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孩子的話語』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1.9万 字
1
交叉揮出的雙劍,在對手身上刻下決定勝負的致命傷。
雖然身上滿是嚴重的傷勢還流著鮮血,但威爾海姆的意識卻仍停留在自己那記劍閃之上──對那尚嫌未臻完美的劍技,他抑不住心中的懊惱。
「──太弱了。」
從咬緊的牙齒深處溢出的,是對老去衰弱的自己的失望與憤怒。
他只想掩面面對對累積歲月,積累老化的自己的不爭氣。
如果是詩人或藝術家,過去的歲月會直接成為知識和技術,增加巧妙的言語或畫筆的運用技巧,展現年輕時無法達到的高度吧。
但是,劍士沒有種效用。──老化,不會成為專業的養分。
實際感受老化的歲月,產生無法辯解的劣化塗層,力量、技巧、速度,都無法與自己精進劍術的時候相比。
那是,焦躁。──只是,焦躁。
類似的焦躁,至今已經品嚐過無數次了。
決定作為王國近衛騎士團長,從最前線退下的時候也是。
被白鯨奪走妻子,為了復仇花費十四年時光,只能用衰老的劍挑戰最重要的仇敵的時候也是,他有這個自覺。
而現在,身體的焦躁燒灼威爾海姆,至今人生中品嚐過的所有焦躁中,說這次是最大的也毫不誇張──匹敵『亞人戰爭』中,第一次知道特蕾西亞是『劍聖』,認識到自己遠遠不及她的時候。
太弱。太過弱小。──弱到值得死的程度。
那個弱小的事實,在強大這個道理的世界中,是不可原諒的罪。
這個世界藉口並不適用。只有,強或弱,僅此而已。
才能、怠惰、病、老化,站在競爭的擂台上時都沒有意義。
這也是當然吧。劍無法選擇持有者。──鋼,只能回應而已。
那麼,持劍的一方不允許有任何藉口,是極為理所當然的事。──不,這個世界裡,也存在會自行選擇持有者的『劍』。
而且,那個『劍』的持有者才是在藉口無用的世界中位於頂點的存在。
但是,在陷阱發動前勝負已分,少女受到了無法逃走的重傷。
勉強維持性命的細微吐息中,無力地乘載著那樣的話語。
在緊閉的眼簾深處,被唇語喚出的,是那位摯愛女子的名字。
倒吊少女的悔恨呢喃,如果有時間推測其真意的話結果可能不同。少女的後悔,不在敗北本身,而在那之後。
「~~。」
她本來設置定時式陷阱的用意是,若是與威爾海姆的戰鬥拖長,可以分散對手注意力,打出出奇不意的一手或成功逃走。
「──啧。」
倒吊的少女,喉嚨漏出微弱的呻吟聲。
『不但沒有派上用場,反而拖後腿什麼的。』
只要這願望能實現,海因格便不再對人生多求──
面對『神龍』這番近似關心又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提問,海因格一時無言以對。
「──線,嗎。」
身被切割,心被撕裂,靈魂被無底的無力感永恆燒灼的感覺。──而這樣下去接下來菲利斯會品嚐到那樣的感覺。
「──盧安娜。」
說中白鯨到來時間的昴、為了特蕾西亞的復仇聚集的戰友庫烏德們、借助一臂之力的『鐵之牙』也有很大的恩義。
因此,無論少女用視線暗示她有多少王牌能牽制對方,威爾海姆都能看破那是她的苦肉計,不過是虛張聲勢,沒有停止接近她。
重複三角跳,飛出洞外的威爾海姆,睜大了眼睛。
即使,都愛著劍勝過一切,劍是否回應那個主人,與愛情的深度和大小也毫無關係。
「……必須盡快,拯救她。」
「────」
對威爾海姆來說,庫珥修・卡爾斯騰和菲利斯──菲利克斯・阿蓋爾兩人,毫無疑問是他的大恩人,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恐怕是──
咚地一聲,發出了沉重的什麼倒在地板的聲音。
如果她不是倒吊著,可能還伴隨心底的悔恨落淚。
庫珥修說討伐白鯨與她利害一致,身為王選最有力候補這行為也是順理成章,但她沒有率先討伐危險的『霧之魔獸』的理由。
「────」
畢竟,正確清楚吊起菲魯特有什麼意義的,除了顛覆王國危機元兇的一夥人以外沒有別人了。
平時面對這種解不開的混亂與痛苦時,最有效的特效藥就是酒。酒雖無法治癒傷痛,但卻能讓人暫時遺忘、麻痺感覺。
失去所愛之人的阿爾的心情,威爾海姆痛徹地理解。
追尋了將近二十年,靈魂幾近破碎般地渴望著、焦急著祈求著的悲願時刻。
「現在我馬上──」
揮舞的刀刃完全不顧對對手的年輕、性別、狀況。
話雖如此,威爾海姆也希望少女活下來。如果可能,最理想的狀況是活捉敵人,這是雙方共同的見解。
說到底,所謂的「正直」或「扭曲」,究竟是以什麼為基準?
雖然少女掉了下去,但她的身體被沒有繃斷的一根線所勾住,倒吊在視線中。從倒立的少女流出的血從身體滴落,但那纖細的身軀沒有被切成兩斷。──那是『劍鬼』警戒的理由。
「──嗚。」
「────」
因此,不能讓委身負面激情的阿爾破壞世界。即使有同情心,那絕對不會勝過大恩。
但是,對威爾海姆來說最大的恩人,果然是庫珥修和菲利斯兩人。
突然,從正下方傳來的聲音讓海因格屏住了呼吸。正在用手指摳著太陽穴的他,聽見說話的是那頭展開雙翼的『神龍』。
與其莊嚴強大的存在感截然相反,那嘴裡說出的話輕薄至極。明明看不見坐在自己背上的海因格的臉,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起伏。
為了達到那個高度,無法想像少女積累了多少修練,但勝負的世界裡並沒有努力獎。──那是,劍最殘酷的地方。
而且,一旦壞掉,無論如何都無法恢復原狀。
不光是看破虛張聲勢,威爾海姆還進一步牽制少女。
把那份感傷放在腦海一角,威爾海姆即使勝負已分也不放鬆警戒。
即使知道這種做法不健康,海因格也只能靠酒精營造出的酩酊感,才能睜開眼去看清現實。
想再次見到她那雙眼皮張開的模樣。想再度親眼見證,那與可憐外表截然不同、自由奔放又活潑到一刻也停不下來的樣子──想見到那樣的她。
八重對阿爾迪巴蘭懷抱的那份情感,既非愛意,也非憎惡,而是無法用常理理解的複雜感情。用自己那點標準去評斷那樣的情感,讓海因格不禁感到一陣寒意而自嘲。
掛在少女脖子上的絲線吊了起來。但操縱絲線的少女應該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才對。──威爾海姆注意到房間角落牆壁的一部分倒塌了,立刻明白那就是先前發出的聲響來源,也是讓菲魯特被吊起來的機關。
線雖然強韌,但沒有操線者的話強度無法勝過劍擊。救出菲魯特很容易。而且,設置陷阱的少女也逃不掉。
阿爾迪巴蘭的目的,其最關鍵的部分並沒有告訴海因格。
接著──
從相遇那刻起就從未改變,年輕、可憐又可愛的妻子,自從她沉睡以來,在她身上的年紀彷彿完全沒有增長。並不是因為在一起的記憶沒有更新,而是因為她的睡顏,真的無視所有時間流逝,至今仍與當年一模一樣。
只是──
威爾海姆聽到悲鳴,察覺那是留在房間的菲魯特的瞬間,以刺在牆上的劍為支撐,再次踢牆飛起。
要自在操作需要稀有的才能和血淚般的術技結晶,它可以成為切裂對手的刃,也可以成為封住敵人動作的鎖鏈,緊緊纏繞在身體上甚至能防禦劍擊作為鎧甲發揮作用吧。
那流出的血和斬斷的生命重量不是虛假的,它深深重創了威爾海姆的對手。
在性命攸關的戰鬥中,都彼此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威爾海姆的劍擊斬斷線的前一刻,被吊的菲魯特用拼命的表情,吐出嘶啞的氣息同時拼命訴說著什麼。
對恢復意識的少女,使威爾海姆的警戒更強一層。但是,從劍擊的手感也確信了她無法反擊。
──那個存在正是,無法以老去作為藉口的威爾海姆・特利亞斯,無論如何都必須用這雙手戰勝的對手。
那不是,「救我。」。──是「快逃。」。
那個,威爾海姆的眼睛確實捕確認到了下一刻。──打穿跋利耶爾別邸牆壁的『龍』的巨臂,毫不留情地從旁打中了威爾海姆。
這個西諾比的少女也,是需要從那個企圖中除去的齒輪之一──
「──咕。」
這也是理所當然──對海因格來說,此刻與『神龍』單獨相處的狀況,簡直就像是把心愛的食物吊在眼前的飛龍或水龍一樣,極具誘惑。
少女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騎士──威爾海姆也有所耳聞她是與阿爾共謀的其中一人。在佛拉基亞帝國,普莉希拉的性命失去的悲劇,那大概是驅使阿爾犯下兇行的原因,即使如此也一樣。
「扭曲的執著啊……真虧妳能這樣毫不害臊地說出口。」
「────」
在威爾海姆交手過的西諾比中,毫無疑問是最強的。
「雖然我也不知道詳情,但再繼續無謂抵抗對身體不好。不久後,也會保證阿爾殿下的人身安全吧。」
「──耶、喔。」
在自責與自嘲交織的自問中,海因格感覺腦中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襲來,他將手指深深按進太陽穴,像是想用力抹去那痛楚。
那也就等同於,不論出於什麼理由,只要有人協助阿爾,就必須一一阻止。──無論他的陣營有誰加入都一樣。
菲魯特在空中拼命地蹬腿,用手指瘋狂抓撓著自己的脖子。
威爾海姆毫無疑問,以斷絕那個生命的念頭揮劍。儘管如此,少女的身體卻沒有被切成兩半,不只是威爾海姆劍技的不成熟,還證明了少女用某種方法避開了致命傷。
但現在,即使想要靠酒來逃避,他也不能喝下那杯麻痺之酒。──因為,也許,時候終於來了。
2
如果八重的執著可以被稱為「扭曲」,又該如何定義自己呢?為了讓長眠不醒的妻子甦醒過來,最終淪為國賊之一的海因格,他的執著又是什麼?
那個悔恨如果是與來自於威爾海姆戰鬥的勝負,威爾海姆也可能要解除最後一絲警戒了。
為了喚醒長年沉睡的盧安娜・阿斯特雷亞,海因格嘗試了所有手段,不論是魔法、咒術、甚至都曾在『流星』和魔造具中寄託過希望。而如今,那些希望已一一破滅,他最後的賭注便是──『龍之血』。
『──啊~,老爹,又在消極了嗎?你給人的感覺就是那樣喔?』
那瞬間的判斷讓少女留下一縷可能性,只能說她做得漂亮。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了那個完全中計的自己的不成熟,威爾海姆只能再次感到羞愧。
陷阱不給她出乎意料打擊的機會,也不給她逃出的餘裕。可以說,菲魯特是飛來橫禍的虧。──威爾海姆這樣思考了。
「不但沒有派上用場,反而拖了後腿什麼的。」
揮劍五十年,走過不知道幾個性命攸關的戰場、奪取的性命數都數不清。
倒吊的少女,察覺了視線的虛張聲勢對威爾海姆不通用的樣子,毫不保留的溢出對自己的失望。
機關的構造很簡單:事先將絲線繫在菲魯特的脖子上,然後在牆壁上斜切一條槽,當時間一到牆壁倒下,就會拉動絲線,把她吊在空中。──這樣一來,不論勝敗如何,也與操作者的生死無關,都能確實將菲魯特吊起來。
撇開那個威爾海姆的自我評價,他以這數十年來最接近全盛期的劍技發揮的戰鬥決出勝負,讓可怕的西諾比高手掉落地底。
但是,不是這樣的。少女呢喃後,發出了聲音。──從頭上,洞口外。
這時的威爾海姆的思考方式很自然,誰都無法責備他。
──挫敗阿爾的企圖,徹底粉碎他所策劃的一切。
最後的一閃,少女展現了保護自己脖子和心臟的動作,她在剎那誘導威爾海姆全力對空出的身軀揮劍。
威爾海姆把劍刺在牆上,為了回收少女縮短距離。察覺到那個氣息嗎,少女的臉部顫抖,紅色瞳孔靜靜地映照著威爾海姆。
她後悔的不是敗北,而是那之後的『保險』。
提出這種與其說是荒唐無稽,不如說根本是頭腦壞掉的方針,單身一人率先潛入都市的阿爾迪巴蘭,令海因格懷抱著複雜的心情。
救妳,威爾海姆手持劍向菲魯特奔去。
「……糟糕透頂了。」
看起來,跟隨他的八重所掌握的情報也差不多。不同的是,海因格是為了回報才協助阿爾迪巴蘭,而八重參與這項行動的動機,似乎是出於對阿爾迪巴蘭的扭曲執著。
──潛入王都露格尼卡,解放被囚禁在監獄塔的『暴食』大罪司教。
「我……」
不如說,那份愛越深的人,一旦知道沒有回報,內心就會崩潰,壞地無可挽回。
少女用手腳所有的手指,在這個地下事前張開了銀絲。
那是──
據說那能驅除百病,甚至能為荒蕪的大地帶來豐饒的奇蹟之血,若能取得,也許就能喚醒盧安娜。──而那份奇蹟,現在正脈動於近在咫尺之處,近到只要他拔出佩劍,就能奪取。
不過──
「……別管我,不需要你多嘴。」
『別這麼一副頹喪樣嘛。我懂你焦急的心情,也知道跟我待在一起讓你很煩。所以啊,我可是特地用自己的方式幫你踩煞車的喔?』
「踩煞車?你別說這是指現在這個情況吧……」
『本來就是想說是這個啦,不過你這語氣,是講了不行的意思?』
『神龍』語氣中沒有絲毫惡意,甚至像是在歪著頭苦笑,他說的是他們現在所在的地點──也就是遠離地面的高空雲層之上。
海因格正乘坐在『神龍』的背上,也許是因為『神龍』操控著氣流,即使身處極高的天空之中,他們沒有受到搖晃或強風影響,除了乘坐的鱗片太硬之外,環境出奇地舒適。不過,『神龍』顧慮的,顯然不是指這種舒適──
而是指「一旦海因格真的拔劍,這高度無法讓他存活」這點。
『就算你真的挖出我的心臟、奪走我的心血,要是一起摔死了不也沒意義?所以就算現在只有我們兩人,在這種地方你也沒法對我出手。怎樣?這點子不錯吧?』
「少自誇了。說到底,這種事既稱不上是關心,也談不上是什麼精密計算。萬一你的盤算出了差錯,我也真不顧一切拔了劍,那──」
『不,那不可能啦。因為老爹你是正常人嘛。』
「什……」
『正常人會知道自己該怕什麼。我見過不少螺絲鬆掉的人,但你,老爹,是沒辦法變成那種人的啦。』
面對這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神龍』託言,海因格張著嘴巴說不出話,完全無法立刻反駁。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愧,他的耳朵悄悄泛紅了起來。
──如果是前者,那他沒辦法馬上罵回去,本身就證明了『神龍』說得沒錯;
──如果是後者,那也代表他的確對那番勸誡心虛,自然還是『神龍』說對了。
總之,在耳朵染紅的那一刻,海因格這場口舌之爭,就已經輸了。
「居然說我,正常……」
抓著頭的手指力量變強,海因格對『神龍』的評價發出了嘎吱作響的聲音。
被鋼絲纏住脖子、倒吊在半空中的菲魯特──即使身陷危機,她也不是向威爾海姆求救,而是讓他做好準備。
聽著裝傻的『神龍』的問話,海因格咬牙切齒,滿臉不悅。
對那句完全無法被當作玩笑聽過的輕鬆話語,海因格只虛弱地給出了簡單的回應。
「我才不是你們的夥伴。但你是飛來救我的,這點倒沒錯……」
『喔?你是這麼想的啊?那我要是跟另一個我打小報告,說你老爹一點都不配合、打算違約,你覺得怎樣?』
菲魯特能得救,並不是偶然,更不是靠他的援手。
這瞬間頭痛更劇,正好說明他剛才的如意算盤落了空──他原以為話題會轉移,卻發現話題根本沒變。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千鈞一髮之際來得及擺出防禦姿態。
當然,那棟倒楣到遭受『神龍』重擊的建築物自然毫無懸念地被轟得粉碎,連裡面的東西也全數被龍爪橫掃撕裂──
察覺到空氣中一絲微妙的變化,海因格開口喚了聲『神龍』。他本想直呼波爾卡尼卡的名字,卻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了比較保守的叫法。
「咳、咳咳……我也同意那條『龍』的看法啦。我可是叫你逃啊。不是叫你把牠幹掉啊……咳。」
『欸?我、說錯話了?』
海因格沉默地低頭望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深深吐了口氣。
『──抓緊了,老爹!』
但更令人震驚的,是那破壞後的結果。──沒錯,即便是這世界上絕大多數刀劍也比不上那銳利堅硬的『神龍』之爪,如今竟然被──斬斷、崩落、化為粒子。
也就是說,那個西諾比的少女,從一開始就算準了這一點,才會將鋼絲繞上菲魯特的脖子。
在半毀的建築之中,有個人正交叉持劍立於其中。他以雙劍構成十字,正面迎擊了『神龍』那致命的一擊。
阿爾的行動,早就足以讓王國陷入存亡的危機。
只是,即使海因格沒有對普莉希拉宣誓忠誠,但他毫不懷疑她一旦得到王座,作為新的王國引導者引導國民的王器。
如果協助阿爾迪巴蘭,成為世界的敵人代替,就能得到『龍之血』。──那對海因格來說,是過於甜美的提議。
那個希望,與普莉希拉的性命一起在那個帝國逝去了。
說這樣的人類正常,『神龍』的指摘完全不對。
『不是有句話嘛,“男子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四十年可是說不盡的漫長歲月喔。夏天是會對女孩子施展魔法的季節喔,爺爺~』
『無法幫助那邊的我了。』
──『神龍』波爾卡尼卡,正從外面俯視著宅邸內部。
「────」
在白鯨討伐戰中,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出征,在那場戰鬥中,『劍聖加護』的移轉導致了『劍聖』的交替──以及特蕾西亞的死。而這一切的起因,是王弟‧佛鲁德・露格尼卡的千金遭到綁架的事件。
海因格看出了那不可思議般如人類的動作,與阿爾迪巴蘭確實的共通點,無視了因不可理解加劇的頭痛。
「──父親,大人。」
「────」
眼下有更優先處理的事情。──闖入這裡的波爾卡尼卡,並不是單獨一人。看來他的背上還載著某人。直到現在都一言不發、並極力壓抑氣息,並不是為了奇襲威爾海姆,而是──
海因格,不正常也不正當。不是許多市井小民普遍能得到的,可以用良民說明的人類。
海因格只覺得壓迫感強烈到連呻吟聲都分不清,不知道自己發出來的是什麼聲音。就這樣,他被死死壓在背上的同時,『神龍』那龐然之軀以驚人的速度抵達了目的地──下一瞬間,狂暴的龍之前臂橫掃而出,伴隨轟然巨響,將一棟建築的牆體被硬生生擊穿。
不被任何人喜歡。那是,海因格所望的。
「……現在才說那種事。」
然後海因格失去希望,備受打擊,此時,阿爾迪巴蘭向他伸出了手。
他不會說自己沒被人喜歡過,這種鬧彆扭的愚蠢發言。海因格是被人愛著出生的,愛著海因格的人不在少數。
因此,海因格這次貪婪地依附阿爾迪巴蘭的可能性。
「你就不能安靜地等著嗎?」
『神龍』問的,是關於海因格身體的異常。沒錯,正是他自己的身體。這異常他當然心知肚明,也清楚箇中原委。──那是他所犯下的眾多罪行中,最沉重的一項的懲罰。
「──?什麼?你怎麼了?」
「那麼,尊貴的『神龍』大人,有什麼問題要問我這個卑微之人呢?」
海因格絕對說不出自己的立場是對她宣誓忠誠。自己和她的關係,只是利害一致的共鬥關係──即使那樣,現在也已經不知道了普莉希拉發現海因格多少都有利用價值了。
普莉希拉,有成為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女王的資格。──而那光景實現的曉時,海因格應該可以從她那裡得到作為褒美的『龍之血』。
換個話題的話,說不定連這該死的頭痛也能緩和一些。
他從心底覺得遺憾。──當然不光是無法取得『龍之血』,沒有實現普莉希拉統治的露格尼卡王國的光景也是。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他仍咬牙拼湊著破碎的自己,拖著緊繃不堪的心緒,一點一點地走到現在──終於……
「對他本人來說應該是個痛苦的選擇。畢竟,既然選擇來到這邊,就表示──」
原本為了配合阿爾迪巴蘭攻略監獄塔而藏身於雲上的計畫,就這麼宣告破局──也就是說,眼下已經到了不得不現身的狀況。
這毫無預告的破壞行為,目標是什麼、意圖是什麼都不知道,牽動的轟鳴聲攪亂了海因格的思緒。
「難道說……您是來救菲魯特大人的?」
「……原來如此。」
家人也好、為數不多的朋友也好,甚至曾經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對手也好,無一不是被自己的任性犧牲掉的對象──儘管如此,海因格・阿斯特雷亞仍選擇繼續前進。不得不前進。
『神龍』的真實身份至今仍是個謎,但話多不多這件事,海因格也從未追問。畢竟──反正等這事結束後,這傢伙也得為付出心血交出代價,被他殺掉。既然如此,沒必要刻意再替自己增添什麼會讓人心生罪惡感的理由。
然後──
『真是彆扭啊。……不過這話,真的是迴力鏢所以不再說了。』
而造成這結果的,不是他人──
迫近眼前,失去應該能得到的希望,太痛苦了。──而且,希望之燈在一步之遙熄滅這件事,對海因格來說是第二次。
擋下龍爪,意識著雙臂因強烈衝擊而麻痺的感覺,威爾海姆向通知自己威脅接近的菲魯特道謝。
雖然點了點頭,但這樣的回答並不能讓人真的信服波爾卡尼卡的變化。不過在此,威爾海姆也沒有餘力去追究這頭『神龍』怎麼變得這麼跳脫。
正常這個評價,對現在的海因格來說太過諷刺了。『神龍』的眼睛是節孔嗎。正常的人類,會極端到成為自私的國賊嗎。
下一刻,一陣從正上方猛然壓下的暴風襲來,海因格像是被按著土下座般重重砸在『神龍』的背上。連驚喘的餘裕都沒有,他就這樣被對方逼得緊緊貼在背上,而『神龍』也不容分說地俯衝而下,如流星一般從雲端直落王都。
對威爾海姆的呼喚,對方的畏縮透過空氣傳達。
低頭、壓低聲音、他試圖隱藏自己的存在──但全都是徒勞。海因格與成為王國之敵的國賊,變成阿爾的同夥,這件事威爾海姆早就知情。
但『神龍』完全無視他的猶豫,只是望向腳下──王都方向的雲層下方。
在這種情況下,對曾為近衛騎士團長的威爾海姆而言,選擇不揮劍是無法想像的選項。拋開這些理由不談,他之所以必須率先拔劍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海因格的存在。
『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老爹你身體不是異常地硬朗嗎?我只是有點好奇,你自己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趁著剛才的混亂得以脫困的菲魯特──不,威爾海姆的雙眼更準確地掌握了事情真相。
『我這人啊,天生就耐不住寂靜。可能是因為一直被話話體質纏身的緣故吧。』
介入佛拉基亞帝國的國難,丟了性命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而且,無論是否出於關心,能轉移話題對海因格來說倒也不壞。
「──感謝。」
3
菲魯特一邊撫著自己的脖子,聲音中還殘留著倒吊的餘韻回應。波爾卡尼卡沒有否認。看來『龍』是以某種方式察覺到菲魯特的危機,才會飛奔相救。
海因格在那一夜的背叛,無法饒恕。而更糟的是,那場背叛最終落得無意義的失敗。──如今他這副破敗的身體,正是對此所降下的天罰。
「咕喔啊!?」
因為自己愚蠢的失敗錯過的第一次機會,那燒灼身體的無力感難以忘懷。
他睜大那雙金色瞳孔,凝視著自己剛剛將前臂猛砸進去的建築──那是一棟金碧輝煌到幾近惡趣味的豪宅,豪奢的內部空間已被他的攻擊硬生生削掉了一大半。
『就立場來說我也不好說是或不是,但要是現在說個“是”,菲魯特小姐是不是就名正言順加入我們國賊小隊啦?』
雖然對方說什麼五十個、一百個秘密,但海因格心中的糾結,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可就算只是那幾項,也足以讓他身心將近崩潰,脆弱得幾乎撐不下去。
『開玩笑啦、開玩笑的。不想說的事嘛,誰沒有個五十件、一百件啊?老爹你也一樣吧?』
「──。」
「正是如此。──順帶一提,說話方式也變得不太一樣呢。比起四十年前那個只是撇過我一眼的你,現在簡直判若兩龍。」
『──真的假的!?』
「多半是說只要你協助行動,就會分你『龍之血』吧。然後你打算用那個,讓自己的妻子……盧安娜醒來。如果是那樣,你未免太天真了。」
『──說起來,也很難有機會讓我們倆能獨處吧,我有件事想稍微問問老爹你。』
「你這混帳……!」
「呃、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在普莉希拉大人去世時,接受了阿爾迪巴蘭的邀請。」
『────』
那是執行無情破壞行為的『神龍』,發自內心的震驚之語。
盧安娜・阿斯特雷亞那遲遲醒不來的沉睡──阿斯特雷亞家的分裂毫無疑問正是從那時開始的,而造成真正決裂的導火線,則是十五年前的事件。
『神龍』的巨體太過龐大,連聳肩的動作都太過誇張。
海因格無法回報那被給予的愛情,反而背叛了他們,這樣的他在霧中前進。
──那是『劍鬼』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
以激動聲音回應威爾海姆那番感慨的是站在宅邸外的龐大身軀──光是站在那裡,就能感受神秘又可怕的壓倒性威壓,那是無數人一旦目睹便會肅然起敬的存在。
腦袋轉不過來,呼吸也困難,眼前一片模糊。
「這種事,還需要特地向你交代理由嗎……?」
一邊痛苦地咳嗽著的菲魯特,竟然也贊同波爾卡尼卡的意見。
『不,就算來得及,正常人也擋不住吧!』
「──在我面前,連臉都不敢露嗎,海因格。」
優秀的能力和看透前方的聰明,那美麗的容貌作為女王也是華麗的資質。
『又不高興地縮進殼裡了嗎。雖然用我的立場說這個也奇怪,但中年男人的彆扭誰都不會喜歡的喔?』
「……一百件,也太多了吧。」
保存在王城的『龍之血』,確實蘊藏著強大的力量。
擁有那份王國至寶級的力量,或許真能喚醒至今依舊沉睡不醒、病因不明的盧安娜・阿斯特雷亞。
然而──
「阿爾殿下……不,成為逆賊的阿爾,這個男人,他會遵守約定?那傢伙背叛了自己侍奉的主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留下的一切,甚至連身邊為他著想的人也一起欺騙,才做出現在這些事。這樣的人,又憑什麼會只實現你的願望?」
『不,啊,被懷疑也是情有可原啦?但你這話也太片面──』
「露格尼卡的尊貴之龍,現在可不是在跟您說話。」
威爾海姆以冷然的態度表明「您根本不在我眼裡」,波爾卡尼卡「唔……」地閉嘴不語。在那片沉默的另一頭,威爾海姆繼續對著隱藏在牠背後的那人開口。
「怎麼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是被我說中了,還是根本就沒想過?你啊,從以前開始就這樣──一遇到不想面對的事,就轉頭逃避、摀住耳朵,什麼都不想聽不想看。所以直到現在,凡是不合你心意的東西,你全都視而不見──」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為了盧安娜做了什麼,老爹你根本沒資格插嘴!!」
那道人影發出吐血般的怒吼聲,他終於從波爾卡尼卡的背上站起來。
那張熟悉的臉孔、耳熟能詳的聲音、發脾氣時會顫抖著手指指人的模樣,讓威爾海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是一聲混合著無奈、失望、以及一絲安心的嘆息。
感到安心的理由有很多。他在遭受如此辱罵後仍願意抬起頭反抗;他雖與國賊同夥,卻沒有選擇藏頭露尾地逃避。
總之──
「……終於肯露面了嗎。」
「呃……」
「然後呢?除了大聲叫囂之外,難道你沒有其他的反駁了嗎?你與那個男人聯手的理由,真如我所料?如果是這樣,你又憑什麼認為那傢伙會只為你一人實現願望?是被願望磨耗了心志,連眼睛都看不清楚了嗎?」
「我、啊……」
面對威爾海姆一連串的質問,龍背上的人影──海因格,低下了頭。
然而,如今此刻不同。──不,從這裡開始,『劍鬼』握起劍,凡是以鋼對峙之戰,全都不容以罪惡奪取勝利。
海因格顫抖著嘴唇,呆然的藍瞳倒映出威爾海姆的身影。看著兒子那似乎察覺了什麼的眼神,威爾海姆緩緩閉上了雙眼。
──將『劍聖』,變回「人」的方法。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會。
劍柄與手掌貼合,重量與肉身融為一體,劍光與金剛石碰撞仍未破損──
才剛繼承「加護」與「龍劍」拔劍資格的小孩子,毫無惡意地說出那番話語。
越是強大且長壽的龍,防禦力和韌性便越強,最上位的『神龍』龍鱗甚至超越了金剛石的硬度。
在波爾卡尼卡面前,自己確實過於無防備了。但他相信眼前這位對手,並不會趁虛而入──這份信賴,是從彼此劍意交錯的瞬間中感受到的。
對於最必須打倒的對手,唯有以劍的力量將其壓制才有意義。
如此一來,對那名少女抱有非比尋常關心、害怕其光芒消失的『神龍』便無法全力施為,也會使逼近『劍鬼』的死之氣息遠離,作為生物間的壓倒性差距也許能稍稍縮短。
兩者隨著話語同時動身。──劍光和龍爪,將聲音拋諸於後。
這裡太狹窄了,無論是揮劍,還是想要充分運用尾巴和牙齒的『神龍』,都受到限制。
「父親,你該不會……」
──陰雲密布的墓園,空無一物的無名墓碑。滿懷哀傷的眾多弔唁者,以及讚頌殉職者生平的國王陛下的言詞。沒能出現在該在的場所的兒子,以及沒有氣力將他拉出來的、早已心力交瘁的自己。
『劍鬼』的雙劍起舞,迎擊而來的『神龍』之龍爪捲起暴風。
將自身暴露在狂暴的破壞與掃滅之風中,緊握雙手中的鋼刃作為救命繩,將自身投向只要踏錯一步就會失去性命的終焉絕壁。
面對『劍鬼』的猛烈攻勢,『神龍』也絕非坐以待斃。
以罪惡行為而非技術彌補不足的劍力、竊取來的勝利,於此時此刻,毫無意義。
穿透一棟、兩棟、三棟建築後,『劍鬼』將劍插入地面抬頭,戰意絲毫未搖。此時,『神龍』的氣息化為白光逼近。
「是他親口對我說的。至於和那個頭盔男說了什麼,我也沒有完全聽見……但我覺得他沒說謊。」
威爾海姆在她那堂堂正正的身姿之中,確確實實看見了王者的器量。無庸置疑,菲魯特與庫珥修一樣,是被龍曆石選上的五人之一。──然而,將這枚龍曆石帶來的『神龍』,如今卻站在王國危難的一方。
「──不,謝謝妳願意代替那不成材的兒子,回答我。另外,也抱歉讓妳聽這些話。」
露格尼卡王國必將掀起劇烈動盪,至少這一點無庸置疑。
龍鱗數百次反彈『劍鬼』的全力一擊,從全身散發的龍氣將王都空氣染成『神龍』的色彩,死域覆蓋天地。
『────』
劍風狂暴的吹著,剝落、被斬飛的龍爪在空中飛舞。
憑著這份信賴,威爾海姆閉上雙眼,腦海中閃過那遙遠歲月裡的一段後悔。
『因為啊,“劍聖”不能輸,父親大人這麼說過。』
『做不到的話又怎樣?』
然而,那樣太不風雅。比起不風雅,更是無禮至極、毫無益處。
威爾海姆毫不畏懼地如此回應對波爾卡尼卡的試探。聽到這話,先前一直沉默不語的海因格突然屏住呼吸、臉色發緊。
雙方同時接續不斷的向世界發出血色咆哮──
那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如此了。──在他立志成為騎士,甚至在被託付威爾海姆所珍愛的愛劍『阿斯特雷亞』之前,就一直是如此。
『神龍』與『劍鬼』之間的交鋒,其起因是與某個跟『王』族有相似特徵的少女陷入危機。那名少女如今正身處戰鬥爆發的宅邸一室深處,她不去壓住被風捲起的髮絲,靜靜地凝視著戰鬥。
「──那你,與那個不成材的兒子一樣,也不過是被甜言蜜語操縱的愚者罷了。」
「這也不是少數幾個人可以擅自決定的事情。更遑論,那幾人當中竟還包含了連自己腳下都看不清的未成熟之輩,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即使自己也被捲進來、遭遇不幸,菲魯特的話語中卻絲毫沒有怨怒。
語畢,威爾海姆再度緊握起雙劍,與『神龍』波爾卡尼卡正面對峙。
「但我認為,您的叛意本身,就已經是足以摧毀世界的大事了。」
「那麼,還請您稍稍再忍耐一陣。」
然後──
『──『神龍』波爾卡尼卡』
『怎麼說我好歹也是傳說之龍吧?不如先考慮點打架以外的辦法,會比較明智不是?』
她放下撫摸脖子的手,站起身來。明明是這裡眾人之中最缺乏戰力的存在,卻毫無懼意地抬頭,以堅定的表情說道:
「不過,也就只是我自己的感覺啦,沒什麼保障就是了。」
將對她的注意力壓到最低,威爾海姆全神貫注地觀察波爾卡尼卡的一舉一動。對方可是也為了援助那名「西諾比少女」而現身之人。如今其身姿已被眾人目睹,隨著時間推移,騷動勢必會擴大,行動也會變得困難。──所以這裡,也得速戰速決。
「後面那句道歉就免了吧。我也跟大叔說過了,那只是做法不一樣而已,不是什麼對錯的問題。」
雖然其內心已非本源,但憑藉被稱作地上最強的龍殼的性能,他毫不猶豫地展現天變地異級的威力。
為了勝過在那前方等待的,遭到塗改傳說的傳說。
這無疑是『神龍』從歐德·拉格納那裡獲得的權能,能隨心改變世界形態,將理想結果覆蓋於現實之上。
若是被其爪或牙的一擊正面擊中,戰鬥便在那一瞬結束。
這是何等的膽量、何等的勇氣,那抬頭挺胸的姿態,正是最為適合擁有「王器」的人選。──將少女護在背後,故意站在一個若攻擊他就可能波及少女的位置,使得『神龍』難以全力出手。
『────』
尾巴揮動,從正面猛擊年邁的『劍鬼』。──不,『劍鬼』將劍尖插入尾巴,避了開來,接著迅速攀上其尾部直逼喉嚨。
『真是的……菲魯特小姐,別亂動喔。我沒有自信能對妳溫柔。』
4
「別在怎麼對待我這件事上達成共識啊!」
「────」
『這可是來自高貴神聖之龍的靈驗託宣喔?』
善用戰場、以對手的情感為助力,逐步逼近勝利,這事是能做到的。
「您降臨人世、毫不留情地揮動爪牙的身影,已經被無數人目睹了吧。親龍王國的根基正在動搖,這點您有自覺嗎?」
為了生存而戰,只有勝者與倖存者能述說的歷史,以及不能以藉口辯解的敗北與戰死,這些他僅僅透過黏附在他靈魂中的血的重量就能明白。
迎來的咆哮與光芒正面被斬斷,銀色劍光穿透龍鱗。發出衝擊與脆響,斬光被彈開,瞬間重新開戰,『劍鬼』與『神龍』的激烈碰撞不斷持續。
剛才發脾氣的氣勢如今不知所蹤,海因格明顯陷入了消沉。而他在威爾海姆面前顯得畏縮,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
每當那蘊含壓倒性力量的物質揮舞,風便發出臨終般的哀鳴,天空扭曲變形,世界升起熱意,命運便在那之中交織。
穿越狂風,『劍鬼』拖著血跡的軌跡配合著死域描繪,尾巴終於命中老態的身軀。破碎聲響徹,『劍鬼』的身體猛烈向後飛出。
直擊──不,判斷無法躲避的『劍鬼』配合尾巴旋轉,放鬆指尖、腳踝、膝蓋、股關節、腰部、肋骨、肩膀、脖子與頭頂,將致命衝擊從全身抽離,任其飛出、飛出、飛出──撞入街道。
──那正是,傳說中所記述的戰鬥一節。
『────』
「抱歉,剛好我現在正打算要再次超越那傳說。雖說有點自私,但還請你奉陪了。」
龍鱗的硬度,依個體所擁有的瑪納總量大幅不同。
『說得好說得好。』
在沉默的海因格沒有回應之際,代為回答威爾海姆疑問的,是菲魯特。
菲魯特這麼怒吼著,一邊來回瞪著威爾海姆與波爾卡尼卡,最後還吐了個舌頭。
──『劍鬼』也是在戰場上生存過的男人。
「────」
『所以,請不要悲傷,阿斯特雷亞家是安穩的喔,祖父大人。』
作為一切生命的最上位、頂點生物而誕生的龍,其中也有擁有卓越力量的『神龍』,其爪、牙、鱗皆為可稱作天然神器之物。
『啊啊,我真心的知道那不好。但啊,就算親龍王國退回到獅子王國的時代,也總比整個世界被毀掉來得好。』
『劍鬼』離開了守護少女的立場,主動縮短與死之領域的距離。
面對這如金剛石般堅硬的龍鱗,『劍鬼』毫不留情地揮舞著鋼刃,重擊以及斬擊、不斷試圖貫穿它。即便如此,手中雙劍依舊完好無損——這雙劍『特利亞斯』,是由與『阿斯特雷亞』同一名匠打造的極品。
因此,對這把劍要求和以前一樣──不,要超越以前的劍術,挑戰龍。
王國存亡的危機,多數人心惶惶不安。即便明知此舉或許顯得不謹慎。
展開的翅膀化作利刃,『神龍』掀起的風刃狂風切裂王都。
咆哮撕裂天空,龍爪裂開大地。
因此──
劍光一閃,『劍鬼』以劍閃斬開氣息前端,身軀扭入產生的縫隙中,躲過光芒灼燒,躍向空中。
「這種話我差不多也聽不下去了。從羅姆爺那傢伙想騙我開始,這肚子裡的火氣可累積不少了。」
回想起那日的悔恨,威爾海姆睜開雙眼,直視眼前的龍。──正是如他自己所說,曾在傳說中留名、拯救過王國的『神龍』。
「────」
「大叔的目標是『龍之血』,想讓那個沉睡的老婆醒過來沒錯。」
「──『劍鬼』威爾海姆・特利亞斯。」
「────」
『──沒關係的,祖父大人。祖母大人去世時,已經不是“劍聖”了。所以,“劍聖”沒有輸。』
「既然如此,那就如您昔日所為,在這當下,請拯救那些正在痛苦呻吟的民眾吧。之後再與更多人一同拯救世界也不遲。若是做不到──」
初擊帶來的麻痺已經從雙手消散。但僅僅一合之下就幾乎被奪走的劍,若是再交手三招,恐怕便會被徹底搶奪。若要躲避,或化解攻勢,就必須使出更高層次的技巧才行──
「────」
對於如此可怕的神器,『劍鬼』有著讓他無法盡情揮舞的方法。
「──那只是個孩子說的話罷了。」
『劍鬼』腳跟猛然爆發力量,劍光拋開風勢加速,直刺『神龍』胸口,空間隨之爆裂,刺擊與劍擊一次、兩次地連續交錯,爆裂的光芒接連綻放。
在這條道路上,『劍鬼』沒有時間繞路。若要讓這具只能衰老、衰弱的身體再度成為過去那樣的鋼鐵,那便只能讓靈魂持續浸於灼熱之中。
「────」
這股震動,也許會將王國搖搖欲墜的根基撕裂,而那片裂縫,甚至可能將無數生命吞噬殆盡。即便假設阿爾與波爾卡尼卡的所作所為,是為了對抗超越那裂縫的某種災厄──
但就如同拯救王國與世界一樣,威爾海姆有一項使命──那是只能用劍去完成的重要任務。
『神龍』在空中拍動翅膀,毫不留情地張口向『劍鬼』咬來。
那擁有超越龍爪強度與鋒利度的龍牙,想將『劍鬼』的肉體撕碎。『劍鬼』雙手將雙劍劍尖精確合攏,當作撐杆以防雙顎閉合。若將劍尖對準上下顎,閉合的雙顎將粉碎他。
不容許死亡的直覺──不,是為了奪取勝利的貪念延續了性命。
『劍鬼』被困在未能閉合的雙顎之中,『神龍』放棄了以利齒奪命,接著傳出強烈的舌擊聲,口腔內空間的爆炸正面轟擊了『劍鬼』全身。
「────」
雙耳湧出鮮血,破裂的鼓膜與更深處的半規管劇烈震動。
『劍鬼』咬緊牙關,強行撐住身體。接著龍舌猛然擊來,將他的身體從顎門中甩出──朝著王都的高空,毫無防備地拋飛出去。
『────』
就在被困住之際,『神龍』振翅將『劍鬼』帶向空中,任由他在無法反抗的自由落體之風中翻騰。那高度之高,膽小的人光是往下看恐怕就會昏厥,『劍鬼』筆直地、筆直地朝地面墜落。
若就這樣墜落,即便是『劍鬼』也不可能毫髮無傷。這是活在地上的人類與被允許以龐大身軀支配天空的龍之間的決定性差距──
然而,即使是這樣近乎致命的情勢,『神龍』也沒有放任『劍鬼』飛行。
「────」
他大幅擴張肺部,準備龍息。若這吐息向王都正下方釋放,將造成巨大災害,不殺的原則將被打破──不,正下方的貴族街上的居民早已被撤離。
有誰事先將這裡認定為戰場,讓可能被波及的人們全數撤離,為『劍鬼』與『神龍』構築出決戰之地。
『神龍』帶著對此安排的讚賞與感激,咆哮了。
『────』
吐出的龍氣比剛才更大、更熱,灼熱奔向『劍鬼』。
『劍鬼』沒有翅膀,也無法違抗重力,甚至無法正面捕捉那道光,只能被燒盡──但就在那一瞬,他在空中翻轉身體,從腳下迎來了新的立足點。
「────」
那是他升空前以身體撞穿的其中一棟建築──一座高大的時限塔,在倒塌過程中橫倒,正好成為他扭轉身體時的落腳之地。彎曲膝蓋站上塔側的『劍鬼』拉緊雙劍,仰望天空。──隔著吐息,他與『神龍』視線交錯,瞬間,美麗的劍光與旋繞的光芒正面衝突。
『那孩子,是我和盧安娜的兒子啊……什麼『害死了母親』、什麼『奪走了加護』!那一定是誤會!我……我會證明給你們看!』
『因為啊,“劍聖”不能輸,父親大人這麼說過。』
那個只知一昧追求力量,除了將自己如鋼鐵般磨練之外一無所能的『劍鬼』──
萊因哈魯特也聽從海因格的話,迴避威爾海姆,兩人徹底斷絕往來。
未曾說出口的話語,是無法傳達給對方的。即便彼此心意有所通,該傾訴的千言萬語若沒能說出,也終究無法真正抵達對方心中。
『……我聽說,在母親的葬禮上,你責備了那孩子。可現在,你卻說想見萊因哈魯特?一個連該說與不該說的話都分不清的父親,哪裡有資格去向那孩子道歉!』
他的劍無法貫穿『神龍』堅不可摧的龍鱗,而『神龍』的龍爪與龍牙,只要輕輕掠過,便足以將他的性命從肉體中剝離。
將那一切怒火盡數斬斷、壓倒,將所有激情投注於劍身之中,以此奉獻自己,他終於站上了能夠直面她、與她交劍的立場。
海因格堅決不讓威爾海姆與萊因哈魯特見面。
只要他手中那把劍所斬開的前方仍有渴望的風景,人們便無法相信那景色會無法實現。
街道中心成為戰場,『劍鬼』與『神龍』的視線交會,彼此沉默。然而,這沉默雖相同,質量卻有別。
『你,開始喜歡花了嗎?』
5
為了不讓特蕾西亞的「死」與她的「生」以悲劇作結,他踏上了復仇之路。
當『劍聖』敗北、放下手中之劍時,人們非但未以悲歎相待,反而以祝福送別。因為一個新希望誕生了──『劍鬼』,這位打倒『劍聖』的男人,成為了全新的寄託。
──陰沉的天空,空無一物的墓碑,止不住的啜泣與低語的哀悼,祈願安息的祈禱之詞。
連好好道別的機會都沒有,想說的話未能說出口。威爾海姆被悲痛與哀哭所壓倒,在失意中錯過了許多,也犯下過錯。
在那片褪色的記憶之景中,其他一切都已遠去,只剩他與那個孩子。在那個瞬間,他將劍刺入那個年少、愚蠢的過去自己,威爾海姆朝前踏出一步。
被斬斷的吐息以放射狀的形式擴散至地面,王都的貴族街被平整削去。
而若能因為為特蕾西亞揮劍而讓那段歲月重新染上色彩,那麼,他便無法不去祈願──讓那同樣褪色的景象再度重拾色彩,無法停止掙扎。
然後──
狂風呼嘯而過,『神龍』的咆哮洶湧奔騰。
世界被龍氣扭曲,致死的狂風襲來,他扭轉身體強行衝入其中,揮盡雙手所持的劍光,無數的思緒在威爾海姆心中奔馳而過。
『我是下一任的“劍聖”。──在祖母過世之前,我已經得到了這個稱號。』
反覆響起的,是無力的拒絕。
他將劍尖刺入燒盡白色世界的『龍』之怒,在斬開那片白茫後,視野煥然一新。而那視野盡頭,仍映照著他必須咬著牙、吐著血衝入的──後悔。
水面迸裂,宛如薄玻璃碎裂般的聲音接連響起,白光從內部被斬開。
威爾海姆當時對萊因哈魯特的暴言,很快就傳開了,也傳到了未參加葬禮的海因格耳中。於是,他徹底失去了任何解釋與道歉的機會。
然而──誰能想像,那個渾身染血、身披焦痕、身上覆滿灰白煤煙的男人,會在力竭之際被『神龍』利爪撕碎?那張鬼氣逼人的臉孔,那份濃烈得幾乎能令人誤認性命已被刀鋒所抵的劍氣,那份追逐全盛期『劍聖』之劍勢──全都在否定現實的理所當然,使人無法不懷抱超出常理的希望。
──絕對不會。
畢竟連『劍聖』都敗了,應該這樣才正常──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那片褪色的記憶,那天那個孩子──萊因哈魯特的臉,如今,已想不起來。
『你喜歡花嗎?』
那位不願持劍、卻被劍所愛的女子,成為他揮劍的理由──那個事實讓他的靈魂為之灼燒。他極力否認,無數的憤怒湧上心頭。
這也許正是命運的業報──他自願踏入這世上最為險惡的戰場,也唯有如此,命運之手才會不斷為他安排「與之相配的敵人」。
「────」
對自己的懦弱、對所隱藏之事、對不成熟的自己感受到的,全都是憤怒、憤怒、再憤怒──
──萊因哈魯特,是『劍聖』。
他記得的,只有後悔。深重、強烈、無法抹去的後悔,縈繞著威爾海姆。
他不記得自己當時在那群為所愛之人流淚而來的人們面前,說了什麼、傳達了什麼,又挑選了怎樣的話語,好讓特蕾西亞的存在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中。
「────」
『────』
「────」
被白光餘波染白的『劍鬼』從崩塌的高塔跳下,而『神龍』則在空中振翅,依然釋放著敵意。兩人的目光在空與地之間交錯。
那些幸福的時光,在兩人最後一天走向悲劇的瞬間,就全數褪色、全都失去意義了嗎?
『────』
──『劍聖』,是露格尼卡王國的劍,是希望的象徵。
如今此刻,看著他直面『神龍』的背影,人們無法想像他會敗北──正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希望的化身。
人類與龍之間的死鬥,在當世甚至百年都難得一見。而令人驚訝的是,對『劍鬼』而言,這已是他第二次與龍交鋒。
對方從中汲取了什麼,全看那個人自身的器量。
而且,這一句話說出口之後,並不代表只有一個人會聽見,也不代表只有一人會承受。
『劍鬼』與『神龍』的對決,在種種因素交錯下演變成一場激烈拉鋸的攻防戰。淬鍊至極限的鋼之劍技,與天生的頂點生物所擁有的壓倒性力量,形成勢均力敵的對峙。
「──夠了!你想逼我說什麼!要我說,是因為你……是你害死了特蕾西亞──害死了你的祖母嗎!?不要讓我說出那種話啊!!」
他那堅定不移、從不讓步的姿態,使無數人抬頭仰望,燃起希望,期待明天。
同時,祖父對孫子的愚蠢呵斥也被外人知曉,甚至比這段醜聞更令人震驚的,是「劍聖之加護」已被繼承的事實,就此傳遍人們耳中。
「別讓我說出口……」
即便如此,兩人的關係仍未斷絕,他放任自己依賴那樣的環境,畏懼主動介入,將身心浸泡在膽怯又遲緩的時光中,最終對時間置若罔聞。
只是,那份感情,是幸福的。是難能可貴的福氣。與特蕾西亞的相遇起始,直到她離去的那一刻為止,那是威爾海姆所能擁有的最大祝福。
無盡湧出的劍氣,和壓倒一切的龍壓再次衝突,王都露格尼卡所有活著的東西,無機物有機物都不分青紅皂白地顫抖了。
但威爾海姆拒絕迎來這個結局。他選擇不讓特蕾西亞的「死亡」、「生命」、「人生」畫下悲劇的句點,也拒絕讓與這兩人的關係徹底絕望。
『你──愛我嗎?』
『────』
而對於那無可違逆的命運,他所知唯一的抗爭方式,就是──以劍回應。
只要他依舊無動搖地背負這份使命,威爾海姆就無法越過『劍聖』的身影,與其真正的「孫子」對話,無法替那片褪色的記憶重新添上色彩。
『──沒關係的,祖父大人。祖母大人去世時,已經不是“劍聖”了。所以,“劍聖”沒有輸。』
『────』
一方是忍耐,一方是驚愕。兩者皆是沉默的情緒,卻指向截然不同的未來。
即使暫時失去了顏色,也難道不會渴望再次染上鮮明色彩嗎?
無論是體型的差距、立足點的差異,抑或是在決勝一擊,『劍光』與『龍氣』都呈現出勢均力敵的膠著狀態。
──特蕾西亞的「死」,無疑是場悲劇。
然而,即便如此,『劍鬼』仍毫不理會那些被強行呈現的真實,他所釋出的劍擊,直接將那道光斬裂。──真正純粹,毫無邪念可介入的劍光,將一切斷然斬開。
即便如此,與特蕾西亞共度的時光,對威爾海姆來說,是無比幸福的。
這段錯位失衡的三人關係,最終在水門都市──與被製成屍兵的特蕾西亞交戰之地,再度交會。然而交會過後,卻又生出更深的裂痕。──如果那就是最後,那麼這一切就真的以悲劇作結了。
儘管如此,『劍鬼』仍以拼盡死力的技術閃避其鋒──但終有極限。從理論上來說,結果應是不言而喻。
那一刻的天,是灰的;那片地,是沉默的;人們的臉孔,是模糊的──與自己,還有那個孩子一同……
而一旦說出口的話語,無論是什麼樣的內容,終究會以某種形式傳達過去。
在一片白霧瀰漫的世界中,他背對黃色花田,那位摯愛的女子的詢問傳入耳中。
當這份希望被『劍鬼』打敗時,人們本應絕望地仰望天空,這才是理所當然的事。
若從條件上來看,這場戰鬥對『劍鬼』極為不利。
6
而孩子的話語,則是以確信與信念構築出的安慰。
「咕──」
──也因此,這場傳說級戰鬥的落幕,既非『劍鬼』也非『神龍』能夠左右。
故鄉被烈焰吞噬,幾乎在命懸一線之際救下他的,是一道美麗的劍光。
『不是父親,而是我。──這是我必須去做的事。』
「不要……現在,在這裡說這些……」
──不,是我讓她成為我的,還是我成為了她的?正確答案不得而知。
「拜託你,別再說了。」
──然而,對一個尚未成熟的器皿,強行灌入遠超它所能承受的水,當它無法盛住而溢出時,卻反過來責怪那個器皿……那是多麼愚蠢的事啊。
那是『神龍』的龍息。具備吞噬所衝撞一切的威力,儘管那吐息能吞噬一切衝突之物,剝去其表層、揭露深層,將萬象赤裸裸地攤開於眼前──
然後──
話語一旦說出,就無法收回。
他記得那個還不懂事理的孩子,那個無法與本該同在的雙親一同生活的孩子,為了體貼、為了安慰所說出的話語──而自己卻拒絕了,無法接受,愚蠢地推開了那份心意。
『為了保護某人而揮劍──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喔。』
就這樣,他從那可恨的劍神身邊將她奪回,讓她成為了屬於自己的人。
就這樣,威爾海姆被祖父與孫子一同推遠,孤身一人沈溺於復仇之中。
──再次說明,這正是一場將載入傳說的戰鬥篇章。
那是因為──說出不該說的話之後,他無法再直視那張臉。不是記不起來,而是因為沒有看,所以無從想起。
「……別說了。」
王都中成為戰場的貴族街一帶已化為平地,倒塌的建築與崩毀的街道無聲地訴說著──兩者碰撞所造成的狂瀾與餘震,是凡人根本無法觸及的領域。
因此,威爾海姆・范・亞斯特雷亞──不,應稱為從『劍聖』手中奪劍之人,『劍鬼』威爾海姆・特利亞斯──唯有讓自己的劍光燃盡生命,才能貫徹其志。
正因如此,『劍鬼』與『神龍』之戰陷入僵局,誰都無法打出決定性一擊。雙方不斷試圖在生死一線的交鋒中找出突破口,這場死鬥也不斷進行著熾烈的較量。
載著『劍鬼』的塔成為爆炸中心,『神龍』保護著紅色豪邸,只有那兩處免於直接損害,但那以外的位置體會了絕大的龍之力。
她是自己深愛的女子。並對她一見傾心,但對那份難以名狀的情感,愚蠢的男人選擇壓抑。
『所以,請不要悲傷,阿斯特雷亞家是安穩的喔,祖父大人。』
伴隨大量鮮血,微弱的呻吟從『劍鬼』口中溢出。
然而,握緊雙劍的『劍鬼』未試圖壓制溢出的鮮血,低頭望向自己的身軀──只見血染的劍尖從腹部刺出。
那把從背後刺入、貫穿『劍鬼』軀體的刀刃,『劍鬼』再熟悉不過──那正是他昔日所愛的劍。
劍名為『阿斯特雷亞』,而現在的持有者──
「──海因格。」
沾滿湧出的血泡,也不確定呢喃聲是否真的化為言語了。
但貫身之劍的顫動與行為中蘊含的意志,明明白白傳達而來。若回頭,身體恐會被斬斷,『劍鬼』緊咬牙關,堅守不退。
背後,那人雙手緊握著刺入『劍鬼』的劍柄──
「……用你的方式,無法奪回盧安娜的。」
「────」
『不是父親,而是我。──這是我必須去做的事。』
擠出來的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哽咽。
「────」
聽著這話,被刺穿的『劍鬼』吐出長而沉重的氣息,記憶湧現。
回想起他在訓練孩子時,弄哭孩子被妻子嚴責,孩子忍著淚繼續央求的模樣。
他自知,從那時起,只要孩子哭泣,他就沒有勝算。
──這正是傳說中的一幕,人與龍頂峰決戰中被人橫插一腳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