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幕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1.1万 字
1
——爱西亚湿地地带的大规模战斗结束后，过了一个多月。
这段期间，国内没有发生什么大战役，表面维持稳定。
但是，一旦观察过王国的内情，要是听到有人标榜这一个月很平稳，那可不是被嘲笑就能了事的。
加上爱西亚的损害，王国军伤亡人员超过四成以上，军队难以再做大规模编组，还要为战力大幅下降而烦恼。
而这类煽动的风声也并非与卓格夫队无缘。毕竟，以副官皮波特为首，包含元老队员在内，共近九成队员死亡，要重现濒临崩毁状态的队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以强悍闻名的卓格夫队，能够称为平安无事的生还者仅有威尔海姆和波尔德两人。但肉体姑且不论，两人的精神都受创了。
在那次战役所受的伤完全没有愈合，直到现在都还在溃烂生疼——
「总觉得，你咄咄逼人的感觉比之前更严重。」
看着默默埋头练剑的威尔海姆，少女突然这么说。
——地点在王都贫民窟一角，黄色花海旁边的大广场。
部队正在重组，威尔海姆现在尚未被发派，新的战场也尚未底定。每天活着就是在累积郁闷，因此在这边专注练剑成了他最近的例行公事。
如此一来，遇见在这里打发时间的少女的机会也增加了。在锻炼中被她说三道四早已习惯了。不过——
「——啧！」
「啊！你刚刚咂嘴了！」
虽然习惯，但不代表不会不耐烦。没有遮掩之意的咂嘴惹来少女不快。
「像这样明目张胆地咂嘴，感觉很讨厌。麻烦可以不要这样吗？」
「我要在哪练剑，在哪咂嘴，都是我的自由。就像妳在这里无所事事浪费时间一样。」
「不要那样讲嘛。看花可以让心灵丰富……应该这样说吧？」
「真感谢妳为浪费人生做了良好解释。」
彼此互呛后背过脸，已经成了默契。
几度朝瞪视的天花板发出剑气，最后只有空虚盈满他胸膛。
「眉头皱起来的话，眼神会像这〜样变得很凶，还会让人觉得你浑身带刺……大家会怕你怕到不敢接近喔。」
在城邑遇到少女，在营房前又遇到波尔德，让威尔海姆心情很不爽。
自己不是来玩的，但享受练剑的时光是事实。——不对，对自己来说，这段时间正是自己生命的充实之处。
对亚人深不见底的愤怒与憎恨——过去的波尔德绝对不会有的阴沉情感，迫使威尔海姆察觉到胸口有奇妙的隔阂。厌恶品尝到这股作噁的感受，威尔海姆相较以前变得更常避开波尔德。
「一点都没变耶你。还是有点变了……只是又变回原本的样子？以前你的眼神跟野狗和疯狗没什么两样。」
「仔细想想跟你认识超过三年了，但像这样好好说话还是头一次呢。」
「————————」
——在爱西亚湿地地带，利布雷说过的话和双方的交手掠过脑海。
本来这番话不应该是由波尔德，而是由他的副官皮波特讲述才对。而被这么叮咛的波尔德就会拍着皮波特的肩膀反驳。
「不，我讨厌。」
像是回敬他刚刚的行为，卡萝身上迸发出剑气。对此威尔海姆眯起眼睛，接着卡萝用力握紧手无寸铁的拳头。
「格林想见你。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想起在走廊错身而过的营房长可怜兮兮的表情，威尔海姆就忍不住咂嘴。
少女不知何时站在沉默的威尔海姆面前。威尔海姆对自己竟然一无所察感到吃惊，少女则是朝着他用手指拉高自己的眼角。
那个地方充满腐臭和血腥味。
感觉被说中，为了帮自己找台阶下，所以口出恶言。
不派使者而是亲自传达事情，这点总让人感觉还留有波尔德的直率，但威尔海姆立刻舍弃这份感伤。
见他别过目光，给出最后解答的少女嫣然一笑。
「你的剑术对现在的王国是不可或缺的。爱锻炼随你高兴，但至少要待在传唤下来便能立刻动身的地方。别忘了这点。我的要求就只有这个。」
「多管闲事。」
威尔海姆沉默，波尔德拍拍他的肩膀就离开营房门前。
亚人族最强战士已经咽气，双眼失去生气。即便如此却还是站得直挺挺的，遵从魔女的命令挥剑。这是因为尸体受到能让死者活动的术式影响。
所以，也已经习惯少女接下来露出的自豪面孔以及提问。
「当传令兵辛苦了。但是，我不打算照做。那叫白费力气。」
格林和卡萝不知不觉间感情升温，后来成了情侣，这件事威尔海姆也有察觉。两个人要喜欢彼此是他们的事，但要来强迫推销温情，自己可敬谢不敏。
彼此的危险视线交错，最后是卡萝先移开视线。威尔海姆才一哼，卡萝就缓缓摇头走向出口，然后说：
2
威尔海姆轻轻发出剑气，卡萝眉头一动，但马上叹气。
在房间等他回来的人是卡萝。脱去骑士装扮，穿上女性打扮的卡萝不像平常那样带刺。终究是肤浅的女人，威尔海姆心想。
「……史芬克丝，进度怎么样了？」
他摇头这么回答。
「你一大早就出门啊。」
「这是『我』跟你被要求要有的举止。」
「格林认为你是他的战友。我以前也曾这么认为。」
「过程要・仔・细・观・察……但不顺利。果然要重现缺损的关键部分术式，对只是母亲瑕疵品的我来说无法胜任。」
「吵死了，跟妳没关系吧。而且说我年轻，我已经……」
「不忍卒睹啊。……太可怜了，利布雷。」
『过来吧，小宝宝。人家教你——怎么发出呱呱落地声。』
要是没有人来打岔的话，死的应该是威尔海姆。可是，战斗却被中断，那一天的对决就这样永远停留在那里。
「……妳为什么在这？」
「或许格林容许被你这样侮辱，但是，我不许你侮辱他！」
听到格林这名字，威尔海姆一脸嫌恶。自从受伤之后，格林就被扔在治疗院。当然，威尔海姆从未去探望过。
接着像跳舞一样旋转，威尔海姆被她随风摇曳的美丽红发给吸引目光。然后，当红发消失在视野角落，取而代之的是黄色花海闯入眼帘。
「不久又会有大型战役。这是梅札斯女史说的。要做好觉悟。」
——波尔德・卓格夫在经历爱西亚湿地地带战役后，整个人变了。
因为在这里的一切惨状，全都是自己的决定所造成的结果。所以他没想到要别开眼。
说完，波尔德的脸上就只有带着严厉的苦闷情绪。从中看不出有转为笑容的征兆，而这正是他最大的变化——
站在那儿的是浑身布满绿色鳞片的蛇人——曾经是利布雷・菲尔密的亚人。
「反正不管怎样，砍杀蛮族的事用不着我下指令，你也会做吧。」
「话又说回来，帮没法讲话的人传达意见，妳还真灵巧啊。那家伙好歹会用笔写字吧……」
看到巴尔加深深叹气，女孩——史芬克丝看向背后。
当然，他不会犯下脱口而出惹人生气的愚昧之举。毕竟认识也很久了。
「感情很好嘛。但不要扯到我身上。」
到底是想要什么答案啊？而威尔海姆的答案也始终没变。
但是，卡萝却亲自到威尔海姆的房间——
少女指着他还眨眼，威尔海姆没法回嘴。她说对了。而自己脸皮又没厚到拘泥于无聊的小事，想将之蒙混过去的地步。
「我什么时候跟那家伙是朋友了……」
果然如威尔海姆所料。
「喏，你看嘛。这点岁数眉心就有皱纹可是很丢脸的。反正都会生皱纹，不如用看花来做出笑纹吧？」
「——你喜欢花吗？」
「当然，虽说军队正在重组，但亚人的野蛮行径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发生。连军中的文职、杂勤人员，就算休假也要随时待命以备不时之需。这就是老子……」
「——妳懂什么！」
休息时间到这里，结果还要被烦。虽然很愚蠢，但要是换地方感觉就像认输了，这又让人火大。结果，就是两人的邂逅次数持续累积。
而现在没法专注练剑也是被少女说中的事实。
但是，最大的变化不是这个。只要跟他有点交情的人都知道。——当然，同队超过三年的威尔海姆也知道他有什么变化。
就像刚刚他停顿后的稳重表达，以及改用「我」而不是以「老子」称呼自己，在在都显示他发言时比以前更加注意自己的立场。简直就像死去的皮波特的幻影——灵魂在他耳边叮咛。
进了建筑物，在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跟营房长擦肩而过。对方好像想说什么，但威尔海姆用视线让他闭上嘴巴，接着就快步回房间。
「——不要越说越过份，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我可没打算好好说话。快点出去。」
没打招呼，就直接朝窝在屋子深处弓着背的小人影出声。长袍人影听到后站起来，用被血脏成黑褐色的袍子擦脸，然后回过头。
刺鼻的恶臭，让踏入小屋的巴尔加皱起脸。不过即使看起来老成的脸孔不悦地皱眉，他也绝对不会别过视线。
「我也知道你不欢迎我。事情结束了我马上就回去。」
他一个劲地主张正确的言论，让威尔海姆背脊发寒。
「你这人……」
「妳除了来吵架还有其他事？」
「妳是特地跑来吵架的吗？放假还这样真辛苦。我奉陪。」
「要我说的话，浪费时间的人是你吧。士兵真是闲差呢。我看你这阵子一直来这边玩。」
难得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在中途中断，波尔德闭上眼睛后重新称呼自己。
从贫民窟要回营房，就遇到用庞大身躯堵住入口的波尔德。
「你〜眉头又皱起来了！还这么年轻，等到皱纹不会消失，你就丢脸了。」
「怎样，有什么好抱怨的？」
外表没受什么醒目的伤，但他的内在产生变化，并强烈表现在态度上。
自己被逼到了几乎要被夺走性命的死路。
「……军队正在重组，暂时没地方去。做这种事也不是我的本意，反正我没有理由被妳说是来玩的。」
「当然，是格林的事。我跟你之间没有其他共同话题了吧。」
3
王国军的营房散布在王都各区块，威尔海姆被分配到的营房是供作上级士兵使用。对尚未成为骑士的士兵来说是最顶级待遇，而且能减少与他人接触的个人房生活也不赖。也因为这样，不请自来的客人让威尔海姆动怒。
「不是很开心地在那边咻咻挥剑吗？……只不过最近都不开心了。」
「十八岁。看起来跟我同年纪。对吧？」
这很正常。探病又没意义，而且自己跟他关系也没多好。
「或许白跑一趟，但我确实告诉你了。你好歹也回报一次战友吧。」
他抱着粗壮的手臂，用严厉的视线俯瞰自己。威尔海姆咂嘴。
「我表明身份，营房长就帮我开门了。我本来跟他说在楼下等就好。」
「明明是魔女却这么软弱……不，老朽只是在迁怒而已。」
「你又去城邑区啦。」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只要和少女邂逅就会被迫欣赏的花海。
撇下心虚的威尔海姆，卡萝迅速离开房间。门被用力关上后，威尔海姆不耐烦地躺在床上。
但只是单纯执行命令的尸兵，是无法完成利布雷的任务的。
「爱西亚的胜利使同胞热血沸腾，给予人类的损害也很大。明明这无疑是自这场战争开打以来，趁胜反击的绝佳机会……！」
「有你在就够了吧？还是说只要外貌还在，他的尸兵也能完成鼓舞我方士气的使命？」
「——不够。要站在同胞的前头，老朽的器量还不够。而且利布雷的领导者气势，内部空空如也的尸首根本不可能重现！」
瞪着变成尸兵的利布雷后，巴尔加用厚重手掌掩面。
爱西亚湿地地带作战战术进行得很顺利，给予王国莫大打击。本来应该乘着这股气势一口气压制敌人，却没想到利布雷会战死。虽然不甘心，但他的存在给亚人联军的影响远大过自己。
还好史芬克丝回收遗体，成功让他以尸兵的模式复活。但不管使用任何旁门左道的法术，都不可能让他恢复成原本的利布雷。
「就算复活，也没有灵魂。要重现『不死王的圣礼』真的好难。」
「少了利布雷继续打内战吗——没多少手段可以选了。」
「……但不是完全没得挑吧？」
史芬克丝眼睛微眯，巴尔加沉重点头。
当然，巴尔加有考虑到在战乱途中失去自己或利布雷的可能性。可以的话他希望是自己先走一步，但偏偏却反过来，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用要是利布雷还活着，就绝对没法用的方法来打倒王国军。
「那家伙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世界化为地狱。……假如这个世界会变得比地狱还要悲惨，那家伙会用蛮力阻止老朽吧。」
「那么，在那个地狱里，你想要我做什么？」
「掀开地狱的盖子，用人类的惨叫和临终痛苦来慰祭同胞的灵魂。我命令妳成为这条路的引路人。——用我憎恨的火焰，将整个王国化为灰烬吧！」
在内心深处猛烈燃烧、永远不会消失的愤怒之炎，将所有激情当作柴薪焚烧，最终将会烧尽一切吧。
这场憎恨大火绝不会熄灭。接下来要将这股确信化为真实。
「利布雷死了，老朽活着。既然如此，那就是这么回事了……！」
以无止尽的恨意为燃料，巴尔加的脑内开始建构可怕的盘算。这是在「亚人战争」当中，就真正的意义上成为「契机」之役的揭幕——
「咦咦咦咦咦……！」
「……不要念那么多次。」
4
「不要老是叫『妳』或『女人』，要叫我名字啦。」
『请不要那样说卡萝小姐。』
受了致命伤，腹部被贯穿的最后一人吐出鲜血和仇恨。可是这类恨意威尔海姆早就听腻了。他转动剑锋，确实地送他赴黄泉。
少数的冲动犯行，单纯是凭着亚人优势而亢奋到控制不了自己而做的。
「因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都三个月了……现在才知道名字，很奇怪呀。」
从初相遇后的这三个月，两人之间必定有着剑舞和花海。可是至今特蕾希雅从未触及威尔海姆挥剑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挥剑？」
所以——
只要知道「剑鬼」这个别称在王国军中是怎么被传播的，那爱花的她也会感到排斥吧。一这么想，胸口就莫名喧嚣。但是——
威尔海姆也没有不识趣地继续开口。
「————————」
话多又心浮气躁的她总是重复提出的，答案不变的问答题——光凭如此，总觉得原本跟她之间的不确定关系就转趋稳定。
「对了，威尔海姆。——你喜欢上花了吗？」
把死掉的亚人踹到一边后，其他卫兵终于跟收拾完亚人团体的威尔海姆会合。他们立刻就被眼前的惨状震撼。
「办完事后一时兴起。」
在王都外墙，威尔海姆朝着对包围王都的高耸城墙做些小手脚的团体呐喊。
关于剑的问答。为什么要挥剑？——答案在心中是再单纯不过。
——就算她对这个名字感到畏惧或嫌恶，那也没差。
「……因为我只有这个。」
「————————」
喉咙上有白色伤疤，象征格林的发声器官严重受损。即使能发出类似呼吸的气声，却再也没办法发出能充作语言的声音。
『捡回一条命，运气很好呢。』
「——？」
「威尔海姆。嗯，威尔海姆。威尔海姆。威尔海姆。」
对他来说，重要的事绝对无法靠赏花得到。
「——？」
要是平常的威尔海姆，若对象不是特蕾希雅，这会是被他回避的问题——
「咦，喔……是、是吗？算了，被你这样讲感觉也不赖……」
每次都有的问答题。——只不过，今天的问题意图略有不同。
地点是老地方的广场，时间是威尔海姆练完剑后。不甘不愿配合招手的她眺望花海的时候，突然出现这个话题。
「还有啊，如果不过来，你的女人会很吵。」
『没想到你会来。』
「没错！你看，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但并不是不想去了解啊。」
特蕾希雅吐舌，害臊地笑。光是她这样的举动，威尔海姆就觉得刚刚的情绪烟消雾散。很不可思议的，感觉身体变轻盈了。
「你、你、你是那个『剑鬼』威尔海姆……？」
「你是……」
「我、我们的奋斗竟然以这种形式……我诅咒你，野兽……！」
「……那么，就努力、用你自豪的剑……再过不久火舌会在国内……王都也没法躲过灭亡……」
「呼嗯〜是个好名字不是吗？你这个人的形象就很符合这名字。」
「……嗯啊，不错的名字呀？」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好笑。」
「我是特蕾希雅。听到了吗？要这样叫我喔。你是……」
「……嗯，对啊。而特蕾希雅，妳喜欢花。」
只是多补充一句，特蕾希雅的表情就整个大变。一下害羞一下愤怒、脸蛋红通通的她想要踩威尔海姆的脚，但都被闪过。
跟特蕾希雅分开，双腿就奇迹似地跑来探望格林。跟字面意思一样，就只是一时兴起。没有排班，回去营房除了睡觉没事可干。就这样而已。
「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就跟听了威尔海姆对花的问答后一样。
威尔海姆报出姓名，特蕾希雅楞了一下。
特蕾希雅再度跺地，威尔海姆还想说她为何这么生气——他对这么思考的自己存疑。本来这话题只要回报自己的姓名就好，这样的回应才正确，而且也没有惹人嫌的道理。
鼓着腮帮子跺地的少女——特蕾希雅发起脾气。
特蕾希雅「哼哼〜」骄傲地挺起胸膛，威尔海姆忍不住嘴角上扬。以他而言，这笑容难得纯粹，不是讽刺也不是挖苦。
「……麻烦耶。不说总行了吧。」
「是吗？可是，我对你不是没有兴趣喔，也不是不了解你。像是威尔海姆，你讨厌花吧？」
这是她从未问过的问题。
不只敌人，也被己方的人畏惧。——这点威尔海姆也早就习惯了。
「——？」
交换名字后，她进一步地踏进威尔海姆的内在。
剑鬼的别名和威尔海姆的名字，现在都只是染血的恶名。
「够了！你真的不懂吗？我当然是在问你的名字啦！」
特蕾希雅只是沉默，没有任何只字片语。
「喝啊啊啊——！」
「——要・仔・细・观・察。」
由于军队的编组迟迟没有进展，威尔海姆加入了王都警备队，之后就像这样多次斩杀这类不法之辈。
地点在王立治疗院格林的病房。不过，他的病房是同时容纳许多伤者的大房间。从床位的多寡就能窥见治疗院的繁忙。
「你那什么我在讲啥的表情！？我不是问了好多次你叫什么名字吗！」
是要报刚刚的一箭之仇吗，特蕾希雅这么说的时候眼中带着淘气。对此威尔海姆沉默，不知该怎么处理内心的情绪。
只有这个。没错，威尔海姆比任何人都相信这点。
立刻摩擦脸颊好掩饰脸上的笑容时，突然被这样问。
「特蕾希雅……」
简短回应后，威尔海姆双手抱胸站在格林的病床旁。
即便如此，威尔海姆的答案还是没变。看花又没什么好处。
「我之前都在心里叫妳花女咧。」
但是，威尔海姆却在心境十分沉着的情况下，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喔。既然如此……」
「不，我讨厌。」
也是决定「魔女」史芬克丝和众多人的因缘，并终结这一切的开端。
「慢着！干嘛不说话？有没有在听人讲话啊？」
看威尔海姆焦急的样子，格林过意不去地笑，指指自己的喉咙。
以诅咒而言，这段奇妙的发言未免有点太具体，总之对方还没说完就死了。
不自觉念念看，感觉很有她的风格。仿佛给人置身在向阳处的微笑，虽然很多话却也有可爱之处。情绪起伏剧烈这部分有点难搞，但特蕾希雅——确实比花女这个称呼还要好听。
「够了！你这人真的很讨厌！还有，你到底有没有要回答？」
5
「少吱吱叫了，白痴。既然怕死，好歹像样地挥剑啊。」
——亚人对王都进行恐怖攻击的情况，不断地零星发生。
不过，平常在这儿就理应结束的问答，今天却还没结束。特蕾希雅摇晃裙䙓转向后方，不让威尔海姆看见自己的表情。
「啊〜？」
「什么！？你该不会是剑鬼……！」
卫兵是己方，但在道出那个别名后，连声音都变了。
「————————」
特蕾希雅接着轻咳一声，莫名正式地报上姓名，也就是一开头那句话。
「不知道名字很正常吧。我跟妳对彼此又没有兴趣，就只是各凭高兴跑来这儿，照自己的意思度过而已。」
自己讲一句，格林就要花时间用笔回应。他不挑纸也不润饰字句。直到一张纸被写满之前，两人就这样一应一答。
面对这么表达不满的特蕾希雅，威尔海姆的答覆是自己又不知道她名字。听到这话她瞪大眼珠。确实，都认识三个月了，却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
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格林，睁大眼睛在纸上写字，拿给他看。
「……被那个利布雷砍到还活着，确实很幸运。」
『卡萝小姐呢？』
「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有好到会一块来吗？别开玩笑了。」
这次会一时兴起来探病，发生的机率足以与天崩地裂匹敌。而且要是关系形同水火的卡萝和他一块来，光想就让人倒抽一口气。只有那种情况绝对要避免。
「我没打算再来第二次。你可要跟她讲我有来喔。」
『知道了。我会说的。』
得到首肯后可以暂时安心。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卡萝会紧迫盯人碎碎念。要不是如此，威尔海姆也不会刻意来探病。
『队长怎么样了？』
「简直就像皮波特附身，噁心死了。好好干呀。多杀一点亚人。最近专门讲这些。话是没以前多啦……但却觉得比以前吵。」
据说波尔德也有来探病过一次，但忙到马上就离开，王国军现在混乱到极点，连士官都被迫要应付各式杂事。波尔德也不例外。
「————————」
格林突然停下手，看着远方。曾看过他这种表情。那是在王国军公墓里，目送战友时所流露的表情。
所以自然就知道他是在悼念在爱西亚丧命的卓格夫队同伴。
倚着窗边双手抱胸的威尔海姆也回想起在爱西亚的激战。之前就反刍过那场战役好多次，可是都忘不了没能决战到最后的利布雷以及中断决战的史芬克丝，每次想到都一肚子火。
不过，这次不一样。刚刚掠过威尔海姆脑内的，是那时候——
「……他们为什么要保护我？」
皮波特帮威尔海姆挨了一剑，因此殒命。而其他队员都遵从皮波特倒地时的呐喊，挺身对抗利布雷而被接连砍死。
格林也是。他也代替威尔海姆和利布雷战斗，最后留下永远都不会消失的伤痕，以及失去声音的永久后遗症。
——搞不懂。他们没一个有胜算。假如魔法阵的效果一直持续，威尔海姆也会命丧当场吧。所以实在搞不懂他们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挑战赢不了的对手，你也变成了这副德性。皮波特和其他人都死了，我也……」
脸上浮现的表情，是只有亲密才办得到的，货真价实的笑容。
花的问答还没怎么样。自己对花朵的感情没有变。
「……不要擅自论断我。」
「……被迫活着的意义？」
看着格林写到最后几个字，威尔海姆屏息。目睹令人难以置信的那段话，怒意立刻涌上心头，可是格林却摇头。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没想到你是会嘲笑他人生死的家伙。」
「是吗？是说最好不要紧盯着女生的脸瞧，这样很失礼。」
「既然那么痛苦又厌恶，不如别做了？」
心灵被逼至死路，威尔海姆忍不住迁怒，但马上就后悔这么说。可是话语一旦出口就覆水难收。特蕾希雅皱起眉，然后——
格林写的字掺入感情，变得潦草；即使读得懂，但威尔海姆却不懂个中含义。
威尔海姆的答案，还有特蕾希雅对此的反应，每次都没有改变。
「可是，我不允许自己抛下剑。」
那是每次都会有的问答，只不过问题稍有更改。
「那种事，我不知道啦。」
原本只要挥剑就能满足，但现在和剑面对面时却觉得窒息。
『威尔海姆，你是我们卓格夫队的剑。只要你没输，我们就不算输。大家都这么相信，所以才会豁出性命。』
「对。——就算不知道，我还是会继续挥剑。我非得那样。」
『抱歉笑了。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反应。』
「——你背负着必须挥剑挥到这种地步的意义？」
在互诉姓名和钦羡的表白后，接下来就是过着与之前无异的日子。
「对。既然厌恶，那继续也没意义。或许这样很没责任感，可是没有必要扼杀心灵勉强继续下去。还是说……」
可是，她的双眼没有那种神色。清澈的蓝色双眼就只是凝视着威尔海姆。
「————————」
特蕾希雅低垂眼帘，表情透着寂寞。
然而，看着威尔海姆的格林，表情却跟那些人不同。
本来是这样的——可是威尔海姆察觉，自己对这问答感到痛苦。
一瞬间，感情像是沸腾了。威尔海姆转过头瞪向她。
格林也不打算把失去声音的原因怪罪在威尔海姆身上。
从未想过的事让威尔海姆皱起脸。特蕾希雅点头道：
『那时候多谢了。多亏了你，我现在才会在这儿。』
「——总觉得，剑像在哭泣。」
『威尔海姆，我呢，非常憧憬你的强大。在卡斯泽尔平原遇见托尔塔的尸兵时，我深刻感受到跟你的差距，觉得你很厉害。队上的人也都是这样。远一点的人不知道，但只要靠近就知道你很厉害。』
「是吗。你有啊。——被迫活着的意义。」
威尔海姆说得强而有力，这次换特蕾希雅沉默了。
在广场和特蕾希雅聊天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跟在练剑时一样沉着。
「妳看起来又不像被盯到不舒服。」
「——。少擅自认定。我的剑是我自己的，我不属于任何人。」
「————————」
6
「——！？」
这是事实。每次和波尔德打照面，都要听性情大变的他灌输思想。不过，他从未对自己抱怨或埋怨，也不曾追究过皮波特的死。
但是被问到关于挥剑的事，心头就觉得紧缩。——每次都还会涌现焦躁。
「————————」
「威尔海姆……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办不到，做不到。这些话是自己平常最讨厌的话。
「为什么一脸不懂的样子！？刚刚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吧！」
——那让威尔海姆感到十分难受。
威尔海姆像倚靠般紧握剑柄，对此特蕾希雅叹气。
王国军还是一样没什么大动作。于是只能在没有编队的情况下担任王都的周边警卫，放假的时候就到广场跟特蕾希雅进行没意义的对话。
但是，挥剑的意义，指的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这么做的意义。
花的话题和挥剑的理由，不知何时，这些问答成了既定仪式。
「因为我只有这个。」
被他的目光直视，整个人就没法镇静下来。
也注意到自己在练剑的时候，没法埋首专心。
想都没想过的字眼，让威尔海姆受到冲击。
「——？」
「不要讲得很懂的样子。我哪有痛苦……」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不，我讨厌。」
「别做了……？」
『你的生存方式是种理想，讲白点就是廉价肤浅。不过能这么活着的人就只有决定去实践、做出觉悟的人。我们办不到。』
明明是用办不到、做不到当借口好放弃的家伙，可是看着自己的目光却不是死心与悔恨。
挥剑的理由，是因为威尔海姆只有这个。
出乎预料的意外反应让威尔海姆说不出话。于是格林拉近纸笔动手写字。
要是没有史芬克丝插手的话，自己也会死。而威尔海姆一死，卓格夫队挺身而出的行为就全都会变成白白送死。要是变成那样的话——
『我也是。没想到你会在意皮波特先生和队员们的生死。还有，居然会因为没被责备而不安。』
「既然不允许……那就算会痛苦难过，你之后还是会继续挥剑啰？」
「你为什么要挥剑？」
在爱西亚皮波特的一呼，在治疗院格林说的话，他们投向自己的感情让胸口深处发疼。
——不是问挥剑的理由，而是意义。
自己简直就像——
他终于知道格林眼中那叫人无法理解的感情是什么。那是期待与希望。
就只有剑。除此之外，威尔海姆没有其他方法找得到答案。
想不透，凭着习惯挥剑时，被特蕾希雅这么说。
无声道谢的格林朝着威尔海姆一笑，然后鞠躬。
说到这儿，特蕾希雅停顿了会，转身面向呆若木鸡的威尔海姆，歪着脑袋说：
「……怎、怎么了？」
「——！」
「————————」
『其实在没声音之前，我应该先跟你说的。结果现在才讲。』
「对。一定就是那个折磨着你，却又不让你放下剑。——我呢……」
当然，就算被人这样讲，自己也没理由自找罪受。没这必要才对。
放弃，认同自己办不到，但对可以抵达高处的人投以欣羡。
「你喜欢上花了吗？」
『没有人怪你，威尔海姆。我的伤，皮波特先生的死，我们都不怪你。队长应该也不认为你要为皮波特先生的死负责。』
「……你在笑吗？」
「妳！妳懂我什么了！妳哪懂我的剑……！」
「……没有，没事。」
在低垂眼帘的威尔海姆面前，格林的反应有所变化。他抖着肩膀，震响沙哑的喉咙发出像咳嗽的声音，看起来是在笑。
『是啊。这样就好。你那强悍激烈的生存方式只属于你自己。虽然是这样，但现在你已经不能只看自己了。』
「威尔海姆……你说的对，我没资格论断你的剑。可是我看得出来，你现在挥剑挥得很痛苦。」
「既然如此……」
——走得多远？挥舞剑、化成剑，这么一来究竟会抵达何处？
「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皮波特和卓格夫队的牺牲，还有自己是被迫活着？
『对不起。可是，你也很自我。所以要论自我程度，我们是彼此彼此。我很期待。期待你能走得多远。』
而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讲出这些话的人的眼神。把放弃挂在嘴边、陈述怠惰的借口，却耍些小聪明的态度最叫人作噁。
不允许自己抛下剑。没错，这无关威尔海姆这个人的意志，就是不允许而已。
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可是却没法立刻接着开口。
耳内深处，如今还持续回荡特蕾希雅的话。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找到你的理由。」
「……我的理由？」
根本不知道这番话是否与解决问题有关，毕竟这问题已在威尔海姆心中扎根。
妳以为问题那么简单吗，少讲些无聊愚蠢的话。自己也是可以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威尔海姆却没这么做。
「这样啊。——既然我有的话，希望能找到呢。」
说完，他朝特蕾希雅点头。
被迫活着的意义，皮波特他们牺牲的理由，格林钦羡自己的答案——
或许，那会成为重新将威尔海姆打造为「钢铁」的契机也说不定。
「没问题。可以找到的。——假如是你的话。」
毫无根据，但特蕾希雅就是微笑着这么断言。
而威尔海姆不知为什么，也没心情去反驳。
仿佛被特蕾希雅的话所吸引，得到答案的机会降临。
对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而言，对剑鬼来说，无可避免的决战时刻。
——「亚人战争」的重头戏，露格尼卡王城血战的幕帘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