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阴险狠毒的怠惰』

1

——意识回到现实时，一开始昴闻到强烈的烧焦味。

像是烤肉烤到焦掉，又像是掉到铁网外烧到焦黑的蔬菜，也像内外全都熟过头而整个烧起来的味道，总而言之光是闻到就叫人不快。

「————」

张开嘴巴想出声，却听不见声音。并非没传到耳膜，而是先前撞击耳膜的音量过大导致的结果。叫做耳鸣的声响在头盖骨里头产生回声，昴只好先把听觉的恢复留待后头处理。

「————」

凭感觉出声，昴仰赖其他五官。眼皮开着，可是视野一片黑，代表视觉也不行了。嗅觉被烧焦味支配，口中的铁锈味很重。还有知道自己成大字形仰躺，大概是躺在泥土上。

「——啊。」

在确认手脚能否活动的期间，自己的声音从耳鸣的缝隙里跑进来。接着耳鸣逐渐远离，开始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于此同时好像听到在体内奔驰的血流声，视野的黑暗也慢慢清晰。

五官的感觉恢复了。视力和听力都回来了，可以感知世界了。然后——

「——！！——唔！——呃！！」

听觉复活的同时，闯进耳内的是某人逼迫的怒吼。鬼气逼人的某人的声音，小孩哭泣的声音，惨叫，屋子烧起来的气味。——转眼间，思考沸腾。

「——！搞什么！？」

最慢恢复的思考力复活了，撑起上半身的昴环顾周围。全身虽然都在闹烫伤和擦伤，但眼前的光景却让自己忘了这些痛楚。

——昴的眼前是烧起来的龙车残骸，以及许多地龙的尸体。

「刚刚、爆炸……」

眼前的光景让不久前的记忆复甦，昴正确掌握住发生什么事。

爆炸，没错，是爆炸。那强大的破坏威力只能用爆炸来形容。

威力有多强，光看排成一列的龙车被整个炸毁、阿拉姆村某一处的地形完全改变就能得知。靠着广场的民宅被爆炸牵连，火舌吞噬已经看惯的风景。

散乱在旁的焦黑物体，是龙车的残骸和地龙的一部份尸首吧。因为看不出原形，所以分不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但是，侵犯鼻腔的浓浓焦肉味，绝对来自于爆炸的牺牲品地龙。

连地龙都不留痕迹地消逝，为这光景战栗的同时，昴咬牙切齿道：

「亚尔・库拉乌泽利亚——！」

「菲莉丝吗！？你没事吧，菲莉……」

将魔女教徒隔开来，少了跟着昴的依亚以外的五种光晕——准精灵绕着骑士剑，由里乌斯的战果真够格称得上起死回生。

——阿拉姆村在一瞬间，骤变为烈火与武器交错的战场。

昴和菲莉丝都能跨越那种程度的窘境，这是对他们的过剩信赖。

「进入村庄的魔女教徒有多少？」

熊熊燃烧的村庄上头，有无数的黑色手掌散播开来，像要遮蔽整个天空。光是数量就是个恶梦。

「正确人数不明，不过在袭击途中加入的人也很多。恐怕是剩下的『手指』全都进村了。敌人明显变得很难应付。」

昴爬着过去，从黑烟里头找到菲莉丝。

混进昴所准备的保险里，这种阴险兴趣叫人反感。于此同时，威尔海姆还要挂心待在龙车旁边的昴和菲莉丝的安危。不过剑鬼立刻忘记这个在战斗中产生的忧虑，投入在自己的战场中。

「好啦，站起来！朝着大屋子那边走！快点快点！」

要是没有准精灵的防护，昴也会跟周围的地龙一样被炸死。可是在龙车里的不只有昴，只有一个人得救根本毫无意义。

广场上包含骑士在内，还有许多人互相推挤，但是大半都是没有武力的村民和商人。讨伐队为了保护他们而围成一个圆形，力抗敌人。

很明显是在龙车爆炸、牵连到昴和菲莉丝的时间点发生的事。

在惨剧发生前咏唱响起，昴同时在空中看到光芒。

跪在地上的昴听到微弱的声音，那正是自己在找的人的声音。昴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声音是从民宅的残骸底下传来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竟然可以抗衡到这地步——！！」

由里乌斯避免把话说白，但我方居于劣势的原因毫无疑问在「怠惰」的权能。那个权能光凭个体就拥有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而对抗的策略就只有昴的眼睛。

只能将被视为下下策的守城战付诸执行。如此判断后，昴看见了。

「当然。菲莉丝，你去和避难的同伴会合和治疗伤员。你可是生命线。」

「彩虹的光辉，其美丽任何人都无法遮掩。——这是常世的真理。」

简直就像发脾气般重复破坏、不断破坏、反覆破坏——那是气到想要杀死敌人才会有的举动。

这些全都是在战斗中无与伦比的优点，「不可视之手」本身就是为了把敌人逼入死地的极致之招。

重新在广场拉起战线的由里乌斯，对跑过来的两人感到安心。但很遗憾的，眼下没有时间让他们为彼此的平安无事而喜悦。

「这是敌人的思虑高出我们的结果，不会有人责备你的。——你和昴进去的龙车爆炸之后，潜入村里的魔女教徒就一哄而出。爆炸和奇袭造成的受害不小，但伤者全都由堤比和拉姆女士带到宅邸避难了。」

「厉害！干得好，Good Job！就这个当下可以毫不顾忌地说出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八成，是在手的正下方……！」

「不过，敌人的数量不少。其实避难并不顺利吧？」

闭起一只眼睛的菲莉丝，身上完全没有可以称做是伤的地方。跟昴不一样，明明没有准精灵的防护，头发和肌肤却还是干净无比。

——假如那是大罪司教「怠惰」之一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昴握拳，由里乌斯点头，菲莉丝眨眼。

昴必须面对的「怠惰」，正在抵抗某人。

诞生在空中的光芒形成漩涡，膨胀的极光转为彩虹倾倒在广场上。

「少了谁都不行。菲莉酱已经不想再眼睁睁看谁死了。」

而要是没法完成这任务，等待大家的命运只有全灭。

「——在这边啦。」

唯一的不同就只有身上穿的不是近卫骑士制服，而是直接用破布裹在身上。布是来自于龙车的车篷，看得出来是急就章的产物。

仰望大叫的昴，让由里乌斯的表情也变得严厉。

挥剑切割大地，用飞扬起来的土雨判读看不见的攻击轨道。剑鬼以不寻常的闪躲功夫突破杀意之墙，踏上通往敌人的路径。

「依亚！出来，依亚！你在吧！」

「我知道！避难计划都泡汤了！总而言之，现在先让村民进宅邸——」

「所以说，麻烦你钉死在那边吧，魔女教徒——！」

昴拍打胸膛拼命呼唤，红色准精灵立刻响应。出现在眼前的红光每次出场都不说话，只用无声的热度主张自己的存在。

「这称赞听起来多少还是有点不干不脆，不过我就收下了。幸好你和菲莉丝都平安无事。」

「开什么玩笑——！」

温柔包覆骑士和村民的彩虹转变成障壁，魔女教徒用短剑刺向彩虹，下一秒就被超乎想像的冲击给弹飞。

「你怎么穿成这样……？」

「依亚！跟我一起的……菲莉丝呢！？菲莉丝在哪……」

「依亚的障壁赶不上……你用了超强大的魔法防御，是吧？」

「要说没事……有点难喵。」

除了战力相当，负责守备的讨伐队还居于不利的严峻状况。可是，还是有希望。——只要敌人全军都聚集在村子里的话。

而制造这种状况的，是翩然现身于广场的白衣美男子。

这么呐喊的是在广场另一边，在那儿与来袭者交锋的一名骑士。

骑士剑直指天空，极光的主人、「最优秀」骑士装模作样地说。

「昴啾，现在没有时间沮丧……」

「才没那种东西咧。……人家可是死过一遍。」

「快点！威尔海姆先生就在那战斗！」

——爆炸的瞬间，昴记得是依亚开启的障壁保护了自己。

保护孩子的母亲，守护妻子的丈夫，站在老人面前的年轻人，十字架就朝他们身上刺过去——

鲜艳的极光画出美丽的曲线，无差别地染上广场里的骑士、村民和魔女教徒。但是接下来产生的效果却是完全两极化。

「想也知道。——龙车的车斗呀。」

魔女教徒使出的魔法破坏了骑士的圆阵，对抗的战力崩盘瓦解。黑衣人就这样冲进广场，挥舞十字剑袭向无力抵抗的村民。

「——是『不可视之手』！！」

「不要退后，压制他们！开出一条路！优先让村民避难！！」

威尔海姆以超越自己的极限机动力，突破倾注的不可视攻击。

并不是没有不安。若不能让菲莉丝平安无事回去，自己就没脸见主子库珥修，不过内心告知没必要去担心。

每样保险都坏自己的事。昴诅咒自己的签运和粗心。

背对菲莉丝勇气十足的声音，昴将注意力投向处处可闻的交战声。跟之前相比战斗声格外激烈，显见魔女教这次是来真的。

「没办法呀！衣服又不能用治愈魔法再生！不说这了……」

三人就这样分好彼此的职责，接着立刻散开。昴和由里乌斯负责消灭「怠惰」，菲莉丝则是鼓舞吓坏的村民和骑士，好在宅邸构筑防卫线。

被称为「不可视之手」的权能，就算除去看不见这点也是极危险的攻击。变换自如的射程和射角，看不到底的压制力，它的每一击都具备了致死的破坏力。

——而现在威尔海姆勉强能够应战，不过在于战斗经验的差距。

在劣势中看到逆转机缘的瞬间，昴正面的天空被整个涂黑。

踏进广场的魔女教徒，被压倒性的虹光给压制住。

事实上，那名狂人失去了肉体的自由，取而代之的是让权能抓住自己的身体并操纵，但对剑鬼而言那根本不值一提。

短剑反射火焰光芒，眼睛被光芒烙印的昴声嘶力竭地呐喊，可是声音里头没有阻止凶刃的力量，骑士们也都赶不上那些暴行。

「对不起，旅行商人里头有一名『怠惰』，没能处理好。人家失败了。」

身子朝左右挪动，速度或缓或急，极尽所能后仰空翻，边玩弄边吸引敌人，持续间不容发的攻防战。

看到这结果，昴边拍手边冲向由里乌斯。

手持模拟十字架的十字剑，全身黑色装束的来袭者——魔女教徒。

2

因为除了昴，能应战「怠惰」的人就只有一个。

没有对协助避难的旅行商人提出应征条件，结果让魔女教有机可乘。「魔女教徒到处都是」，昴现在对这句话可说是痛切有感。

打断昴的疑问，伸出手的菲莉丝用严肃的目光看向别处。追着视线看过去，昴为超乎想像的恶劣状况咂嘴。

但是，就算凝神细看他也看不到同个恶梦，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幸运的。光是数量就是致命的暴力，看到后内心萎缩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把剩下的三名『怠惰』全都集合起来，一口气取胜的话……啊！？」

站在威尔海姆对面的，是一个修长男性。不自然扭曲脖子和腰杆的姿势，简直就像任人摆布的人偶一样叫人毛骨悚然。

剩下的「手指」据点有三个，每个据点十人的话，那敌人的数量应该有四十人上下。

「他们是从哪进入村子的……」

「可恶！」

「总而言之，打倒剩下的所有『怠惰』！我来看！由里乌斯，帮我！」

「喝啊啊啊啊啊——！！」

从空中坠落的黑掌，以压倒性的力量击碎树木、屋子和大地。

那是从直觉而生的确信。

没必要担忧昴和菲莉丝。原本自己就只能这么希望。而且自己能做的，从第一次握剑开始就没有改变。

只要知道那边的是敌人，是第三名「怠惰」就够了。——包含旅行商人在内，男子丝毫没有要隐瞒身份的意图。

虽然有做出最坏打算，不过看到菲莉丝就安心多了。但是安心之后立刻察觉到异常。菲莉丝没事是很可喜，但也太过平安无事了。

「我的宠爱数量都增加这么多了！这样都还不放弃的执着！信念！身为勤勉使徒，承受不了这敬重的意念！啊啊，啊啊！为了爱！大脑在颤抖抖抖抖——！」

眼睛不一样，脸孔不一样，声音不一样——但是被疯狂侵蚀的面貌相同。

即使姿态容貌是别人，「怠惰」依旧对威尔海姆很执着。所以威尔海姆吸引令人生厌的关心，远离战场，独自面对大罪司教。

能够挺身面对那股疯狂的，以现有的战力来说就只有自己。将被害程度抑制到最小，还要绊住他的脚步的人就只有自己。

瞪着眼前发疯的男子，威尔海姆提升踏步的速度，抛下紧追不放、攻击不断的不可视攻击，如箭矢般急驰。

「————」

丝毫不介意倾盆土雨，「怠惰」盲目重复不可视攻击，简直就像只会这招。不单只有疯狂，连战术都相同。当然，下场也一样。

「——呃！！——！！——！！」

狂人在喊什么，但是笔直奔驰的威尔海姆没听到。他削下无用之物，化身为一把剑，为了以钢铁斩杀邪恶而勇猛直前。

越是靠近，墙壁当然越是增加。尽管擦伤数量增加，体内带着锐利热度的威尔海姆还是架剑一闪。

大地被纵向切割，狂人的姿势歪斜。剑尖朝着他的正中心穿透。

「——到手！」

剑刃没有碰到丝毫抵抗，剑鬼凭藉无数次收割性命的手感确认成功。

宝剑贯穿狂人的左胸，将心脏彻底破坏。就算菲莉丝在也无法挽回的死亡，不由分说地将他推进生命的结束。

「……你，果然，」

剑刃贯穿到背部，免于当场死亡的狂人吐血，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濒死之人的最后妄言，让威尔海姆准备拔剑舍弃狂人。

狂人却在他的耳边，说：

「专注在看不见的手，却疏于看得见的东西……真是怠惰呢？」

「————」

一瞬间，思考产生偏斜。

——焦褐色短发的小个头女性。

主动单挑大罪司教「怠惰」，昴朝唯一的同伴由里乌斯宣告自己的觉悟。听到这番话，由里乌斯拔剑。

「这边若不答应，就是骑士之耻。」

「你在找的是这个吧？你最喜欢的魔女大人送的东西。」

昴竖起中指，把「怠惰」爱讲的台词重新改编过后回敬给对方。

3

然后，看到倒在爆炸区正中央的身影，昴的喉头一冻。

昴硬生生停住，面前的由里乌斯举起手，绿色和黄色精灵响应呼唤绽放光芒。

「唉呀唉呀唉呀！？自相残杀？连同伴都不放过？那不是无能大坏蛋才会做的吗！？」

「——你这小偷！！果然是你拿走的！」

是昴从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遗体上回收的福音书——

「闭嘴！少胡言乱语！现在立刻把那本书……」

由里乌斯问。那还用说。昴指向「怠惰」。

「——昴？」

「怠惰」大叫，黑色手臂如雪崩压境。那是破坏的显现，眼前宛如海啸的压迫感冲向昴。

「现在，我只能仰赖你。如果你也有那个意思……就托付给我吧。」

女子用失去指甲的手指指向抱着威尔海姆跪地的昴，怒吼。

传到脚下的冲击，和穿透空气的震波叫人窒息。然后是迟来的爆炸气浪和火焰，从正面扫向冲过来的昴。

「我的宠爱！吾爱的显现！屈服在这之前吧，背德者——！」

「很好——！！」

「来吧，差不多该结束了！为了最重要的爱！比万事万物都尊贵的爱！在我们勤勉回报宠爱之前！牺牲奉献，诞生你有生以来的价值……」

但是，就算不能担任魔女教侦测器，还是有办得到的事。

「哦啊——」

赢不了魔女教徒的昴，唯一有胜算的就是大罪司教。

可能是对外部刺激有反应，剑鬼意识没有恢复，只是微微动唇。看他痛苦吐气更增添自己对敌人的怒火，但那模样又叫昴毛骨悚然。

「喂，女版贝特鲁吉乌斯。——看好。」

剑尖从眼窝侵入头盖骨，搅拌大脑，断绝自身的呼吸。

简直就像在无意识中也要传达什么的样子——

「站住、站住、站住站住站住站住站住！卑鄙愚蠢、岂有此理的家伙——！」

昴单膝跪地想要扶威尔海姆起来，但身旁的由里乌斯却这么说。从这句话里感受到警戒和急迫，昴抬起头。

女子咬住右手拇指指甲，扭动手腕剥去指甲。看到淌血裸肉的模样，昴在厌恶和痛心疾首下皱起脸。

「真是含糊的指示呢。不过，了解了。」

——伸出衣服的手上握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办得到吗？如果你可以……那我也要去做我办得到的事。」

中了挑衅和煽动，她眼中除了昴以外没有其他人。

口沫横飞地赐死，女子同时把手伸进自己的法衣，可是却没找到目标物。她抽出手，用力咬牙到牙齿要裂开的地步。昴对这愤怒和后悔的表情以及动作心里有底，灵光一闪的他理解到自己应做的职责。

「同、样的……人……法……」

这点恐怕是彼此彼此吧。双方互相叫骂，昴和女子交换憎恨和敌意。这时，怀中的威尔海姆动了。

轻轻放下威尔海姆，昴把手伸进自己衣服里。魔女教徒虽然慢慢缩小包围网，但只有「怠惰」动都不动。并不是小看昴他们，而是对她来说，射程这字词毫无意义。

试图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使得剑鬼的战意出现不必要的空隙。

「——由里乌斯，你能在保护威尔海姆先生的情况下，和『怠惰』以外的人战斗吗？」

也不管爆炸的余波是否减轻，两人跨越坍塌的土墙直入爆炸中心。承受爆炸冲击的周围惨不忍睹，砖瓦房屋连地基都被炸飞。当然，爆炸正中心的地面就像火山口一样，凄痛地述说威力。

「————」

「威尔海姆先生……！？」

「——但是，事情看来不会那么顺利。」

弯过崩塌民宅的屋角，冲到被破坏的通道时，地面摇晃了。

不过那终究是以菜月・昴以外的人为对手的情况。

同样的举动，第二个「怠惰」也做过。搜索应该在衣服里的东西的手势，找不到的焦虑，东西被抢的憎恨。这些行为全都出自这本书。

——女子方才搜索衣服的举动，让昴注意到不对劲，进而察觉。

然后，靠向威尔海姆的狂人用颤抖的手举起短剑，接着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左眼。

如他所料，女子气到出不了声，激动地朝逃跑的昴追过去。

「待会见啦！！」

魔手有无数只，但动作很慢。看过超人勉强应付魔手的战斗后，对昴来说魔手根本慢到可以停苍蝇。说得太过头了。是不能停苍蝇，但绝非无法躲过。

颤抖出声，连忙跑过去，白发老剑士像蹲着一样倒地。他全身因近距离承受爆炸气浪和火焰而受重伤，但四肢都还连在身上才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被自残之刃吸引目光的瞬间，光芒膨胀——

「发生什么事！？」

「待在原地不要动！亚萝！依库！」

「——很遗憾，我被委托毁掉这个选项。」

「托付什么？」

从四方各出现一名手持十字剑的魔女教徒。但最大的问题不在那，而是跟着四人现身、脱下帽兜的那个人。

等欠缺冷静、察觉失态的女子命令部下时，已经太迟了。

「威尔海姆先生？」

「不知道。不过在爆炸前，我看到路上有人影……」

沉默和犹豫一秒，闭目又睁眼的由里乌斯架剑。

「什——」

四面有魔女教徒，我方有重伤的威尔海姆和疲劳的由里乌斯。再来就是第四名「怠惰」，还有已经无法充当诱饵的菜月・昴。

只用视线看过去，由里乌斯对昴的提问微微皱眉。不过现在没空详细说明。昴看向他的黄色瞳孔，重问一遍。

「祝君好运——！」

细微到快要消失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楚。然而，魔女教徒可没慈悲到让昴重听一遍。

「嘿、呀——！」

由里乌斯摇晃骑士剑的前端，牵制周围。会这么做的理由很单纯，敌人不只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多方逼近。

昴举拳大喊，由里乌斯也朝空中闪过骑士剑。

「我的权能……！？既然如此，还有信徒们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都受到那样的毒手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屈服在我的勤勉之下！」

「会去挖被埋起来的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也是为了要取回福音书。不惜破坏坟墓也要拿回去，你是文字中毒吗？」

「是你自己杀掉的好意思在那边吠！视野太狭窄啦！你是『怠惰』吗——！？」

凝然瞪大双眼的「怠惰」，看到昴手中的福音书后尖叫。

「不过，这样下去绝对不妙！不赶快带到菲莉丝那边不行……」

「怠惰」的怒气爆发，女子脚下的影子膨胀，在头顶分裂成无数群体，像要覆盖天空的漆黑手掌一齐将手指伸向昴。

但是如果要杀昴，那她做错了。

「————」

将彼此的战场交托给对方，两人将战线一分为二。

「还有你！只要干掉怠惰的你和勤勉的你！事情就稳如盘石！分出胜负！在应该结束之时结束！所以在这牺牲！牺牲吧！！」

不利要素并没有消除，也知道这是有勇无谋之举。不过昴的战斗一向如此，所以这次也只能走在情势不利与有勇无谋的绳索上，蒙着眼睛往前冲。

「咕……嘎、啊呜……！竟然敢竟然敢竟然敢竟然敢竟然敢——！毁谤爱的信徒——！」

「那个笨蛋是我的。我的战斗，关系到你的性命。相对的，你的战斗也关系到我的性命。——所以说，要放手一搏吗？」

「——由里乌斯！我这边会想办法！你那边也是！」

由里乌斯的剑袭向魔女教徒，巧妙地妨碍他们追击昴。甚至有一名位在昴逃跑方向的教徒，被魔手波浪给吞没而凄惨四散。

「那是我要说的话！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你们是想接关几次啊！到底是对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脸上的黑色脏污，分不出是血还是烧伤。不过还有一口气。确认这点后，昴放心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只是，这一切除了昴以外都没人看得见。而且对昴来说，她的攻击实在太显而易见了。

「——哼！去死吧！！」

她赤手空拳，站姿看起来毫无防备，但她才是最该警戒的对象。她充血的双眼和拔去咬着的手指甲的自残行为就是铁证。

「不要那么大声。太生气的话又会那个哟。——大脑在颤抖。」

继贝特鲁吉乌斯、女狂人、凯地之后的第四名「怠惰」大罪司教。

「在这个节骨眼接二连三一直来……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啊，混帐！」

呼唤疯狂的「怠惰」，昴小声吐气，然后手伸出衣服。

发誓会再见面后，昴就扔下由里乌斯离开战场。宛如浪涛的魔手流过大地，却碰不到看得见的昴。昴跨越、跳起来闪过。

虽然有压制「面」的能力，却没法针对「点」做攻击。无敌的权能也要看使用者，否则也只是被糟蹋而已。

猛然逼近的整群「不可视之手」，昴绕了一大圈将之闪过。如果是剑鬼的话就会在魔手之间穿越而行，但那惊险特技昴做不来，只能用体力来弥补。

以多人为对手的由里乌斯开始交战，昴则是吸引狂人离开现场。

由里乌斯负责照料受伤的威尔海姆和应对三名魔女教徒，昴负责愤怒发狂的「怠惰」一人——以人尽其才的方式战斗。

产生的是风之刃和掀起土石做出的防护罩。风刃切割正面逼近的热浪，土石障壁坚固地反弹爆炸碎裂物，保护两人免受爆炸余威所害。

就像威尔海姆那样，为了把「怠惰」诱导至不会牵连到其他人的地方，昴按着快要破裂的心脏，全力奔驰。

内心有个目的地。不能说到达那边就算胜利，可是抵达那里的话就争取到了掌握胜机的时间。为此，昴朝着那边奔跑、奔驰。

「——！才不会、让你碰到啦！技术很差欸，你这家伙！」

追在昴身后的狂人也用自己的脚在走路，但是速度很慢。而且不知为何，她还同时张开无数的「不可视之手」，所以攻击都散了。多亏她滥用能力，昴才能边跑边勉强回避。

手的数量多达六、七十只，在目前遇过的「怠惰」里头是最多的。不过在使用层面上技术却最为劣等，反差极大。

这样看来，第一号「怠惰」贝特鲁吉乌斯是最能善用权能的人吧。

「果然贝特鲁吉乌斯才是主怠惰……随便啦！」

考察留待之后。管「怠惰」的本体怎样，只要全灭就得了。现在没心思去想其他事。既然敌人状态并非万全，那就正中昴的下怀。

转弯，穿越通道，再转一次弯，冲出去。

「到了——！不过……」

抵达目的地后，昴看向周围。处处都有战斗痕迹，倒地的人也不只一、两个。其中除了魔女教徒，还有骑士和兽人的身影，让昴自责能力不足。

闭上眼睛，扼杀情感。朝旁边跳开，躲过紧接着敲过来的魔手。大地裂开，烟尘飞扬。后方是正在喘气、煮沸恨意的「怠惰」。

她身后的手数量减少很多，现在大概只剩下二十只左右。

「有在学习呢，没用完啊。」

「光察觉到这点就要感谢！但是，你的逃跑也到此为止了！还是说，你还有什么反抗的招术！？」

「反抗的招术啊……」

在这边断句，昴眨眨眼，视线投向狂人的背后——

但是，为了隐藏偏移视线之举，他立刻大无畏地笑着说：

「——爱与勇气吧！」

昴舔唇，朝着摊开双手、面露杀意的狂人大吼。这话让「怠惰」惊愕不已，不过她接着用令人讨厌的抽动声开始耻笑。

但是——当然没那种好事。

破成碎片的砖造房屋，在漆黑手掌中成了上等的杀人兵器。所幸投掷者没有技术可言，所以准头很差。虽然差，但事实却是砖瓦如雨洒落。要是被乱射的子弹给打中的话就用不着决胜负了。

一声巨响，穿过身侧的瓦砾扫倒树木。才刚冲进森林，后方的大地就炸开来。在地面弹跳的砖瓦像炮弹一样滚动，森林入口转瞬间就变为野火燎原。破坏，冲击，破坏，冲击，轮流攻过来。

这种不讲求体面的速度快得异于寻常。即使在森林里，帕特拉修的奔驰速度依旧超过六十公里。可是按照人类大炮的要诀飞行的「怠惰」，不看投掷精准度和直线移动这两点的话，时速绝对超过一百公里。

狂人没有看丢紧急转向并下滑的他们。她改变瓦砾的投掷角度，改变破坏森林的方位后继续跟下去。翠绿的树木弹跳起来，被抓住后拿来再利用。破坏就这样传染散播，「死亡」迫近到正后方。

「干得好，时间点抓得好！你真是太优秀了，帕特拉修！」

惊愕之声才到一半，就被冲击给中断。

昴大喊，再度下重复的指令。帕特拉修瞪着前方，眼神和脚步的迷惘都消失，看样子是尊重昴的判断。它确实把命交给了昴。

虽然乱来，却使得彼此无法拉开距离。

浑身是伤的身体抱着膝盖坐下，龟缩起来的姿势就是俗称体育座的坐姿。女子就着这姿势，让身体被「不可视之手」抓起来抛向天空——就像玩丢沙包一样，只是她让不同的手接二连三地扔自己好追踪昴。

「——！」

「怠惰」所想到的对昴最佳解答，就是不用「不可视之手」。

但是，之前都没那么好的事了，现在也不可能——

而且投掷的东西至少都有人头那么大——命中的话就意味着死亡。

「……王八蛋。」

「那么你的怠惰，就以死抵偿——」

持续消耗战的话情况只会恶化，但若不争取时间，那连反击的机会都看不到。可是，刚刚的伤已经在为帕特拉修宣告倒数计时。之前使过的伎俩不能期望奏效，如果要出主意，就得在这个当下灵光一闪才行。

「咕、哦哦哦哦！」

「——干！这也是最佳解答呢！」

气愤填膺地说完，暴力就来了。

「就是现在，帕特拉修——！！」

「不可有大意和自大之心。不能推翻的结果，除了带来死亡，还让我头一次能和怀疑、因果、妄想做诀别！」

态度和发言本身，全都跟之前的狂人如出一辙。就算想法焕然一新，只要使出的攻击和战术没有极端改变的话，那我方对应的方式也相同。

「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

深呼吸，从弯曲膝盖的姿势像跳起来一样站起，接着身体弹射出去。原本拼命逃跑的人，这次朝女子直直前进像要冲进她怀里。没想到对方会蠢到撞过来吧，「怠惰」凝然注视，然后马上气得七窍生烟。

骑上帕特拉修，用超越自己跑步的速度的话就能轻易甩掉她。

「嘎——！」

最后，连讲好都不用，就跟地龙使出合作技，完美地击败敌人。一切都是将爱与勇气托付给希望的结果——只不过爱的注音写作「故弄玄虚」，勇气是「援军」。

那是半死不活的染血疯狂女子。

地龙忽左忽右地跑，虽然没法拉开距离，但至少让人瞄不准。高速跑在斜坡上，负伤的身躯究竟吃了多少苦，光想就对帕特拉修永远抬不起头来。

女子现在置身在比森林还高的地方。

但是，假如是魔手抓东西扔过来，那速度就不是魔手可比拟的。

「帕特拉修——！！」

眼前，女子制造的众多黑手，全都抓着屋子垮掉后的残骸——

但是，面对昴这样的觉悟，女子凄惨一笑。

「————」

跑在路况恶劣的窄道上，却跟之前听说的一样毫无状况地继续急驰。帕特拉修超乎想像的活跃，拯救了陷入绝境的昴。但是就跟字面一样，只是被背着是无法结束的。

「很好！那样的话，就用你的爱！挑战看看我的宠爱吧！！」

——被投掷的瓦砾残骸成了散弹，一口气朝昴轰下。

这一击超乎想像，昴扑向漆黑地龙脖子摩擦它脸颊。

嘶吼到喉咙沙哑，用「爱」大喊，呼唤「勇气」。

「————」

4

转身回头，结果在「怠惰」后面发现地龙的那瞬间，心脏真的差点跳出来。

像要盖过女子被失望驱使的叫喊，昴从丹田深处发出吼叫。

转动脖子看向后方，将追过来的狂人动作烙印在眼底。不管是要重整态势还是找到新战法，都得要判读她的动向。哪怕是跟不上帕特拉修，都会让她可爱一点——

而且要是跟魔女教徒会合，反而对昴不利。一旦被逼到这等地步，对上「怠惰」时在彼此的适性上能居于优势的只有昴而已。

「不能回村子。绝对不能带着这玩意回去。」

「是爱与勇气啦！」

「————」

用自残来断绝疏忽大意的「怠惰」，没有放慢攻击速度继续投掷。

如果那跟昴的记忆相同，就有赌上一把的价值。现在就只能紧紧咬着那点，作为通往胜利的手段。

昴尽情称赞的态度，让帕特拉修扬起头高声鸣叫。

「哦哦哦哦——！」

「————」

「——！你说、什么——！？」

会被这样问是正常的。但既然维持正常就得不到胜机，那会疯掉也是必然。

「帕特拉修！离开村庄进入森林！没有掩蔽物的话会死的！」

跨上帕特拉修的背，昴瞪视「怠惰」撞进去的房屋残骸。假如她就这样被破砖残瓦给压死的话，那不管是对心情还是事态的发展都相当有利。

大幅拉扯缰绳，不容分说地牵引爱龙的下巴。

争取时间，昴也想使出决定性的手段打倒「怠惰」。——彼此欠缺王牌，这场战斗端看谁可以率先打上休止符。

女子就这样摔在广场的地面后弹起，身体滚动，撞进半毁的屋子里。先是窗户玻璃的破裂声，接着耐不住撞击的屋子崩塌，扬起烟尘。

「————」

「这是爱！？这种程度的觉悟是爱！？一点创意都没有，直直地跑过来就是你的爱的话，多么无谋！无力！愚蠢！亦即怠惰——！」

「——真是最佳解答，可恶！」

讲得清楚一点，就是放弃用「不可视之手」直接攻击，把魔手作为间接攻击的手段即可。「不可视之手」本身的攻击速度，比普通人挥拳揍过来的速度慢一点，所以就算数量多，只要拼命闪躲也不是躲不掉。

大地炸开，瓦砾扫过空气，肩膀被碎片擦过后骨头倾轧作响。仰头憋住惨叫，呻吟忍住剧烈痛楚。怎么能比帕特拉修先叫出声呢。

「你看得见我的宠爱，我应该先接纳这点。不认同这点，执着唯一之爱，结果就是沦落成怠惰，那对我来说是最大最坏的不道德……所以，假如是真的。」

对事态的不讲理愤怒咬唇的瞬间，昴在通过的森林景色中看到不对劲。在意那是什么，然后情报浮现的那刹那，他拉扯缰绳。

「要是这样就分出胜负的话，再来就轻松多了……」

「都要死了，还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逃避的尽头究竟有什么！你的行径只是拖延时间……不！万万不可！」

流血的帕特拉修用黄色瞳孔回望下指示的昴。那是在确认昴是否正常，询问他这样真的好吗。

——尽管如此，她的表情和右眼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朝气与疯狂。

「不过，这样下去再过不久绝对会被打——」

「不管你想逃到哪，我都不会让你逃走的！」

要是一直维持被人从上方俯视的状态，铁定会被当成靶子狙击。话虽如此，昴又没有法子可以碰到移动到高空的狂人。

「你绕到那家伙后面的时候，真的就像鬼上身呢。」

呐喊成不了力量。虽然没法成为力量，但却发生戏剧性的场面：帕特拉修脚踏地面，拒绝摔倒。只有这份骨气值得十二万分赞赏。但是瓦砾继续飞过来，血也一直在流，根本就没有胜算——

「好不容易都忍到这了，就算继续进到森林深处……」

单就臂力就已超越常人，投掷的球速甚至凌驾大联盟投手。

「怠惰」从正上方俯瞰不断逃跑的昴，不过说到这边时就中断了，还把手指刺进溃烂的左眼像在警惕自己。

喃喃自语的狂人，策动无数魔手朝天高举。眼见这光景，昴隐藏因战栗而瑟缩的心，吐出脏话。

低着头，尽可能缩小命中范围。只能抓着帕特拉修的昴，目前没其他事可做。瓦砾擦过地龙的黑色表皮，刮下硬鳞制造流血。但是帕特拉修的速度没有变慢，连惨叫都没有。

地龙之脚像挖地一样刺进地面，紧急煞车转换方向。「除风加持」消失，昴咬紧牙根忍住要被甩下龙背的久违向心力。忍耐再忍耐，忍到最后再度加速，朝向左方，一口气冲下陡坡。

昴用力抓着帕特拉修的脖子到勒住的地步，发出指示的同时地龙已在加速。恐怕是在听到命令前就先自行下判断，而它冲进森林里的判断是正确的。

即使破坏的奔流追在背后，昴还是在追随掠过视野角落的光芒——可能真的会成为光明的某物，然后向帕特拉修下指示。

「就是这样！帕特拉修，追着森林的光吧！！」

「你……没错，你确实是勤勉之人。没错，你很勤勉！到了这里都到这等地步，面对利用一切挑战自己的敌人，我多么大意！堕落！粗心！认识不足！自大过了头！啊啊，我正是怠惰！」

诱导女子回到一开始的广场后，昴为了方便逃走而寻找帕特拉修。但是回到广场后都没看到它，预期之外的状况原本让内心都快被焦躁感给烧成焦炭了——

「——刚刚的是！」

扔过来的碎片——瓦砾块直击帕特拉修的头部，把罩住它头部的地龙专用头盔给打飞。帕特拉修跑步的姿势大大一歪，头部出血。昴压抑惨叫抓紧他，拼了命地拉紧快要甩出去的缰绳。

「……我太妄自尊大了。」

那一瞬间，刚好是在讲到「再过不久」的时候。

瓦砾山崩塌，被压在残骸下方的无数影子一口气涌出。蠢动的漆黑之手像触手一样蠕动，娇小的身影从整坨黑块中浮现。

头部受到的撕裂伤淌着大量鲜血，被碎玻璃刺进的左眼整个烂掉，被卷入房屋崩塌的右半身整片血红，细瘦的手脚是否还能运作叫人存疑。她的模样，毫无疑问是满身疮痍。

昴骂的脏话，被重复的恶意之声从上方盖过。是如字面的意思，真的从正上方——超越森林树木的高度所发出的狂叫给盖过。

但是逃亡戏码，也终于要划下句点。

「————」

「帕特拉修，往左！」

冲击沿着大地传播，脚下的踏足地消失。紧接着，地龙的身躯浮在空中。

她就这样挖肉，让血再度流淌，然后挤出似抱怨似欢喜的声音。

骄傲自满的「怠惰」，矮小的身躯被从旁边撞过来的地龙给顶飞。数百公斤的身躯直接撞击毫无防备的女子，使得她整个人像树叶一样飞起来。

注意到时昴根本没时间惨叫，而是顺着急驰的姿势在空中翻转，继续抓着缰绳挥舞，直到坠在泥土上，全身剧烈撞击地面。

「啊、咕……！」

身子翻滚，在滚动的力道于斜坡下方停止时，昴已经失去分辨上下左右的感觉。

全身无一处不痛，但奇迹似地没受到致命伤。手脚四肢都还能动，也不觉得脖子有扭断。

只不过这个幸运，就只是将死亡时间稍微延后一点。

「终于……结束的时刻到来了。」

「————」

仰躺倒地的昴，视野里映照着从空中落下的「怠惰」。

着地的女子解开运送自己的魔手，站在一动也不能动的昴身旁。然后染血的样貌心满意足地嗤笑，伸出被压扁的手。

「好啦，把我的『福音』还来。那不是你能拿的东西。」

「福、音……」

用沙哑声低喃的昴顺应女子的要求，伸手入怀中。手指有碰到书皮的感觉。被追杀成那样却还没掉，真的很侥幸。

「想要的话……就去、拿呀……！」

抽出抓住的书本，扔进草丛做垂死挣扎。甩动伸出的手，女子边张合拳头边叹息。

「在讲究对宠爱的态度之前，你连保管别人物品的资格都没有。」

女子摇头叹气的话让昴呛咳不已。对人失望咧。想都没想到这个狂人会讲常识和道理。

她直接走向被昴扔出去的书。昴趁机转动脖子，寻找倒地的帕特拉修。找到了，虽然看起来呼吸困难，但它平安无事。

而且，位置也很理想。

「啊啊，我的爱之引导，宠爱的证明……！终于回到我手中……感激不尽！」

毫不理会昴的感慨，女子把拿回来的「福音」抱在胸口，泪眼婆娑。狂人抱着爱的实体化之书后，转过头来朝着濒死的昴狂笑。

「————」

女子直到死前，都还对昴留下诅咒。那还是没法立刻解开的诅咒。

昴头一次没有借用他人之手，在战斗中使他人死亡。这事实让双膝微微颤抖。他用力咬牙，长长吐一口气。

察觉到有什么的气息，女子肩膀一震，想要立刻转身。

「你是想说没用还是没可能？你们很多人都被我撂倒啰，稍微学习进步一点吧。是说跟你讲了也没用。」

这个狂人不只会对人失望，还会同情英勇作战的对手，真叫人吃惊。一定是因为拿回书了，胜利又在眼前，所以才能这么从容，不过依旧是令人意外的一面。

拉起缰绳，命令失去头盔的地龙回到村庄。手中的结界石还热热的，持续警惕着魔兽。

「——爱会被拿回去的。」

后来那里爆炸，还在爆炸中心找到倒地的威尔海姆。在那之前，跟那个「怠惰」作战的一定是威尔海姆。剑鬼一定打倒那家伙了。

脖子后方被咬，浑身致命伤的女子已经无法动弹。可能连眼睛都看不到了吧，失去光彩的眼睛也没转向昴那边。

就算昴诱饵作战不管用了，还可以利用这本书继续钓鱼。其威力已经从跟这女的战斗里充分感受到了。

只有最后这句话非常清晰，女子的笑容瓦解，生命迹象停止。这是货真价实的死亡，无法挽回的结束。

看到生命即将结束的昴还摆出这种姿态，女子觉得可疑，顺从疑惑伸出手。

「你、现在……先拿着……反正、一定……」

村庄被破坏的痕迹扩大，处处都倒着人类的尸体。在火势窜升、夹杂哭声和干戈声的世界里，立刻就发现狂人的身影。

但是来不及了。

即使如此，魔犬依旧没有扑过来，而是抖着牙齿呻吟，流着口水往后飞跃，就这样混进树丛里，脚步声逐渐远离。

一问，「怠惰」就一脸狐疑。明明是要遗言却得到奇怪的问题，但女子还是观察昴的掌中之物。左手上的是尺寸小到可以捏在掌心的魔石。

手中的魔石只是其中的一颗，本来不是在这里的。

虽然不知道，但狂人可没打算被乖乖杀掉。

「可恶……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

5

听到昴的话，濒死女子扭曲嘴唇。逆流的血液没有停，从嘴角流出，女子以凄惨的形貌对着死亡微笑。

被咬的女子跟着魔兽的嘴巴上下甩动，敲击地面无数次。然后魔犬就这么按倒虚脱无力的女子，拔出牙齿，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昴和狂人两人，对魔犬来说是最不想错过的组合。

如果真是这样，那剩下的那根手指——应该就是最后的「怠惰」。

而这想法到达最高潮，是在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听到宅邸和村庄周边是魔兽群居地，露出自己是不是听错的表情时。

互认彼此为敌人的视线交错，但最糟糕的是对方抢先出招。

魔兽并不是放过两人，恐怕是在等人放掉结界石。

「————」

跳起来的魔兽呻吟，含恨地瞪着昴手中的白色魔石。石头里的力量究竟有多大的强制力，竟然让魔兽步步后退。

看她那样子，昴感受到最大等级的冷颤。

发出不成声的叫喊后，昴祈求黑色魔手突然消失。

「嘎、啊啊啊啊呜！」

「可以称你英勇和顽强！你，和你的地龙做足了抵抗，都很勤勉！为嘉许你的行径，由我送你慈悲！」

「只要收拾掉那家伙，再来就是清空魔女教徒，这样我们就赢了——！」

沉默是因为没发现，还是因为无法理解昴的话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管是哪个都没差，因为准备作业已结束。

被宣告还得勉强行动的帕特拉修，默默地转身背对昴回应他。这半天、这几个小时里不知道欠了这头地龙多少恩情。昴跨上她的背。

扔福音书的是右手，现在举起的是左手，里头握着一个东西。

「竟然、有……这种事。没想到、是魔兽的……」

「不过是畜生……！『不可视之手』——！」

像要呼应昴的悲伤，浑身是伤的帕特拉修提升速度，飞也似地跨过斜坡，突破森林，冲进刚刚即将被蹂躏的村庄。

「……慈悲？」

「凯地变怎样是不知道啦，但手指再多也只剩两根……宰了他们。」

吃了不可视的一击，魔犬顿时发出像幼犬的哀嚎并滚飞出去，但是又立刻重新站好，为了重新撕裂猎物而再度咆哮——

「剩下的『怠惰』，大罪司教的手指……大概还有一根！」

「你，到底在说——」

而昴就抓紧这个狂人展露慈悲的机会，举起手来。

昴直觉对方就是最后一人。仿佛被他的确信给牵引，狂人回过头。

散发白光的魔石，是可以成为王牌的一击必杀武器——才不是那样。单凭这一颗不具有改变战局的力量。要说的话，森林里头还有其他跟这一样的东西。

一旦那个往下挥，又会有人死掉。可能是骑士，或者是兽人，甚或是村民。

「你调查不够喔。这一带是魔兽的群居地，只是用结界隔开来罢了。」

昴曾怀疑过，而且其可能性连在行军时都曾掠过脑海。

这个结果不能说是作战胜利。只是灵光一闪和偶发要素配合，在九死一生下拾得的胜利。其实没想到结下孽缘的沃尔加姆竟会在这种场合出现。

张开的嘴巴，这次瞄准女子的咽喉。是要将她断气，还是打算食用，抑或者只是不厌其烦的杀戮本能作祟，昴不明其用意。

「————」

痛骂隐瞒太多事情的后盾后，昴蹲在浴血濒死的女子身旁，捡起掉在她旁边的福音书，收回怀里。

「没错！慈悲！有什么遗言，我会烙在灵魂上永远不忘，永远留下来！好啦，说吧！」

可是它的攻势，却被手持结界石的昴介入阻止。

看着魔兽离开，昴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回过头，俯视狂人。之所以不让沃尔加姆给她最后一击，并非是动了感情。

「————」

被按倒在地面的女子大叫，刹那间蠢动的影子变成魔手横扫魔犬。

眼前，森林后方的天空又伸出黑色手臂。方位在村庄，距离还很远，所以昴的叫声传不到被那只手瞄准的人那儿。

——冲破森林飞奔而出的魔犬，獠牙从后方穿进女子的脖子。

为了避开狂人的攻击，所以逃到森林非常深的地方。现在应该还在战斗的村庄好远，冲上斜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叫人心急。

第五名狂人是秃头消瘦的中年男子，正狂抓染血的脸放声大笑。

「——唔！？可恶！果然出来了！！」

昴俯视女子，粗鲁地抓自己的脑袋。嘴巴很干，这跟紧张和焦躁无关，昴亦自觉脉搏变得异常之快。

就在手要碰到前，陷阱发动了。

第四名，又或者第三名「怠惰」的死，昴都亲眼看到最后。

咬牙瞪天的昴见到那光景，忍不住喊出超越想像的愤怒和焦躁。

可是一察觉到昴接近，地龙也立刻坚强地站起。

「对不起，帕特拉修。其实我很想让你休息，可是我还需要你。」

而是判断没那必要，这从女子的内脏已经从破掉的肚皮裸露出来就能知道。

「——『怠惰』！！」

「——慢着！到此为止！」

「没、没、没……」

牙齿刺进颈项，个头矮小的女子止不住魔犬飞扑的势头。有着黑色体毛的魔犬很大只，跟女子相比，体格差距就像大人与小孩。

「再来就是扫荡全灭了……罗兹瓦尔那家伙。」

——昴所认识的某个人将会殒命。

已经可以看到确切的胜利之路。但是，跟那光明相反，昴的心里越来越着急。

在被穿刺的剧痛和冲击下，狂人一脸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尖叫。

「——！！」

现在，魔犬八成待在树丛里看着这边吧。但没关系。一人一龙开始奔驰。

挥别犹豫，目光离开尸体，跑向帕特拉修。在地面剧烈滚动使得地龙全身负伤无数，光外表就满目疮痍。

对所有的生命而言，魔兽的存在都只是敌对情绪的团块。其恐怖甚至沁入跨越白鲸战的昴的身心。但是，同时也就想到。

「……就算打倒一人，还是有剩下的『怠惰』。不能在这停下脚步。」

白鲸也好，森林里的魔犬沃尔加姆也罢，都厌恶昴的体质并视为敌人。假如这样，那把昴当作同伴的魔女教徒不也具备了同样的条件吗？

——而这想法，就在眼前得到证实。

并非处在危机状态，而是对本能嫌恶、难以接受的存在起了直觉性冷颤。

「那是……」

昴推测那场爆炸就跟龙车爆炸一样，是用凯地的持有品造成的。而被剑鬼打倒的凯地，为了带人上路而自爆。

村里的战斗炽烈难分时，昴和由里乌斯有赶往「不可视之手」的根部。

「啊啊——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

冲进去后，昴声嘶力竭地呐喊。

「设结界用的魔石啦。森林里头的树到处都有镶嵌，你没发现吗？」

已经举起的无数手臂埋没天空，伴着发疯的怒号即将坠落。化为死亡瀑布的一击会彻底蹂躏村庄，将一切全都砸死吧。

不阻止不行。虽然这么决定并呐喊，但那只是不具有任何力量的叫声。

狂人的蛮行就这样涂满世界——在那之前。

「——到此为止了，恶棍。」

——有人出声。

而且那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家都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地仰望天空，结果无法动弹。

要说为什么的话——

「你们的蛮横我看不下去了——到此为止。」

超越蠢动的无数黑掌，绝对零度的青白色光芒覆盖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