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對抗絕望的賭注』

1

又高又遠，宛如要互相交疊的媚聲響徹平原。

在白霧蔓延的世界裏，搖動龐大身軀游泳的魚影合計有三隻。

從全身歪曲的無數嘴巴里，持續發出像刮玻璃的聲音的異形。喫掉許多旅人，將數不盡的生命迴歸於無的惡意怪物。

光一隻就具備足以使人們絕望的力量，如今數量增加到三隻，簡直是在嘲笑試圖抵抗的人類們。

仰望飄在頭上的白鯨，有人發出膝蓋跪地的聲響。聲響接二連三，然後是較大的武器落地聲形成連鎖。

看過去，參加討伐的一名騎士垂下肩膀，看着地面捂着臉蹲下來。無人可以控制住肩頭的顫抖，喉嚨發出嗚咽。

那名騎士周圍的同伴們，也沒人有辦法講話。

湊齊人數、帶好萬全裝備，搶佔先機發動火力猛攻，都發動這樣的攻勢了——卻還遇到這種不講理的狀況。

精神污染導致兵力減半的狀況已很嚴重，剩下的主戰力又被新出現的白鯨的奇襲給粉碎。

就算集結殘存的兵力，也不到一開始的戰力的一半。然而得視爲對手的魔獸數量卻變成三倍——這根本毫無勝算。

每個人都在一瞬間頓悟，被迫瞭解大家的性命和目的，都將在這潰散。

魔獸的可怕和荒謬，還有被那魔獸奪去的重要羈絆的重量。

自己無法回報這份羈絆。拿這份無能爲力沒輒。

堆積至今的東西瓦解，持續支撐的心靈受挫時，又有誰可以去譴責當場跪地的人呢？

面對蠻橫無理、無計可施的現實，有誰可以否定放棄呢？

「——別讓它吞下去！！」

突然，怒吼震響沉默籠罩的平原。

聽到聲音忍不住抬起頭，就看到蹬地撲向一隻白鯨的影子——少女掀起工作服裙襬，手上握着兇惡的帶刺鐵球。

夾帶狂風呻吟的鐵球直擊停止動作的白鯨鼻頭，輕易打碎堅固的外皮，挖掘露出的骨頭和肉並貫穿，然後再拓寬破壞出的傷口。

白鯨發出慘叫，抬起頭想衝向天空。

「努力……？」

——站起來。

着急地握住畏畏縮縮伸出的手，然後拉起。

「大家都憂鬱到站不起來，哥——哥卻第一個站起來對吧——？很偉大～很厲害耶～不過還是在咪咪之後呢——！」

俯視她，伸出手後，昴瞪着眼前的白鯨。

雷姆一躍，朝着白鯨的側臉施以威力如炮彈的踢擊。

被不講理的命運甩來甩去，每次都被強壓絕望的結局。

挺着胸膛然後對昴笑的咪咪歪起小腦袋。

2

「聞昴的氣味是雷姆的特權——！」

「打不爛頭的話，就想辦法把人拉出來——！」

「……昴。」

重複好幾次，重來好多次，直到心靈挫敗。

我已經不行了。好想扔下一切，捨棄所有逃走再說，卻連這樣都不被允許，被迫和自己的心面對面。

在抵達富魯蓋爾大樹的路上，以及抵達後的自由活動時間——昴花在練習騎龍的時間上就只有一點點。

地面被掏挖，土塊劇烈飛散。胡亂揮舞的尾巴割開地面，劃破風，冷不防地接近昴的旁邊——即將命中的時候。

少年按着疼痛的肩膀，額頭冒血，卻還是大叫。

這麼響應大聲稱讚自己的咪咪後，昴咬緊嘴脣。

他在一票被放棄支配的騎士面前，爲了振奮自己的心而抬起頭、露出牙齒、張大雙眼。少年瞪着白鯨，叫喊：

「還沒！——一切都還沒結束！！」

命運到底打算無賴玩弄我方到什麼地步才甘願？

絕望的腳步聲在接近。昴清楚地感覺到。

突然，眼熟的絕望邊嘲笑邊熟稔地勾肩搭背。

僵硬的臉頰，鐵青的嘴脣，顫抖的眼皮。

爲了什麼？

將站起的少女抱在懷裏，昴近距離面向那張臉蛋，說：

對呀。又不是值得被稱讚的事。

「就是爲了這時候啊——！！」

因爲他們也理解到眼前的狀況任誰都沒辦法處理。連起頭反抗的氣概都被奪走，每個人的眼中都失去力氣，連握住武器的力量都被吹熄。

幼貓獸人在打中的前一刻插進來，揮舞手上的杖展開魔力防壁。

——站起來。

「走囉，帕特拉修！繞着鯨魚的鼻子轉！」

「在被吞到肚子裏之前，應該還救得出來——！」

高聲叫喊，鞭響繮繩催促地龍奔馳。回應的帕特拉修身子前傾往前衝，毫不畏懼地朝着強大白鯨鑽過去。

目睹志氣被挫敗的樣子，委身於搭着肩膀的絕望後，才注意到。

看不見臉的昏暗影子，用聽慣的某人的聲音邊笑邊催促自己放棄。

光一隻我們就投入多少戰力、受了多少傷害。結果狀況對敵方不利，對方就叫來兩個同伴來認真的，開什麼玩笑。

身旁就是跟昴一樣被地龍甩出去的雷姆。倒地的她撐起上半身，端正的側臉露出悲痛的表情。

難以接受的事態超出大腦負荷，意識快因失望感而斷絕。

所以。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這種程度的絕望，沒法撂倒我而已。」

雷姆攻擊的，是從背後吞掉威爾海姆的白鯨。下顎看起來像在咀嚼，但很難想像那個劍鬼會乖乖被磨爛。

鯨魚可是增加了兩隻呀。

少年的身旁立着一頭地龍。他慢慢跨上地龍的背，用很明顯不習慣騎乘的彆扭姿勢坐上地龍，儘管如此還是用力握緊繮繩。

「——別以爲這種程度的絕望就能阻止我！！」

無聊。丟臉。哪有閒暇迷惘，哪有時間停下腳步。

頭上一隻，背後一隻，眼前一隻——合計三隻，不是在開玩笑。

吼叫的雷姆猛然撲向白鯨，右拳敲擊巖肌然後爬上身體。左手揮舞的鐵球發出猛烈聲響削落巖肌，噴出血花的白鯨發出哀嚎。

「放棄不適合我，也不適合你——不適合每個人！」

巨大的臉歪到一邊，緊接着又被追擊的鐵球直擊。旋轉的鐵球打穿白鯨的臉頰，折斷它的臼齒，讓血和唾液把草地污染成暗紅色。

儘管如此，智能高的地龍完美地掌握了昴的意圖和實力。主動選昴爲騎手的漆黑地龍，有小心不要讓不成熟的騎乘者摔下去。

正在扭動身子想把雷姆甩下來的白鯨，感受到昴接近後忍不住把頭轉向他。而這時候——

3

「上囉，雷姆。這可是高潮橋段。」

喘氣的昴回頭看着在緊要關頭救了自己的幼貓——咪咪。

這樣盯着她看，不經意地想：睫毛好長啊。

接着用手指輕彈橘色的垂髻。

不是由雷姆，而是昴本身操作繮繩。這完全是趕鴨子上架。

他講的話，讓昴清楚地接受阻擋在眼前的事態重量。

「噹噹——咪咪小姐登場！！」

被裏卡德保護而跌到地面後，維持倒地姿勢的昴咬緊牙根。不這樣的話，軟弱和哽咽就會跑出來。

「哼哼～可以再多誇獎沒關係喲——！不過，今天哥——哥非常努——力，所以很想說是不分勝負——！」

——笑的樣子比較適合她。還想到這個。

但尾巴被地面伸出的冰刃刺穿，扭動的身軀被旋轉的鐵球毫不留情地直擊。嬌小少女一擊就讓白鯨的巨軀搖晃，噴湧鮮血。

只是方向和速度，還有抓緊不被甩下去，就已用盡全力。

傷口流淌出黃色的體液，白鯨慘叫。它的身子終於落地，像條上岸的魚一樣無止盡地掙扎。

雷姆一臉驚訝，看着大叫、抬起頭的昴。

昴拉扯繮繩，在不可靠的感覺中將體重靠在地龍的背上。

『——怎樣，差不多到這次放棄的時候了吧？』

動動手腳。頭抬得起來，眼睛也看得到，可以出聲，聲音傳得出去。雷姆還在。雷姆活着。一切都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周圍的騎士們也跟昴一樣，看起來都屈膝放棄了。

「你們的戲份已經結束了。」

他站到前面，朝揮舞鐵球的少女下指示。無法參與戰鬥的無力感讓他焦急地皺起臉，卻還是挺身向前。

影子對昴的行動驚訝到嘴角下垂。昴朝影子投出笑容，然後用力揮出右直拳——黑影粉碎，同時身體的戰慄停止。

「得救了！差點在講了開始反擊這種帥氣話後就領便當呢！」

好地龍。腳程快，體力也夠，更重要的是超聰明。從現在開始你的名字就叫帕特拉修了。想到忠心耿耿的夥伴，就只想得到這個名字了。

拳頭敲擊地面，順勢讓撐起的上半身站起來。

對於在原本的世界毫無騎馬經驗的昴來說，才幾個小時的練習不可能就讓自己自在操縱地龍。

產生眼前一片黑的錯覺。

粗魯地揮開嘻皮笑臉環着肩膀的手臂。

「還沒結束。——不要擅自結束。」

——站起來。

黃色光輝反彈打擊，而萊卡和地龍就趁着這空檔一口氣脫身。

——站起來。

在這之前，你以爲我舔嘗、品味了多少辛酸啊？

跟至今沒法抵抗的絕望相比，還能戰鬥的現狀——哪還有餘裕沉浸在放棄裏頭。

既然有空放棄和玩樂，還不如找希望找到吐血。

比起放棄，反抗一直、本來、始終更輕鬆。

「吼——！！」

剎時，筆直前衝的帕特拉修正前方突然出現張開大嘴的魚影。

在可以看到喉嚨深處噁心樣貌的極近距離下，昴立刻傾斜身體採取迴避。但是，充滿口腔的「霧」噴出的速度比閃躲還要快一點——

「給我閉上嘴巴——！」

由上往下揮的不可視之刃，縱向斬擊打開的雙顎。

其威力強行將嘴巴閉合，昴和咪咪就這樣穿過在地上扭動的白鯨身旁，避開了千鈞一髮的危機。抬起頭，庫珥修從戰場對面趕過來。

她和昴並肩而馳，厭惡地瞪着白鯨。

「乍看之下，事態嚴重到最惡劣的地步。威爾海姆怎樣了？」

「你還記得，就代表他至少沒被霧消滅。……就看雷姆的奮戰了。」

白鯨轉動頭部，翻轉後瞄準這邊爲目標。昴邊警戒它邊回答。

接受這狀況，庫珥修也看向還在奮戰的雷姆。鐵球每次揮下就會噴出鮮血，白鯨就在自身的血海里又跳又震響地面。

「你怎麼看，菜月・昴？」

「怎麼看是什麼意思？如果指的是勝算，因爲攸關我的性命，我會說些自私的話。」

「不是那個。你不覺得奇怪嗎？」

庫珥修朝着逼近背後的白鯨鼻樑追加不可視斬擊。「奇怪？」把纔剛開始追擊就被打到滾動的白鯨扔在背後，昴看向庫珥修。

「白鯨的數量增加到三隻。單純來看是很絕望的狀況。但是，若白鯨是成羣的魔獸，這情報怎麼會沒有外流呢？」

「嗚喔喔喔！！厲害斃了————！！」

寶劍指向奔馳的昴的背影，庫珥修又拉高音量。

被那堅強的眼神洞射，昴自然挺直脊樑。

她大幅迂迴，邊繞過睥睨自己的白鯨，邊露臉給散開來的討伐隊各小隊看，然後放聲說：

「爲什麼突然增加了？……打一開始就是三隻的話，這前提太奇怪了。」

昴喘着氣，再度投身回賭命的誘餌作戰，同時思考方纔庫珥修話中的「詭計」。

既然如此，爲何會沒人知道？——不對，是爲何沒被人知道？

「恥」劈開恐懼、放棄以及制止腳步的所有感情，讓騎士們抬起頭，取回朝前踏步的力量。

「我們可是！」「不會讓你如願的——！」

聽到昴的直率稱讚，咪咪挺起胸膛滿意地笑開懷，跑在旁邊的黑塔洛嘆氣。然後兩人中間夾着昴並排奔馳。

血液噴出，一條生命消逝。——昴將那光景烙印在眼底。

如字面所述，是裏卡德豁出性命要傳達給昴的訊息。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啦！」

「要去擾亂白鯨……呼哈！可惡，可不能光是送命啊，快想想辦法！」

「轉告……不會是要說費用很高吧。」

「站起來！抬起頭！拿起武器！你們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裏的！」

「姐姐你啊……」

「哦哦哦哦哦——！！」

他們面前的庫珥修氣派堂堂地將拔出的寶劍指向天空，說：

沉浸在絕望和悲嘆、低着頭的人們抬起視線。

「就算要巴咚咔滋巴梆梆，也需要菜月先生的協助喲，姐姐。」

白鯨慘叫，在地面痛苦打滾。它那痛到掙扎的舉動，對近距離的人類來說都是難以避開的暴力。一頭地龍和騎手就被撞上，成了超大重量的墊背，發出骨頭碎散的聲響。

振奮原本屈服的靈魂，騎士們再度前進。

十四年，持續追蹤弒妻仇人的威爾海姆。

地龍身子傾斜到刮過地面，畫了個髮夾彎後就再度朝白鯨衝過去。

「————」

——無數嘴巴釋放的消滅型之「霧」擦過身旁。

只要一根手指碰到，昴就會從那開始消失，存在也告終。

「就巴─下去，然後咚咔─下去，再滋巴梆梆─不就好了？」

地龍鳴叫，背上的騎士們也拔劍叫啞嗓子。

「毅、力喔喔喔喔喔喔！！」

這態度讓昴的內心充滿安心。畢竟看到裏卡德搭乘的萊卡被殘暴殺害，還有大量的鮮血，所以還以爲他已經不留形體地飛出去了。

視野變晴朗，配合貼心放慢速度的地龍，就旁人來看姿勢其醜無比的昴重新坐好。原本就很少的體力減得更少，接下來這次輪到——庫珥修他們奔向展開攻勢的白鯨。

「埃爾・芙拉！」「哪能讓你得逞！」「你在看哪邊啦！」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等能低着頭呢？」

「是要找到那詭計嗎？」

沒錯。庫珥修的叫喊是事實。昴很弱，比任何人都弱。

不管是其存在帶來的傷害，還是大征伐這幾個字，都沒法帶來真實感。

「模仿得一點都不像呢。」

暴動的白鯨，察覺到昴接近而張開全身的嘴巴。

但在那之前，帕特拉修的死命急馳先到達白鯨的嗅覺範圍。

關於魔獸「白鯨」的生態，昴比在場的任何人都無知。

士氣受挫的男子們面面相覷，鼓舞顫抖的雙腿站起來。

黑塔洛規矩地連卡拉拉基腔都照着念出來，模仿裏卡德的聲音轉達留言。先不說他的模仿等級，昴仔細玩味留言中的真意。

「我們上！全員突擊！！」

——那種感情，人類稱之爲「恥」。

風之魔法驅散霧，發出怒吼的劍刃和低吟的大槌敲爛吐霧的嘴巴。

「————」

爲了振奮自己的心靈，爲了誇耀自己的靈魂，而發出吶喊。

明確斷言後，庫珥修用凜然面容面向昴。

「對吧對吧對吧——！再多誇獎一點——！喝呀——！」

「裏卡德那傢伙還活着嗎！？」

「我們會掩護你。要是沒有菜月先生，這場戰鬥根本沒有勝算。」

全身會被異於「死亡」的喪失感吞噬，離開每個人的記憶然後結束。

「這鐵定有什麼詭計。」

「我等力量微薄，就算集結起來都不知道到不到得了魔獸的咽喉。即便如此，最弱的男人都不放棄了，爲何我等卻允許自己跪下！」

帕特拉修緊急變換行進路線的角度。雖然讓身子逃離迫近之霧的暴威，但離脫離勢力範圍還差半步。——而彌補那半步的是……

在沒有戰鬥力的少年身後，吼叫着、激奮着，驅逐跪下低頭的愚蠢。

「像那樣最弱小的男人，卻比任何人都還早吶喊。」

「那個我想之後他本人會直接跟您說……總之呢，咳嗯。『瞎米呀，這麼輕。偶沒死掉就是證據。』就這些。」

他們就這樣夾着昴，進行欠缺緊張感的對話。

「拜託了，帕特拉修。再衝到鼻子那邊然後立刻離開！」

靠着緊握的繮繩和腿掛在鞍上勉強撐住。在原本的世界無意義揮木刀鍛煉出來的握力，在手掌快因搖晃和震動滑落時成功停下來。

輸了不算結束，失敗了不叫放下，放棄一切不幹的時候，也不被允許無能無力。

輸給自己的心的時候，和最該唾棄的自身軟弱面對面的時候，都會深沉溫柔地拒絕「恥」。所以說，不能再繼續天真。

說完，庫珥修的地龍就改變方向遠離了昴。

「看那個男人！那個沒有武器、弱小無力、就快被吹走的弱者。是我也曾親眼目睹他被打倒的，沒用的男人！」

背脊發寒。趕不上、救不到，是昴的判斷結果。

「那個男人，比所有人都還要弱！」

執着開花結果，抵達這戰場的劍鬼，不可能會錯漏「白鯨有好幾只」這樣致命的情報。當然，有可能這是未知的現象。

「嘿～！」

他們拾起掉落的武器，等待主人騎乘的地龍靠到旁邊。

腳尖拖在地面的同時緊抓帕特拉修，脫離彈幕。

那是昴讓這場戰鬥開始而鑄下的結果，所以不能移開目光。

應該會有這樣的昴才能察覺、只有這樣的昴纔會發現的點。

「嗯，超不像的！一點─才能都沒有─！這樣不行啦——！」

討伐隊膨脹的士氣，和讓他們重振雄威的庫珥修的喝叱，讓昴忍不住在嘴角露出苦笑。

意想不到的捷報讓昴叫出聲，黑塔洛點頭答：「是的。」

擠進昴和白鯨之間的咪咪和黑塔洛。

「剛剛的合體攻擊，是在途中有用在白鯨上的招術吧。還可以用嗎？」

高興怎麼叫都好，要利用也沒差。昴弱小無力，是個魯蛇輸家，老是失敗不然就放棄，就這樣一路走到這。這是事實。

沒有戰鬥的力量，也沒有幸存的能力。做什麼都失敗，每次都被打趴的魯蛇。

奔馳的路線交給帕特拉修，在背上的昴負責採取迴避行動：手往前放做伏地挺身，接着直接倒立避開從後方迫近的霧，然後失去平衡即將摔下去時——

地龍的軍勢揚起煙塵，總人數低於五十的討伐隊，在庫珥修的帶領下猛然襲向刀刃所及的兩隻白鯨。

「我不懂你想說什麼。」

高音波交疊產生波紋，邊結合邊轉換成破壞力。然後莫大的震動波像浪濤一樣耕耘平原，連逼近的霧都被正面吹散。

先不管一點都不瞭解事態急迫性的咪咪，昴把頭轉向可以溝通的黑塔洛。

要是專注探究裏頭的意思及其真意的話——

感覺好像要掌握住什麼線索了。

「哦、哦哦……」

眼前，是急着甩下攀住身體的雷姆的白鯨，以及朝它進行掩護攻擊的庫珥修和分開的混搭小隊。騎士劍發出火花切破白鯨的外皮，拉開距離和巨大身軀並行的騎龍兵使用魔石施加爆擊。

伸出手，握住繮繩，原本跪地的騎士們跨上龍背。

「管它是弱者還是敗犬，隨你們說去……」

「爭取時間就靠你逃跑的速度，和掩護你的我等。不管哪一種，都沒法拖太久。想想辦法吧。——因爲已經沒有撤退這選項了。」

正因爲知道這樣的事實，所以昴現在才能在這邊大叫。

「瀕死的團長有話要轉告昴先生。」

雙胞胎貓人張開嘴巴，「哇」和「哈」的咆哮重疊釋放。

但是。

原本追着用寶劍施加斬擊的庫珥修的白鯨，視線大幅轉動投向昴。同時，蓄積在敞開口腔內的濃霧，隨着打破大氣的咆哮化做龐大的破壞被吐出。

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無力的男人，只要還能戰鬥就咬牙忍痛憋淚吐血，都這樣了還是看着上頭想要抵抗。

因爲沒有要否定，所以可以說是重症了。

在騎士們的掩護下，霧之彈幕變得薄弱。儘管如此霧的火力依舊叫人絕望，昴繃緊所有神經去應付逼近全身的消失氣息。

邊品嚐血液倒流的感覺，邊信賴全力奔馳的地龍，破風而去。

「由於必須擠出瑪那，再來一次我就到極限了。——因爲在團長恢復之前，我和姐姐要負責保護昴先生。」

拒絕接受這點的瞬間，昴就會輸給「恥」。

昴不看氣氛的結論，引來咪咪天真的同意。黑塔洛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反駁，但昴左耳進右耳出，仰望天空。

和分成兩組的討伐隊糾纏，現在還在激戰的兩隻白鯨。

另一方面，浮在空中的白鯨俯瞰地上的戰況，悠哉地居高臨下眺望。

那態度怎麼想都覺得不自然。

討伐隊失去主力，人數減少的小隊又兵分兩組來作戰。雖說昴的存在達成擾亂的成果，但要是飄在空中的白鯨加入其中一方的戰場的話，光這樣戰局就會一面倒。當其中一組被喫掉，戰爭就宣告結束。

然而，那隻白鯨卻什麼都不做。箇中理由是——

「裏卡德的留言……」

這麼輕。裏卡德告訴昴這個。

拼上性命說出自己沒死的原因。

那是什麼意思呢？是什麼很輕？生命嗎？確實戰場上的生命是輕如鴻毛。但不覺得是這種意思。輕到底是？

「在這個重量級又非常艱困的狀況下，是什麼很輕啦……！」

全身交給帕特拉修，再度衝向白鯨的鼻頭。

被庫珥修他們纏住的白鯨把口腔轉向昴，但張開的嘴巴里頭卻被庫珥修那看不見的斬擊和扔進去的爆炸魔石給予傷害。

騎士們發出吶喊。少一人，人數確實又少了一人，現在只有無止盡的士氣在支撐戰線。

縱使死亡就在眼前仍下定決心對抗的人類，是可以頑強到這種地步的嗎？

以討伐隊的所有成員挑戰才勉強應付得來的白鯨，在失去主力連兵力都減少的現在都能相抗衡，這不是意志的力量要叫什麼——

「再怎麼說，也太過期待意志之力萬能的論點了。」

想到這，昴恍然大悟抬起頭。

回頭看被撇在背後的白鯨，瞪着遠去的魔獸的臉。

然後，察覺到不協調的理由。

「咦～爲什麼嘛——！又還沒幹掉那傢伙——」

會合的雷姆和庫珥修，聽了昴的說明後都面露理解點頭。

這段期間，必須擬定打倒白鯨的對策。

轉頭的昴，瞪着意欲再起的白鯨。

「啊啊，果然！威爾海姆先生看起來就很嚴重。不趕快治療的話就來不及了！其實可以的話我是很想帶他過去啦……」

「太…太不成熟……太…大意了……！」

「雷姆打到忘我……不過，可能真的是這樣。」

回過頭，昴和白鯨互瞪。一隻眼睛染成血紅的魔獸，厭煩地對蟲子的抵抗發出尖銳叫聲。但是，它的模樣讓昴確信自己想的沒錯。

「少了威爾海姆先生和裏卡德真的很傷，不過也無法勉強他們。只能在沒有他們的情況下想辦法贏了。」

繞到白鯨的頭部那邊，察覺到昴接近的魔獸轉頭向他。

「讓自己的兩個分身戰鬥，自己卻在高空觀望的那傢伙，你覺得到底是在做什麼？」

「姐姐的治癒魔法沒法治好這樣的傷。菜月先生，可以帶威爾海姆先生到菲利克斯先生那嗎？」

「我是這麼推測。」

「我們的萊卡是可以幫忙……您想到什麼了嗎？」

「咚咚─！梆梆─！滋巴拉巴——！」

沒必要停下來對話。昴有昴的任務，雷姆有雷姆的任務，而彼此都知道這點。

戰力可以與白鯨抗衡的現狀，毫無疑問昴的攪局貢獻良多。要是這時昴帶着威爾海姆脫離戰線，戰局有可能會惡化。

「這樣很貴的喲─，哥─哥！」

看到大好時機的黑塔洛跳出去，誤解白鯨動作的咪咪也跟着。雙胞胎以呼吸相合的動作左右夾擊白鯨，同時張開嘴巴——

很難想像魔獸能理解人心的弱點，甚至打起了心理戰。但就事實而言，白鯨的「分裂」就是有這樣的能力。

「————」

將威爾海姆交給黑塔洛的萊卡送至後方，就和共騎一頭萊卡的雙胞胎一同找戰場的主戰力說明「詭計」。

數量的暴力——若討伐隊的心靈因此受挫，戰爭就能宣告落幕了吧。

消滅型之霧的威力是絕對的。因此，白鯨犧牲耐久力，以增加數量爲優先。

伸出手的昴爲威爾海姆超越想像的傷勢屏息。雖然還有力氣握劍，但全身包含被扯碎的左手，都已經是瀕死狀態。

憤恨地瞪着在空中悠哉游泳的魚影——

兵力驟減的討伐隊，面對數量增加的白鯨也能應付。

然而威爾海姆卻堅決辭退昴伸過來的手，把體重放在劍上，咬緊牙根試圖憑己力站起。

「若有勝算請讓我洗耳恭聽。如果不行，我就必須拉着姐姐的手逃離這裏。」

雷姆沒自信的回答，讓昴搖頭。

昴點頭同意做出同一個結論的庫珥修。

把背後交給便宜計價的咪咪，追過並行的白鯨，超越後跑到前方。

奮戰的雷姆解放鬼族之力，跨在一頭萊卡上用鐵球在白鯨的身體上不斷打洞。即使圍裙禮服被魔獸的濺血給污染，察覺到昴接近的她依舊剛強地微笑。

得到結論的昴，面前原本追擊他的白鯨動作產生變化。原本浮在低空的身體摩擦地面，看起來像是因體內的異物感而感到不舒服的舉動。接着。

「——喝啊啊啊啊啊啊！！」

被鮮血彩繪的微笑很悽慘，不過昴卻不小心看到入迷。

討伐隊壓制亂動的白鯨，這段期間昴衝向威爾海姆。全身染滿血的威爾海姆單膝跪地，用劍撐起上半身。

咪咪操控的萊卡，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帕特拉修周圍。

腹部的傷口很深，傷口的出血也不見停止的跡象，但持續從全身的嘴巴吐霧的魔獸，其戰意看起來跟威爾海姆一樣堅毅。

飄在空中、一開始的那一隻也有同樣的傷，應該也受到失去左眼的傷勢。

「您、您在……說什麼……」

——奇蹟和意志之力，這類方便主義每次都捨棄昴。正因爲是個性別扭的昴，才能找出這股不對勁感的答案。

「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你會在白鯨面前死掉的！我可不想聽到這種程度死不了或是想睡這種話！攸關生死的事沒人比我懂啦！」

「攻擊變輕是因爲分裂後戰鬥力也變三分之一！我們的人數就算減少也能應戰，就是因爲這樣的詭計！」

沒有對話，昴的地龍和雷姆的萊卡交錯。昴往白鯨的鼻頭，雷姆朝白鯨的尾巴奔馳。

除了空中的白鯨分裂出另外兩隻外，別無其他。

意思傳給握住的繮繩，帕特拉修做出尖銳的急轉彎，猛然衝向另一隻白鯨。

「白鯨分裂了？」

聽到昴的話，庫珥修挑眉。

老實講，一切都不過是想像。

要是現在不立刻給治癒術師治療，油盡燈枯的生命之火很可能會熄滅。

咬牙切齒的昴，全身在湧出的可能性奔流中戰慄。

這隻白鯨，還有庫珥修他們對峙的白鯨，都沒有「左眼」。

就看起來的感覺，白鯨雖然被稱爲魔獸，其生態卻不脫生物的範疇。至少，似乎沒有高速自動再生的方便能力。

突如其來的襲擊沒能殺死裏卡德。

既然如此，天上的白鯨的任務就是——

看着雙胞胎這樣的互動，昴點頭表達理解。

「——它們比原本那隻弱，這個推測我同意。但是，知道這點又如何？雖說因爲負傷而弱化，但威脅依舊凌駕我們。就算有菲莉絲的治療，退出者也無望迴歸戰線。」

「手摸不到癢的地方很難受喔——！咪咪也懂——！」

「威爾海姆先生，您沒事吧！？」

「只是沒有捨命的理由。還請不要誤解了。」

只是，三隻白鯨的原型確實是在天上的那一隻。而且從增加的白鯨被打到倒地卻得不到後援的情況來看，堅守空中崗位的白鯨毫無疑問有負擔的任務。

這份信賴和深情，都必須要響應。

巨大眼睛上方出現多個噴霧口，邊流口水邊噴出白霧。

摩擦地面的下腹部從內側鼓起，擠出血肉後破裂。深紅色體液像濁流般流淌，乘着這股血流被吐到外頭的是——

在大狗的背上擺出姿勢的咪咪每次嘴巴發出效果音，手中的杖就會發光，然後魔法障壁就擋住霧，爭取時間讓昴閃躲那些霧彈。

黑塔洛從昴那接過威爾海姆，但因爲體格差距，所以很辛苦地將人放上萊卡。接着他仰望昴，拉着笑咪咪的姐姐的手，說：

「姐姐你先安靜。」

——欠缺左眼，那是序戰時威爾海姆給予白鯨的戰傷。

跑過來的雙胞胎一看到重傷的威爾海姆，立刻各自行動。咪咪朝老劍士的傷施加簡易治癒魔法，這段期間黑塔洛仰望昴，說：

「威爾海姆先生！？」

「這樣會影響戰況，再來就是一個弄不好我可能會把白鯨帶到傷員區。威爾海姆先生可以拜託你們嗎？」

現在的昴不會知道，要是當時沒有放聲怒吼的話會怎樣。目睹方纔要是沒有大叫出聲的未來——現在的昴一點也不想要那種可能性。

「嗯，不會錯的。我的根據是傷口的位置和戰鬥力。坦白講，直接跟它交手的庫珥修小姐們也是這麼感覺的吧？」

朝着興致盎然的她點頭，昴指着天上的魔獸。

雖然臉和態度都很懦弱，但黑塔洛毅然地陳述意見。俯視個頭纔到自己的腰的小獸人，昴深深吐氣後，說：

「殺了三隻白鯨，嘴上說說很簡單，卻是很高的障礙。」

「——怎麼了！？」

「等這結束我會跟你講一百次謝謝啦！」

4

主力脫隊的期間，壓制兩隻白鯨的任務就交給騎龍隊和「鐵之牙」。雖然用高昂的士氣和巧妙的合作矇混過去，但能用在作戰會議的時間也不過才數分鐘——

要是當時昴沒有反抗放棄的影子的話，會變怎樣呢？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飛跨上旁邊的帕特拉修，視線掃向頭上。

來自左右的咆哮波令白鯨的胴體彎曲，衝擊波穿越外皮直達內臟。硬質肌膚裂開，龜裂紋爬行，流血之後——

喝叱滿身瘡痍的威爾海姆後，昴硬是抱起他的身體。接着是貓人姐弟到爭論的兩人旁邊會合。

面對弟弟的不容分說，咪咪不高興地嘟起嘴脣。

「跟我想的一樣！你們纔不是三隻——是分裂出來的啦！」

「哇——！」「哈——！！」

不只一隻，其他兩隻都有同樣傷口的理由已經很明白。

「它纔是本體嗎？」

即使戰況居於劣勢，雷姆依舊相信昴有勇無謀的覺悟。

「姐姐，就是現在！」

「不加入戰局，專心治療傷勢……？」

「抱歉，可是沒時間了。我認爲有勝算。總而言之，先將威爾海姆先生帶到後方……雷姆和庫珥修小姐，我必須找她們談談。」

「還、沒。我還可以……」

「說的也是。你們是傭兵。跟我和庫珥修小姐以及對白鯨有恨的騎士們不一樣，只不過是被金錢僱用。……沒有理由賭上性命。」

「那就好─！」

到時又要重新長時間盯着白鯨的臉看，這可敬謝不敏——

「爺爺出來了——！」

「不要講話比較好！啊啊，可惡，雖然不知道說什麼比較好，但你活着回來真的要謝天謝地。趕快去菲莉絲那邊吧！」

「沒必要殺死三隻。——只要一隻應該就夠了。」

被白鯨整個生吞，性命叫人擔憂的劍鬼回來了。

「那傢伙不下來，不幫忙任何一邊的自己，我認爲理由就是有它不得不做的事。」

「是蠻合乎道理的。可是，反過來說……」

「底下這兩隻，就算殺了也可能對本體不痛不癢。」

就算千辛萬苦打倒，屍體化成霧散去後，搞不好會生出新的個體。

這樣一來戰鬥就進入看不見終點的無限循環。結果面對沒有接關限制的白鯨，這邊會先早早投降。

「那隻不下來的理由，和打倒的方式接上線了。不過，問題在怎麼做？又沒有飛到那麼高處的攻擊手段。」

靜靜看着的黑塔洛丟出現實的問題。

聽到幼貓的問話，庫珥修用琥珀色的眼神刺向頭上的白鯨，說：

「就連我使用加持之劍，攻擊到那個距離後就沒法對威力有所期待。一刀的話還可以，但白鯨不會因此而墜落。」

逃到上空的白鯨，高度幾乎和雲差不多。

躲到比一開始出現時還要高的地方，顯現出白鯨的惡劣個性。

那個位置就算用魔石炮射擊，命中率也會大幅下降吧。

「雷姆，有辦法在那傢伙的旁邊做出冰山嗎……」

「對不起。瑪那離手邊越遠就越難操控。羅茲瓦爾大人的話可能可以，但雷姆就……」

對現下的解決對策感到能力不足的雷姆一臉懊悔。

對她的答案揮手說沒辦法的昴仰望天空。

——是有想到一個作戰方法。

只是先等庫珥修的答案，黑塔洛他們的答案，再來是雷姆的答案，但既然沒人能擬出最佳策略，那就只好採用很不想採用的次佳策略。

「有個賭博要素很強的作戰法……要試試嗎？」

閉上一隻眼睛，在揭露次佳策略前，昴先問她們的覺悟。

「是，昴！」

火焰翻騰，每當從下方傳來魔獸的哀嚎，遊在空中的白鯨就會吐出白霧。

說完的瞬間，沐浴在狂風中的昴的肉體被切離世界。

5

忙不迭動來動去的影子隨着時間經過，數量正逐漸減少。被吞進「霧」中，存在消失在這世界上。

白鯨咆哮，失去正常的眼睛已經看不見底下的戰爭，龐大的身軀只爲了消除昴的存在而衝過去。

「————？」

吐出霧，將地面慢慢染白。

白鯨把頭轉向執行大規模自殺行爲的昴，身子微微動一下像是想追，但又猶豫什麼而停止動作。

——接着，還聞到位在頭頂、難以忍受的惡臭源頭。

接受少女的祈禱吶喊，冰槍從地面朝空中射出。

拉動鐵鏈，昴的身體有點粗魯地掉到帕特拉修的背上。那兒有張開雙手的雷姆在等着，昴就直接飛進她懷裏。

白鯨的鼻頭有輕盈的觸感。

單憑覺悟才華就睜眼，現實才沒那麼好咧。就算抱着粉身碎骨的覺悟當場施放紗幕，在分不清前後左右的情況下，自己只會不知不覺地鬆手摔死而已。

——昴知道，因爲她們就是這樣的大笨蛋。

要是它就這樣目送昴送死，那麼佔領制空權的優勢地位就不會動搖。白鯨本能理解到這點，所以忍耐遺香的誘惑停止追昴。

其威力就算遠觀也知曉其威脅，但在射出前就被白鯨察覺卻是致命傷。

白鯨只是順從本能，避免本身被消滅，才採取殲滅對手的行動。

眼前，張開大嘴的白鯨猛然朝着昴急速下降。

因此，只好出王牌。

下一秒——劇痛像閃電竄過昴的全身。

剛好察覺到額頭上有東西着地的同時，方纔通過的冰槍消失無蹤，白鯨嗅到瑪那擴散的波動。

「得救了！」

颳起颶風，逐漸縮短距離的白鯨讓昴畏懼。

原來如此，頗難對付的本能。可是，這樣我會很傷腦筋。

「——拜託了！」

『我愛你。』

之前採壁上觀的魔獸很明顯地陷於興奮狀態，全身的嘴巴流出霧和口水跟笑聲，粗魯盛大地歡迎昴。

若是顯而易見的大魔法，白鯨應該可以避開。如此預測的昴在裏頭羅織真正的陷阱。假如白鯨沒有避開，那抓着冰槍尾巴的昴有可能在衝擊下粉身碎骨。在某種意義上，這是這場戰鬥中最嚴峻的生死關頭。

接着——

——白鯨平靜地從高空俯視眼底的戰爭。

目標當然是游泳的白鯨的身體正中央。

白鯨若有人類的智慧，一定會這麼想並確信自己一定會得勝吧。

等吞光所有人，這場無益的戰鬥離結束也就不遠了。

在抱住自己的雷姆胸口，臉紅的昴慌張地抬起頭。

「吼————！！」

「——好。」

同時，眼中只有昴的白鯨的側臉，被從旁邊飛出來的冰柱撞擊——蹂躪敞開的口腔，折斷好幾根黃色牙齒，動作出現停頓。

自由落體時無人可依靠，所以昴沒有避開白鯨衝刺的方法。要是在抵達地面之前就被白鯨抓住，就直接進入BAD END 11「魚餌」。

籠罩平原的霧會幫助底下的分身，確實地將矮小敵人趕向劣勢。

然後——

「吼————！！」

6

當然，昴接下來不可能放出什麼讓白鯨墜落的必殺技。

白鯨的臉就通過身旁——

「——雷姆！！」

死命抓着白鯨的鼻子，昴邊用手掌品味粗糙肌膚和體毛的觸感，邊在高空強風和強大生物的腥臭味下皺眉。

——在急馳而來這裏的時候，她們就已對賭博毫無猶豫。

雖然出現妨礙而中斷，但白鯨有着以「霧」覆蓋全世界的使命。那也是本能的指令，這麼做更是白鯨的生存意義。

逐漸加速，以破空之勢逼近的冰之殺意——然而，爲了得到加速度的時間，以及發射的瞬間被看見，使得目的沒能達成。

十公尺等級的冰凍兇器，銳利的前端對準白鯨的中心。

反正白鯨就是依照本能，冷靜確實地折磨獵物。

白鯨甩尾，揮風遊過空中。只是這樣，冰槍就偏離目標。

像這樣，意識離開眼底光景的白鯨，突然轉動巨大的單眼，重新將意識瞄準大地。

埋首於柔軟的衝擊和溫暖的觸感，昴吐氣。

「說什麼啦！？」

那是無可挽回的聲響。惡魔般的天之奇蹟這麼告知白鯨。

當然，雷姆強烈反對，但昴以「我相信雷姆！」的連聲呼喚蓋過，說服庫珥修這不是有勇無謀的行徑後接過退魔石。

不管是哪一邊的戰場，小小的人類們都纏着魔獸的巨軀不放，用手中的鋼鐵插進去，或是扔出發光的石頭，做些耍小聰明的抗爭。

戰況的糾結失去平衡，離瓦解只是時間的問題。

惡臭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後，白鯨聽到他這麼說。

但是，白鯨其實沒那樣的智慧。

全身的感覺遠去，方纔內臟彷彿被上抬的漂浮感所支配的意識看不見現實，被邀請至不存在時間概念的地方。

有什麼在耳邊低喃。

「亞爾・修瑪。」

在白鯨行動前，放手的昴身體滑下巖肌——進入自由落體的軌道。並非蠢到不小心鬆手，但開始朝着地面墜落。

搭乘雷姆的魔法冰槍到了空中，在那邊打碎退魔石後離開——爬上白鯨，就是昴所擬定的亂來作戰梗概。

「這種高度不用怕會被其他人聽見。大放送，聽好囉！都是因爲你害死雷姆，搞得我揹負着嚴重的心理創傷！！」

掌管性命的器官被粗暴對待的無現實感。

魔女的香氣在禁忌的告白下增強，魔獸被超越本能的厭惡給覆蓋。

下墜的身體被雷姆這樣拯救已經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搭龍車前往王都途中昴踩空的時候。

連要慘叫都沒法如願的世界已經結束，是由風聲和自己的哀嚎通知的。

龐大的瑪那漩渦中心，站着藍髮少女。

趁着這空檔，跨坐在帕特拉修背上的雷姆以晨曦之星繞住墜落中的昴。

爲什麼會下這種判斷呢？去問野獸的本能是沒有意義的。

要是，就這麼下去的話。

沒能命中的可悲冰槍，就這樣通過白鯨的身旁，射向空中遠方——

但是，那可以說是不識趣的問話吧。

「什麼都要經驗過呢……」

昴的呼喚幾乎被風抵銷，但少女確實有響應。

所以說，昴爬上白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從看不見的背後侵入的手掌抓住心臟，粗魯卻又像在確認重要之物般，慢慢地縮緊。

因爲它感知到瑪那以迅猛的氣勢收縮，所以看向流動的根源。

「跟過來吧。先聲明，我可是被人公認惹人嫌到沒法無視的男人喔？」

跪着，花時間給予凝聚的瑪那指向性的少女正面，緩緩構築出一把又長又大、具有尖銳前端的冰槍。

「謝謝招待。」

正好以直衝天際的大樹爲中心，將平原分割爲左右兩塊戰場。

「——喲。這麼近距離看，你超噁心的耶。」

所以這次纔沒暈過去。

「回來……啦啊啊啊啊啊！！」

接受讓人開心不起來的歡迎，昴大口深呼吸，鎮定心神。

致命的部位被別人自由入侵的異物感。

「嗄————！！」

冰槍通過的瞬間，有什麼碎裂的細微聲傳到白鯨的聽覺。有鑑於兩者的質量差，聽得見可說已經是奇蹟。

「好啦，開始幹吧——都做好覺悟了嘛。」

爬上白鯨的昴——也就是魔女的遺香之塊，讓白鯨的模樣驟變。

綁住腰部的鐵鏈，強行改變墜落軌道導致內臟移位。「咕惡！」昴慘叫，想起以前也曾嘗過同樣的衝擊。

「講是這樣講，但狀況也沒好到哪去……是說，真的好可怕——！」

沒法煞車，白鯨從頭撞擊地面。

轟然巨響和土塵從爆裂的地面揚起，大地在撞擊力道下震動。

沐浴在宛如爆炸氣浪的強風裏，昴指示帕特拉修全力奔馳——背後是衝破土塵飛出來的白鯨。

撞擊威力強到頭部血肉模糊，但白鯨還是忘我吶喊緊追昴不放。

這種拼命的樣子，看不出它剛剛在高空游泳的悠哉。遊動的方式也變得亂來，以像是超越風的速度在跟帕特拉修比勝負。

不過，只有氣魄是壓倒性的強。

白鯨刮削地面，尾巴拍打大地，猛然追在身後。

身體前傾把體重整個壓上去，昴用帕特拉修的潛力賭命。

地龍來到這後努力又拼命地爲昴鞠躬盡瘁。雖然時間很短，但昴對它已經有着把命交給它奔馳的信賴。

「拜託了，帕特拉修！你是龍吧！？讓我看看你帥氣的地方！」

「——嘎！」

帕特拉修嘶吼，從撲面的風感受得到速度又提升一階。

筆直朝前，專心一志地奔跑。跑，超越一切地跑。

不斷往前遊，迅猛逼近，想要喫掉昴的白鯨。

然後——─

「喫我這招——─！！」

「喝————─！！」

二連發轟然巨響，緊接着是像剝下什麼東西的連續聲。

沒法無視的聲音間隔越來越短，益發接近，不久產生巨大影子，最後發出沉重的聲響直接朝着白鯨——富魯蓋爾大樹倒下了。

「嗄————！！嗄————！！」

掙扎、想要逃離超級重量的白鯨，鼻子前——

爲了將這場賭上生死的激鬥，和長達十四年的執着，以及人類與白鯨綿延四百年的戰爭歷史——拉上終幕。

魔石炮、不可視之刃、咆哮波——集中的破壞力挖掘根部，賢者種下的大樹歷經數百年的歲月，壓爛危害人類的魔獸巨軀。

頂天傲立的大樹，從正上方敲爛直直往前衝的白鯨。在次元上有別於以往的破壞力，讓白鯨強韌的外皮都失去了防禦的意義。

「——獻給吾妻，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

慘叫，強大的衝擊波穿越魯法斯街道，爆風驅散霧。

舉起跟主君借來的寶劍，一名劍鬼翩然降臨。

被壓在大樹下，動都不能動的白鯨痛苦吶喊拉長尾音。它的生命力強大到都承受這種威力了，卻還能保住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