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幕

1

——潜伏在王国各地的亚人族，同时掀起大规模战火。

还深受前次大败仗影响的王国军，面对亚人族风起云涌的武装暴动以及大量尸兵的进击，反应跟处置总是慢许多步。庞大的受害报告涌入，使得大本营陷入混乱、指挥系统崩溃，最后各地的防卫工作全权交由各地的负责人做判断定夺。

「这方面的事不断地零星传入，但详细状况却不明朗。要是有把我们配置到某处，至少可以减轻当地的损害吧。」

将卓格夫队聚集在值班室，全副武装的波尔德低声说。

聚集在这儿的，是取代死去队员的全新卓格夫队。已被王国军编组，只是尚未发布正式公告，不过波尔德先前就去打过招呼的人全都聚集在这里。

当然在这些人里头，少不了威尔海姆和出院的格林。

「格林！虽然没法出声，但身手可没退步吧！？这可是重头戏喔！」

「————————」

在波尔德督促奋起的呼喊下，格林不发一语敲击盾牌作为回应。对他气势十足的态度满意点头，波尔德瞪向值班室外头。

「没多久，应该就会要求我们出动，前往附近的战场。本来是很想立刻冲出去，但考量到伙伴变多，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波尔德长篇大论的期间，威尔海姆静静地提高战意。

在迫近的战斗气息中，剑鬼和内心翻滚的斗争心正面相对。届时于战场上、于割取性命的当下，就能削除在花海中产生的迷惘。

假如是在热血与性命激出火花、赌上灵魂战斗的战场上，就能毫无迷惘——

「不过，同时发动武装暴动还真是大胆的手段。应该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策略吧。可是让亚人族统一步调联合进击，这招实在是很可怕。」

望向窗外等候通知的波尔德不经意地这么说。他抓抓自己的短发，厌恶地扭曲脸孔。

「不过，很遗憾，活动似乎没有波及到戒备森严的王都。虽然国内烽火连天，火舌却没能烧到重要的主堡。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蛮族的智慧就是肤浅。」

虽说多少掺入了私情，但大抵来说威尔海姆也同意这意见。尽管王国各地都发生武装暴动，但就只有王都尚未传出任何受害报告。

尽管是不得已，但也住了好几年的王都市街。威尔海姆也不期望该处化为战场，那样会有很多人死伤。特蕾希雅和那片花海也不例外——

「——等等。」

太奇怪了，威尔海姆的直觉这么说。这并非基于自己担心特蕾希雅的心情。

王都里未曾发现过火苗，担任过王都警备队的威尔海姆很清楚。那群家伙放弃号召同伴，刻意将王都撇离目标。

「最后做判断的是我。我没打算让人说三道四。而且啊，我的直觉也认同你的直觉。就当是给皮波特他们的饯别礼，粉碎亚人的计谋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的暴动是声东击西，其实目标是主堡？」

「威尔海姆！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敌人的目标是——！」

心焦难耐。可是，这份确信如假包换。敌人一定会直捣我方要害。

「——什么？」

被质问的威尔海姆放声回答，于是战斧举向远处的王城。

露格尼卡王室全都是老好人，个个都是不适合国政的装饰品。

两人在正门前互瞪。波尔德的豪气宣言，听得莱夫眉头深锁。而从战鬼团体走出来，与波尔德并肩而立的是威尔海姆。

「军队全都出去了啊。」

假使波尔德驳回意见，那就算只有自己——

——再过不久火舌会在国内窜起，王都也没法躲过灭亡。

「——！那还用说。敌人的目标是王城，露格尼卡王城！！」

「————————」

发出吼叫声，波尔德用斧枪柄尾重击地板。值班室响起巨大的金属声，听到的卓格夫队队员一起大叫。

「——有意思。让我们卓格夫队闷闷不乐地守在王都，对大本营来说反而是绝佳妙招呀。这可真是痛快！」

看到莱夫愤恨咬牙，罗兹瓦尔只是轻轻耸了耸肩。不过，她的话就跟蛇一样毫不留情，莱夫只能气愤地闭上嘴巴。

「值此内战担任对魔特别顾问的我，和担任闲差的正门警备负责人……谁的命令比较优先，就用你最喜欢的阶级和地位来比较看看——吧？」

「罗兹瓦尔・J・梅札斯……哼！」

「那是莱夫・跋利耶尔殿下！？」

波尔德所说的这个单字，威尔海姆记得最近有听过。搜寻记忆、回想起符合的场景时，战栗窜上背脊。

视事件和情况而定，这时的判断很可能左右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未来。

「什——么，又不是要你抛弃所有。今天有幸在场，说不定是挽回你的名誉的机会喔。凡事都要考虑。」

一名正骑士怒骂个个发抖的卫兵。眼神凶狠的正骑士俯视冲向正门的卓格夫队，然后厌烦地咋舌。

用称不上安慰的话斥退莱夫后，罗兹瓦尔看着威尔海姆。接着抚摸长至肩头的头发，嫣然微笑。

「——哼！那么理所当然的事用不着你提醒。连一只虫子我都不会放牠过去。快点走开，一群野狗！」

「那么，王城警备是空荡荡的啰？」

「哦！哦哦哦——！！」

「站好，怎么回事！你们这样还能称做是保卫国家中枢的卫兵吗！」

「——你相信我没来由的话？」

「卡斯泽尔，爱西亚！想想让王国受到重创的战役！每一场都是设下显而易见的诱饵等王国上钩，这就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策略！」

「——好——哟，就由地位更高的我来下命令吧。卓格夫队正式加入王城警备的行列。」

「最后还不是靠别人，就只有爱国情操能看——不对。」

「因为在爱西亚损耗严重，使得上级士官全都被派遣至各地战线。而且这次的大规模暴动，陛下也亲自下令派兵前往受害情况大的区域。」

「敌人接近露格尼卡王城！走吧，出发，卓格夫队——！！」

「带头的不是那只愚昧野狗吗……！给我站住，波尔德・卓格夫！」

各班各自到城内就定位时，目睹冷清不已的通道和设施，威尔海姆低喃。

「只是靠直觉啊。凭这理由就想冲进王城里，我佩服你们。——请速速离去，卓格夫队。王城的警备现在是我的职务。」

「你果然来〜了。在卡斯泽尔选中你们……不对，选中你是正确的。」

波尔德双手环抱进入思考模式，威尔海姆只能咬牙。

「没有！没有！并没有！」

2

以斧枪柄尾敲击地面，波尔德下达指示。卓格夫队立刻分成十个班，各班按照分配前往城内守备处。

本来就没打算多话，所以就跟平常一样冷漠回应。接着威尔海姆转头看向波尔德，被称做「猛犬」的他用力点头。

「波尔德！外头的暴动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王都王城本身！」

在一瞬间就点燃全员的战意。室内的空气为之震动，吞没威尔海姆。接着波尔德扛起战斧，朝着被气势抛下的威尔海姆露齿一笑。

「都分班了，你还是单独行动——吗？」

「在下为队上全都长得很可怕一事致歉。但是，我们并非来王城游乐。现下是分秒必争，事关王国存亡！」

注意到他的举动，波尔德看着威尔海姆和格林，接着深深点头，嘴角露出久违的狰狞笑容。

看到剑气勃发的他，莱夫瞠目结舌，心情变得很差。

「嗯……」

凝视停下脚步的卓格夫队，莱夫挡在波尔德面前。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威尔海姆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战场上要是不相信直觉，就不能解释自己为何能活到今天。

「怎么啦，冲锋队长！这种表情跟你不搭喔。」

「战争时期搞什么鬼，波尔德！在王国有难期间你还带头作乱，就算被视作反叛分子也怨不得人！」

过去也曾这样。卡斯泽尔平原之役打到一半，小队长烦恼怎么应付第一次遇到的魔法阵的时候，威尔海姆建议为求生存只能前进，可是这意见却被驳回，结果整个小队只剩下威尔海姆和格林，其余全数阵亡。

威尔海姆挑衅，莱夫咂嘴并朝他挥以铁拳。但是，威尔海姆只是头一偏就闪过在爱西亚湿地地带吃下的那一击。

「事关王国存亡……？」

「没错！你懂吧，波尔德！只要王都派兵去镇压暴动，亚人族再动用最大战力进攻兵力变单薄的王城，王国就会被攻陷！」

「有管家公格林在。——虽然很烦。」

队员们朝着高举战斧鼓舞战意的波尔德咆哮。然后，心情愉悦听着他们大声回覆的波尔德转头面向威尔海姆。

听到制止声而抬头的波尔德，看到站在卫兵中央的男人后瞪大眼珠。站在那儿的就是在爱西亚湿地地带战线遇到的正骑士莱夫・跋利耶尔。

瞥了一眼后方，不出声的格林正被并肩走在一起的卡萝关心中。就算只有一方能说话，还是可以进行对话。对此威尔海姆轻声喷气。

剑锷与剑鞘撞击出声，中了剑气的周遭卫兵全都开始发抖。莱夫也是，头一次露出气势被盖过的表情。双方互相瞪视，气氛一触即发——就在这个当口。

被波尔德的拳头推了一把，幸好有格林撑住往后退的威尔海姆。不能说话的盾兵苦笑。知道他在问「怎么样？」的威尔海姆甩开他的手。

「……算上爱西亚那次，这是第二次了。不准顶撞上司！」

虽是广为人知的传言，但似乎不是无中生有的胡说八道。

「——意味着，暴动是调虎离山之计吗。但是你有铁证吗？」

「又是你，剑鬼。」

而让亚人在王国全境暴动后，就能确实掌握留在城堡内的国王的所在位置——「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国王在国家大难当头时一定会去的地方。

斜瞄嘴硬的莱夫，威尔海姆一行人也冲进城内。而紧跟在后的罗兹瓦尔兴致盎然地闭上一只眼睛。

既然如此，这次同时发起的武装暴动，便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

哪里怪怪的。而不对劲借由某个单字成形。

面对以迅猛之势冲向王城的卓格夫队，负责王城警备的卫兵们都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他们的神色看起来让人错以为是整群战鬼，卫兵们是真的以为要被攻陷了。

第一次进入露格尼卡王城内，是在被传唤至大本营会议的时候。可是那时候城堡里头人多到很夸张，现在却几乎感受不到人烟。

「威尔海姆！我接下来去确保陛下的安危！往楼上……」

讲到这里，威尔海姆的直觉又有反应。

「讲些贴心话献个殷勤又不——会怎样。——当然，进来吧。」

「要怎么称呼是你的自由，但现在没时间一问一答了。敌人是冲着王城来的。」

「那家伙……」

既然亚人族是瞄准王城，那最终目标就是王国心脏，也就是国王本人。

「好，出发！我们卓格夫队是王国之剑！所以有义务对企图谋反的蛮族们执行正义！有人有异议吗！有人否定吗！」

心浮气躁的时候，有人从后方拍了威尔海姆的肩膀一下。回过头，是格林。他朝威尔海姆点头，朝波尔德举手。

接着波尔德深吸一口气，用被称做「猛犬」的音量吠叫。

「就只留下了最低限度的近卫骑士，还有像莱夫殿下那种警备队吧？不打算明哲保身的陛下心胸十分——宽大，但身为国家主干，这样可能会——有点问题。现在为了王国安宁，陛下或许正在向龙祈祷吧？」

说这句话的，是在王都周边进行破坏作业的一名亚人。当然，也可以视之为吹牛，但那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策划的阴谋。

这次根本就是那次的翻版。

「谁准你避开的……！」

「莱夫殿下就待在这里。城内由我们卓格夫队巡逻。务必别让亚人穿过正门。」

假如连这点都在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算计中的话——

靠直觉连结到答案，威尔海姆靠近波尔德大声说。对他这番断定的发言，波尔德严肃的面容上浮现诧异神色。

「还是一样讲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不说这了，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拉长尾音的女子声音从王城发出。所有人看向城堡，便见两道人影走过来——着军服的女人罗兹瓦尔以及随侍在侧的卡萝。

「那时候你是指挥官，可今天不一样。既然没有被揍的理由，也就用不着被你挡在这儿。要挡路我就强行通过。」

「好——！卓格夫队接下来就进王城！城内各处和主要场所全都由我们固守！分成十个班！班别就按照讲好的去分！」

「……火舌？」

——这不合理。王都不可能不是目标。

他是个优秀人才。仅听了威尔海姆的简短断言，莱夫就立刻看穿亚人族的真正用意。可是，面对他要求证据的问题只能摇头以对。

「巴尔加，利布雷，史芬克丝……全部一起上你挡得住吗？好大的自信。」

「不能轻视——国王的命令喔。——就算这点早被敌人料——中了也是。」

「波尔德！我去礼拜堂！有意见吗！？」

打断想往楼上跑的波尔德，威尔海姆丢出自己的意见。这种顺从己身直觉的态度和话语，让波尔德瞪大双眼，随后笑了起来。

「——不，没事！万一有什么事，也别忘了卓格夫队的气魄！」

「谁知道那种东西啦。」

「那就问格林。格林！不要放掉威尔海姆的缰绳喔！」

格林用力敲响盾牌回应，威尔海姆皱眉。波尔德扛起斧枪，祝彼此好运后就各自跑开了。

「妳是干嘛？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跟波尔德分开，前往王城地底的礼拜堂的时候，威尔海姆这么问跟了过来还充满干劲的罗兹瓦尔。对此她闭上一只眼睛。

「我也有我的目的。我的目标会出现在哪边，碰运气——的成分很——大……而这时候，我决定相信让我一见钟情的男人的判断。」

罗兹瓦尔的戏言，听得格林和卡萝愣住了。不过当事人威尔海姆却一脸厌烦地咂嘴，像是要逃离她的视线般往前冲。

「死了我可不管。我可没温柔到战斗期间会考虑到后方。」

「……你会开口提醒，让我觉得你变〜了呢。」

「谁变了。就算要变——」

也只是威尔海姆这个人逐渐精炼为不通人情的剑而已。

果然这才是自己从剑里找到的答案。

——脑里掠过特蕾希雅，不过威尔海姆咬牙挥别她的脸。

要是不这么告诉自己，就连自己都没法再继续相信下去。

简直就像为了背过眼不去看事实似的，威尔海姆笔直地往前跑。

3

——踏进谒见大厅时，波尔德的皮肤感受到空气变得浓密。

这种斗气刺人的感觉，绝对是与强者交锋时才会有的感受。没带部下，把他们派至其他地方是正确的。这个敌手恐怕只有自己承受得住。

而在波尔德这样的人生里添加新的色彩和掀起变化之风的人就是威尔海姆。自大又爱反抗的少年，让波尔德感到棘手的印象多到数不清。不过也因为承担了这样的辛劳，波尔德才拯救了威尔海姆。

「巴尔加・克罗姆威尔。」

故意口出秽言辱骂敌人，借此鼓舞自己的战意。

扭曲事实的魔女丝毫不介意剑鬼的视线，而是凝视罗兹瓦尔。

可是，即便成为尸兵，依旧是亚人族最强战士，其斗气仍旧健在。

「————————」

「我个人没理由那么执着。不——过，如妳所料令我非常不爽。我要否定妳的一切，最后践踏妳的性命。」

「你要一个人当巴尔加的对手？那——样不会太有勇无谋吗？」

「要是达成目标，国王应该会在这儿。想要加害国王，除了打倒近卫兵以外别无他法。你认为老朽会没准备任何手段就前来挑战吗？」

「那就这样。巴尔加，要・好・好・加・油。」

是人数少，但负责担任王城警备的近卫骑士。他们曾经奋战却落败了，地上的骑士剑和搏斗痕迹证明了这点。输家，亦即弱者，不配同情。这是威尔海姆的论调，但此时不知为何却有莫名感慨在心头萌芽。

自幼就习武，活用优异的体格和才能走在骑士之路上。

「妳会来这里，就代表……国王没有来这啰。」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亡骸是为了什么而战的缘故。

「那么，你们是来向谁祷告的？——亚人在礼拜堂，要向谁祷告，又祷告什么？」

建于王城地底的礼拜堂，是被皎洁的魔法灯照耀的庄严空间。左右两边并排着长椅，正面墙壁上雕刻着国徽神龙纹章。然后，在供人面朝雕刻祷告的祭坛上，站着两道人影。

如野兽吼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发声源也逐渐变高。原因在于出声的巴尔加肺部变大，巨大的身躯倍增后又再倍增，整个人变成名符其实的巨人。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接着，史芬克丝使用的「不死王的圣礼」效能，因巴尔加・克罗姆威尔肉体上的魔法阵而增幅，完成了可怕的计划——

「从地下水脉走秘密通道……现在已经没人找得到了。虽然寿命短暂，但就是为此而生的洞窟。」

4

让波尔德老实认同自己实力不如人的对手很少。并非他好强不服输。事实上，他的实力是高得罕见。

波尔德能够不屈服，是因为他已经品尝过几十遍这份败北感。

几秒后，术式发动的光芒收敛时，塞满礼拜堂里头的人是——

「……知道作战的应该是被严选过的人，却还是有快死的人脱口而出吗。不，我不恨同胞。能够潜入到这里，就流程来说已是完美。」

「这就是巨人族的始祖……？不就只是怪物吗……！」

「那个笨蛋用往后退抵销冲击了！没空理他们，过来啰！」

剑尖重新朝向巴尔加，威尔海姆释放出凶恶杀气。

「——在礼拜堂，王国的人会向龙祈祷。在帝国的话则向力量；在圣王国的话则向精灵，西方的都市国家就不知道了，但总是有让人祷告的对象吧。」

「你们才是，以这么少的人数杀进主堡。很遗憾，你的同伴嘴巴不牢靠，所以这个计谋已经泡汤了。——就在这结束吧。」

女童的身份已不用多说，早就知道的「魔女」史芬克丝。还有站在旁边的巨汉，他正是「亚人战争」的最大敌人，巨人族大参谋——

「史芬克丝不在吗。……但是，我要跟你算皮波特的仇。你这肮脏蛮族。」

「把亚人族的骄傲和坚持深深刻画在你们眼底，用你们的身体和灵魂去感受吧，臭人类——！！」

「不要说噁心巴拉的话，快走。」

「史芬克丝……！」

她身后的卡萝手持长剑，格林架盾，同样做好战斗准备。

「能够溜进城内真的很厉害。卫兵们在搞什么。」

「……承蒙妳照顾了。虽然妳也许不懂这样的人情世故吧。」

巴尔加厉声说完，脱去披着的白衣。底下隐藏的是外貌凶猛的秃头老人。不过，巨人族特有的肌肉身材都还在，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肉体仿佛像岩石，以及肌肤上的紫色纹路——发光的魔法阵。

仰望庞大身躯的卡萝说话时声音在颤抖，因为里头含着恐惧。但是，没有人因为这样责备她。

在头上旋转战斧，如野兽咆哮后波尔德用力踩踏地毯。巨大身躯宛如炮弹飞向前，抡着双头剑的蛇人立刻迎击。

「干掉利布雷？」

来不及做好准备的他，用盾牌承受足以匹敌巨兽冲刺的威力。不到一秒抗衡就被瓦解，整个人连同卡萝都飞到门后的走廊去。

「——闪开！！」

而事实上，威尔海姆如今就决定了波尔德的生死。

「这个嘛，老朽的话，会是向同胞和祖先的灵魂祷告。至少老朽没有理由向其他事物祷告。」

「魔女」丝毫不睬他的视线，「巨人」仰视开始崩塌的天花板。

「……确实，假若是原本的我，是那样没错。」

挥别感伤，威尔海姆手持爱剑敞开大门。门发出声响缓慢开启，清凉的风从礼拜堂吹进走廊。

「少绕圈子。」

「事到如今，早就不怕挑战必败之战了。——我上啰，利布雷・菲尔密！」

「过去，在人类与龙缔结盟约之前……这块地在盖城堡的时候，亚人族也有帮忙建设。当时，谁也没想到人类与亚人的关系会变成这样吧，真是讽刺。正因为有那时，才能成就今天的报应。」

与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对峙，波尔德经常都是吃败仗的人。

沙哑的声音这么回应，两道人影——巨汉和娇小女童转身。

「很宝贵的意见。只不过，人选很糟。听说除了头脑战以外你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实质的战斗力就只有旁边的魔女啰。」

激烈火花与钢铁互相摩擦，「猛犬」与「毒蛇」开始激战。

卡萝尖叫，巴尔加严肃回答。以老人的肉体为根基的术式启动，身上的纹路光芒增强，巴尔加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小箱子。

巴尔加压低音量，威尔海姆皱眉。这话启人疑窦。而看到他的反应，巴尔加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笑声。

不这样的话就会被扎人的斗气波浪给吞噬，让出先发制人的宝贵机会。这股阴森之气，这般差距，鲜明划分出身为战士的密度之差。

「巴尔加，这边可以交给你吧？我・打・算・执・行下一个阶段。」

想到爱西亚的决斗，只能用屈辱来形容。

巴尔加用脚跟敲地板，正大光明坦承入侵路线。可能因为计谋被敌方看穿，所以对方的应对很得体。威尔海姆忍不住咂嘴。

「随妳高兴。——老朽，要为利布雷报仇。」

「想用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肉体重现巨人始祖吗！」

威尔海姆说，巨汉点头，可是却没法窥见他的脸。因为巨汉从头到脚裹着白布，都到这地步了却还隐瞒外表。

「我应该说过。你们人类会向龙祈祷。既然如此，老身就是向同胞和祖灵祈祷！」

「不能放着魔女不管。而且那家伙不擅长应付拳头和盾牌。以见招拆招为长的卡萝也一样，靠近她就砍。——这家伙是我的猎物。」

「这样好吗？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不，是不可能停止。」

「真无趣的人。……史芬克丝，启动术式。」

一瞬间，脑内闪过红发少女，但他没说出口。

朝着关心他们的罗兹瓦尔叫喊，提醒她注意后，威尔海姆重新握好爱剑。剑鬼瞪着巨大化的巴尔加和飘在半空中的史芬克丝。

皮波特也是因为明白这点，才会为了他献出生命。因为他看出威尔海姆的存在重要到左右王国和波尔德的未来。

「……威尔海姆那家伙，不管感谢他几次都不够呢。」

「很有勇气。区区四人就打算当我们的对手。」

自由的史芬克丝离去之际对巴尔加的话感到疑惑，不过还是什么也没说，就穿过天花板的洞穴，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妳也是，可别放过她啊。」

「真的是很冷〜淡耶。还是说，有心上人了？」

看起来慢得恐怖的动作——但速度足够称之为暴力。

威尔海姆直截了当地说，巴尔加便命令身旁的史芬克丝。闻言，她仰望巨大身躯，微微歪头问：

「去追魔女。带上在走廊睡觉的那两人。」

罗兹瓦尔不看状况，口气依旧轻佻。威尔海姆不屑地哼了一声。

「正是。而你就是『剑鬼』啰。原来如此，无所畏惧的神情和异于常人的杀气……就算是对战斗一窍不通的老朽都知道。不愧是干掉利布雷的剑士。」

「————————」

史芬克丝毫无感情地说，伸出双手装备拳套的罗兹瓦尔回答。罗兹瓦尔轻轻旋转手腕，用格外有模有样的动作摆出准备格斗的架势。

「真帅气。骨头差点要酥了。要是能平安重逢的话我想给你个热吻。」

在家世与才能的支持下，波尔德的人生可说是一帆风顺。和一个嘴巴啰唆、给人感觉像哥哥的随从一块儿走来，波尔德的步伐经常是顺风且迎向阳光。

礼拜堂的大门前，倒着好几名失去首级的近卫兵尸体。

「过去，巨人族曾为人所畏惧的证明！巨人始祖之骨啊！」

「你们——」

「祝你好运。」

边用深红血液为谒见大厅地板上的鲜红地毯染色，边挥舞双头剑的高个子转身面向波尔德。毫无生气的双眼，和腥臭又刺耳的呼吸声，完全没有一丝生者该有的存在感的蛇人利布雷・菲尔密。

巴尔加的躯体直达礼拜堂天花板，身高至少超过十公尺。地底空间容纳不下他的身体，因此他是呈现弯腰半蹲的姿势。突然，巨人往前伸手。

巴尔加呐喊，并将白色骨片朝自己的胸膛正中央戳进去。

「只凭一片骨头，就算用上『不死王的圣礼』也无法重现尸兵。但是，假如是要供给血脉相传的子孙莫大玛那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威尔海姆立刻大喊，朝旁边一跳，躲过从正前方逼近的凶恶掌击。罗兹瓦尔也一样跳向旁边躲开，格林则是为了保护卡萝而冲到手掌前。

压倒性的斗气压力——最近频率锐减，但在练兵场与威尔海姆对峙时经常能品味到。对波尔德来说，是已经习惯的恐惧感。

从少年蜕变为青年，他的剑芒之锋利，变成了对王国而言不可或缺之物。

「没关系。原本为了报答同胞，老朽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在身上画魔法阵！？那什么术式！？」

魔女离开让罗兹瓦尔气愤不已，威尔海姆则是用剑指向走廊对她这么说。这话让她瞠目结舌，瞥视巴尔加的庞大身躯。

彼此杀气腾腾地要对方保重后，罗兹瓦尔就快速离开礼拜堂。在走廊跟那两人会合后，应该就会跑到楼上和史芬克丝交战。他们能否战胜魔女，端看他们的造化了。

那是某种信赖，只是威尔海姆没有自觉。

「我这可没心思去顾虑他人啊。」

「少骄傲，小子。像你这种家伙，哪能阻止老朽的悲愿——！」

巴尔加朝着压低身子持剑应对的威尔海姆怒吼，挥下巨腕。冲向威力超乎常轨的大手，剑鬼翘起嘴角。

「强的话就办得到，弱的话就夭折。仅此而已。——跟意志的强弱哪有关系。」

5

踩地，使力抡起战斧从正上方敲下去。双头剑的一端承受敲击，发出摩擦声卸掉威力，但波尔德用超越极限的腕力强行突破。

斧击敲中蛇人的身体，鳞片和鲜血四散，利布雷整个人往后仰。

「喝——─呀——─！！」

波尔德咆哮，追击受伤却不吭声的敌人。沉重的斧头宛若伸长的手腕般挥动，以柄尾和斧刃使出连击。

面对这攻势，尸兵利布雷只用还存留于尸体内的战斗技术来防御。被他的闪躲和双头剑防御术给玩弄，最后失去平衡被斩击击飞。肩头和下腹都被挖出伤口喷血，但波尔德用力踏稳脚步。

强敌，毫无疑问是人生中遭遇的少数强敌。很难相信对方因变成尸兵，实力有所削弱。一想到敌人生前的实力之高就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战意高昂。

「喝啊——！热血沸腾！我热血沸腾啦，利布雷・菲尔密！」

其实，不管是何者，这个当下，战意就是真实。波尔德朝自己狂啸。

利布雷不具光彩的双眼看着即使染血还是奋起大喊的波尔德。蛇人对战士的呐喊毫无反应，只是用手掌旋转双头剑继续战斗。

利布雷・菲尔密的双头剑交织出必杀一击的杀戮舞蹈——

「唔哦哦哦哦哦——！！」

内心因斩击风暴而胆怯，但是后退的鞋底感受到楼下传来的震动。激战的余波都传到这里来了，战友的奋斗点燃了波尔德的斗志。

——自己老是疏忽脚边，皮波特死前不是这么说吗。

而现在脚下传来战友的奋斗，自己因此获得力量的现在，他会怎么说呢？

被击中的身体全身发痛，一瞬间的轻忽大意就让肋骨和一部份内脏被破坏。要是松懈的话会被涌出的血块堵住喉咙，仿佛烧灼的痛楚让呼吸都变得没把握。

「劳烦您了，梅札斯大人。——可以稍微离开您的身旁一下吗？」

弯曲身子避开急匆匆挥过来的右手，再一跃躲过接下来的左手，然后顺着手冲到臂膀上，朝睁大的巨大眼球刺下去。

「呃啊——！？」

收回被弹开的手，这次把剑戳进惨叫的嘴唇。割破肌肤、穿透进肉里，还有挖掘到牙齿的触感。口内被蹂躏使得巴尔加再度哀嚎，用力朝嘴前挥舞的手偶然直击威尔海姆，旋转的身体剧烈撞向地板再弹飞。

杀戮舞蹈咆哮且逼近而来。波尔德振奋精神，扛起斧枪呐喊。

「幸好、被切断的是左手……」

「妳也真的很缠人。要・排・除。」

6

卡萝着地后紧盯着史芬克丝。罗兹瓦尔斥退她。但与其说是因为担心她危险，倒是因为个人理由优先的关系。史芬克丝的呼吸要由自己来中止。

死亡热线——吉瓦尔德的最强魔法自她口中咏唱而成。

在仿佛墙壁逼近的压迫感下，巴掌接二连三拍击礼拜堂地板，天花板因此震动崩落。

「那是当然……不——过，这样的认知还太天真〜了。」

「呜呃——！」

刺在嘴唇上的剑，距离掉落地面的威尔海姆太遥远。

「这么简单。接下来，就毁掉整座城堡……」

要在她做什么之前接近她，砸烂她的头颅——但是，跟罗兹瓦尔的拳头相比，史芬克丝以右手扯掉身上袍子的速度比较快。布被撕破，裸露出的少女白皙肌肤画着紫色纹路，跟巴尔加身上的图案一样。

威尔海姆呐喊，瞄准巴尔加按着伤口的手指。剑劈进关节，但还是太硬。斩击不奏效，不过不构成败因和绝望。

「格林，配合我！」「——！」

史芬克丝目瞪口呆，因为眼前的卡萝跳向旁边躲过了死亡热线。明明身在空中，却蹬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而且还加速往上升。

卡萝对这结果大呼快哉，但感到失策的罗兹瓦尔却一脸不快。加上格林，三人追着飞出去的史芬克丝冲向大会厅。

虽是暂时的主从关系，但时间却长达三年。两人的互动令史芬克丝歪头不解。

大会厅有天花板挑高的设计，史芬克丝就待在那儿，以死亡热线欢迎他们。朝着无处可躲的地方，在绝佳时间点攻击。

灼热的白光瞬间蒸发接触之物。释放死亡热线，在地板和墙壁留下锐利伤痕，自在散播死亡的人，是有女童外貌的稀世魔人。

「嗯，自由发挥吧。差不多也该让她吓破胆了。」

是无声无语的青年架着盾牌，从正前方承受住了热线。

「果然是送死……要・动・脑・袋。」

从被热线烧灼而冒着白烟的走廊走出来的罗兹瓦尔一行人，个个毫发无伤。而史芬克丝的疑问，罗兹瓦尔用扔出原本披着的袍子来回答她。

「牛皮吹很凶——就用这招了结你！」

自己没有威尔海姆那样的技巧，没法像格林那样格挡，无法像卡萝那样灵巧，也没有罗兹瓦尔的见识。

「是——吗？妳快点倒下的话，我就能变回淑女啰。」

「————————」

「呜——！？」

整个大会厅斜向消失，死亡热线从正面逼近。即使是罗兹瓦尔也很难避开。她喉咙因吃了一惊而堵塞。

「接招吧。——为了这一天，我这二十年来的努力！！」

「少得意忘形。」

冲击炸裂地面。然后，决斗分出胜负——

魔女深信那是避无可避的必杀一击。但是——

「我的长袍是用能防御任何魔法一次的术式织成——的。」

「我应该说过。——不要小看雷玫迪斯！」

手感叫人心满意足。站在肩膀上的剑鬼拔剑，耻笑痛到乱动的巴尔加。

「没——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陷进年幼女童身体的拳击，透过拳套传达强烈的威力，骨头碎裂、内脏破裂的声响在大会厅里响起。

被切断的手飞出去，喷血的魔女身体往下坠。卡萝意图追击，但魔女用剩下的右手从旁发射热线。卡萝脚踢空中，勉强闪过热线。但是，魔女受的苦难还没结束。

而从走廊前后夹击的卡萝和格林朝魔女进攻。面对同时攻击，史芬克丝旋转身子，形成魔力盾来防御致命剑击。

「——？妳到底用了什么机关？」

巴尔加像拍虫子一样，朝置身在空中的威尔海姆拍了下去。即使立刻防御，但在压倒性的打击力道前根本毫无意义。全身上下都受到撞击，威尔海姆撞向礼拜堂的地板，然后弹起来撞进长椅之中，被埋在坏掉的椅子碎屑里，就没再发出声响了。

想当然耳，这使她毫无防备吃下格林的盾击。来自身后的撞击让少女身体大幅后仰，飞向走廊尽头——大会厅。

释放热线。人在空中又没翅膀的卡萝根本无法闪避。她立刻被热线贯穿，直接蒸发送命——但这一切都没发生。

然后划出半月形的斩击砍向毫无防备的魔女，左手的一半就这样被砍断。

脚蹬石壁，以三角跳跃朝飘在走廊空中的史芬克丝挥拳。史芬克丝左闪右躲避开拳头，但罗兹瓦尔再次踢墙，长腿在空中画出美丽的弧形。——踢击直接命中魔女，一口气扯低她的所在高度。

——接着，朝三人倾注的热线将走廊出口烧成死白。

在反作用力下无法保持姿势，这时另一只巨手从旁边挥过来。尝试利用那只手当立足点跳跃来闪避，但立足点的速度太快，导致身体整个失去平衡，产生致命空隙。

「什么？」

「她跟妳比起来能力不足……只是送死而已哟？」

「呣〜？」

「原来如此。用那个连同伴都一块保护了。准备得真周到，令我佩服。妳真的很想杀我呢。」

「呜喔喔喔喔喔——！！」

魔女的视线惹来痛骂。卡萝举起长剑，接着轻轻一跃腾空，直直砍向魔女。

威尔海姆飞出木片堆，朝着连疑惑声都变大的巨人冲过去。即使出血量惊人，剑鬼的双眼却在战意下灿烂生辉。

等在坠下的史芬克丝正下方，罗兹瓦尔的拳头卷风上挥。

就算是史芬克丝，在这威力之前也无法若无其事。

原本只从指尖发射的热线，现在从她的整片小手掌发出。从五根手指和手掌发出的热线，成了只要碰到就蒸发一切的死亡爪击。

可是巨人的手硬度超越岩石和钢铁，轻松弹开剑鬼的一击。

「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面对这种不耍小把戏的勇往直前，魔女以发光的手指回敬。

「干得好！」

少了左手而大量失血，又受到破坏性冲击而内脏全毁——一般人的话早在失血和剧痛下当场死亡，但对手是魔女的话就不能轻忽大意。

「你一定是笑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吧，皮波特——！！」

7

并非已有死亡的觉悟。在白色热波碰到之前，有道影子挡到面前。

「——呃！！」

可是，这才对。这就是战场。

宛如暴风的斩击切割身体，波尔德品尝到烧灼的痛楚与流血的滋味，于此同时高举的战斧伴随破坏性的威力，朝蛇人的正中央挥下。

一方在空中，一方在地面。虽然制空权被敌人掌握，却不减罗兹瓦尔的斗志。身旁被保护的卡萝，手持长剑摆出下段架势，同时往前进。

「要・注・意。不管是怎样的猎物，被逼到绝境也是有可能张牙舞爪的。」

「不准侮辱侍奉『剑圣』家族的当家雷玫迪斯的剑技，下流之辈。」

「……吓到、我了。被破坏到这种地步……咳咳！超乎、我的预料。」

因此，波尔德・卓格夫将一切赌在上天恩赐的肉体与才能上。

「——不，麻烦了。本来想在窄廊上把那家伙收拾掉的。」

罗兹瓦尔直接走向史芬克丝，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没用的，小子！那种不痛不痒的攻击，哪砍得动真正的巨人！！」

用拳头敲向地面，硬是止住旋转的势头。双腿发抖使力站起来，但起身的剑鬼对自己的惨状仅是咂嘴，然后瞪向巨人。

史芬克丝穿过礼拜堂的天花板，逃到王城一楼的走廊。而脱离地底战斗，阻止她做出更邪恶之事的人，是穷追不舍的军服女子。

「——！」

「——亚尔・吉瓦尔德！」

吐血撑起身体的史芬克丝这么说。咳血的魔女脸上血气尽失，已经是无法行动的状态，可却还是激起难以言喻的恐怖。

「巨人」的巴掌只是掠过，威力就大到身体整个要被风压带着走。不过，即使头发被暴风刮乱，威尔海姆还是挤到巨手旁用力砍下去。

那还用说。

「——哦哦哦哦哦！」

在致命威力下吐出血块，可爱的容颜痛苦扭曲。不成声的声音被血和呕吐隐藏，飞出去的身体猛烈滚转到大会厅正中央。

「在砸破脑袋，让心脏停止跳动前都绝不能松懈……哪。」

就算皮肤硬度胜过钢铁，人体要害的脆弱度也不会改变。眼球被轻易刺穿，玻璃体喷得威尔海姆满身，巴尔加惨叫。

「这就是战斗的痛……！老朽在耍小聪明的期间，让同胞们品尝到的就是这种痛吗！老朽是何等自以为是啊……！」

在咬牙的威尔海姆面前呻吟的巴尔加，手离开了伤口。接着，左眼的伤喷出红色蒸气，转眼间伤口就愈合。这段期间，巴尔加身体的纹路散发更强的光芒，「不死王的圣礼」发挥了可怕的效果。

「但是，在洗刷同胞的愤怒与屈辱之前，老朽绝不会输！不管你有多强，老朽都会让你知道你战胜不了亚人的骄傲——！！」

「有够啰唆……我说过了——意志的强弱跟胜败无关！」

威尔海姆语音方歇，咆哮的巴尔加以双手猛力打过来。

掀起强风的致命破坏力疯狂肆虐，为了夺回剑的威尔海姆果敢前进。对方是耐久力和再生力惊人的怪物，空手根本不可能跟他较劲。

巴尔加是战斗门外汉，不过就是凭蛮力攻过来而已。

没错，战斗无关意志。巴尔加把威尔海姆追到绝境，跟亚人族的志气与骄傲无关，单纯是因为「巨人」很强罢了。

「麻烦死了，你们每个都是！不要把多余的东西强加在我身上！」

只想成为一柄剑——这样的想法，却有多余的东西接二连三跑进来。

你的、他的，理由、意义、信念、骄傲、自豪。

战斗的理由有那么伟大吗？——挥剑的意义，是必要的吗？

『你喜欢上花了吗？』

不，我讨厌。非常讨厌。那对自己来说是多余的感情。

『你为什么要挥剑？』

我只有这个，因为我只需要这个，这理由就够充分了。

被钢铁之美吸引，憧憬钢铁的高洁，渴望成为剑本身。

「去死吧，人类！在王国灭亡的消息里再添一笔剑鬼的死亡吧！！」

「我的！一切！全都只属于自己！」

「你以外的人可不这么想！！你也跟老朽一样……！」

「——！不能让她逃了……！」

「跟你道声谢，格林・法先。要是没有你，我就没法完成我的夙愿。我向至今瞧不起你一事道歉。也要跟卡萝说声对不起。」

即便如此，只要有相争的两人，战斗就成立。

「——！」

「什、什么——！？」

「——格林！！配合我！！」「——！！」

「死亡」就在眼前。至今给予众多人死亡的自己，终于也要死了。

「怎么啦怎么啦，威尔海姆！不像你喔！放弃了吗？你这样子，还算是名满天下的卓格夫队冲锋队长吗！」

「形势再度逆转了呢，史芬克丝。」

挥舞双头剑的尸兵——利布雷・菲尔密瞥了魔女一眼后，手中武器掉落。原因出在他胸口被挖出又深又大的斧击伤口，而且是致命伤。

「少随便乱讲……而且，我又没拜托你们救我。」

沐浴在热线下，盾牌的握把变得高温烫手。手就像插进煮沸的锅子里头一样疼痛，但格林死都不放掉盾牌。

手指被反折的痛苦让巴尔加惨叫。见拳头缩回去，波尔德笑了。接着狰狞露齿的大块头，在看到坐在墙边的威尔海姆后加深笑意。

「————————」

指向罗兹瓦尔他们的右手从手肘处断掉，在空中旋转飞舞。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失去双手，喷血的魔女看向利布雷。

「结束了，剑鬼。不久你就能在地狱看到我和利布雷了——！！」

「确实，威尔海姆——那个剑鬼用不着我们助阵。去了可能会被当成碍事。可是呢，用不着介意。就算会被说没必要去，那也是一种余兴——不过，假如他力有未逮的话。」

意气与意气、骄傲与骄傲的剧烈冲突。——并不是那样的冲突。双方面对战争的面向、彼此发送的讯息相去甚远。双方的目标也完全不同。

8

盾牌的内侧刻有卡萝的老家——雷玫迪斯的家徽。是卡萝为了庆祝格林康复而亲手交给他的宝盾。而这礼物拯救了性命。

那是威尔海姆的理论，剑鬼深信自身强大的来源——正因如此，这场胜负已经底定。

「……利布雷和魔女都收拾掉啦。威尔海姆呢？」

留下这句话，罗兹瓦尔就穿越走廊去追史芬克丝。而被留下的格林和卡萝面面相觑后，跑向波尔德。

「格林——！」

手掌在高温下烧焦，痛得沙哑喉咙吼叫。被反射的热线破坏整个天花板，导致大会厅正上方的地板崩落。

原因是斩击。而且还是来自身旁、出乎意料的一击。

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胜算，也没自信可以幸存。胜算和自信都跟格林无缘，之前的人生不过都是厄运肆虐的结果。

威尔海姆默默地凝视上方的拳头。只要那个挥下来，自己的肉体就会被毫不留情地砸烂，转化为喷血肉块吧。

而巨人朝着无法动弹的剑鬼，缓缓举起握紧的拳头。

甩甩头，陷入混乱的波尔德视线游移。但是，他身旁掉落的影子虽然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却还慢慢站起来，让人感觉不到有受伤。

「————————」

这么说着，她向尸兵下指令——但讲到一半就中断了。

被绿色鳞片覆盖的高个子——无疑就是蛇人利布雷・菲尔密。

承受白光的刹那，卡萝惨叫。平常严肃的她其实骨子里很温柔善良，只是用玻璃般的外壳保护脆弱的心。所以她个性看似坚硬，实则脆弱，让人想要支撑她。

面对敲下来的拳头，介入的人影从正下方施展攻击。

「楼下还有声响传来。先去帮威尔海姆，之后再会合吧。」

「在礼拜堂，正跟因为术式效果而巨大化的巴尔加・克罗姆威尔交战。老实说，我很怀疑他需要我们的协助吗……」

在即将完结的瞬间，听到女子声和男子的沙哑声，接着冲击波撼动礼拜堂。

「那就终于可以帮上他的忙了。——我们欠那家伙的可多得咧！」

卡萝人在持盾撑到最后的格林身旁，被揶揄后红着脸大叫。罗兹瓦尔像平常一样，一脸悠哉地点头，接着脚蹬地面。

因此在这瞬间，格林朝白光举盾的结果，也是他的「厄运」的赏赐。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而总是被人支撑的自己却在想这些事，未免太不自量力。

「哼唔唔唔唔唔唔——！！」

「——！」

热线是防御不了的攻击。切割王城大会厅，将波及到的近卫骑士尸体给蒸发。既然有贯穿铠甲的威力，那盾牌也会迎向同样的末路。

「————————」

「——格林！！配合我！！」「——！！」

魔法被防御住，但却得到最强尸兵这个援军。魔女移动到站着不动的利布雷身旁，在他面前伸直右手，指向跪地的格林和备战状态的罗兹瓦尔。

拳头落下。就这样，威尔海姆的命运被冲击给压个稀巴烂——

——就像现在，临战之前才刚被她的贴心所拯救。

「虽然你们有人数优势，但论质量是我有利。利布雷，要・仔・细・听・好。接下来你是主力，我来掩护——」

——就在罗兹瓦尔要被热线消灭之前，格林冲到她前面。

看到尸兵死去，又失去使用魔法的双手，还被罗兹瓦尔残酷宣告。史芬克丝头一次失去从容，脸上浮现焦急。她动用仅存的手段——使用腾空魔法，从大会厅飞向走廊逃跑。

「——咦？」

剑也不在手边，找不到握着它继续挥舞的理由，就这样于此——

说完，豪迈地拍拍卡萝的肩膀，波尔德就跑往礼拜堂。跟在后头的格林则是朝表情复杂的卡萝一笑。

除了烫，没有其他损伤。盾牌彻底断绝热线，救了格林和罗兹瓦尔。

「这下子，形势逆转了。」

然后——

「我的亚尔・吉瓦尔德被——？」

自己不会用剑，又失去了声音。正因如此，不能再放掉最后这面盾。

因为太过敌视，使得她判断失准。

在热线的破坏下没了脚下的地板，崩落的人影跌进大会厅。错愕出声的是满身伤的波尔德，他用战斧刺向墙壁稳住身躯。尽管跟着地板砸落地面，但最终免于受到致命伤。

痛苦不堪的史芬克丝语毕，利布雷的尸体就开始失去轮廓。逐渐崩解的颀长身体留下长袍，肉体变成灰烬残块。

利布雷・菲尔密这具尸兵，已经败给波尔德・卓格夫。

波尔德无心的话，让威尔海姆失声。

「力有未逮的话？」

「咳、噗……！」

巨手和手指翻弄想靠近的威尔海姆。

「唔……！这里是大会厅……？到底怎么了？」

长剑前端钻进巨大手指的缝隙间，盾牌则是撞向手腕，然后是在这两者之后、划出弧形的斧枪强烈一击。

威尔海姆没出声；取而代之的是巴尔加看了看波尔德他们之后，摇了摇头。

「嘎哈哈哈！加上嘴硬就更少见了呢！没死是有价值的！真想让皮波特他们也听听看！」

有所拘束的态度，不是因为抗拒帮忙威尔海姆，而是深知剑鬼的力量才会有的判断。只是，威尔海姆和卡萝真的就是处不来。

「竟然、在结束之前……完成了、临终誓言……？」

波尔德发出低吟，战斧敲在稍稍停下的指头根部。皮肤的硬度防御住斧头的切断能力，但无法连敲击力道都一并抵销。破坏声响近似树木倒塌声，拳头的中指和食指都从根部折向反方向。

「————————」

前方释放魔法的魔女惊愕到声音发抖。从她的手掌发射出来的白光，被格林的盾牌给反射到大会厅的天花板。

「区区盾牌……」

大会厅的正上方——刚好是「猛犬」与「毒蛇」激战的谒见大厅。

9

被笨蛋毫不客气地讲成这样，威尔海姆握紧撑在地板上的手。吐掉卡在喉咙深处的血块，攀着墙壁用力让自己站起来。

因此，能分出胜负的并不是看赌上什么，而是看力量强弱。

「————————」

「事到如今，连逃跑的手段——都没了呢。——那个交给我来收拾。」

格林无言地将手伸向跪着的波尔德。对此波尔德勇猛一笑，握住他的手拉起身体。然后扛起战斧，朝着目瞪口呆的卡萝点头。

他说的没错。威尔海姆又再一次被别人拯救，免于「死亡」。就跟皮波特和卓格夫队的同伴那时一样，被迫活下来。

没法全部躲开，正面受到拳击的威尔海姆跪坐在墙边。左臂被压烂，破皮的额头流出大量鲜血堵住视线。

回应波尔德的卡萝一脸复杂地说。

「用、用不着道歉！比起这件事，请快解决她！」

制止想要追上去的卡萝，罗兹瓦尔亲自去送魔女归西。直接冲向走廊的她在身影消失之前转过头来。

「……哼，真嚣张。不过就因为这样，你也是卓格夫队的男子汉啊。」

陆续使出的威力敲碎地板，交错的语言射向剑鬼和巨人。

因为相信自身和钢铁强大的剑鬼，这段期间净是吸收杂质。

亚人族最强战士，连死后都被利用的蛇人，其真正的死亡样貌。

「唔……！」

「呃呜……！？」

「援军……不，你们会出现在这，代表利布雷和史芬克丝走了吧。」

「利布雷・菲尔密化成灰，魔女史芬克丝由梅札斯大人收拾。亚人联军的主使者只剩下你了……巴尔加・克罗姆威尔。」

伸出长剑，卡萝宣告另两人战死。巴尔加闻言，用手掌盖住被血弄脏的脸，但只沉默几秒，喉咙就开始震动。

像是震动空气的声响连续发出，听起来是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人类，真的什么都不懂。明明彼此大开杀戒，却完全不懂我们的主张和意义！」

宛若爆炸声的叫喊震响礼拜堂，让人错以为是风的怒气撼动地底空气。巨脸充满愤怒，咬牙切齿的巴尔加张开双手。

「战争不会停止。就算利布雷和史芬克丝走了，就算你们在这杀了老朽……也绝对止不住亚人族的怒火！消除不了亚人族的憎恨！」

「————————」

「就算今天的战斗以失败告终，有朝一日亚人族的怒火也会烧毁王国。只要你们没察觉到我们的、同胞的、祖灵的愤怒理由——！！」

破口大骂又如此断言，巴尔加的震怒令卡萝和波尔德沉默。灌注在话语里头的激情，足以为他主张战争不会结束一事背书。

大量人员死伤，国家凋弊，即使如此战争却还是不结束。一想到这个可能，视野宽阔的波尔德他们才理解到这有多沉重。

但是，也有人不这么想。

「——少啰哩叭唆个没完，净讲些有的没的。」

这样说死的，是全身喷发剑气的威尔海姆。

剑鬼粗鲁地擦拭脸上的血，边喘气边瞪着「巨人」。

「把一切都赌在现在、这瞬间吧。你死后的事！？这场战争会变怎样？那些事有什么意义。现在，在这，你要怎么做，决定了你的一切！」

「肤浅……不对，乳臭未干！你的视野太窄了！想法太天真了！自己的战斗就是一切？那你没参与的战争呢！这场战斗结束后呢！要怎么办！？」

「——往前冲，砍人。在结束之前，杀光一切。」

威尔海姆的答案简洁有力。

彼此平静宣告，巨人和剑鬼的最后交错即将开始。

「吁——！！」

「没别的了。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所以说，就是砍！」

背向并闪过灌注愤怒的里拳，剑鬼钻到巨人的胸前。巨人的另一只手想要捏死威尔海姆，但剑鬼却利用手指当立足点进而跳跃。终于，伸出的手抓住——插在巴尔加嘴唇上的剑，并横向劈开。

每一片都有人头那么大。剑插进指甲和指头的缝隙，切破皮肤、剥掉指甲。火热的痛楚让巴尔加吭不了声，剑鬼冲向其后仰的身体。

「——放弃用飞的逃跑了——吗？」

「——你以为赢得了吗，人类！！」

「妳的个性、似乎……比巴尔加、还恶劣。……要・当・心。」

没有丧失战意，最后的单挑宣言——对这要求，剑鬼予以回应。

「————————」

史芬克丝不带感情地说完，就用头去摩擦走廊墙壁。沾到血的浅红色头发黏在墙壁上，惹得罗兹瓦尔皱眉，心想她在干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细微的声响。

损害不只限于礼拜堂。在分头和史芬克丝与利布雷的尸兵战斗时，城内应该被破坏得很惨。虽说两边都有必须回敬之仇，但被人从旁抢夺心情会很差。可是，波尔德和格林都还活着。既然如此，也没差啦。

手中的铁球朝倒在走廊一头的魔女扔出，砸碎骨头。罗兹瓦尔一边俯视喘气的魔女，一边握拳准备让她断气。但是——

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敲击，威尔海姆钻进巴尔加的脚下。剑身气魄十足地挥洒，斩断巴尔加的小腿。剑身在猛烈的手感下陷入强度下降的肉体中，割肉断骨，然后再反手一刀刺进大腿。

身体处处都在喷血，巴尔加当场跪地。超过十公尺的庞大身躯发出声音轰然萎地、逐渐缩小。

「我对胜负没兴趣。——你会在这里被我杀死。」

那是剑鬼与巨人的对决，威尔海姆与巴尔加对彼此的宣言。

10

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这番话，是他的真心话。

「就让我全数奉还吧——！」

威尔海姆被迫活下去。被皮波特他们，这次是被波尔德他们强留在世上。

一个呼吸就使出无数剑击，然后落地。这时，巴尔加对他开口。

「给我听好了，人类。」

手指撞碎地板，从旁拍过来的巴掌就蹬墙跳跃来躲避。着地的瞬间压低身子急驰，丢下对方的连续敲击后接近对方。

散播血花后落地的剑鬼，巴尔加边痛苦呻吟边用巴掌加以招呼。瞥了一眼瞄准自己膝盖的攻击，威尔海姆切换位置挥剑。

始祖之骨被抢，巴尔加失去巨大化源头的肉体迅速失去力气。刻在身上的纹路还在发光，但注入的玛那量对原本的身体来说太过庞大，结果夹在肉体弱化和魔法阵强化的情况下，身体先承受不住。

感觉真棒。太舒畅了。心灵从未这么深入地沉浸在战斗里。

威尔海姆的爱剑还插在巴尔加的嘴唇上。剑鬼必须躲过攻击夺回剑，方能开始作战。

事已至此，剑鬼与巨人、人类与亚人是完全决裂。彼此认为对方是无法互相理解的存在，一度停止的战斗再度开始。

「喝、呀啊啊啊啊啊——！！」

看着巴尔加摔落，站在大洞旁边的威尔海姆这么说。

「呃！呜喔喔喔！？」

反手握剑，使尽浑身的力量砍下去。剑尖稍稍刺进巴尔加的锁骨内侧的肉里——下一秒，剑尖就碰到了骨片。

抛弃无谓思考，沉浸在只属于自己的性命争夺战。

罗兹瓦尔边在手中旋转铁球边缩短距离，同时问史芬克丝。

疯狂肆虐的银色闪光切割巨人肉体，最后扫向脖子——一闪。

巨人任由脖子上的伤淌血，平静地朝背对背而立的剑鬼说。

翻转身体，躲过手指。精疲力尽，浑身是伤，伤势和体力都早已濒临极限。然而肉体却比状态良好时还要灵敏。就像即将烧尽的蜡烛光芒最为强烈，舍弃性命以外的多余之物，精神力集中到顶点，就是这种感觉。

当然，被这样的铁球命中，威力足以匹敌拳击。

斩断腿，紧接着是腰，旋转身子戳进腹部，纵向旋转深深劈进胸膛，借着在空中旋转的力道砍向双肩，新生的割伤接二连三喷血。

在生死关头，世界仿佛只有自己和巴尔加。

「……连交谈的价值都没有。跟你这人没必要说话。用不着多费唇舌。」

「跑来跑去、烦死人的渺小人类——！！」

结果，被不断从远处悠哉扔掷铁球的罗兹瓦尔当成靶子。

「哦〜？由妳给我忠告挺有意思的。要当心什么？」

「————————」

虽然地下设施盖得很坚固，但已经被毁得毫无庄严感。重建会耗费不少功夫和时间吧。没被破坏到的就只有巴尔加背后、被雕刻在墙壁上的龙之国徽。

——最终决战开始。

「臭小子——！！」

「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回应。

面对在礼拜堂内穿梭害自己没法瞄准的威尔海姆，巴尔加烦躁地说。

巴尔加终于知道威尔海姆的目的，于是双手用力在胸前击掌。在被拍烂之前，剑鬼踢了他的腹部一脚，朝正上方一个后空翻，而剑像搅拌一样的动作就将骨片给挖了出来，强烈光芒笼罩整个礼拜堂。

挥别迷惘。现在，抛弃所有看不见的重担后，威尔海姆感到身心轻盈。

「放马过来，亚人。」

「哦、哦哦哦……！」

「巨人」巴尔加・克罗姆威尔大吼。

「嘎、哈呜……！」

因此现在，剑鬼完全觉醒了。

感受到坚硬触感后，威尔海姆一踢巴尔加的下巴，再顺势把体重压在剑柄上。利用杠杆原理施力，让勾着骨片的剑挖出一块肉。

背部中央和下腹部各中一颗罗兹瓦尔丢出的铁球，威力大到让史芬克丝惨叫，无法继续飘浮而用力撞上墙壁，最后沿着墙壁滑落地面。这段期间，追击的铁球继续猛击魔女。骨头断裂，鲜血四溅。

「——只是在确认没这么做的必要。很吵耶你。」

「你还有闲情逸致看别处……！」

「……有多少都尽管过来。」

目标是脖子以上的要害——都不是，是巴尔加的胸膛。

「……我的胜算，只剩下这瞬间。」

巴尔加双眼流出血泪、微微呻吟的同时，瞪着面前的威尔海姆。握着剑的对方毫不大意，正面承受他的视线。

看到她消失在地板下，罗兹瓦尔判断那是设置在王城各处的隐藏机关——城堡果然被亚人入侵了。

从怀中掏出的，是可以在掌心上滚动的铁球。连里头都是钢铁打造而成的铁球和外观相反，重量十分沉重，要是不小心掉到脚上有可能会砸碎脚趾骨。

——就只有战斗，是威尔海姆可以回应的。

听到这么肤浅又不成熟的愚蠢答案，巴尔加・克罗姆威尔哑口无言。

闪耀紫色光芒的纹路，其中光芒最耀眼的胸口处，埋藏着巨大化的原因——骨片。

逃离大会厅，在王城内胡乱逃窜的她，因为失去双手而无法使用魔法，负伤流的血又成了让人追踪的线索，因此根本就逃不掉。

仔细调查史芬克丝消失的地点，罗兹瓦尔迅速看穿机关位置和操作方法。然后启动机关，自行坠入地底。

走廊的隐藏机关启动，地板旋转，吞掉了史芬克丝。

跪在地上的大块头身体失去力气，头部就这么撞击地板。加上这次的撞击力道，礼拜堂里本已龟裂的地面崩塌。形成的洞穴通往王城地底更深处的黑暗，巴尔加的大块头身躯就这样被吞进黑暗中。

然后，巴尔加举起摸着伤口的手，拳头比向威尔海姆。

「这个、铁球……是打下我、的方法……」

11

「————————」

面对气到声音发抖的巴尔加，威尔海姆丢掉心中最后的杂质。

闯进礼拜堂的波尔德和格林似乎没打算介入这场单挑。庆幸他们没那么不识趣，另一方面也了解他们是将战场交托在自己身上。

——纵向斩击掀掉巴尔加右手三片指甲。

「——脚不要被绊到了。」

原本就没有其他事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能做的。

「——哈哈。」

连呐喊的力气都倾注在手上，巴尔加将有大树一样粗的双手交握，一口气往下捶。使尽吃奶力量的一捶敲碎地板，让人觉得不只礼拜堂，连整座城堡都在摇晃。

「只要我的剑还在，就会挡住他们。我会一直砍，直到结局到来。」

「但是，可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看着徒手却散发剑气的威尔海姆，巴尔加无力摇头。

「——别以为这样，就断得了亚人族的愤怒。」

「哦、哦哦哦哦——！！」

但是，敲击的落点上却不见威尔海姆。

浴血剑鬼的身后背着礼拜堂墙壁上的王国国徽——

没能立刻否定的理由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对方是说真的。

假如被要求活下去是有意义的话。假如有人期望威尔海姆做什么的话。

「——哦哦！」

「上啰，人类。」

「很——棒的玩意吧？原本在准备虐杀妳的工具，意外得到这个副产品。很遗憾，凭我纤细的手臂扔得不是很〜好呢。——说了这么多，铁球也要用光了。逃脱剧差不多该落幕了。」

着地后，在黑暗中凝神细看。可以听见微弱的水流声，想必这里是在王城地底蔓延的地下水脉坑道。光源就只有嵌在墙壁上的矿石所发出的淡淡光芒。踩着湿滑的地面，罗兹瓦尔顺着血腥味追踪。

血腥味还很新鲜，可是途中突然变成别种臭味。对这变化感到不寻常而加快脚步，最后当她抵达时——

「那边那位，是梅札斯女史吗？」

被男人嘶哑的声音叫唤，罗兹瓦尔停下脚步。前方从暗处缓缓露脸的，是原本驻守在王城正门的莱夫・跋利耶尔。

「果然是妳。妳也是追亚人追到地底的样子。」

「看来莱夫殿下也一样……是——吗？」

正骑士确认来者是罗兹瓦尔后，就将手上提着的短铳挂回腰际。没见过的武器，恐怕是能发挥超常之力的魔法兵器「流星」。但是，罗兹瓦尔没有提及，而是观察他的身后。

「亚人族的主力史芬克丝逃进这里了。有看到吗？」

「魔女吗。放心吧。——刚刚已经被我收拾掉了。」

「————————」

听莱夫这么断言，罗兹瓦尔屏息。看到她面颊微微一僵，莱夫阴沉的面容持续冒出卑鄙笑容。

「扫荡进入城堡的亚人，追击逃跑的家伙而进到这里。没想到王城地底有这样的地方……不过在路上，我遇到没有手的魔女。就二话不说烧了她了。」

「烧了她……尸体呢？」

「变成灰了。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不过，余烬里头留下这个。」

手伸进衣服，莱夫拿出一条项链。只是用粗绳穿过戒指好让戒指能挂在脖子上的简单项链——但是，对罗兹瓦尔而言意义重大。

「——那个，可以给我——吗？」

「什么？」

「或许有魔法方面的价值。其实那刺激了我的研究欲望。」

莱夫沉默半晌，思考罗兹瓦尔的要求。但是，他很快就叹气，把项链扔到罗兹瓦尔手上，然后说：

「给妳是没关系。不过，妳可要在论功行赏的时候帮我做证。我莱夫・跋利耶尔才是在水边阻止『魔女』史芬克丝逃跑并收拾她的功臣。」

好想立刻逃离现场。自己用不着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其中又最不想让特蕾希雅看到。这真的是想像得到的最坏发展了。

无法理解。在无能者和弱者充斥的世界里，为何有能力的自己要被贬低？

对莱夫来说，重要的就只有顺从野心，爬升自己的地位而已。

——不，不对。不是只有她，自己熬着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

「那种人才叫反常……」

反正都确认她没事了，干脆就这样转身离去吧。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但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第一次握住剑时那一刻的心情。

莱夫王国只需要自己，莱夫的世界是只属于自己的。

心中一定有着异于以往的感情。

「我要取回失去的一切——不只！还要得到更多！」

「老师，善后收拾结束了。——之后就是为了未来。」

好丢脸。好久没觉得丢脸过了。丢脸的感觉强烈到叫人哽咽。

在黑暗中，她那谁也无从得见的脸庞，正以安心至极的表情微笑。

为什么要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这里，自己也不甚清楚。

挥剑杀死其他人，证明自己的剑术——用这以外的形式，得到更甚的喜悦。威尔海姆在背负花海的特蕾希雅身上看到的感情，让自己意识到这些。

在此次事件中被认为功劳有目共睹的卓格夫队，自然也被要求参与善后处理。不过只有威尔海姆不同，他把大半的杂事都扔给格林，然后自己溜出城堡。

「————————」

剑就是力量。是最美丽、最锐利、最纯粹的尊贵力量。

「——啊。」

12

拿到这个，就用不着待在这了。一时大意就断送了让史芬克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机会，不过只要她死了就没什么好说了。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同时还有忧郁——即将面对平常的互动，内心还是感到几分尴尬。

别人的体温有这么烫吗？从手指传来的热度，让威尔海姆以为自己成了被扔进炼炉的钢铁。

被她亲昵地呼唤名字，威尔海姆感到放心，但心跳加快。

在炉中被火焰焚烧，钢铁被特蕾希雅的热度锤打，逐渐改变形状。

「……不讨厌。」

可是脚却不动，心灵也没反应。简直就像灵魂期望如此似的。

「————————」

「因为我……只想得到这种保护的方法。」

眼皮底下变热，鼻子深处刺痛，喉咙急速干渴，血液循环加快，脑袋变得沉重。灵魂晃动到差点当场跪下。

在前一场爱西亚湿地地带吃败仗之后，莱夫的立场就一直处在逆风状态。曾经贵为大军指挥官的他被流放到闲差，甚至还被检讨是否要降爵。

看到她的背影，威尔海姆的双脚停了下来。

威尔海姆忘记的初心，现在终于回想起来了。

转过身，在坑道深处扛起像破抹布般倒地的小身影。莱夫把失去双手的轻盈身体包起来，从另一条路脱离地底。

「你为什么要挥剑？」

完全忘记刚刚只想着要离开现场，心脏的鼓动因遇到特蕾希雅而欢喜，安心与温暖逐渐盈满胸膛。

在战场上看到花的时候，平常经过花旁边的时候，眺望广场花海的时候。

假如有这光芒，假如这光芒是真的，假如那道光芒能变成实物。

——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这边被锻造。

在彼此的沉默间，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突然，威尔海姆觉得手背攀上了柔软发痒的触感。因为特蕾希雅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威尔海姆掩面的手。

「————————」

至今和名为威尔海姆的钢铁交流的所有一切，都打造出威尔海姆这把剑。

「谁理你们啊……」

收下戒指后，罗兹瓦尔似乎就早早离开了地底。虽然是趁了自己的意，但却叫人耿耿于怀。看那样子，她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戒指。

说起来，在发生这么大的动乱后的隔天，王都虽然恢复平稳，但有鉴于王城受害，因此很多店面都打烊，大道上还是一样没什么人。

道出这三个字时，心中毫无勉强或不安。

守护住了她的微笑、她的安危和与她共处的时间，他获得了成就感。

巴尔加这些主力被打倒，王国各地蜂拥而起的暴动似乎也结束了，王都暂时恢复平稳。一边对此感到莫名感慨，他前往老地方。

假如在这种状况下还会像平常一样外出散步——

被柔细的手指触碰，那股热度让威尔海姆屏息。

那真的是突如其来、不经意、出乎意料的自觉。

「————————」

只要是脑袋正常的人，都唯恐被卷入骚动而不敢出门吧。也就是说，单纯以今天的状况而言，窝在家里的人才叫正常。

——看到特蕾希雅微笑，威尔海姆知道自己感到安心。

这个背信弃义之举，只是莱夫・跋利耶尔绵长野心的起点。

「威尔海姆……」

理解的同时溢出的感情奔流，是威尔海姆很早以前就扔弃、忘记的潮流。被那股奔流吞噬，威尔海姆以掌掩面。

只要能达成这目标，自己什么都会做。对王国的忠诚，就丢到一旁去吧。

而事实上，威尔海姆终于自觉到自己在改变。

涌上心头的复杂感情，同时具有肯定和否定。一方面相信她会在，一方面又惊讶她竟然真的在这里，两种感觉交缠，充斥胸口。

察觉到这股冲动是什么的瞬间，整颗心毫无预兆为之震颤。

察觉到气息的特蕾希雅转过头来，蓝色瞳孔微微瞪大，然后眯起。

约定俗成的问答，一定是希望威尔海姆有所变化。

快步穿越荒废的贫民窟，威尔海姆忘了自己的伤势抵达广场。迎面吹来的风带了些许花香，强迫人意识到花海的存在。

「————————」

接着她的嘴唇弯出弧度，浮现微笑。

「你喜欢上花了吗？」

脑内顿时浮现的，是早被忘记的光芒。

放下遮住脸的手，威尔海姆牵起特蕾希雅伸向自己的手。「啊。」她轻叫一下，不过没有挥开威尔海姆的手。

这问题丢向一直沉默、自觉自己被持续敲打的威尔海姆。

「搞不懂在想什么……可怕的女人。」

「……嗯，知道了。这我欠你的，莱夫殿下。」

「——威尔海姆。」

——在露格尼卡王城发生少数亚人族精锐潜入偷袭事件。

虽然称不上是交握，只是单方面接触，但彼此的热度清晰传达给对方。

回想起最初。回想起一开始最喜欢剑的时候的心情。

在这不着边际的时间里，一直锤打著名为「威尔海姆」的这把剑。

不，不是忘记。对自己来说，那份光芒从未褪色，一直都清晰刻在心上。自己不知不觉忘记的并非光芒的美丽，而是自己被光芒吸引后想到了什么。

特蕾希雅继续问。

「————————」

而广场的正中央，站着红发少女。

大战之后一脸疲惫的他，解开绷带后就走向骚动平息的城邑区。

「————————」

但是如何使用力量，将提高的力量用在何处，端看使用的人。

怜爱地以手指抚摸戒指，罗兹瓦尔・J・梅札斯这么低喃。

就结果而言，虽然王室成员无人伤亡，但王城各处被破坏，而且还发现亚人族入侵用的地下水脉坑道等等，因此善后并不容易。

特蕾希雅呼唤以掌掩面、被激情打垮的威尔海姆。现在的自己，在她眼中是多么丢人现眼呢？

这一点，到了现在这一刻，他才终于察觉。

头一次握住剑、什么也办不到的无力幼童，期望能够得到什么的那一天。

「哼，算了。女狐狸的目的跟我无关。」

在广场和她见面，交谈，不做约定就分开。一直重复。

「————————」

就特蕾希雅来说，一定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她只是像平常一样过日子，偶然露脸的家伙却突然在她面前感情溃堤。

特蕾希雅、格林、波尔德、罗兹瓦尔、卡萝、皮波特，还有卓格夫队队员。以及巴尔加、利布雷、史芬克丝和被砍死的众多敌人。

接过项链——用力握紧戒指，罗兹瓦尔只说了这句就转过身。

——目送远去的罗兹瓦尔，莱夫・跋利耶尔轻声以鼻子喷气。

那是自己第一次握住剑，举起剑，比向天空时所产生的想法。

——假如有那力量，就能守护一切。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问答题本来让威尔海姆觉得苦恼。

两人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互相凝视。

一方面不知道要说什么，另一方面又知道没必要说什么。就跟同为剑士的对峙一样，语言是多余的。

「————————」

特蕾希雅只是一直朝威尔海姆微笑。就跟她平常眺望花海时会有的柔和笑容一样。

顿时，心头一阵战栗，威尔海姆被冲动支配。

想将难以言喻的心情投注给眼前的少女，但他克制下来。

尽管如此，无法完全压抑的情感奔流，还是朝外流露了一些。

这一天，威尔海姆头一次让特蕾希雅看到自己打从心底微笑。

13

——动摇露格尼卡王国全境的亚人族武装暴动。

突然就开始的暴动，跟揭幕时一个样，突然变得沉静。原因在于武装暴动的主使者、代表亚人族的三名领袖死亡。

亚人族的最强战士利布雷・菲尔密，大参谋巴尔加・克罗姆威尔，还有「魔女」史芬克丝。这三人在暴动中被人类杀死，因此暴动以失败告终。

这样一来亚人联军就失去首领，内战终于出现歇息的征兆。每个人都这么想。

但是实际状况却颠覆这种想法。各地的亚人族反抗活动越演越烈，就如巴尔加死前所言，亚人族的怒火绝对不会消失。

而且，人类终于体认到。

被死去的三人所率领的亚人联军，至今为止还算是保持理性对抗人类。失去煞车的憎恨会换来多凄惨的事态，人类其实还没真正面对亚人族的愤怒。

王国内战「亚人战争」的末期，最终幕由此开始。

而这也是「剑鬼」与「剑圣」的邂逅与别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