

「法兰黛莉卡能到结界外头，终究是个案。那孩子没有满足被结界囚禁的条件，所以才出得去。就这样而已。」

「被结界囚禁的条件？是什么？除了混血还有吗？」

「不，没啰。被结界囚禁的条件就只有一个，无一例外。」

琉兹虽然有反省自己讲话在兜圈子，但现在讲的又更不明不确，让昴皱眉。

试着解读她的话。包围「圣域」的结界发动条件没变，亦即问题不是出在结界，而是出在法兰黛莉卡身上。那么法兰黛莉卡要不被结界影响的话……

「只要法兰黛莉卡不是『混种』就行了，对吧？」

「严格来说，结界判断是否为混血的基准，在于『血统浓度』。要是人类与亚人的血统各半，就会被结界囚禁。可是……」

「要是不到一半……好比只达四分之一的话，就不会被结界限制？也就是说……」

说到这，昴停下来，看着嘉飞尔。对方嘴角下垂，一脸不高兴地敲响牙齿，接着说了下去。

「就是那样～啦。本大爷跟法兰黛莉卡的父亲不是同一人。——本大爷叫嘉飞尔・霆杰尔。跟那家伙报上的姓氏应该不一样。」

就算只是口头约定也无所谓。昴相信即使是口头约定，他们也不会视若无物。

——该不会我眼睛被戳瞎、手脚被切断了吧！？

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

在前一轮中，法兰黛莉卡被牵扯进宅邸的攻击里，因而洗刷了她的清白。

琉兹缓缓摇头，语带寂寥地这么说。

「是什么？」

「——有人吗——！！我在这里——！！救命啊——！！」

竖起手指贴着嘴唇，昴朝着他们叮咛。对于这样的开场白，两人都很讶异，不过也因此绷紧神经。

非常靠近，恐怕是他和眼睛被遮住的昴脸凑着脸所下达的忠告。接受的昴不再吵闹，也为不会有救援一事倒抽一口气。

「——呃、呜！？」

咂嘴的嘉飞尔投射带刺敌意。虽然沉浸在敌意中，还是必须再度问他这么做的用意，昴因而咬紧牙根。

「这样子……」

「我想说的事跟『试炼』有关。不想让爱蜜莉雅去挑战，我这个意见还是没动摇。希望两位也能认可。」

「知道啦。所以说，由我代替她接受『试炼』——怎么样？」

「就是这样。拖这么久又没结果，真的很抱歉。」

只等着其中一个答案的昴，虽然耳膜被话语振动，但理解速度却慢得要命。不，就算不慢也赶不上吧。

简直就像算准时机，声音从头上洒下。腹部贴地的昴抬起头，即使看不到，却还是朝对方的位置发出声音。

「就这样子，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吵。如果不想吃苦头的话。」

「啊——咿——呜……」

「就、就算叫我不准大呼小叫，但天底下哪个被绑架的人不会呼救……！」

牢牢遮住双目的感觉，八成是遮眼布。手脚不能动，也是因为被绳子绑住吧。双手被反绑至背后，连脚踝都被紧紧捆住。

「————」

「因为是人类母亲和混血父亲生下的小孩。所以说，那孩子能够自由进出这森林。」

「……这点小事就回答你吧。半天，现在是火刻正当中。」

声音变得好远。琉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因此，他身边的琉兹的反应也在昴的预想之内。

「你通过『试炼』了……！？」

见昴要求立下约定，两人沉默半晌。不过，琉兹代替不吭声的嘉飞尔来个老人家才会有的叹气，接着点头。

嘉飞尔抓住昴的脖子，连同身体整个往上抬。

跟嘉飞尔前往森林，与琉兹交谈到一半，就被施暴——

嘴巴一解禁就打破告诫的昴，双颚被蛮力强行闭合。在嘉飞尔的握力下脸颊骨痛得吱嘎响，昴忍住呻吟，说：

「在这边，要请毛宝乖乖听话。」

「我为了救爱蜜莉雅而踏进坟墓时，整个人都没事吧？那是因为我有接受『试炼』的资格……坦白讲，其实我已经突破『试炼』了。」

「我待会也会对罗兹瓦尔说，也必须要得到爱蜜莉雅的谅解……不过我决定先跟你们两位说。是十分重要的事，还请麻烦不要外传。」

「蛤～？王八蛋，不是叫你不准大呼小叫吗！」

「……首先，作为我逃跑时的参考，能详细告诉我这里是哪吗？」

至今从未报上的姓氏，佐证了昴的推论。

昴在超脱常轨的臂力下双脚腾空，握力压迫喉咙，导致他无法呼吸。

「……哪里，没事。选项确实消失了，但总比不能用的选项一直卡着位置好。不过，讲到底，又回到『试炼』上头了。」

假如「死亡回归」的地点不会变更，那重生处理应在坟墓的石室才对。也就是说这件事与「死亡回归」无关。既然如此，在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事——

琉兹严肃点头，嘉飞尔却焦躁地用力咬牙。他用拳头抵着额头上的白色伤痕，眯起翡翠色瞳孔。

「啊～？别开玩笑了。公主殿下不接受的话那结界怎么办啊，混帐。就算她哭着说以前的事好可怕，但就只有这件事……」

「嘉宝……」

「老身会遵守约定，绝不外传。——赌上琉兹・席玛之名发誓。」

「毛宝在想为什么对吧。不过，老身不会乞求谅解。」

其内容不但让嘉飞尔目瞪口呆，连琉兹看起来没表情的脸颊都僵硬了。见两人这种反应，昴开始说明在坟墓里发生的事。

在上一轮，把爱蜜莉雅送进琉兹家之后的对话再度出现。那时候，嘉飞尔也像这样，对昴拥有资格一事感到震惊。

「法兰黛莉卡的血统较薄……所以才能到结界外吗。」

「哼！自由进出？别笑死人了！」

——一开始勾起意识边缘的，是水滴连续滴落的声响。

「帮了大忙。多谢。」

「每一字都戳中内心，老身不否认。不过，毛宝的意思老身懂。」

「……提议？是什么？」

「——唔！？」

「——。————。啥？」

那是在征求判断的眼色。接收到的琉兹小声吐气。

还有，嘴巴被塞了东西堵住。确认到这边，就算不情愿也被迫知道——自己被监禁了。

「咯、啊、呃……什、啊……！」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八成是在叫本大爷的名字吧。等一下。现在帮你把嘴巴的东西拿掉。先跟你说，就算你高声呼救也没用。」

与惊魂未定的嘉飞尔不同，琉兹很快就接纳了冲击。尽管如此，嘉飞尔还是朝沉思的她投以不知所措的目光。

「明白了。老身两人绝不松口。毛宝要说什么都行。」

「就算发脾气情况也不会好转，这是我最近学到的。要慢慢增加问题的范围，让你按部就班回答。……我睡多久了？」

最坏的想法掠过脑海，但在因这急躁的结论而绝望之前，他先感受到了头部的压迫感。

「什么自由进出。这十年来，法兰黛莉卡一次都没回来过。她早就舍弃这里了。所以那个女人已经跟这里无关了。」

「不要乱动喔。那样只会找苦头吃。」

这是紧接在昴记忆复甦、掌握现状后发生的事。

「————」

就像线被扯断一样。——是哪里搞错了？

4

顿时，意识当场清醒，昴恢复自我。于此同时，再度确认到本应看得见的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应该要能动的手脚却动弹不得。

可是，设置转移陷阱的幕后黑手，她依旧不肯坦露。虽然法兰黛莉卡不知道「维持现状派」的存在，但幕后黑手与该派系恐怕不无关系。

取而代之的，是意识集中在嘉飞尔的火烫手掌上，现实与梦境的界线即将消失。

不屑地说完，嘉飞尔就一脸苦涩地别过目光，拱起背，缩起原本就娇小的身躯。站得直挺挺的琉兹则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琉兹小姐，嘉飞尔。其实我有个提议。」

然后——

要解放「圣域」就必须突破「试炼」——看到这答案，就觉得被无形的命运给嘲笑。

嘉飞尔报上的姓氏，与法兰黛莉卡的姓氏确实不同。法兰黛莉卡・鲍曼——这是她对昴他们自我介绍时报上的姓名。

有脚步声接近。有人蹲在身边，手摸向昴的嘴畔。那只手解开绑得很紧的封嘴布，解放昴的嘴巴与舌头。

「————」

朝允诺的琉兹道谢后，昴也看向嘉飞尔。虽然他一样不说话，但也没否定。视这态度为肯定的昴继续说下去。

不明所以。为什么，突然就做出这种暴行——

隔着一定规律落下的水滴，在无声之中，给人声响偌大无比的错觉。顺从错觉，原本休眠的大脑再度开始活动，这才有了血液行遍全身的真实感。在血液循环下强烈感受到手脚麻痹，于是试图扭动身子——却发现连这都做不到。

「管你是骂人还是大叫都没用啦。这里是连『圣域』的人都不会来的藏身处。听好了，不想再被塞住嘴巴的话就给俺闭嘴。」

「————」

只是问题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最初的课题。

「约定吗。毛宝不是说过这是你讨厌的字眼吗？」

在什么都不明了的情况下，昴的意识栽了跟斗，直直坠入黑暗中。

「变得有点麻烦了。你是在这么想吗，琉兹小姐？」

要说为什么的话——

昴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感到混乱，同时活用大脑，试图理解现状。

「哼！很从容嘛，鳖三！还以为你会惊慌失措呢。对你稍微另眼相看了。」

不能说不灰心。但是，刚刚说的话不是单纯在逞强。得知法兰黛莉卡与嘉飞尔之间的复杂关系，也不算损失。

因此，要是昴的提议泄漏出去，就给了幕后黑手可趁之机。为此，情报只想给代表「圣域」的两人知道。

「————」

「毛宝呀，老身也有重要的事要说。」

「契约和誓约，因为发生了很多事的缘故，让我越来越讨厌它们。不过，约定不同。因为这个词会被认为是必须要遵守的……所以说，想拜托两位。」

「——想说过来看看状况～这么刚好你就醒了。俺挺走运的。」

「————」

然后，琉兹重新面向昴。

打断露齿威胁的嘉飞尔，昴一鼓作气翻开自己的手牌。

「这一点，可以答应我吗？」

为什么要绑架自己？包含琉兹的想法在内，全都得问清楚。

只不过，这次可不能一直被命运嘲笑。

面对昴摊开底牌的交涉，嘉飞尔降低音调回答。

才过半天，这点凭饥饿程度可以相信他。这样一来，外头的爱蜜莉雅他们应该察觉到昴不见了——

「我有自信不是那种会被晾了半天还没人想到的角色。你们是怎么矇混过去的？」

「那才不是你该管的问题咧。比起那个，你更该在意的是其他事情吧。——还是说，没必要？」

嘉飞尔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杀气腾腾，昴皱起遮眼布底下的眉毛。

现在的嘉飞尔，话中带着蛮力与不协调感。那是断定与确认。嘉飞尔从昴身上确定了某件事，可是昴对此却毫无头绪。

所以嘉飞尔刚刚那句话，听在昴耳里就是不对劲。

「这次不耍蠢啦。方才的勇敢跑哪去啦，啊～？」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假如你对我的作为有什么意见，能否说清楚讲明白呢。就像讲给拉姆听那样。」

「还真随便的挑衅。——俺最喜欢随便的挑衅了。」

用力吐一口气后，嘉飞尔揪住昴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动弹不得的昴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压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然后，锐利的触感——是嘉飞尔的指甲吧，抵在喉咙。

「不怕死呢～。你们这群王八每个都以脑袋有问题而出名啊～」

「慢、着……我是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看我哪里不顺眼？」

「少装傻了！浑身上下都是瘴气，你以为装傻有用吗！——蛤～？你这个魔女教徒！」

「——啥、啊？」

被指甲用力按压，昴的喉咙破了一层皮。虽然感受到像针刺的痛楚，还有破皮的伤口在滴血的触感，但昴把分散给痛楚的注意力给拉回来。

超越以往的震惊与冲击，朝昴的大脑里敲进超越理解的东西。

「你离开坟墓的时候，臭味变得更浓了。不过～管你是瘴气浓还是普通人，都是罕见地惹人厌。正所谓『可疑的皮特罗被无罪赦免』啦～，所以说，本来打算你啥都不做的话就放过你……结果竟然敢说要代替公主殿下接受『试炼』～？」

「————」

但是，对于「死亡回归」后所怀抱的感慨——并非关怀爱蜜莉雅，而是因为掌握自己确实「死亡回归」了而感到安心，这个事实导致昴无法反驳嘉飞尔的疑惑。

与其要在被监禁的状态下「卡关」——

「你进坟墓里干嘛？有什么企图？既然是魔女的坟墓，绝不会是正经事吧～」

「慢、着……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先把我关起来……？」

「————」

「意外的，你们手中没啥力量呢……。我既是危险人物，同时也有威吓力啊。」

「唉，也难怪你不信啦……我也是，把对话顺序完全搞反了……」

必须解决的障碍堆积如山，然而关键的昴却啥都做不了，只能在这儿像只毛虫般匍匐于地。

以现阶段来说，最慢会在第五天——这在第一轮昴回宅邸的傍晚获得保证。

嘉飞尔的态度会有所变化，原因出在包围昴的瘴气浓度产生改变。

「说我、异常……既然你判断我进坟墓很危险，还像这样……把我关起来，太奇怪了。为什么、不收拾我……？」

原因出在接受「试炼」——不对，是「死亡回归」。每次以魔女之力复活，包围昴的魔女气味和颜色都会变浓厚。

遮眼布绑得死紧，到了发疼的地步。什么都看不见，昴只能把问题的矛头对准自己的心。堵塞在心里的是谜团和疑惑，也就是无计可施。

但是，会将这件事视作危险，就代表——

「说是看爱蜜莉雅大人的反应啦～。反正就是先继续监禁，不要把你搞死就好……不过结界解开后，瘴气的事再商量看看。」

想法碰壁，行动受阻，欲自杀都不可得的昴被焦躁感侵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定会来临的灾厄正随着倒数计时逐步逼近。

偷袭，是在等某人回宅邸的时候执行。

连要自言自语都被堵嘴物给堵住，昴只能边流口水边在心中自嘲。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突破或打破塞满障碍的状况？

就这样，拼命发出的声音传达不出去，嘉飞尔的气息消失无踪——

每次回来，嘉飞尔的态度都有所改变。原本以为这是因为他的反覆无常，但并非如此。

回想跟离去之际的嘉飞尔的对话，状况绝对称不上乐观。

掠过脑海的，是剔除繁杂感情后的各种问题。

无人得救的悲剧，尽管如此，收获并不是零。知道法兰黛莉卡和偷袭无关，还知道来袭者有艾尔莎和「魔兽使者」。

——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可疑的罗兹瓦尔，肯定他的拉姆，没反应的帕克，袭击宅邸的艾尔莎，共犯「魔兽使者」，不肯告知幕后黑手的法兰黛莉卡，被惨剧吞噬的佩特拉，现在也还在沉睡的雷姆，抱着魔书的碧翠丝。

上一轮和上上轮，宅邸遇袭的时间差了将近三天。关于时间点方面，艾尔莎曾说溜嘴——「变更预定」，这个情报颇丰。

假如他认为昴身上的瘴气很危险，那就算立刻排除昴也不奇怪。

然后还要加上视瘴气为危险的嘉飞尔，以及与他持相同意见的琉兹，因为昴不在而险些擦枪走火的阿拉姆村村民。

「啊噎！啊～咿～呜——！啊噎噎噎！！」

内心被焦躁火焰焚烧的同时，宅邸的惨剧在昴的脑里复甦。

罗兹瓦尔受重伤；爱蜜莉雅被结界挡住；嘉飞尔除了结界，缺乏信任感也是问题。

「本大爷要是能那样的话，老早就动手了。可是，就是不行～」

「————」

嘉飞尔害怕的爆发，是那些知道昴出事的人——八成是爱蜜莉雅和阿拉姆村村民会因此排斥「圣域」。

但是，这个事实同时孕育出其他问题。

「这可不好笑。就算是无心之语，谁要听你这家伙的话啊，王八蠢蛋！」

过去，也曾发生过酷似这状况的场面——

——而那股气味，「雷姆」是这样称呼的。

这样一来，就出不了声。于此同时——

「————」

面对昴的疑问，嘉飞尔用力吐气，憎恨地咂嘴。

「我、我的身体，散发魔女瘴气……？」

「————」

「哦，那个啊……其实，坟墓的『试炼』似乎共有三个。」

又出现神秘惯用句了，不过这次可以从前后文猜测到意思。

「爱耍小聪明的家伙。但要是不那样的话，也没法动歪脑筋吧。」

「对啦。弄一堆很严肃的课题，讲一堆有的没的借口，但是你的态度里头哪里有担心爱蜜莉雅大人过了？还有那个，跟本大爷最讨厌的家伙一样的眼睛。——除了自己想看的东西以外，其他都看不见的眼睛。」

这什么没来由的误解！要是能这么放声大叫就好了。

「啊——咿——呜……！」

口中被塞入异物，昴惊愕得剧烈作呕。然而，这么做的嘉飞尔毫不犹豫地把堵嘴物快速塞回昴透不过气的嘴巴里。

「老实说，『试炼』的事吓到俺了。不过，说通过也太吹牛了～。结界根本就没有变化。你的谎言早就曝光啦～」

——魔女的遗香，这个东西再度横亘在昴面前，形成障碍。

「吃饭和大小便由俺负责。——少给俺做些可疑的举动。」

听到嘉飞尔宣告不杀、继续监禁后，昴吞了口口水。

「——不会让你如愿的。」

「——啊——咿——呜——！！」

「——唔！？」

要是相信某人，向对方掏心掏肺就能解决问题吗？好想知道答案。

「在这种状况下还敢回嘴。就你这个胆子，俺很佩服。」

「啊～？」

然而我方的战力却只有拉姆和法兰黛莉卡两人，根本就不够。依现状来说，除去那两人之外，称得上战力的就是爱蜜莉雅、罗兹瓦尔和嘉飞尔这三人。

扭动身子，朝远去的动静出声。但不成话语的声音根本拦不住对方。

再加上他所说的强而有力的话，让某件事在昴的脑子里甦醒。

搞什么啊？这是要怎样？为什么？要怎样做才好？

「哼！很有意思的称呼呢。很适合嘛，魔女的遗香！从你体内流出来的这股臭不可闻的魔女臭气！」

嘉飞尔有让昴活下去的理由。因此，不能让昴死掉。

自杀这条路、「死亡回归」这一招被断绝。

用恐吓做收尾后，嘉飞尔的脚步声就远去了。

所以在第一轮，他才会对瘴气最薄弱的昴提议攻克坟墓；而之后瘴气浓度增加，他对昴的不信任也随之涌现。这次的路线会走到被监禁，也是这个原因。

冲动下想要咬舌自尽，却被嘉飞尔妨碍。被套上堵嘴物的双颚失去自由，连要擦拭从嘴角流淌的口水都没办法。

「对啦。别以为装傻有用喔。你的那个——太异常了。」

过去，雷姆怀疑昴，甚至逼死他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诉说自己有接受「试炼」的资格，宣告已跨越「试炼」，但其实关卡不只一个。朝怀疑自己的人这样开诚布公，说是最糟糕的作为也不为过。

在昴挤出声音后，嘉飞尔就粗鲁地将他扔向地板。

「无心、之语……？」

对爱蜜莉雅的爱情，对罗兹瓦尔的不信任，对碧翠丝的悔悟，对嘉飞尔的愤怒，对艾尔莎的憎恨，纠结、缠绕、打转，把昴的心搅得黏糊糊的。

嘉飞尔离开，陷入真正的监禁状态后几个小时——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几个小时，不过外头、「圣域」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5

「收拾！哼！随随便便就吐出了和身分很相符的字眼嘛！」

「才不让你自杀咧。王八蛋，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想啥吗？」

说完，嘉飞尔朝呻吟的昴踹了一脚。在坚硬地板上滚动，撞到墙壁的昴最后仰躺，拼命地重复紊乱的呼吸。

而最大的收获，在于偷袭宅邸的时间点会根据我方的行动而有所变化。

「办不到……？」

「————」

既然原因出在「死亡回归」，那么随着重生的次数增加，跟嘉飞尔的关系就会恶化。要再补充不利要素的话，重生地点在坟墓——要改善关系的时间压倒性的不够。

「本大爷最不爽你的，就是你这态度啦。」

声音更靠近了。是蹲下来的嘉飞尔脸凑近倒地的昴吗？在这个距离感下，嘉飞尔抓住昴的头继续追问。

「哈。」

空虚的时间过去，缓慢地削减昴的心神。

不论何时回去宅邸都会遇袭，又不可能带雷姆她们避难。所以只能当场击退来袭者艾尔莎和「魔兽使者」。

「魔女的、遗香……！」

——而这样的事实，对昴而言是麻烦至极的状况。

——昴的超恶劣监禁生活拉开了序幕。

「……我的事，怎么解决？」

第一次见面时，同样以瘴气为理由敌视昴的雷姆，至少还给予犹豫期来评鉴昴。但是，没耐性的嘉飞尔可不会这么做。

——在这种时候，我到底在干嘛？

「不只瘴气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你那双眼睛，就跟罗兹瓦尔那家伙一模一样。」

「……你说，是从、坟墓出来后，才变浓的。」

「因为你这家伙，巧妙地讨好了身边的人吧。要是随便对你出手，要是像『特斯拉城寨陷落』一样爆发的话，俺可敬谢不敏。」

「————」

没法采取受身姿态，肩膀就这样直接撞上坚硬地面。昴痛到差点呻吟，但他硬是把懦弱的声音吞下肚，再次诅咒事态的恶劣程度。

又或者是，如果借助留在宅邸的最后一名战力的话——

「噎啊、哦噫呜……」

像哽咽般道出少女的名字。

——结果，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碧翠丝的定位在哪。

拿着「福音」，高喊之前的所有作为都是遵从书中记述的碧翠丝。

互相找架吵，只要一碰面双方都会臭着一张脸。即便是在这样的关系中应该也孕育出了什么，但这全都是昴的自作多情。

——真的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碧翠丝高声肯定。

她用含泪的声音，断定这一切全是虚构。

即使她说到这种地步，昴还是希望她的话都是骗人的。

临死之际看到的泪眼和听到的哭声，都让昴对碧翠丝的话存疑。

「啊、喔噎……」

就算之前的一切全都是按照书中所写。

即使宅邸的惨剧是遵从书中记述而引发的。

——现在，好想听听你的声音。

「————」

没人过来。什么都听不到。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昴就在无止尽的黑暗中，继续描绘渺茫的希望，持续紧抓不放。

——就这样，昴置身于黑暗的期间，时间依旧流逝。

被醒不过来的恶梦所魇。力有未逮而后悔的那瞬间，在梦中重复了无数次。

「————」

毫无根据，只觉得自己才不会那样。那么想着，只当成无稽之谈来看待。

是脚步声。有人在接近。又到了照料时间吗。加深孤独的机会又来了。

虽然称不上舒适完善，至少有人照料。但不能因此就归类在上乘的监禁生活中。

原本趴着的身躯被翻转成仰躺。呼吸好困难。为什么呢？

曾被扔在冰冷无光的洞窟里。

「这个问题，如果是以菜月先生你下落不明那一晚来开始算的话，已经过了三天啰。建筑物外头是晚上……现在是『试炼』的时间。」

「————」

原因在于，这个照料者的存在，无助于治愈昴的孤独。

正因为知道有人在，反而加深了昴的孤独。

用冰凉的水滋润喉咙，再粗鲁地洗洗脏掉的脸后，心情多少也象样了点。

「————」

听见有东西在敲击坚硬的地板，慢慢朝倒地的昴过来。现在，自己是仰躺还是趴卧都不知道，反正对方就是过来了。

结束后，堵嘴物又会毫不留情地再度套上昴呛咳的嘴巴。照料者也不擦拭被汤汁弄脏的脸，而是直接确认昴的裤子里头——有无排泄物，然后就迅速离去。

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什么，认为自己只是单纯的肉块——

小拳头机械性地塞进昴的嘴巴里。

一开始昴试图隔着堵嘴物和他说话，但对方完全没响应。

就如嘉飞尔说的，他有不能让昴死掉的理由。为此，他会送食物来，也会照料昴的排泄需求。

眼皮发出像是撕开浆糊的声音后打开。黑暗随着时间一并变得明朗——

「你这个人！！都这种样子了，削弱别人的干劲却还是那么不手软呀！」

时间逐渐过去。这不是错觉。无法挽救的事即将发生。

但就算如此，他还活着。而且——

「在喉咙和体力都很艰辛的状态下，却只讲得出这种话吗。拿去，水啦。」

「怎么说呢，因为你没存在感到让人根本没想到你……不夸张，明明过了这么久……你的名字和身影从来没浮现在我脑海过……」

在什么都听不见的无声中，没能得救的人们不断重复演出临终场景。

鲜红一片的光景，不断重复。

「————」

孤独腐蚀心灵的滋味，昴如今才真正初尝。

「你那什么脸？那奇怪的表情像是看到不可理喻的东西，无法相信自己的脑子所下的判断，到最后怀疑自己到底是作梦还是看到幻觉。」

说不定，那渴望跟「死亡回归」无关。

昴的反应，让奥托一脸疲累地摇头。

照料者给人的印象，就是毫无意志的人偶。

只剩手肘前半的佩特拉。在昴看不到的地方被斩杀的法兰黛莉卡。下落不明的拉姆。只被告知为时已晚的雷姆。最后是死前的碧翠丝。

——自己到底要过多久才能死呢？

一个人被留在黑暗中，早已不是第一次。

黑暗好可怕。孤独好恐怖。自己才不想知道这些事。

一瞬间，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好啦，差不多能好好说话了吧？」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后悔的景色重复上映。

「我还在想，孤独过头而看到幻觉的话……要是第一个出现的人是你，那该怎么办啊……」

思考寻死的方法。渴望「死亡」。

「——你来救我，真的是出乎我的预料又预料之外呢。」

现在是几点？是哪一天？发生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事？会变得怎样？

——说完，奥托・思文在暌违数百年的光景中灿笑。

倒在赃物库地板上的爱蜜莉雅。喉咙被玻璃割破的罗姆爷。被无情的一击给割开的菲鲁特。因诅咒而衰弱至死的雷姆。被魔女教屠戮的阿拉姆村村民。挤在仓库里的孩童们。眼球被挖出来的佩特拉。死后被化妆的拉姆。全身被蹂躏的雷姆。被二度屠杀的村民。为了保护他们而被刺杀的拉姆。被白鲸的巨躯给压烂、被雾给消灭掉的讨伐队。被「怠惰」的手扯成四分五裂的兽人们。被爆炸给吞噬的村民和讨伐队。——尸体、尸体、尸体，被死亡包围，见证到最后，重复后悔。

对方用不客气的口气响应昴的呻吟，并且对他倒在地上的身体做了些什么。一声轻响，昴知道困住自己手脚的拘束被解除。手跟脚都可以自由活动了。

食物很像是冷掉的汤。根本没有品尝的余裕，只能拼命地吞咽侵入喉咙的物体，边喘气边吞入胃袋中。与其说进食，更像是单纯灌食。

「不要、叫那么大声啦……这是你自己说的耶……」

被监禁的期间，其实不是没和人接触过。

饿死，饿死怎么样？顽固地拒绝进食，缓慢地等死。尝试看看，拒绝照料者伸出的手——

现在，昴满脑子只想死。

是不知道那是透过怎样的测试得来的结果，但自己不会变成那样。

憋气的话会不会死呢？一直用绳索摩擦手腕，靠失血死掉怎样？如果头可以撞击地板的话，什么时候会死？下一秒，地板会不会裂开然后摔死？

因为太过迷恋死，所以很慢才察觉。

感受脸颊上的汤汁逐渐干硬的不快感触，昴这么想。

听到的当时，昴八成是嗤之以鼻。心灵又不是可以跟别人比较的东西，但屈服于黑暗与孤独实在是很荒唐愚蠢。

拳头封住双颚的动作，这段期间对方就用空着的手从托盘上拿起盘子，然后将盘中餐从嘴巴缝隙灌进去，强行喂食。

喉咙干痛，全身因衰弱而感到倦怠，甚至连空气都觉得很沉重。一直被捆绑的手脚和身体只要动一下就会痛，监禁期间没察觉到的不舒服都发生了。

「不管怎样，你还活着叫人松了一口气呢，菜月先生。」

扭动身躯，紧紧绑住手脚的绳子带来痛楚。疼痛很好，现在正需要这个。

看到眼前的脸，昴不发一语，只是发呆。

「三天……唔！而且，『试炼』还在继续！？」

「——啊。」

是谁的声音？好像几百年没听见的人声，而且还是听过的声音。

造成呼吸困难的原因被剥除，口水从嘴角溢出。于此同时，一直绑在头部的遮眼布也被卸下。解放感逼出眼泪，昴眨了眨眼皮。

啪搭啪搭，听见光脚走在地板上的声音，察觉到有人接近。

振动耳膜的声音。原来这世界除了自己污秽的呼吸和心跳声外，还有其他声音吗？好像遇到什么未知生物，过了很久很久才理解到那是「人声」。

「……可以告诉我，我不在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其中是有发生我也不太详细的事情啦……」

「————」

现在，才是孤独无依。

「————」

6

奥托发出哀嚎般的声音，对昴的叮咛一脸不能释怀的样子。不过，这种互动真叫人怀念。看样子，在这边的真的是奥托本人。

奥托的回答，以及附加的情报让昴脸色大变。

这段期间，照料者从未和昴说过话。

「——我是有想过状况会很糟，但没想到恶劣到这种程度。」

「————」

「咳咳……勉勉强强、啦。可以先问一下吗？现在，是第几天？」

「————」

为了让损人不嘴软的昴闭嘴，奥托递出金属制水壶。接过的昴一口喝到剩下一半。不过有一部份其实流到脸上，拿来洗脸了。

照料者大概是默默地将金属托盘放在地上，然后慢慢抬起昴的头，卸下堵嘴物。只有这一瞬间，是可以咬舌自尽的机会——

「唉哟，请不要出声。现在可是危险关头，我可不想在这被看守的人抓到。你们都是不轻言放弃的个性吧？」

人的心会因为黑暗与孤独而衰弱。以前不知道在哪听过这种话。

到处都有散落的汤汁。若是引来蛆虫，让它们吃光自己怎么样？有听说过老鼠会去咬受伤的虚弱病人的手指和耳朵。为什么它们现在都不把自己当成食物呢？

仰望手插腰、表情有点愤慨的奥托后，昴勉强这么说。

「菜月先生的心情我也懂，但爱蜜莉雅大人也有自己的考虑。解除结界依然是有其必要，这点没有改变……」

可是，那时候心灵被愤怒与憎恨支配，还有濒死的雷姆作陪，所以正确来说昴不是一个人。

每天两次，有时三次，照料者会来喂食昴。

「……就是那样。」

然后，实际被扔在黑暗与孤独中，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啊咕。」

「唉呀，我懂。老实说，我在这里是很不可靠的人吧……」

「我要拿掉堵嘴物啰。还有遮眼布也一并拿掉。」

因为无能为力而数度品尝过的绝望复甦，损耗昴的灵魂。

与这种照料者的接触，慢慢把昴的心逼进绝路。

「————」

三天后的晚上，就是过了宅邸的时限半天后。而且会继续挑战「试炼」，跟昴被监禁后的「圣域」状况有直接关连。

「————」

奥托先丢了一个奇怪的开场白，然后才娓娓道来。

昴失踪的那晚，亦即以他下落不明这件事为契机。

「很理所当然的，菜月先生失踪的事立刻传开来了。毕竟听说那一晚你跟边境伯有约，就算没那个约定，菜月先生在这里也是知名人士。」

「奉承话就免了。继续。」

「我才没说奉承话呢……总而言之，因为菜月先生下落不明，聚落慌乱起来。特别是爱蜜莉雅大人，慌张到失了心神，甚至隔天没有去挑战『试炼』。」

「爱蜜莉雅她……」

听到她这样，让人担心她的心境如何。昴不在她身旁，自然也无法照看她第一天在「试炼」所受的心灵创伤。

事到如今，才在后悔没能温柔鼓励、安慰她。

「……我继续啰，菜月先生。」

「……嗯，拜托了。」

之后，奥托平淡又客观地说明「圣域」发生的事。

昴会失踪，被认为是因为在晚上进入迷路之森。但即使拉姆动用到「千里眼」却还是找不到人，爱蜜莉雅也曾到森林里搜索。阿拉姆村的村民也集合有志之士，组成搜索队在森林里寻找。

而且嘉飞尔他们也毫不吝惜地协助这样的活动——

「想不到会来自导自演这一套。……外头的状况，进行得很顺利嘛。」

巧妙地在昴失踪这件事上矇混过去，但只要有人揭开秘密，纸就包不住火。可以窥见嘉飞尔做事都是临时抱佛脚。

「不过，爱蜜莉雅停止找我这件事是事实……」

「那是爱蜜莉雅大人的考虑，和边境伯说的话导致。」

见昴在疑问中低头，奥托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是边境伯向爱蜜莉雅大人建议。说既然靠少数人在森林里无法找到线索，那就只能派出大规模搜救队。因此，就得优先解放『圣域』。」

「派出搜救队、搜查森林……然后爱蜜莉雅就接受了？」

「说得有够直接，不过这点不是只有我，你不也一样！？」

这样一来，刚刚的同意就不成立。因为那对奥托来说，是获得人身安全的选择。

不过，那只是刚好切合现在的状况。若是要分在打赌、一决胜负、赌博这一区的话，情势也太过险恶了。

「所以说！如果菜月先生是被监禁的被害者，那我就是被追杀的逃亡者！那些情报全都是我边逃边收集的……所以，那些话确实都是听来的。」

恶劣状况重复持续到最后，不希望出现什么理由让自己必须警戒奥托。

不是想要怀疑奥托，而是他的行动让昴纳闷。

「没有，突然出现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个叫砰友的，是谁啊？」

「没有啦，其实呢……我也跟菜月先生一样，被嘉飞尔盯上了，所以一直在『圣域』里头四处逃窜。」

不过，这举止让昴又瞠目结舌一次。昴的反应让奥托不耐烦地抓头，说：

「你，不是喜欢自杀的类型呢。」

「————」

「为、为什么一脸惊讶呆在原地啦，你这个人。」

「可别说，该不会这个臭到呛鼻的味道是瘴气的臭味吧……？」

「你知道瘴气？」

置身在事件核心就另当别论，但奥托好歹也是跟「圣域」相关的当事者。可是，他从刚刚讲的话一直都有是从他人那儿听来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必败无疑、看不见胜算的行为不叫打赌，只能说是自杀。

——一瞬间，不知道他讲了什么。昴心中的时间停住了。

「啊——算了！确实！我会来到这是因为我们的利害一致！你会安排我见边境伯，我则是帮忙协助爱蜜莉雅大人离开，说到底我被魔女教抓到的时候就是菜月先生你们救了我！」

迟了几秒，拖了数秒，时间才再度起动。

「我！和菜月先生！！」

「唉呀，比起气势逼人的选择，跌跌撞撞的选项比较可爱……」

「——啥？」

原本这一次，昴打算主动进攻质问罗兹瓦尔：在宅邸爆发惨剧之时，拿着「福音」的碧翠丝是如何参与其中的？最了解她那个精灵的想法的人，应该是和她缔结契约的罗兹瓦尔。

「——噗哈！」

问话虽平静，对现场的两人而言却是分水岭。

就是方才所提到的——奥托在「圣域」中的立场。

「看守看守的，讲那么多次很可怕耶。不过，在那之前……」

「哦哦，对喔，确实如此。……确实是这样呢，哈哈。」

「谁知道。」昴歪头回应奥托的疑问。

打断讲话断断续续的昴，奥托抚平自己的灰色头发。

「朋…友……朋友！？谁和谁！？」

搞到浑身破烂，还与「圣域」的最大战力嘉飞尔为敌，都到这地步了却还来救昴。当然，也是可以牵强地解释。

「以别的意义来说我也有同感。我想在看守回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从视线察觉到昴的意图，奥托不抱希望地叹气。

「你从头到尾都搞错结论啦！不是砰友是朋友！朋友！」

讲到一半开始害臊了吧，抓头的奥托视线从昴身上撇开。

「好像是边境伯立下正式誓约，说绝对不会做出『不重视创下讨伐白鲸和击败魔女教大罪司教这等功勋的菜月先生』的行为。」

至少，这里就有一个男的，这三天来都在想着去死。

「啊～你问到了呢。……是有点难言之隐啦。」

「你，搞什么鬼……」

「因为有那誓约，因此昨天和今天，爱蜜莉雅大人都气势汹汹地挑战『试炼』。只不过，却都没能通过『试炼』，因此好像非常痛心疾首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为何你会突然提到瘴气，不过用不着担心。魔女的坟墓确实在附近，但那个危险的东西不会飘过来的。虽说这个臭味的原因不能保证安全。」

「喔？是什么？」

「所以，回答我吧，奥托。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这在某层意义上，代表昴信任奥托。

「说起来，这个地方有够臭的。让人不想待太久。」

奥托压低音量，盘算逃脱的步骤。可是，在顺着他的方针之前，昴有必须要先确认的事。

嘉飞尔的推托之词姑且不论，罗兹瓦尔的态度有太多谜团。

这一轮的目的本来是不让他隐匿实情，要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五一十地如实招来。谁知道却杀出嘉飞尔和琉兹这两个程咬金——

「那天晚上，我不是看到菜月先生最后见的人是嘉飞尔吗。在那之后，菜月先生就下落不明，所以当然会怀疑到他身上。对他来说，我的目击证词也很碍事，想让我保密吧。」

遮眼布和孤独，视觉和听觉被封闭所造成的影响格外地大，但本以为平安无事的鼻子似乎也遥遥逸脱常轨了。只是，变成这样的最大原因不是出在自己的体味。

「————」

昴虽然语带轻浮，但他可不允许奥托趁势逃避话题。

「因此，他就对我说，只要我不说出菜月先生最后是与他见面，他就不会加害我。也拿了魔石之类的东西给我看，说是保证金。」

在这边卖昴恩情，处理了「圣域」的问题的话，他就是爱蜜莉雅阵营的大恩人。罗兹瓦尔也会认为他的贡献最大。如此一来，本来就想见到边境伯的奥托也达到了目的。

说到这边昴停了下来，凝视沉默以对的奥托。

「正经点！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没错，这三天期间，昴不断地祈求「死亡」。边祈愿「死亡」，又重看一遍至今所见过的诸多「死亡」。昴对奥托说的话是真的。不开玩笑，昴在这三天里从来没想到过他。

可是，即使动了还是无法平息混乱。没法理解他那句话的意义。刚刚，奥托究竟对昴施了什么魔法？

「你救了我，我真的很感激。老实说，在看到你的脸之前，我已经被逼到觉得死了还比较好的地步。不过……」

昴无力地笑了，把自己的袖子贴在鼻头。果然如此，真的很臭。

看着奥托用眼神呈现各种表情，涌上昴心头的是——

「可是，你却拒绝了？还因此被嘉飞尔追着跑？」

「……打从刚刚，我就不时觉得在意。」

「——有那种因为喜欢才自杀的人吗？」

「——想要救朋友，有那么奇怪吗？」

「——我会被嘉飞尔追着跑，原因出在菜月先生身上。都是你害的。」

然后——

可是，昴的理解却迅速被奥托本人给颠覆。嘉飞尔不是靠蛮力，而是用话语和保证金来封口。

俯视愣住的昴，奥托看起来万分疲惫，垂下肩膀。

昴屏息，等待奥托回答。听了昴的问话，奥托也吞了一口口水，回望凝视自己的黑瞳。

话被打断的奥托抬起眉毛，昴说。

「不要打哈哈。」

很难得的是，近在眼前的奥托也一脸认真，正面接受昴的注视。然后昴继续说下去。

「是什么？如果是这个当下，因为一连串的惊奇报告正持续不断，就算混进来可能也不会引人注意哟？我推荐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像是你的存款余额之类的。」

奥托尴尬地低垂眼帘，但昴的内心一片混乱。

——砰友？砰友是什么？那类人，至今为止有过吗？

「我说啊，菜月先生。」

是因为有更独特、会刺鼻的恶臭弥漫在周围。

那是带有逃避意味的信赖。

也就是说，嘉飞尔是为了封口才会追着奥托跑。事情演变成这样，为了打破现状，奥托自然会想到救出昴让事实曝光。这很正常。

奥托跺地，手轮流指着自己和昴。

「如果有足以让人知道是瘴气的量飘散开来的话，会让生物的脑袋变得怪怪的。我所知道的仅止于此。」

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意思？昴稍稍做好心理准备。

但如今奥托却是满脸汗水尘土，头发都没整理的状态。帽子塌了，衣服处处都有扯破的洞，靴子满是泥土，最值得附带一提的是——

「……我害的？」

「我先问你。为什么你会被嘉飞尔追着跑？你浑身上下肮脏破烂，就是因为四处逃窜吧？」

假如他这个行为不是「自杀行为」的话，事情又另当别论，但——

假如有什么逼使他这么做的契机的话。

而听他说话的昴，则是毫无反应。他的沉默，使得奥托满脸诧异。眼神会略带不安，也是因为昴对自己的话不做任何表示。奥托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

听了昴的疑问，奥托的举止变得明显可疑。他一边用手指搔自己的脸，一边生硬地苦笑。

听了说明后，昴眨了眨眼，直盯着奥托看。这时他才终于察觉：眼前的奥托浑身脏污，衣物还破破烂烂。

——走这险桥的理由是什么？

「我找不到你帮助我的理由。虽然以道理而言，好像有可能。」

「——你，臭死人了！臭到刺激我眼睛了！」

然后，将塌掉的帽子恢复成原本的形状，同时说。

这个说明，昴完全同意。

「没有啦。你的话听起来似乎不是很肯定。为什么你的说明，像是听人说的？」

像是能够判别瘴气的发言，让昴瞬间警戒起来。但奥托接下来的说词让他解除了戒心。反正，臭味与瘴气无关——

就旅行商人的立场而言，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因此奥托平常都将自己的外观打理得很整洁。昴甚至也曾听他说过那可是商人该有的常识。

「可是，去掉那些利害关系，我认为菜月先生就只是朋友。虽然平常对待我的方式有可议之处，但那也是朋友的距离感吧。」

「假如是债务帐本，给菜月先生看的话，你可能会吓破胆喔。」

「怎么？」

「哇哈哈哈哈！朋、朋友？朋友啊！啊啊，这样啊这样啊！奥托，你想跟我作朋友啊！」

「什么——！？」

昴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粗鲁地狂拍面红耳赤的奥托肩膀。即使如此，大笑的冲动还是没消失，昴抱着肚子、双脚跺地。

「噗哈哈，朋友！啊啊，可恶耶！奥托，你喔～这个家伙！」

「好痛好痛！怎样啦！？对啦，说出口的我是个大笨蛋啦！早就知道菜月先生会笑了！可是，也没必要笑到那种地步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不笑会受不了啦。不是因为你很好笑。……是我自己蠢到爆炸，让我傻眼到只能捧腹大笑。」

用左手擦拭在爆笑中涌出的泪水，昴就这么抱持着还未消失的冲动，端正姿势。

面前是后悔说两人是朋友的奥托。但是，面对他的表情，昴只有感谢，和无可救药的自嘲。

——说什么自己无法理解奥托。说什么自己不知道有啥可以相信。

奥托视昴为朋友，并据此为理由，出手相助。而在他面前，并非相信他的心肠，而是先怀疑他的自己，有多愚蠢啊。

被状况玩弄到连周遭人们的心情都不了解，只相信有坏人而不相信有好人，自己真的是大白痴。

透过几次的「死亡」重新调整世界，才恍然大悟。

——战斗还没有结束，还没有到达必须舍弃一切的地步。

「菜月先生？」

不明白昴自嘲与自省的意思，奥托头上冒出问号。

对此昴摇摇头，怀着雨过天晴的心情深吸一口气。

「抱歉。奥托，你是我的朋友。——谢谢你来救我。」

然后对朋友说了见面第一句就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