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lden Siblings』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3.3萬 字
1
──這件事是從某一天,姐弟之間的唐突對話開始的。
「──嘉飛,出門吧。」
「蛤~?」
「我說,出門囉。就我跟你,兩個人。」
「……蛤~?」
主動提出邀請的姐姐再次強調,但弟弟嘉飛爾依然只是睜大眼睛莫名其妙。
──嘉飛爾•霆傑爾和法蘭黛莉卡•鮑曼,兩名同母異父的姐弟由於長年分處兩地,後來才終於久別重逢。
只是重逢的情況卻充滿戲劇性:就在姐姐即將被殺手殺害時,弟弟颯爽趕到救了她。在那之後彷彿要填補分開的時光,兩姐弟和睦相處──纔怪。原本在豁出性命的場合合作無間,卻無法套用在日常生活中,簡直就是十年分的尷尬在徹底從中作梗。
在「聖域」與羅茲瓦爾宅邸之間的問題告一段落,封閉之地的居民們踏到外頭世界的一個月後,當中一員的嘉飛爾也終於習慣早上醒過來時不是在熟悉的破舊小屋,而是在豪華宅邸的一間房了。
只不過,對於這樣的新天地還有着緊張感,因此姐弟的關係沒什麼改善。
「既然是姐弟,其實可以像我們一樣黏在一起的。對吧,碧翠子。」
「什、什麼黏在一起,不要講得那麼難聽。不過,因爲貝蒂是昴的夥伴,會盡可能讓昴黏着貝蒂的。」
「哈哈哈,妳真可愛。不過洗澡的時候我還是想一個人洗,不想被監視!」
就在姐弟重逢的同個時期,昴和碧翠絲締結了契約。這是他們的一部分對話。
因爲兩人的關係進展順利,所以纔會想要多管閒事,不過很意外的是,促進姐弟感情成爲新生的愛蜜莉雅陣營中的共同課題。
因此,由於諸多狀況,所以從被火燒掉的宅邸搬到新豪宅的一夥人,爲了恢復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之間的姐弟情誼,做了各式各樣的雞婆嘗試,但因爲都不出開玩笑的範疇,最後以失敗告終。
就在姐弟關係遲遲看不到改善跡象的時候,突然炸開的是──
「──嘉飛,出門吧。」
前面開頭,姐姐對弟弟突如其來的邀約。
「用不着擔心提防,她可是法蘭黛莉卡,單純只是想跟久別重逢的弟弟拉近距離吧。快去。那種想要做好姐姐的心情,拉姆也感同身受。」
工業都市克斯澤爾是露格尼卡王國五大都市之一,也是愛蜜莉雅陣營遷居新宅邸後最靠近的城市。
以前的宅邸附近就只有一個小村莊,採買什麼的在各方面都很不方便。爲此,新宅邸的規模感雖然跟舊宅邸大同小異,不過便利性卻是遠勝過往。
「有必要好好教你這方面的常識……啊、啊啊、啊啊啊啊……!? 」
「就說了~是第一次去啦~是大姐自己問的吧。」
「你們兩人就好好相處……啊!越是這麼想就會越彆扭。所以說,就不要想那麼多,好~好享受就行了!」
「而且,這邊的宅邸就是梅札斯家的本宅,所以以前是刻意住在不方便的別墅呢。」
「哈哈哈,妳這個可惡的小東西。不過,用不着連我半夜上廁所的時候都跟來啦!」
衆人誇張地親自送到門口──有自己尚未完全融入的陣營首腦愛蜜莉雅,以及相識不久但說話毒辣的女僕佩特拉。還有不把這件事當回事所以讓人火大的奧托等人,紛紛向嘉飛爾這樣說。
嘉飛爾厭煩地咬響牙齒,法蘭黛莉卡沒法回嘴。
本來想輕鬆地聊天,沒想到卻得到不好的回應。法蘭黛莉卡心中暗想糟糕。
「哦,既然要出門的話那剛好,可以幫我買羽毛筆的墨水嗎?再用一陣子庫存的墨水就要用光了。」
「嘎哦……」
「別發出那種粗魯的聲音啦。今天的衣服是佩特拉幫我挑選的喔。比起穿女僕裝走在旁邊還要新鮮吧?」
不管怎樣,祖母拜託自己卻搞砸了。這樣的絕望讓血液變得冰冷。
說到底,需要做心理準備的姐姐與弟弟,算哪門子的姐弟。
「蛤~?」
「吵死了!剛剛就這樣說了吧,是要講幾遍啦!」
「難得誇獎你,你卻偏偏要多說一句。不,加上對奶奶的出言不遜,你那一句根本是多餘的。好好反省吧。」
就在法蘭黛莉卡不安到牙齒打顫的時候。
「……畢竟老爺是『魔法使者』。」
是由對服飾知之甚詳,同時具備嚴格眼光的佩特拉精挑細選出來的。法蘭黛莉卡也很久沒穿制服以外的衣服,所以感覺相當新鮮。
「假如對象是拉姆,你也說一樣的話?」
就如嘉飛爾所言,兩人是姐弟所以很正常。即使分隔兩地超過十年,也沒有必要畏懼和挑戰姐弟身分的必要。用自然的態度應對即可。
2
不過,那回答就是有這麼驚人。
「我是聽說的,昴大人口中所謂的『約會』,不管男性還是女性都會爲了讓對方度過快樂時光而費盡心思喔。」
「用、用不着揍人吧……!」
「講到那孩子,確實會爲了圖輕鬆而那麼做……嘉飛你也真是的。什麼幫宅邸上氣味,做這麼低級的事。」
「姐弟倆就好好享受只有你們兩人的約會吧!像我和碧翠子一樣!」
「不知道妳在驚訝什麼,不過本大爺和大姐是姐弟,所以這很正常吧……」
「──嘉飛去過克斯澤爾幾次?」
「……說、說得也是呢。這是很正常,理所當然的事。」
「話說回來,我難得特地打扮了一番,你卻什麼都沒說呢。」
──不,應該說是終於有餘力可以去細細品味了。
嘉飛爾努力找出不熟悉的稱讚並講出來卻得到這種評價,所以忍不住大聲起來。
眼見法蘭黛莉卡渾身發抖,嘉飛爾邊摸她的背邊嘆氣。他這句話讓法蘭黛莉卡恍然大悟了什麼,於是他歪頭問:「大姐?」
回顧自己的行爲,法蘭黛莉卡晚了十年才被震撼到。
「什什什、什麼約會,你們不會當真吧。昴的話一半都不用聽信,只聽四分之一的話就剛剛好。」
「哈!拉姆對採買這種麻煩事,幾乎都推給叫做佩特拉的小不點啦。而且本大爺~在忙那個啦。忙着幫宅邸上氣味啦。」
「……衣服這種東西,怎樣都沒差吧。」
雖然若無其事,但說話的地點──拉姆刻意把裝着洗好衣物的籃子帶進來處理的房間,是跟她有着相同長相的少女睡着的房間。
「咦……?」
「老爺思慮深遠,那麼做應該是有他的考量吧……像是距離王都和『聖域』,都是以前的宅邸比較近呢。」
「以嘉飛來說,很努力了呢。」
跟他這樣的互動,一定也是佩特拉他們興高采烈談論的「約會」的醍醐味吧。法蘭黛莉卡充分享受着。
「後來被當時的總管克林德給教訓修理……重新再教育。人家跟嘉飛果然是姐弟,沒想到相似到這種地步……」
外表姑且不論──
不過──
接受了法蘭黛莉卡的邀約,嘉飛爾找人討論,而拉姆就跟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手中摺疊洗淨衣物的動作沒停過。
「講啥~?明明臉色就跟『荷歐茲洛還很青澀』一樣,真搞不懂妳耶~大姐也像老太婆一樣開始癡呆了……咕噁!」
「法兒,嘉寶是第一次跟老身們分開在外面生活。因爲所有事都是第一次遇到肯定會很喫力,法兒可要好好地幫助他喔。」
「奶奶,我大概能夠順利完成我的職責了……」
「一臉不滿樣呢。不相信拉姆說的?」
腦門喫了一記拳頭,嘉飛爾淚眼汪汪含恨地這麼說。見他如此,法蘭黛莉卡掩着嘴角笑,接着快步走到他面前。
這就是嘉飛爾與姐姐一起出門的前因後果。
嘉飛爾那話應該是隨口說出的,而且毫無壓力和負擔吧。
就是佩特拉開心的樣子,給了法蘭黛莉卡邀請嘉飛爾的勇氣。
「沒、沒事。這麼說來十年前我離開『聖域』的時候,一開始也在宅邸做了同樣的事……」
從以前法蘭黛莉卡就覺得不懂羅茲瓦爾的想法,但不久前發生的事強化了這認知。基於某種陰謀而要把陣營裏所有人逼進死路的羅茲瓦爾,究竟想從中得到什麼,法蘭黛莉卡根本想像不到。
「……還好,不壞吧?」
「……爲什麼要做那麼莫名其妙的事啊?」
這樣低喃的法蘭黛莉卡,把自己對於羅茲瓦爾的負面情感給拉進意識背後。那是她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對法蘭黛莉卡而言,羅茲瓦爾是魔法使者。
肩披薄衫的法蘭黛莉卡不是穿平常的女僕裝,而是外出服。
這時,祖母的話在法蘭黛莉卡腦中重播。
當時的法蘭黛莉卡也爲了填補離鄉背井的寂寞,而在各種地方、物體和人身上留下氣味,巡視地盤到深夜,甚至跟四周的動物確立尊卑關係,以現在的標準來說根本是奇特行徑的作爲可說是不勝枚舉。
不是如字面意思單講職業或技能,而是什麼事都做得到的特殊存在,是這層意思上的「魔法使者」。
「那傢伙可以在天空飛,所以沒啥關係吧……」
「我想說採買這種事,你應該有機會陪拉姆去的……」
「嘎哦……」
「蛤~?」
拉姆正大光明把工作推給人的行徑讓法蘭黛莉卡傻眼,但嘉飛爾主動透漏的事也沒好到哪去。
這名少女對嘉飛爾和拉姆而言,「據說」有着深厚的關係。拉姆不惜移駕至此工作,還說能理解想要做好姐姐的心情,使得嘉飛爾不但沒法機靈回應,也無法鬧脾氣反駁。
雖然沒聽過這個單字,不過昴、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似乎卻覺得是一般詞彙,佩特拉先前也說跟昴去「約會」所以很開心。
「蛤~!? 」
所以──
「怎、怎麼怎麼怎樣啦!? 怎麼了,大姐,突然臉色發白!? 」
「振作起來,嘉飛。法蘭黛莉卡一直很在意嘉飛。撇開那不說,畢竟也是拉姆的前輩。如果搞砸了,拉姆的心情也會不好的。」
「──白癡耶。不過,嘉飛就是這種地方好。」
安心撫摸胸膛後,法蘭黛莉卡對着嘉飛爾微笑。
確實,畢竟離開了處處都有熟悉親近氣味的故鄉,所以當然會覺得不安。可是上氣味好劃地盤這種行爲,在外頭的世界被歸類爲奇特行徑。
當然,不用別人拜託要關照嘉飛爾,他也是自己重要的弟弟。可是就算想要表現得像個姐姐,卻又沒自信該如何做才能辦到。
在目送的最後──
爲了今天的出遊,早已事先做了許多心理準備,本來打算擴展簡單的話題,但在開頭就卡住了,法蘭黛莉卡的計劃因此瓦解。
3
「是、是啊!這樣啊,第一次嗎……咦!? 都已經搬到這邊的宅邸超過二十天了耶!? 還第一次!? 」
或許是法蘭黛莉卡的樣子看起來很嚴肅吧,因此嘉飛爾就順着話題講下去。對這份體貼感到溫暖的時候,意外的回答就破壞了氣氛。
「沒那回事啦~比起拉姆,更能讓本大爺信任的人……哦~老太婆,再來就是首領。還有,總而言之不多啦。」
爲了統整「聖域」的居民和自己的複製人,選擇在其他地方生活的琉茲這樣請託法蘭黛莉卡。
這樣的補充,實在是很有拉姆的風格。
雖然也沒什麼一定要拒絕的理由,但添加了不能拒絕的理由後,與法蘭黛莉卡外出一事在她取得半天假期後逐步實現了。
「法蘭黛莉卡姐姐人非常漂亮!陪嘉飛先生外出實在太糟蹋了!」
「……沒去過啦。今天是第一次。」
「蛤~?」
明明從一開始就正眼都不瞧自己,就只有這種時候纔會看過來。拉姆的側臉十分美麗,害得嘉飛爾再次迷上心上人。
爲什麼會突然被誇獎?不明所以的嘉飛爾內心小鹿亂撞。
像在炫耀兩人越走越順的關係,昴和碧翠絲鬥起嘴來。接受他們的目送,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就這樣從羅茲瓦爾宅邸出發。
會運用知識與技能來解決所有問題。還年幼的法蘭黛莉卡之所以離開「聖域」的最大理由,就在於希望從羅茲瓦爾這個「魔法使者」身上找出希望。
這點即便在羅茲瓦爾做過天理難容之事的現在,也仍未改變。
「呿!俺可不想特別去聊羅茲瓦爾那傢伙。要是板着臉跟大姐走在外頭,本大爺……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怎怎怎、怎麼了,嘉飛!? 突然叫那麼大聲!」
「不、不是,妳看那個,那個!什麼啦,大姐,那個很大的建築物!牆壁!馬路!」
嘉飛爾邊說邊興奮地指着前方已經可以看見的城市遠景。
直到剛剛還一臉不開心的表情,在走出原本擋住主幹道風景的森林邊界可以看到都市──克斯澤爾的模樣後,驟變成驚訝。
這也難怪。嘉飛爾所知的世界大部分都只在名爲「聖域」的小聚落。即便知道外頭的世界別有洞天,但大都市實際的樣貌依然遠超出他的想像。
「不、不好!這可不是在宅邸上氣味的時候!大姐!快點!快點走!大東西和巨東西和高東西在等着本大爺!」
「啊!等一下啦,嘉飛!慢着!人家穿裙子啦!沒法像你跑那麼快……真是的!嘉飛!」
像個孩子般,雙眼閃閃發光,嘉飛爾催促法蘭黛莉卡。
對方的注意力早就離開先前的話題了。苦笑不已的法蘭黛莉卡,對歡欣雀躍的弟弟感到一抹不安。
頭一次到大城市也難怪他會興致勃勃,但問題在克斯澤爾。──工業都市克斯澤爾,在五大都市中是最不起眼的都市。
「其他的五大都市……跟水門都市、地龍之都和礦山都市相比,沒什麼亮點……」
也就是說,克斯澤爾並沒有能被稱爲觀光勝地的特色。
嘉飛爾好不容易對「約會」表現出積極態度,要是因此再度背叛他的期待的話──法蘭黛莉卡因心中的不安而苦惱不已。
「請奶奶保佑……守護我跟嘉飛吧……!」
──在遙遠的天空下向祖母祈禱之後,過一陣子。
「好、好棒!靠近一看,莫名的大!『加索克比聽說的還要高大』不就是這樣子嗎!」
睜大翠綠雙眸,嘉飛爾眺望正在建造的建築物後雀躍大喊。
嘉飛爾瞪海登的眼神變得更加犀利。面對這股戰意,海登雙手在胸前敲擊,發出乾巴巴的聲響。
「──」
「都幹了這麼多壞事,少講得這麼冷淡。在揍歪你的鼻子之前,跟本大爺玩玩吧。正所謂『黃昏時分是迪爾迪恩的開始』嘛~」
雖說是爲了保護法蘭黛莉卡,但對方要是死了事情就會鬧大。別說糟蹋了「約會」,不熟悉外頭世界的嘉飛爾可能會變得更不愛出門。
說完海登眼光一閃,嘉飛爾的手腕突然噴血。
脫掉一隻鞋子的法蘭黛莉卡沒想到會這樣,於是就栽進他懷中。
心中的掛礙只存在一瞬間,嘉飛爾馬上就跑進工廠。
「──!無禮之徒!請放開我!」
「這個嘛,怎麼了呢?光是盯着我看,可是猜不出來的吧。」
不過不管嘉飛爾有多厭惡羅茲瓦爾,都市發展的關鍵依然是前任當家羅茲瓦爾•K•梅札斯的功勞。對工業都市克斯澤爾來說,梅札斯家是大恩人,本宅會在克斯澤爾旁邊也是這個原因。

「──!怎麼了!? 」
「真是位無禮的先生。就算你問我意見,我也不會給予回應的。」
嘉飛爾冷靜無比,伸舌頭舔舐痊癒的傷口。不過他全身散發熱烈鬥氣,海登對姐姐沒禮貌還出手攻擊,已經足夠惹火他了。
「個性好強這點也不錯。我要迎娶妳當我的正妃。」
「什麼……」
整個過程只有一眨眼的時間,法蘭黛莉卡屏住呼吸,嘉飛爾則是皺起鼻子。
「你也是半獸啊。不過,看起來血液平凡。你真的是這女人的弟弟?」
「……被概括成生物的這種說法,實在難以接受。」
「嘿~這地方很厲害耶!」
「真是的,冷靜一點啦,嘉飛。那個箱子是『魔造具』……不只那個,整個城市處處都有在使用,是隻有工業都市發展出來的東西喔。」
男子大步靠近,態度故作親暱。法蘭黛莉卡之所以無法正面忽視,在於男子自以爲是的話中,有一部分是正確的。
下一秒,嘉飛爾代替渾身僵硬的法蘭黛莉卡,朝可怕的男子出拳。
「嘉飛,我已經事先跟工廠那邊打過招呼了,要不要去參觀一下?」
──背後的工廠,突然傳來轟然巨響和作業員的慘叫。
這應該是年輕氣盛的錯誤,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的一拳。若是普通人,會被這一擊打成肉醬。可是不認識外面世界的嘉飛爾卻毫不猶豫就使出重拳。
男子──海登•加洛賊笑着這樣補充。他的話讓法蘭黛莉卡沉默。
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就只有牙齒保留獸人的特徵,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可以區別的外觀特徵。這一點,眼前的海登也一樣。
「真敢說呢!不過,不錯,很對我的胃口。」
可是,事情沒朝那方向發展。
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私言論後,他的身影便從法蘭黛莉卡的視線中消失。他身上那自信滿滿的氣味也遠離,看樣子說要離開不是騙人的。
被解釋到這麼清楚,法蘭黛莉卡也明白了這男人的底細。
看到嘉飛爾因爲沒聽過的單字而驚訝圓睜眼睛,法蘭黛莉卡感到心情愉快。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偶爾不依賴別人,想說自己走遠一點看看,是吧?」
「──」
「既然如此,我倒是希望能被你姐姐邀請。所以──」
打算見好就收吧,海登搖搖頭說:
說完,海登露齒一笑,同時揮動自己的手。他大幅往後退,法蘭黛莉卡也趁機逃離他健壯的臂膀。逃出來後,換嘉飛爾摟住她。
「──沒事的啦。要來克斯澤爾機會多的是,而且『約會』就是要爲彼此着想……剛剛嘉飛就是在爲我着想喔。」
「別慌張,大姐。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揍那王八蛋的時候刮到而已。」
無論如何──
「我、我纔不想被嘉飛你講咧!……不對,拿拉姆跟那位相比確實不太適合。我道歉。還有,謝謝。」
說完,海登的瞳孔轉爲鮮紅色。這樣的變化讓法蘭黛莉卡全身起雞皮疙瘩,在本能下即將獸化。
站在生產各式各樣魔造具的工廠前,嘉飛爾最後踹倒猶豫。就在他氣勢如熊要衝進工廠的前一刻,突然想到了什麼。
「嘉飛!」出血力道很猛,讓法蘭黛莉卡驚叫。然而當事人卻一臉淡然地按住傷口,發動治癒魔法。
「大姐,怎麼會挑這種笑容詭異的傢伙,品味很差喔。」
「太感謝了,奶奶……多虧了奶奶,我跟嘉飛的『約會』纔沒有無疾而終……」
「喂喂,服了你了。只是打招呼而已,可沒打算幹架喔。」
講解都市成名的經緯,法蘭黛莉卡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引來嘉飛爾的不解。而面對他的疑問,法蘭黛莉卡攤開雙手。
海登沒品的態度讓法蘭黛莉卡背過臉,不過不知爲何他卻更加開心。他就這樣不客氣地站到法蘭黛莉卡面前,硬是摟住她肩膀往自己身上抱。
「──離開俺大姐,混帳王八蛋!!」
幸好傷口沒有如自己擔心的嚴重,就在放心時聽到這話,法蘭黛莉卡面色一僵。放下爲了檢查腳而稍微掀起的裙襬,然後看向說話者。
對方品頭論足的視線讓法蘭黛莉卡的怒氣到達頂點,巴掌毫不留情地朝海登臉頰扇下去。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因此皺眉。「嘻嘻。」姐弟倆一樣的反應惹笑海登。接着。
與不安一同開始的克斯澤爾觀光行程,違背了法蘭黛莉卡的不安,反而引發嘉飛爾的莫大回響。儘管在法蘭黛莉卡眼中缺乏甜食美味和漂亮景色構成了不安要素,但對於單純喜歡大的東西的嘉飛爾而言,這座都市的無機質本身就是優點。
但是,海登卻在這時候縱身往後一躍──
海登故作神祕地這樣說,接着彈響雙手手指。
「我所建立的國家,唯有堅強美麗的雌性才能勝任正妃這位置。」
嘉飛爾東張西望,拉扯法蘭黛莉卡的袖子。
「出生到現在大約二十年,我都不知道自己不是女的。」
「……大姐~這樣好嗎?就只有本大爺在高興?」
工廠出現異狀,嘉飛爾立即發問,卻被海登嘲笑。「你這個人……!」對海登的言行感到憤怒的法蘭黛莉卡忍不住大聲起來。
「居然說本大爺平凡。懷疑本大爺跟大姐有沒有血緣關係,理由該不會是個頭吧。是的話那壞的是大姐喔。」
「你的特徵,比我們還要不明顯呢。」
「說話方式真是有氣質呢。啊啊,我明白我明白。先美化看得見和聽得見的部分,是妝點自己的第一步。」
宛如反彈般撇過頭的海登,慢慢地轉動脖子回到原位。
並不是基於海登說的吸引雌性的魅力導致,而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對威脅的反應──
「告辭。下次見囉,我的正妃。」
「哦哦,很有氣勢的孩子。假如對上的不是我可就危險囉。」
看着弟弟朝氣蓬勃的背影,法蘭黛莉卡走近工廠外頭的柵欄並將身體靠在上頭,同時把右腳從新鞋中拔出。
「是啊,頂多牙齒比較尖銳。再來就是全身散發着吸引雌性的魅力。」
眼見弟弟忽然停下腳步,法蘭黛莉卡歪頭不解。
「不要,跟俺,說到,和羅茲瓦爾,有關的,話題。」
「我明白我明白!妳想問的不是我的名字,對吧?不過用不着問,妳的血液應該也察覺到了,同輩。」
「雖然無法釋懷,但現在比起這個……」
「呿!聽不懂啦……那就走囉!」
「那麼,你也跟我一樣,是半獸族囉。」
當事人琉茲要是聽到的話,肯定會對這沒來由的答謝感到疑惑吧,但此時此刻的法蘭黛莉卡並不在意。
半獸族,指的是亞人族當中,人族特徵特別明顯的獸人。一樣是身體能力強且有着能夠獸化的特質,但是平常幾乎無法從外觀分辨出與人族的不同。
「──哎喲~~看了會凍未條喔。這樣的大美女竟然佛心地露出美腿給人看。」
「哈哈哈哈,不是不是。我說過了吧。──你血液平凡。」
繼續板着撲克臉,法蘭黛莉卡只反駁海登講的這個字眼。
「對吧對吧對吧對吧。」
「魔造具~?」
「你這……!」
「很稀奇吧。在故鄉外邂逅了跟自己相同境遇的人。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們是連彼此都注意不到的生物。」
「沒有我想的嚴重呢。這樣的話……」
對方語重心長地慢速告知,法蘭黛莉卡垂下肩膀。失敗了。
熱血沸騰的他,一定會狂問工廠職員,徹底享受第一次的克斯澤爾之旅吧。
調整口氣與修飾外表是第一步,也是自己離開森林後一開始學習的事情──
「我嗎?我是海登•加洛。」
「大、大姐!那是什麼?那個看起來像超大箱子的東西!」
爲了「約會」而穿的新鞋,卻導致腳有點磨破皮。
「……爲什麼大姐這麼自豪,這俺是不知道啦。」
「唉、唉呀,癟嘴了……不是老爺本人,是老爺父親的功勞喔?」
「其實呢,嘉飛爾剛剛也認爲很厲害的魔造具啊……起源自老爺的梅札斯家,聽了你覺得怎樣?」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魁梧高個子,沒有光澤的金髮整個往後梳,外表呈現野性風格的男子。他摸摸嘴邊修剪整齊的鬍鬚,露齒一笑。
「嘿~站直的話個子很高嘛。胸部和腰桿也很贊。我越來越喜歡妳了,女人。」
「可以做得比人力還要快速又準確的魔造具,不僅被導入工廠,還輸出到其他都市進行生產……也因此提升了克斯澤爾的價值,甚至被稱爲五大都市之一。與其他四個都市不同,是近年來才被列入五大都市的稀有案例喔。」
「魔造具」,是支撐起這個工業都市克斯澤爾的繁榮,並將之推升到五大都市之一的最大因素。以魔石爲動力來源,做出人力不可能辦到的工作。不僅在羅茲瓦爾宅邸被用於點火做飯和加熱洗澡水,在王都也被用於噴泉等多種場合,現已是克斯澤爾的一大產業。
「──!可以嗎~!不行,畢竟魔造具是那傢伙的……不對,跟那沒關係!」
「嘉飛!」用鼻子感知到後,法蘭黛莉卡立刻呼喚弟弟。
「哦~知道啦~!」
話音剛落,嘉飛爾就怒吼着迅速衝進工廠裏。法蘭黛莉卡也連忙跟進,要去確認魔造具工廠騷動的原因。
然後看到了。──其中一臺魔造具正閃耀着光芒,在廠內失控暴走。
「這是……」
懷疑看錯的法蘭黛莉卡,眼前是一臺亮着綠色和黃色光芒、負責壓縮金屬的魔造具。
把上下兩片鐵板貼合,將夾在中間的金屬塑造成型的魔造具,在克斯澤爾來說是相當常見的東西,可是現在卻發出鮮豔刺眼的光芒。
更何況這臺魔造具還自己動起來,主動去破壞人類和其他魔造具。
「──!不行!」
差點停下腳步的法蘭黛莉卡腳踢地面,救出差點被失控魔造具弄倒的器材給壓死的作業員,勉強防止了被害擴大。
再來就是趁沒有人被波及的時候──
「老老實實地、停止發光吧──!!」
嘉飛爾吼叫,兩隻手伸進會上下動的兩塊鐵板之間,強行破壞魔造具的構造並拆散。伴隨着金屬被撕裂的絕命哀號響蕩,內嵌的魔石在衝擊下裂開,瑪那四溢,緊接着光芒蜂擁而至。
簡直就像整羣飛蛾撲火般,所有的光芒往一處集中。
「消失吧!」
在瞬間吸收光芒的魔石被拳頭撞擊,然後就伴着高亢聲響碎散。
魔石是純度高的瑪那結晶,因此破裂後碎片就化爲瑪那粉塵四散於空氣中。連同讓魔造具暴走的光芒也跟着混在其中逐漸消失。
之後魔造具就成了一塊廢鐵,絲毫不留曾經發光的痕跡。
「嘉飛,幹得漂亮。多虧了你,沒有人傷亡……」
「好像是呢……不過~」
「嘉飛!建築物的後面!!」
都市市政廳是六層樓建築物,都市長辦公室位在最頂樓。姑且不論一個人的情況,抱着別人的話就算是法蘭黛莉卡也很難從這高度平安着陸,一般人更是免不了摔死。
下一秒,嘉飛爾就伸長手抓住法蘭黛莉卡和雷諾的衣服,將他們拉倒。整個人失去平衡倒向地面,法蘭黛莉卡差點叫出聲來。──不,說不定真的有叫出聲,只是包含她自己在內,沒人聽得見。
「雷諾大人!市政廳裏有多少人!? 」
「無所謂。比起禮儀,我更看重他拯救都市市民的能力。」
4
論不投機取巧,會好好完成領主工作的人,沒有人做得比羅茲瓦爾還好。
「──必須阻止。」
聽了之後,法蘭黛莉卡厲聲呼叫弟弟。
唯有阻止魔造具纔行。法蘭黛莉卡衝出去,攀住後退準備進行第三次撞擊的魔造具。跳進那輛擁有縱向加長車廂的獸車,結果近距離看到光蟲硬是推動本來不會自主行動的魔造具。
──現在,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兩人爲了報告魔造具工廠內發生的怪事,因此中斷了「約會」,前來工業都市的都市市政廳。
「要說的話,是這個都市特有的現象。使用魔造具的工廠附近有很多目擊案例,也確認到與魔石會互相感應。所以有這種推測,作爲魔造具動力來源的魔石,被消耗殆盡後的瑪那殘渣,可能跟某種微精靈有連結。」
「不得無禮!對不起,都市長大人。舍弟剛從鄉下出來沒多久,用字遣詞有失禮數……」
工業都市的特有現象,其危險性就如兩人剛剛所目睹。不過雷諾卻說不是從以前就有,而是這幾個月才發生的問題。
腳踢外牆來減緩下墜力道,抱着雷諾的法蘭黛莉卡勉強抵達地面──頓時,魔造具第二下撞擊撼動市政廳,轟然巨響一口氣推倒建築物。
「對了,您提到光蟲對吧?請問那是什麼呢?」
「那傢伙,搞這陰險手段……!」
要是再喫這麼一記,整個市政廳不知道會怎樣崩塌。
「──包含職員的家屬在內,共十二人。」
此刻早已顧不得失態,法蘭黛莉卡放聲大喊。爲了不被轟鳴聲蓋過,必須將聲音傳達給嘉飛爾。而結果很快便揭曉了。
「──趴下──!」
「──情況我瞭解了。作業員的證詞也一致。他們的安危是無可取代的。工廠設備的損耗,你們不須負責。」
緊接着是有個東西,以強烈的力道猛然撞上都市市政廳最頂樓的牆壁。
牆上開了一個大洞,可以一覽工業都市的景緻。而在那一望無遺的景色中,有一臺帶着淡淡光芒的巨大建築用魔造具。
站在雷諾的角度來看,相當於被交付了脫離常識的情報吧。表情雖然不變,但聲音卻反應出來。這時,法蘭黛莉卡呼喚他。
當然,這並不是自然現象──
「放任那個光蟲爲害作亂,不就很危險嗎?」
「什麼意思?你們似乎對光蟲造成魔造具暴走的原因有頭緒?」
心態柔軟地接納法蘭黛莉卡的推測,雷諾也導出相同擔憂。
被皺眉的嘉飛爾提醒,法蘭黛莉卡不禁眨眨翠綠雙眼。
頓時,聽到巨響的衆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開始營救被拋進蓄水池的職員。而這段期間,破壞市政廳的動作仍在進行──
雷諾所做的推測,給法蘭黛莉卡的感覺頗有說服力,因此點頭贊同。
「嗯,是的。只是不清楚具體的方法……」
「無法理解,爲何要做此種確認?」
原本是用來將建材運送到高處,看起來像是附有梯子的獸車。而現在這臺魔造具載着大量建材,狠狠地撞進都市市政廳。
對嘉飛爾說明的同時,法蘭黛莉卡內心佩服雷諾的決斷力。
由於工廠的魔造具失控原因被認定是光蟲,所以就沒有想太多。結果完全忘記嘉飛爾所說的事──方纔的無禮男子海登•加洛的詭異言行。
無論如何,雷諾似乎也已充分考慮到法蘭黛莉卡與嘉飛爾的能力,以及海登•加洛與事件相關的可能性。
而三個人也跟着物品一起滾到房間角落。撐起上半身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然而看向牆壁後卻目瞪口呆。
因爲緩緩退下的高處作業用魔造具,現在又再次加速,逼近而來。
窗戶伴着高亢聲響破裂,法蘭黛莉卡帶着雷諾一同逃到建築物外。
「爲了維護老爺的名譽,我個人是很想否定那個綽號的……」
「……的確,那光芒給人的感覺很像微精靈。」
「蛤~?爲什麼需要羅茲瓦爾那傢伙的幫助?」
「──」
見狀,法蘭黛莉卡把身子探出魔造具外,查看市政廳──
「──」
爲什麼會很難過的樣子呢?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嘉飛爾說:
嘉飛爾成功阻止人員傷亡,法蘭黛莉卡拍他肩膀勉勵,卻發現弟弟聲音帶着失落而不解皺眉。
「纔不是咧。本大爺討厭那傢伙,跟現在討論的是兩碼子事。大姐應該也知道吧。就是那個利用光蟲還是什麼東西做壞事的傢伙啦。」
「那個東西,在這個都市叫做『光蟲』。」
「有人與光蟲溝通,操縱光蟲去作亂也不奇怪了,是嗎?」
面色鐵青,在空中慌張失措的職員們飛越法蘭黛莉卡他們的上方,落在位於市政廳後方的蓄水池中。
雖然自己的五感比常人敏銳是事實,但坐實了世人對羅茲瓦爾的錯誤評價,對法蘭黛莉卡來說多少有些遺憾。
「別搞砸了,大姐──!」
嘉飛爾對呼喚沒有反應,法蘭黛莉卡就面向他再喊一次。可是弟弟依然沒回應,兀自盯着窗戶外看。
「──?」
那玩意的性質越看越像微精靈,法蘭黛莉卡咬牙切齒的同時破壞掉動力來源處──內嵌魔石的地方。魔石破裂,光蟲煙消雲散。
「原本尚在確認。不過你們看到的例子,證明了這點。」
被強大的撞擊力道蹂躪,以爲天旋地轉了,室內的桌椅和櫃子包含三人所坐的沙發,全都整個飛起來集中到房間的一邊。
五樓以下的窗戶同時破裂,裏頭的職員被接連扔出屋外。
「這樣啊。邊境伯的『亞人癖好』派上用場了。」
「──其實,這就是克斯澤爾這幾個月來所出現的新問題。」
「──」
「快來人幫忙!救出掉進水裏的人!」
即便光蟲的具體生態和身分不明,只要有可能性就能夠仿效前例來推導。那個叫做海登的男子,很有可能有辦法命令光蟲。
原本打算都市內部自行收拾,判斷難以達成後就立刻拜託領主出面,是身爲都市長的正確判斷。既然委託的對象是羅茲瓦爾的話,那應該就不會有事了。
然後,正當默不作聲的嘉飛爾微微抽動鼻子的時候──
即便面臨生死關頭仍舊沒發出一聲慘叫的雷諾,膽量奇大無比。
頓時,魔造具就像死掉般停止了動作。
千鈞一髮之際察覺到攻擊的嘉飛爾,氣到牙齒打顫吼叫。憤怒的矛頭是對準不見蹤影的海登吧,不過要等之後才能發泄了。
「誠如剛剛所言,光蟲是從以前就被確認過存在的東西。但由於只被目擊在魔造具旁邊出現,因此大家都認定其無害。可是自從這幾個月來開始收到魔造具的狀況欠佳或是出現異常動作等報告,於此同時光蟲的動向也開始出現異常。」
「除了找老爺商量光蟲的對策外,也應該要追蹤那個男人……海登•加洛的下落。容我僭越,我與弟弟應該可以用鼻子追蹤他。」
不過──
聽到連續發出的水花聲後,離開法蘭黛莉卡懷抱的雷諾立刻發號施令。
當然,頭一次聽到這話題的雷諾也忍不住追問。
瞬間理解法蘭黛莉卡這麼問的用意,雷諾這樣回答。
「新的問題,是嗎?」
「我們有遇到動手的傢伙。是個討人厭的半獸大塊頭。那個傢伙一彈響手指,工廠就發生騷動。那傢伙,用某種方法操縱着光蟲吧。就像『隨多科斯特的笛聲起舞的大老鼠』。」
「……這麼大又帥氣的魔造具,俺卻毫不留情地破壞掉了。」
「嘉飛!穿過地板救人!我去外面!」
「本以爲可以在都市內解決,但比起調查原因,優先處理受害狀況纔是當務之急。我打算緊急要求梅札斯邊境伯的幫助。」
大聲回應的嘉飛爾當即踩碎地板,同時法蘭黛莉卡撲向單膝跪地的雷諾,抱起塊頭大的他後就用背部去撞跟魔道具反方向的窗戶。
「都市長大人。方纔有說推測光蟲是接近微精靈的存在吧。是的話,就像精靈術師可以與微精靈交談,締結契約並加以使喚……」
在那邊報告發生的事,連破壞魔造具的經緯都說明結束。
「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請問,您真的不生氣嗎?」
「嘉飛?」
「實在是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這麼回答後,雷諾緩緩搖了搖那張眉毛稀疏、輪廓深邃的臉。
承蒙對方大器不追究的嘉飛爾卻絲毫沒有反省,於是被法蘭黛莉卡捏了側腹一下。法蘭黛莉卡嘆口氣,接着爲了重新開始被中斷的話題而開口。
面對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的視線,雷諾微微點頭道:
「因此,我明白你很討厭老爺,但是……」
「利用光蟲做壞事……啊。」
喜歡棱角分明巨大物體的他,悲傷地低頭看着壞掉的魔造具。
「那麼,是光蟲造成魔造具做出異常動作嗎?」
整起事件真的非常奇特。再怎麼說,那臺魔造具散發的光芒是───
「哦~大叔很通情達理嘛。大姐也不要想太多……好痛!」
「蛤~?還取名字了~沒聽過啦,大叔……好痛!」
「嘉飛,這座都市是西方邊境伯,也就是老爺的領地之一。領地發生問題,領主當然要處理應對囉。」
「就立刻行動吧。嘉飛,很遺憾今天的『約會』就到這邊……」
儘管知道窺探對方的臉色很是失禮,但畢竟這名男性從法蘭黛莉卡他們進入辦公室後到說完事件經過之前,表情都不曾有變化。不讓人看出臉色是政治家的資質,只是克斯澤爾都市長雷諾•雷克斯把這點發揮到淋漓盡致。
「沒事。」被狐疑反問的法蘭黛莉卡惶恐地不敢追問。
由於宅邸裏有精靈術師愛蜜莉雅,而每天早晚她都會與周圍的微精靈對話,因此法蘭黛莉卡也很常看到她進行例行作業的模樣。在愛蜜莉雅周圍飛舞的微精靈,看起來很接近被都市稱爲光蟲的光芒。
「──噗哈!」
就算沒有受到最後一擊,市政廳大樓也即將崩塌。此時嘉飛爾突破瀰漫的煙塵衝了出來。他左右手各抱着一人,背後揹着一人,嘴巴還叼着一人。
連同被扔進水裏的八名職員,雷諾所說的十二人全都救出來了。
「嘉飛,你變得這麼強壯了……」
安心撫摸胸膛的法蘭黛莉卡,內心滿是感慨。
當然,早在久別重逢當晚,險遭殺手魔手的法蘭黛莉卡就已經見識過嘉飛爾的實力。可是這話說的不一樣。
不單是爲了別人而戰鬥的力量,還有爲了拯救人的力量,弟弟都有。
「奶奶,妳真的把嘉飛養得很棒喔。」
心中湧現對弟弟的成長感受到的自豪,以及對養育弟弟的琉茲產生的感激之情。
深刻品味後,準備跟嘉飛爾他們會合時──
「──唉呀,真是了不起。沒想到劣等生物一個都沒死。」
耳邊突然聽到這聲音的瞬間,法蘭黛莉卡全身膨脹一倍。
佩特拉替自己選的衣服承受不住法蘭黛莉卡手腳和身體來自內側的膨脹而破裂,金色獸毛即將蓋住雪白肌膚。
然而在那之前,忽然現身的男子海登•加洛的攻擊先發制人。
「要讓正妃脫衣的話,我會在寢室親自動手。」
跟着下流言論一併使出的拳頭直擊法蘭黛莉卡心窩,力道直達背部,內臟被震動的痛楚讓法蘭黛莉卡慘叫,雙腿失去力氣。
沒了東西支撐身體,只能屈辱地被海登撐住,意識就這樣遠離。
對方朝着法蘭黛莉卡說──
「雖然有點偏離預定,但爲了迎接正妃也是莫可奈何。──來吧,讓我與妳的血脈交融,驅逐劣等生物,共築一個全新的王國。」
海登陶醉不已的宣言,沒有傳進法蘭黛莉卡耳裏。
「正是!解開血液的神祕,等同解鎖生命的祕密!因此,小姐妳的血,將會成爲推動世界進入下一階段的龐大助力──」
5
滔滔不絕於耳的同時,男子手邊不停響着鋼鐵互相摩擦的聲音。
「不過海登,我也明白你的心情。多麼驚人,美麗的『稀血』擁有者終於出現在我的眼前!」
「喂喂,沒必要那麼卑賤自己。你的確很醜,但醜陋的事物可以襯托美麗的存在。而且比起劣等生物,你要好得多了。」
「我也要感謝你。幸得有你,帶所有人逃出生天。」
果不其然,男子一站到被綁的法蘭黛莉卡面前,眼中的光芒更甚。
──咬緊牙關,不是衝向姐姐所在之處,而是正在施暴的光蟲。
海登聳肩道。與他交談的人慢慢走到亮處。
「不好意思,可以問一下嗎?」
法蘭黛莉卡對於「稀血」這個字眼有印象,也知道自己就是這種人。自己之所以被允許在「聖域」外頭工作,被羅茲瓦爾僱用的理由之一,就在於體內流着特殊血液。
「用不着服從沒關係。不失去霸氣的雌性,方適合我的國度。」
「這是我靈魂的血液標本。我是探究者。專注在血液蘊藏的力量上,目的是要解開其神祕之處,以及藉此拯救世界。」
被鐵鏈綁在冰冷裸岩牆壁上,整個人被迫站着的法蘭黛莉卡,估算自己失去意識的期間不長,因此這裏應該離克斯澤爾沒有多遠──
「聖域」被解放,決定離羣索居時琉茲說的話在腦子裏播放。而對琉茲的這番話,法蘭黛莉卡的回答是:
『法兒啊,不要詛咒自己的出身。老身們長年積累的後悔,還年輕的法兒和嘉寶不會重蹈覆轍,就是讓老身們感到無比高興的事情了。』
那刺耳的聲音,是用小銼刀削磨鋒利爪子的產物。仔細修剪爪子的男子──海登•加洛熟練地磨好左手五隻指甲。
可是──
沒有理會對這樣的人世感到失望的法蘭黛莉卡,男子的眼神開始變得更加異常。他用細如枯枝的手指,直接解開自己披着的外套前襟,敞開底下的身子。
「血液的神祕之處,還有解救世界……?」
「海登,小姐的樣子如何了?」
「──『亞人戰爭』敗北,就是讓那些劣等生物猖獗的最根本原因。」
魔造具附近都沒看到法蘭黛莉卡的身影。
「妙極,妙哉,我期待已久。這正是我期待已久的時刻。妳,也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身體瘦到像是隻有皮膚包在骨頭上,肌膚呈病態慘白色的白髮男子。乾巴巴的肌膚和毫無光澤的頭髮,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會動的屍體,不過雙眸卻綻放神采奕奕的光芒蓋過那印象。
近距離瞪着海登的臉,法蘭黛莉卡的表情因厭惡而扭曲。見狀,海登那鬍鬚修剪整齊的面容漾出笑意。
「我很溫柔對待妳了吧。小心翼翼避免妳受傷……不過,要是搞砸就糟了,所以下手重了一點,這點無法否認。」
「如果事情會拖得很長,那我可以先睡一下嗎?昨晚我沒睡好,在事態演變成這樣之前,我本來很期待今天的。」
「嗯啊。」從嘉飛爾的視線和表情掌握到法蘭黛莉卡遇襲的雷諾問。點頭的嘉飛爾感到不甘心的同時,也肯定了對方的疑問。
聽了法蘭黛莉卡的話後安靜了一下,接着笑聲就塗抹整個空間。
對雷諾表達的謝意不以爲意,嘉飛爾看向已經停止暴走的魔造具。
聽着他張開嘴巴放聲大笑的聲音在空間中迴響,法蘭黛莉卡不悅地扭動身軀──被鐵鏈綁住的手發出徒勞無功的聲響。
「我一定會做到。可是,我沒聽說過會被這些紳士們追求呀,奶奶……」
痛切感受自己能力不足,但要被打垮還太早了。
當然,她內心是否定那個夢想,但要是隨便脫口而出的話,貼在下巴上的手就會捏爛亂說話的嘴巴。法蘭黛莉卡確定對方會這麼做。
6
想也知道,所有聲響的發源處都可以看到淡淡光芒──被光蟲附身的魔造具,散發着璀璨的危險光芒。
當然,對於生下自己的母親心裏只有感謝,對於折磨母親的父親則是心情複雜,不過能夠出生這件事,自己是滿懷感激的。
話都還沒說完,遠方就先響起轟然巨響。而且不只一次,響了兩、三次,還分別從不同方位連續傳來。
「──」
「嘉飛爾先生,莫非法蘭黛莉卡小姐……」
不管是生來就是半獸,還是揹負着重要宿命而活,都一樣感激。
而保持沉默,讓海登眯起眼睛,回:
偏偏在這邊救了法蘭黛莉卡的,是抓住男子面部的海登。
因爲衣服內部吊掛着無數個裝有紅褐色液體的小瓶子。
「──稀血。」
「嘉飛爾先生,沒事吧。有受傷嗎?」
不想認爲自己的出身和琉茲的話是負擔,可是現在這狀況,實在很想抱怨說會不會太不幸了。
想到這邊時,嘉飛爾微微睜大眼睛。
男子興奮到尖起嗓子拔高音,法蘭黛莉卡則是思索這個單字。
「不錯,我們的正妃身體狀況很好喔,老師。不管血液多優質,若是個弱小的醜女,是激不起任何人的崇拜之心的。」
對方詢問的時候微微降低語調,法蘭黛莉卡沉默。
「是叫做海登•加洛的混帳王八蛋……!」
對這樣的行爲感到噁心,但法蘭黛莉卡只能用撇過頭來表達想法,並把注意力轉向海登對面,也就是觀察四周。
在遠去的意識中,法蘭黛莉卡在想的只有一件事──對於自己又跟嘉飛爾分開的強烈自責。
正在觀察四周的法蘭黛莉卡突然聽到第三人的聲音,嚇到肩頭抖了一下。
頓時感到噁心的法蘭黛莉卡差點叫出聲來,不過看到衣服裏頭的東西后,慘叫反而縮回去。
「──!」
吐出嘴巴里的沙子,嘉飛爾朝跑過來的雷諾這樣應答。
「我不是在問你美醜與否。你以爲我會介意那種事嗎?」
「──」
「好女孩。美麗,堅強,也很懂事。除了血脈以外的原因,讓我移不開視線。」
「……本來不知道的。但有些資訊聽了我也不想知道。」
「國家、王國、國度……你到底有什麼企圖?不會真的打算建立自己的國家吧?」
「那件事被人叫做露格尼卡的內戰,聽得我火都上來了。王國以外的地方在記述這件事的時候簡直都像是與己無關。不過,火種處處有,數量無限多。還有更多無窮無盡的空間,可以讓火勢進一步蔓延下去。」
被海登打暈的法蘭黛莉卡,被帶進的地方──空氣冰涼,光源只有微弱的銀白光芒,以裸岩構成的空間。空氣沉重和溼氣高,加上聲音會迴音,從這些線索可以知道自己位在類似洞窟內的地方。
情不自禁讓鐵鏈發出聲響,這樣的反應讓海登笑得更深並放開她的頭髮。接着轉過身,迎接緩緩走過來的人影。
「老師,到此爲止。要是繼續威脅我的正妃的話,我可是會傷腦筋的。」
不論是本能還是依據自身的經驗,有那種眼神的人都不會是正經人。
「開什麼玩笑……開這什麼狗屁玩笑,海登•加洛──!!」
「如果我說是的話,妳會對我的夢想嗤之以鼻嗎?」
就交給你了。然而在把市政廳後續收拾託付出去之前,事態急轉直下。
立刻就直覺到法蘭黛莉卡被那個叫海登•加洛的傢伙帶走了。攻擊市政廳是個幌子,真正的用意是擄走法蘭黛莉卡。
「──呵呵,哈哈哈哈哈!」
因爲完全不知道他在講什麼,所以也無從思辨下一步。──剛好相反。
驚愕到瞪大眼睛,嘉飛爾看向聲音來源。直衝天際的塵埃,有些是火舌,每一起災害的氣息都讓全身寒毛直豎。
「喂喂,不要白費功夫弄傷身子。受傷的正妃可不體面。」
「咳──呸!你以爲本大爺是誰。不用擔心啦。不過本來是想把所有人都帶出去,趕不上的那瞬間有點發寒就是了。」
「妳當然有自覺吧?自己的血,跟其他的人的血相比格外特別。瑪那的蘊含量,吸血種吸取血液時感受到的味道和效用也不同。妳知道的吧?別人的血液若是流入人體就會化爲劇毒,可是稀血不會,因爲這是神祕之血!」
懷着割裂內心的渴望,嘉飛爾勇往直前。
雖然對大力說明的男子感到過意不去,不過讓別人喝自己的血這種念頭連想都不想去想。就算喝的人說好喝、力量變強了,都很懷疑自己真的能因此高興嗎。
海登邊這樣說邊走近,並一把抓住法蘭黛莉卡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是與光蟲失控有關的人物嗎?這次的破壞,也不是偶然呢。」
「哈!對本大爺來說,這種事當然是輕而易舉。大姐……似乎也進行得很順利。」
被迫收聽意外又失禮的理論的法蘭黛莉卡說不上話,男子卻步步進逼。眼見滿腦子都是暴戾想法的男子接近自己,法蘭黛莉卡本能地感受到恐懼而抵抗。
「明明是你先揍暈我把我帶來這,還擅自囚禁我……」
要是能用力地將這股活力都砸向海登的話該有多好。如果現在就能要回被擄走的姐姐的話該有多好。
而且自己正中敵人下懷,沒能保護到法蘭黛莉卡。
在都市各地同時發生由光蟲造成的新災害,彷彿在嘲笑姐姐被搶的嘉飛爾。只能認爲這一定是海登的策劃。
他舉起左手,從指縫間看過去。裝腔作勢的態度,讓法蘭黛莉卡長聲吐氣,開口說:
「嗯?什麼事?」
把最後抱着脫離的四人放在地面上,生還者道謝後就被帶去治療,嘉飛爾這才吐氣放鬆。
怒意上衝導致視野變成鮮紅,嘉飛爾雙腿使力。踩踏的地面產生龜裂,呼應憤怒的「地靈加持」開始汲取活力。
「在搗亂工廠後,又衝着俺們來的吧。畢竟知道俺們跟你在說話,爲了封口就……」
「那個……混帳東西……!」
「怎麼了?」雷諾問,但嘉飛爾沒理他,而是彈跳起身轉過身,眯起綠眼瞪着不動的魔造具。
「──」
說完,他放開法蘭黛莉卡的下巴,改成用手梳理她的金色長髮,然後吻上她的髮絲,彷彿真心憐愛般。
──不,真正的源頭並不是光蟲。
坍塌的建築物殘骸對面,是失去光芒且不會動的魔造具。嘉飛爾在努力拯救人命的期間,法蘭黛莉卡就去阻斷源頭光蟲吧。
「抱歉,本大爺要優先救回姐姐。之後的事──」
「哞嘎!」被海登握住嘴巴的男子發出慘叫。但是要放下掙扎亂動的男子時,海登的表情微微一僵。
「呿!手真不老實……不,是牙齒不老實的老師。」
「咿!咿!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海登……」
海登咂嘴後鬆手,可以看見他的拇指根部在流血。
看樣子,是抓住男子臉的時候碰到對方的牙齒導致受傷冒血。但是,男子接下來的行爲卻異常至極。海登的血一滴在地面,男子就立刻整個人趴在地上開始舔血。
又是讓人想要慘叫的詭異行徑,不過看到男子的嘴巴後就能理解。
「那獠牙,還有舔血的習性……是吸血種,而且還是蝙蝠人。」
還有對血液執着不已的行爲,再再都讓法蘭黛莉卡看出男子的身分。接着,她看着海登並繼續說下去。
「然後,你也是有『稀血』的人。」
「果然是聰明的女人。精挑細選是值得的呢,法蘭黛莉卡。」
「──!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當然知道囉。你以爲我真的會對路邊巧遇的女人說要迎娶她當正妃嗎?那種事只會發生在童話故事裏或是虛構的故事中。」
意思是今天的事絕非偶然。被聳肩的海登瞧不起的法蘭黛莉卡大感屈辱的同時,理解到一切都是早就規劃好的。
包含在工廠遇到海登,之後的魔造具失控騷動,以及都市市政廳被破壞而倒塌,全部都是。
「那麼,是看上了我的『稀血』,纔在克斯澤爾引發騷動?」
「喂喂,別講得自己的價值就只有血而已。我對妳的身體也有興趣和用處。不過,那場騷動的真正目的的確就是妳。」
「……你是怎麼操縱光蟲的?」
「是這個『血液標本家』李奧納多•巴羅內斯老師的研究成果。」
舌舔手上傷口的海登,俯視趴在腳邊的男子──說是這位叫做李奧納多的男子的功勞。
「我是完全沒感覺,不過這世上似乎有些人的體質,能夠比其他人更能發揮出魔石的性能。跟加持不同,這種體質寄宿在血液中……老師抽出其中的成分,最後得到的結果是:能夠操縱從用舊的魔石中生成的光蟲。」
「對,就是這樣。完全上了對方的當,大姐就……」
「那些奇怪的孩子們是微精靈……?不對,似乎有點不一樣。就是那些孩子在城裏作亂嗎?」
聞言,克林德眯起眼睛,愛蜜莉雅驚訝的眼珠則是睜得更大。
陣營成員之一,還是領袖人物的她出現在這裏,嚇到了嘉飛爾。
新出現的怪光蟲纔剛冒出頭,拳頭就不計一切準確無誤地打穿魔造具的魔石。接着再飛也似的跳向其他地方讓魔造具開始低鳴的怪光蟲,用迴旋踢讓下一個敵人沉默。
方纔怪光蟲身體消失不見的神祕現象,如果是克林德做的好事的話,那助攻根本不能說是棉薄之力,更不是湊巧級別的幸運。
「能被記住,實屬光榮。如您所言,本人服侍於年幼的安妮羅潔大人,名叫克林德。再次介紹。」
生出光蟲的核心魔石破裂,怪光蟲也隨之跟着消失。
「我們跟人族,並不是競逐物種優劣的關係。就只有有些不同而已,我不認爲那能構成優劣的差別。」
平靜的嗓音接在愛蜜莉雅的話語後,嘉飛爾連忙轉頭看過去。結果就跟站在自己背後臉色冷峻的青年對上眼。
「──!」
「……結果,你到底打算拿我怎樣?」
東奔西跑徹底殲滅不斷湧出的怪光蟲,焦慮直線攀升的嘉飛爾,總算有辦法把苦處吐露給其他同伴。
正要飛奔過去,嘉飛爾的脖子就感受到身後有膨脹的氣息。
只是在那之前,要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李奧納多抽乾的話,可就沒輒了──
被變成冰柱的怪光蟲正上方,有個人影輕盈落地。是舞動着銀色長髮,安心撫摸胸膛的半妖精──愛蜜莉雅。
「大姐!雖然城裏很危險,可是大姐也很危險啊!」
「急匆匆地……」
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怪光蟲的身體所在的空間整個不見,不管是蓄積的瑪那還是奇怪的身軀,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當然,核心魔造具被挖除的怪光蟲無法保持自我,化爲光之粒子消散開來。
正好打敗第十隻怪光蟲,嘉飛爾正要喘口氣。
「喂喂。抱歉啦。因爲妳說了不懂事的話,所以不小心就煩躁起來。我雖然喜歡好強的女人,但可不喜歡不好相處的女人。」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正要釋放強光的怪光蟲身體突然消失。
嘉飛爾咬牙切齒。除了他以外,雷諾指揮的都市衛兵們也在四處奔波,但卻都趕不及。
法蘭黛莉卡想要清楚陳述自己的意見與對方不同。
「事實上,人族的發展有別於亞人族。像是魔法和製作道具的技術,那正是克斯澤爾的魔造具,是他們靠努力贏得的成果……」
「可惡,不管怎麼打都會一直跑出來……!」
「城堡……」
「愛、愛蜜莉雅、大人……妳怎麼會在這裏?」
「記得是羅茲瓦爾的親戚,小不點那邊的……」
7
「大姐……!」
作爲核心的魔造具原本是用來研磨金屬的類型,但現在光蟲卻無視其機能與構造,整羣覆蓋住整臺機身,化爲一隻巨大怪光蟲到處肆虐。
可是嘉飛爾卻連道歉的餘裕都沒有。
本來應該被打倒的怪光蟲,光芒包圍兩臺魔造具──因爲附身多臺魔造具,使得要害增加爲兩處,所以纔沒有徹底打倒。
憶起與琉茲的約定,法蘭黛莉卡加強決心。
鐵鏈的強度,是即便獸化了也難以扯斷。將那做爲最後手段的同時,法蘭黛莉卡調整呼吸,等待時機到來。
「嘉飛爾大人,請詳細說明。儘快。」
因爲以魔造具爲觸媒準備變大的光蟲,被整個冰凍起來。
「那是杞人憂天。用不着擔心,我不會讓他傷妳一根寒毛的。等到撤離這裏的準備做完,就先去我的城堡吧。」
「嗯,對。大家應該也都正趕往這邊,先到的人就跟我……」
這一隻怪光蟲劇烈扭動身子,身體的一部分開始發出強光。嘉飛爾知道這是瑪那正聚集到那一點,預示着這次的攻擊將被施放到無法觸及的地方。
「對,妳一定會喜歡的……喂,老師!你要趴在地上舔血到什麼時候!到時就不等你了。快點去收拾。」
心頭被焚燒的感覺越演越烈,不斷逼迫嘉飛爾的精神。
「──看樣子,似乎只有本人。跟上。」
「簡單來說,就是被劣等生物做的魔造具催生出的存在。那些自以爲是的東西,將會被自己所製造的罪行鐵證給反擊。不覺得是一個令人痛快的事嗎?」
下意識回答愛蜜莉雅問題時,嘉飛爾突然大叫。「呀!」被嚇到的愛蜜莉雅眨眨眼表示不解。
「不是啦。大姐被引發這起事件的傢伙給帶走啦!」
可是不可能。剛剛自己才連續打倒兩隻怪光蟲,可是第一隻出現的地方卻有氣息脹大。不可能。轉身看過去,嘉飛爾驚訝地睜大綠色眼珠。
「嗯,對啊,好像叫做光蟲。跟都市裏的魔造具一起爲非作歹……欸不對啦!」
混亂阻止了他的腳步,沒有被妨礙的惡意在別處即將開花結果。但在那之前過程就被掐斷了。
但海登卻把臉湊近到法蘭黛莉卡的面前,簡短明瞭地恫嚇她。剎那間,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陰氣使法蘭黛莉卡的本能顫抖。
禮貌彎腰行禮的青年──克林德的話讓嘉飛爾吐出嘶啞的氣息。
『要我來說的話,稱呼那個爲蟲根本是見識淺薄的發言。那是爲了懲罰扭曲法則者纔出現的存在,應該要被稱爲世界的制衡力量……』
發生什麼事?嘉飛爾陷入極度混亂。
「冷、冷靜下來,嘉飛爾。發生什麼事?你不是在跟法蘭黛莉卡『約會』嗎?你們沒有在一起嗎?」
「啥……」
不管是舔地板的李奧納多還是嘲笑人類的海登,都觸怒了法蘭黛莉卡。
「太好了!似乎趕上了!」
「──」
「等──」
「爲什麼局外人的你,會跟愛蜜莉雅大人一起?」
既然想要儘早趕去姐姐那邊,就只能儘快、儘量地讓怪光蟲安靜。爲此,朝着下一隻怪光蟲的所在處──
「這樣子……」
「──請恕我失禮出手協助。一下子。」
從冰柱上跳下來的愛蜜莉雅在嘉飛爾旁邊落地,然後環顧城市。
「……俺跟大姐在逛街四處繞的時候,有個討人厭的傢伙纏上大姐。本大爺也不知道原理,可那傢伙讓光蟲亂來導致大家忙亂的時候……」
「還爲什麼,在宅邸都能聽見都市這邊傳來非~常大的聲音。而且還冒出很多道煙霧,所以就急匆匆地趕來了。]
──而在工業都市,嘉飛爾的奮鬥超越了法蘭黛莉卡的想像。
「──嗄?」
等這邊的事收拾完,法蘭黛莉卡就會被接去海登的城堡。
「──法蘭黛莉卡嗎?」
也就是說,現在的狀態不能缺少嘉飛爾這個防衛力。
瘦長如鐵絲的身軀包在黑色管家服內,左眼戴着單邊眼鏡的人物──一個月前,搬進現在的宅邸前後曾蒙受其照顧的人。
「我一定要遵守跟奶奶的約定……」
可以的話想盡快去營救身在險境的姐姐,可是一旦自己不在就會出現大漏洞,屆時將會有許多人的性命從這洞口流出去吧。
「在短短的對話中,就講了超過三個刺激我神經的話……」
「少自以爲是了──!」
在工廠暴走的,撞毀市政廳大樓的高處作業用魔造具,都還可以說是光蟲讓魔造具失控,可是眼前的這個可不一樣。
「正好有事造訪宅邸,恰巧遇到這次的事件。湊巧。因此就跟愛蜜莉雅大人一同前來解決。棉薄之力。」
無法逃離的自相矛盾命題,毫不留情地消磨嘉飛爾不成熟的靈魂──
這比起捏住下巴靠蠻力讓人沉默,發揮出更明確的效果。

「──」
怪光蟲的一擊就在嘉飛爾的眼前使出,像要嘲笑他的驕傲燒燬整條街──
爲了防止那種事發生而傾盡全力的話,法蘭黛莉卡就會離自己越來越遠。
蹬着街道的力氣大到會留下腳印,飛速如箭矢般的嘉飛爾,身體直直衝向有光蟲圍繞的魔造具──不,應該說是被光蟲擺佈的魔造具。
跟一個沒打算要溝通的對象說話,只會被單方面強壓要求。這時候只能假裝配合對方的期望,觀察有無可逃脫的機會。
因爲現在這時候,嘉飛爾一定也爲了尋找法蘭黛莉卡而在努力奮鬥。
但是事態卻不給他片刻安寧,都市的其他地方緊接着又開始有魔造具暴走,新的怪光蟲出現並危害四周。
由於魔造具是支撐工業都市克斯澤爾生產力的骨幹,因此整個市區處處都有。而魔造具會因爲光蟲而接二連三失控,基本上就跟火種被灑滿都市沒兩樣。
海登本來就一直在反覆說人類是劣等生物,這樣的觀念早就跟法蘭黛莉卡背離。海登自稱跟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一樣是半獸,看起來對「亞人戰爭」以及露格尼卡王國也很有意見,但──
「唔哦哦哦喝啊啊啊──!!」
「──」
眼見海登恢復成原本的神態,法蘭黛莉卡放棄跟他對話。
不只倒抽一口氣,法蘭黛莉卡連話都吞回去。這樣的反應,讓原本滿面嚴肅的海登隔了一秒後,表情恢復原本的輕佻。
而奔過空中的嘉飛爾,飛踢直刺那隻怪光蟲的中心。有一瞬間包圍的光芒有做出抗拒,但後腳跟粉碎光芒,踢壞魔造具本身。
伸直手,踏步往前想要衝過去,卻趕不上。
「擄走了法蘭黛莉卡。聲東擊西。」
「──閉嘴。」
告知完全無法令人心動的預定行程後,海登就揪住李奧納多的衣領強迫他站起來。李奧納多看起來還對地板戀戀不捨,不過卻被海登踹屁股催促,「知道了、知道了啦!」他連忙喊出聲,急匆匆地去進行撤離作業。
用力握緊拳頭,嘉飛爾對自己的失策感到懊悔。
就算市政廳大樓坍塌也不能當作藉口。因爲不久前纔看到海登對法蘭黛莉卡的執着,所以早該想到姐姐會被盯上。
「嘉飛爾。」
就在嘉飛爾悔恨交加時,愛蜜莉雅走到他面前。接着在他要說話之前──用雙手用力包住他的臉頰。
「振作起來!你有看到對方的臉吧?既然如此,能找到擄走法蘭黛莉卡的人就只有你了!」
「──」
「目前,羅茲瓦爾不在宅邸,所以由我下判斷。去找法蘭黛莉卡……不對,帶回法蘭黛莉卡就是你的任務!加油!」
捧臉的手指用力,愛蜜莉雅面對面朝嘉飛爾這麼說。
呆愣了一下的嘉飛爾,很快就聲音發抖反駁。
「等、等一下啊。要是本大爺離開這裏,這個城市和居民都會……」
「這些我們會想辦法!你不用什麼都一個人扛!因爲我們大家都是同一個屋檐下的夥伴!」
「──啊。」
愛蜜莉雅的一口咬定,讓嘉飛爾心頭受到衝擊。
不用什麼都一個人扛。──這正是一個多月前,嘉飛爾敗給昴的原因,也是昴藉助拉姆和奧托的力量,打倒嘉飛爾後拉他入夥的原因。
可是,那是之前在「聖域」一個人生悶氣的嘉飛爾完全不會有的想法,所以纔會喘不過氣來。
「愛蜜莉雅大人,本人也能和嘉飛爾大人同行嗎?提議。」
「克林德先生?」
撇開震撼的嘉飛爾,克林德的提議讓愛蜜莉雅大喫一驚。
「是的。──思量法蘭黛莉卡被帶走的原因,情況可能很緊急。進一步說明,如果是引發這個事態的人綁架了法蘭黛莉卡……」
「那隻要幹掉那個壞人,就能一口氣解決城市的危機嗎……!」
「咳。」哀號化爲氣泡浮出,嘉飛爾跟着血一塊沉入水底。海登嘲笑他。
對於海登的威嚇,李奧納多細聲道:
拳頭陷進討人厭的顏面,並整個敲向對方身後的牆壁上,貫穿巖壁衝到對面去。撞擊和煙塵搖晃整個洞穴,但該注意的不是洞窟的強度,而是把姐姐和眼前的敵人拆散。
克林德引發的現象,只能說是不可思議。
愛蜜莉雅誇口要包下城市的防衛責任,嘉飛爾因擔心加重了語氣,於是她回應時手伸向遠處。
「唔哦哦哦喝啊啊啊──!!」
「一解開鐵鏈,臉會被我的爪子抓花的心理準備。」
要說是連同空間把怪光蟲一併捏爛也行,當時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現在抵達目的地的方法也同樣不可思議。
「你本身可能沒那個意思,可是你力氣卻超出常人。把人帶進這裏的時候也讓她受傷了吧。我有聞到芬芳的血味。」
抵達被僞裝的入口時有想過這不是人工開鑿的洞窟,不過沒想到藏着這麼大的地底湖泊,還是讓人大喫一驚。
「喫我這招!」
自稱可以切斷鋼鐵的鋒利爪子切開嘉飛爾的皮,挖穿肌肉,割斷骨頭,流出的血把整個地底湖染成紅褐色。
「李奧納多!立刻離開這裏!麻煩的傢伙馬上──」
「沒錯。是連鋼鐵也能切斷的自豪爪子喔。是割斷罪人、叛徒和劣等生物脖子的王者之劍。」
「你的自豪是爪子嗎,該死的鬍子混帳。」
「海登,她可是寶貴的『稀血』。不可以粗魯對待。」
「劣等、生物……?」
可是那要是對手並非「半吊子的障礙」。
被海登指出的人在水裏使得「地靈加持」沒法發揮作用,來不及發動治癒魔法就先受了重傷,失血量驚人,導致嘉飛爾的性命逐漸融入水中。
「──是麻煩的訪客。失禮。」
「喂喂,妳這樣講會害我很想解開呢,不過繼續在這種洞穴裏打情罵俏也是一種情趣啦。」
「──去吧!昴也說過,在回到宅邸之前都算是『約會』!」
即便力道被水扼殺了一些,但嘉飛爾鍛練有素的強大臂力如同迫擊炮。即使遇到半吊子的障礙也能毫不猶豫地擊敗對手,展現出驚人的威力。
然而在確認到姐姐就在目的地的瞬間,那些感想全都給忘了。
海登默默地縮短與法蘭黛莉卡之間的距離。在他毫無防備地靠近時,法蘭黛莉卡抬起腿。
看到那雙眼睛的震驚,法蘭黛莉卡也瞭解到。──被發現了。
李奧納多神經兮兮的話語,讓海登臉上的笑容消失。
8
克林德身子微微前傾,以不輸嘉飛爾的速度緊緊跟隨。
「怎、怎麼了嗎?如果是力氣的事,我是在稱讚你喔。說你的身體能力很優異……」
「因爲攻擊射程範圍廣,因此這個環境對魔法使者有利。嘉飛爾大人有自己的強項。勉勵。」
「不對,不是這個。你剛剛說血的氣味?除了我以外的『稀血』的氣味?」
「少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那就沒什麼好掛心的了,嘉飛爾拋棄顧慮,將陷入混亂漩渦的都市整個拋諸腦後,專心一志地趕往法蘭黛莉卡的所在處。
海登一手抓着法蘭黛莉卡的腳,另一隻手用力撕破她衣服。
「只要妳不逃我就什麼也不會做。我很想相信妳的,如何?」
儘管立刻傾斜身體,可是動作在水中變慢而沒能躲過。沒被閃開的爪子連同手指深入肩膀挖掉一塊肉,傷口呈現出爪子的形狀,鮮血從傷口猛烈噴出。
與城市入口處大放厥詞的雙人組錯身而過,連他們都不在嘉飛爾的意識範圍內。
接着──
「請別在意。隨行。」
跟在克斯澤爾初次交手的時候一樣。嘉飛爾的身體十分健壯,區區獸爪是無法輕易切開的。
粉肩裸露,下半身只剩下內褲遮掩重點部位,法蘭黛莉卡慘叫。海登維持冷酷的表情,從上往下打量雪白肌膚後,這次換抓住法蘭黛莉卡的臉。
連在發表氣勢十足的話時,揮動的爪子仍在削切對手身上的肉。
靈巧避開嘉飛爾衝破水面的右手,海登嘲笑,雙手毫不留情地衝向咬牙的嘉飛爾。
爲了辦到這點,嘉飛爾即使打穿了牆壁仍沒停止勢頭,繼續朝後頭突刺、突刺、突刺──最後衝進寬敞的空間。
愛蜜莉雅的目光便嚴肅,手指向低頭的克林德。
大吼的嘉飛爾揮拳,湖泊水面激起的水花宛如爆炸。
對此,愛蜜莉雅與克林德互看一眼後點頭。
「──!」
「講第二次了!離大姐遠一點,癟三──!!」
「呀啊!? 」
具體來說,原本因爲怪光蟲不斷出現被迫解決克斯澤爾的混亂所以纔沒注意到,但現在冷靜下來,確實有東西刺激了嘉飛爾的嗅覺。
冷笑的海登,眼中映照着法蘭黛莉卡舌根處的傷口。
「這是本人愚昧的想法。懇求。」
然而表面禮貌語帶諷刺的聲音打斷他,海登充滿野性的臉龐愣住。──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不存在的人突然闖進空間裏,而且洞窟的牆壁還被某種未知的力量鑿開,形成一個全新的入口,就更是令人驚愕了。
「在水裏就不行了嗎?跟在陸地上相比,動作差異可真大呀!」
用力轉頭的海登,朝李奧納多這樣喊。
「再怎麼樣,愛蜜莉雅大人一個人太勉強了……」
朝着海登的臉賞出強烈拳擊,代替受辱的法蘭黛莉卡報仇。
「沒有這樣的吧!? 」「失禮也該有個限度吧!? 」被忽視的兩人的高聲大喊也被拋下,嘉飛爾持續奔馳。
被李奧納多評爲力氣超出常人的他,強行撬開法蘭黛莉卡的嘴巴。看到她的口腔裏頭後,海登哼了一聲。
「呿!」
在這之前從未反擊過,把力氣全部留到現在才使出渾身一踢。
就像帶進來這裏一樣,這次也打算揍暈法蘭黛莉卡把人帶出去嗎。
在克斯澤爾要被帶走的瞬間,法蘭黛莉卡自己咬傷舌頭,於是在被帶來這裏的路上都有滴落自己的血。
然後,從那個入口衝進來的人影──
「在世界蔓延,自以爲是大地支配者的害蟲羣。原本有機會的。『亞人戰爭』就是大好機會,可是領頭的人太無能。剿滅劣等生物的任務,就由我來執行!」
重要的是搶回法蘭黛莉卡。──這就是嘉飛爾•霆傑爾的任務。
進行的撤離準備似乎完成了,終於到了要帶法蘭黛莉卡離開的階段時,對方這樣問。
腳踢向海登的腦袋側邊,收割這個高傲男子的意識──沒能如願。對方舉起手就擋住踢腿,抓住腳然後來到眼前。
9
「接下來會好好展現貝蒂和昴的搭檔情誼的。禁止移開目光,連眨眼都不允許的時刻開幕啦。」
在愛蜜莉雅的目送下留下這句話,嘉飛爾就拔腿狂奔。
這樣的反應讓李奧納多緊張地說:
在投入空中的飄浮感之後,接着全身就浸泡在水中。要是腳踢水底浮到水面上的話,會發現那是一個陰暗的湖──像是地底湖的地方。
自己做的事不是自以爲是,受到別人這樣肯定而奔走的喜悅,睽違一個月又再度品嚐到,就跟那天晚上一樣是爲了營救姐姐而埋頭奔馳。
「對、對啊。如果是你的血我馬上就認得出來。可是我聞到的是其他芳香……」
「可以!就去吧!在嘉飛爾和克林德先生去救回法蘭黛莉卡的時候,城市就交給我來處理!」
「沒空看別處纔對吧,落選之血!」
「嘿~心理準備?」
臉探出水面的嘉飛爾,被揚起水花的利爪抓傷肩膀。
「──」
「──這邊。」
手掌施法,將遠處新生成的怪光蟲凍結。「吶?」看到怪光蟲不能動後,愛蜜莉雅轉身面對兩人要他們放心。
「就認同你勇闖進來的膽量和親情吧!但是,終究是落選之血。你這種貨色不論怎麼掙扎都不可能戰勝我。你的姐姐,待我驅逐劣等生物建立王國後就是正妃,屆時我會好好使用的,你就心懷感激溺死吧!」
原本緊張說錯話的李奧納多,聲音突然立刻帶着恍惚。聽到這回應的海登轉頭,用藍色雙眼緊盯法蘭黛莉卡。
「把人捆着,還談什麼紳士風度。隨你高興。只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放任氣勢加速後,纔想到自己丟下了克林德。但這時。
張開健壯雙臂的海登問,法蘭黛莉卡儘可能地擺出苦澀的表情,沉默不語。
「用不着你說,老師。她可是我的正妃,我沒可能傷害她吧。」
「什麼?」
「沒那回事喔,看!」
只要不抵抗,就會紳士地解開鐵鏈的樣子。
帶着肯定,嘉飛爾重新轉向法蘭黛莉卡所在的方位。
「哦~!交給俺吧,愛蜜莉雅大人!」
然後──
說完,海登拳頭用力一張一握,發出喀卡聲響。
「不愧是我的正妃。做到這麼滴水不漏。」
由於出現了把現場交給他人的選項,嘉飛爾的視野變得寬廣。
「強項的話,本大爺的力氣可以幫忙找大姐……等等喔。」
「雖然來得有些遲但主角登場啦!久等了,嘉飛爾!既然我和碧翠子趕來了,就等於坐上了大船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啦!」
流淌鮮血和肉被剝奪,可能讓嘉飛爾的體重比離開宅邸前輕上不少。本來就不太想出門的──不,應該說本來不想要「約會」的。
『振作起來,嘉飛。法蘭黛莉卡一直很在意嘉飛。撇開那不說,畢竟也是拉姆的前輩。如果搞砸了,拉姆的心情也會不好的。』
出發前拉姆說的話成爲活力,充滿血液循環變差的身體。
海登的主張怎樣,跟嘉飛爾沒有關係。
「你這王八令人火大。本大爺要揍扁你。──就這樣!」
臉泡在水裏,導致嘉飛爾的鬥志發言變成氣泡不成聲。
不過,拳頭寄宿着氣概。嘉飛爾每次出拳都會拉出一條血色長帶,海登則是遊刃有餘地打算承接住。
如果像之前一樣閃過就沒事,但他卻對緩速拳頭大意了吧。──海登承接住拳頭的右手掌到手肘的骨頭,一口氣碎裂。
「什……」朝着驚愕失聲瞪大眼睛的海登的下顎,用另一邊的拳頭使出上鉤拳,把暗淡金髮大塊頭男打飛出去,讓他整個人飛向洞窟的頂部。
因爲雙腳在水裏浮空沒有着力點,因此這一擊用上了全身的彈力。就算被要求再做一次也沒辦法辦到的嘉飛爾,長吐一口氣。
「什麼『亞人戰爭』怎樣那樣,血液被選上沒被選上的,盡講些讓人頭痛的話……別找本大爺,去找愛蜜莉雅大人說!!」
人族與亞人族之間的關係,海登認爲這個世界的荒謬之處,以及他試圖糾正的不公與追求的理想,這一切都不是嘉飛爾擅長的領域。
那樣的理念,是由愛蜜莉雅和昴來深入探究的。
嘉飛爾的任務,是追求理念時把擋在路上的障礙徹底剷除。
「懂了嗎,王八蛋!」
「──說了也聽不懂的蠢貨,居然說要折斷我的獠牙?」
划水浮上水面,嘉飛爾指向被自己打到戳在洞窟頂部的海登怒吼。聽到他的蔑視,海登的表情轉爲憤怒,齜牙咧嘴起來。──尖銳的犬齒缺了一根,伴隨着可怕聲響,他的面容開始變形,整個身形也隨之改變。
是獸化。海登•加洛順從本能,樣子慢慢變成狂暴的巨大獅子。
看着這一切,嘉飛爾也用力咬響牙齒──
「──誰管你講什麼。本大爺要繼續跟大姐『約會』啦!」
「就算要處理……魔造具的時候只要打壞魔石就行。要不就是打碎你的歐德,或是砍斷手吧?」
10
轉頭看向插嘴的克林德,結果法蘭黛莉卡訝異到張大嘴巴。嘉飛爾看到克林德伸出的雙手──爬滿光蟲的樣子,也不禁皺眉。
克林德緩緩搖頭這樣回答,法蘭黛莉卡牙齒打顫。
「……你這孩子,真的是喔。」
「乍看之下,您身上的血腥味似乎也很驚人,沒有察覺到她的計劃很失態吧。大失態。」
然後,雙手用力交握。──下一秒。
老實說,小時候就聽羅茲瓦爾說過「稀血」的特性,但至今從來沒印象有派上用場或是得到什麼好處過。羅茲瓦爾看上自己的理由是血液,那大概就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了吧。
「比起什麼特別的血液,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是更重要的寶物。」
其他方面,包含今天的事情在內,全都是大大小小討人厭的事。不過──
「本人認爲應該要先表達感激。無法理解。」
「我不會放手……不會放手的!『稀血』姑娘的每一滴血,都是我的──!!」
「嗚……?」
當然會想要詛咒吧。──尤其看到眼前對自己的血萬分執着的男子,融入大量的血液中,整個身子化爲紅褐色的液狀怪物。
「操縱者被打倒了還是沒有離開。處理。」
枯瘦慘白的臉龐裏,凹陷的雙眼佈滿血絲,泉湧的憤怒點燃了李奧納多身爲探究者的異常特質。
「所以才擔心吧!受這麼嚴重的傷……奇怪,傷咧?」
「腳踩在地面上幹架,本大爺就沒道理會輸啦。」
露出潔白牙齒誇耀勝利的嘉飛爾,讓法蘭黛莉卡也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希望能避免這些方法。懇求。──這種存在也是那個探究者用血操縱的。既然如此,法蘭黛莉卡。」
「當然。事關妳的『稀血』會被用在壞事上。大問題。」
「──披上吧。現在這模樣令人看不下去。憤慨。」
拘束已經被解開,李奧納多也被打倒,可是法蘭黛莉卡卻覺得比方纔還要屈辱與恥辱。其原因,她連想都不想去想。
牆壁上有個大洞,後頭傳來聲音,法蘭黛莉卡連忙跑過去。仔細看,跨出洞的嘉飛爾全身都是血。
雙手被光蟲包覆的克林德行禮,面前的李奧納多巨軀被挖穿。
「嗄~?不用擔心啦。全都是本大爺的血。」
「執着妳的人物,其靈魂污穢程度總是叫人驚訝。傻眼。」
用比他攝取周圍還要快的速度削減他體積,液態李奧納多即將陷入只能防守的困境。但是探究者的妄念,似乎不允許他就這樣束手無策。
如字面意思,是真的連一滴血都不剩,「血液標本家」的存在被消滅掉。
原理不明,無法目視的攻擊,只要克林德交握雙手就會侵襲李奧納多。
吞了口口水,法蘭黛莉卡輪流看克林德的手和臉。
在地上蔓延開來的血,讓李奧納多看起來像是悽慘案件中的受害者,但那也只有一瞬間。
液態巨軀顫抖,緊接着就湧出閃亮的光芒──光蟲攻向克林德,試圖封印住他的雙手。
那份輕描淡寫的關懷,以及自己因此感到安心的事實,令她對自己感到憤怒。當然,安心的原因主要來自於趕來還揍飛海登的嘉飛爾。
「你、你沒事嗎?身上那麼多血……」
「──但是。」
「──哦哦哦嗯!」
用不着去提手法,法蘭黛莉卡用外套遮住身子。
「嘉飛!」
在嘉飛爾的身上根本找不到造成大量出血的傷口。就算有治癒魔法幫忙,但恢復力也太不得了。
明明是需要鼓起勇氣才能把這種讓人臉紅心跳的話說出口,卻被戲弄了,這使得法蘭黛莉卡感到憤怒不已。嘉飛爾也回嘴,姐弟倆互相吵吵鬧鬧的。
「嗯,沒事,我很好。只要這條鐵鏈解開……就更好。」
激動到口吐白沫,眼神偏離正常的李奧納多當場往前撲倒。頓時連續發出清脆聲響,是他懸吊的血液標本小瓶子全部破掉。
「追求高峯的態度本身是值得讚揚的。是本人不會有的想法,羨慕。」
這時候──
皮膚被割開的指頭冒出血珠。把血滴在克林德那雙被光蟲覆蓋的手上,血液碰觸光蟲產生的淡淡光芒。
「姐弟感情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請允許本人插句嘴。注意。」
由於牙齒會持續長長,因此用來磨牙的銼刀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偶爾心情消沉的時候,也會用力咬銼刀來發泄情緒。
不甘心。那怕是一把銼刀也行,可以的話真想將之咬碎。
因爲變成液態所以分不清哪裏是頭部,但李奧納多的呻吟聲發生改變。
「海、海登!海登!可、惡……爲什麼會知道這裏!? 」
就這樣,呈現像是被蟲咬的千瘡百孔狀態,李奧納多化作血泊的身體逐漸被空間吞食,然後消失。逐步消失,最後真的消失無蹤。
被叫到的法蘭黛莉卡指着自己,克林德點頭肯定,並把被光蟲罩住的手伸向她。
話還沒說完,綁住手腕的鐵鏈觸感就消失,雙手總算可以放下。方法不明,但鐵鏈應該也跟李奧納多一樣是被消除掉的。
「我雖然害羞還是說出口了耶!不準這樣調侃我!」
「有事順道去宅邸,就看到克斯澤爾出事,於是跟愛蜜莉雅大人一同趕往現場。在那邊聽說妳被擄走,就來到這裏。趕路。」
吼叫的嘉飛爾也發出骨肉成長的聲響,全身開始變大。
「──這個,我可以期待會成爲第二個慶幸的事呢。」
液態的巨軀每震動一次,血泡就會上浮到洞窟的冷空氣中。當它們碰到發出銀白光芒的巖壁,就會把該部分吸收進血液中將之同化。以爲那部分落到地面了,沒想到連地面也在同化過程中回到李奧納多的本體內。
「──喲~大姐和單邊眼鏡仔,都沒事啊~」
「我、我嗎?」
「法蘭黛莉卡,沒事吧。確認。」
「這點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怨嘆耶……!」
「等一下。那邊也很重要,但要立刻過去是不行的。應該優先確認自己的安危。草率。」
「用妳的『稀血』,拯救本人的手。救助。」
「要是無止盡擴大的話會是危及國家存亡的問題。處理。」
面對逐步逼近的液態李奧納多發表奇怪感言的克林德目光變銳利。他目光穿透單邊眼鏡瞪着血塊,雙手往前面伸。
「……你是在擔心我嗎?」
「什麼事?現在我正在讓嘉飛領受姐姐的威嚴……啊。」
說完,法蘭黛莉卡把手指抵在自己的牙尖上,然後劃過。
用袖子去擦弟弟染血的身體,檢查傷勢的法蘭黛莉卡目瞪口呆。
原本就瘦過頭的李奧納多,現在身子變成比原本的身體體積加上小瓶子內的血液量還要龐大的東西。
換算成時間的話是幾十秒鐘。在這段時間內收拾事態的克林德表情依舊輕鬆冷漠。法蘭黛莉卡再次爲他的深不可測屏息時,他轉過身來。
然後──
「──」
「唉呀。驚歎。」
在法蘭黛莉卡看來,海登•加洛的實力無與倫比,但嘉飛爾卻凌駕其上。──比自己的「稀血」還要可靠的弟弟。
克林德語帶厭煩,法蘭黛莉卡也聲音打顫,再度詛咒自己的宿命。
只要阻止他雙手交握,克林德也就沒法進行攻擊──
而現在,就是想要那把銼刀的時候。
「蛤~?喂,單邊眼鏡仔,不妙了!大姐講了很奇怪的話!那些傢伙肯定是用了奇怪的藥物……痛耶!」
「噫噫!克林德!克林德!快想想辦法!」
「纔沒有調侃咧!是在擔心啦!」
「──哦哦。」
歪頭這麼說的男子,喬正左眼的單邊眼鏡後不情願地嘟囔了一句。
隨着聲音撐破衣服的法蘭黛莉卡,感覺到一件外套披在肩上。
「唔……!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啦!是說,爲什麼你會在這?」
「很遺憾。──跟手沒有關係。錯誤。」
看着體積越來越肥大化的模樣,法蘭黛莉卡打從心底感到顫慄。
他那舉動,讓法蘭黛莉卡想起自己還是個不成熟的女僕時所受的嚴格教育而禁不住一陣寒顫。那段精神上的痛苦,也深深傷害了與之對峙的李奧納多的自尊。
「──哦哦哦哦!」
「──哦哦哦!? 」
理由很清楚明白,以血液構成的巨大身軀連同空間被挖掉,衝擊貫穿全身。而且還不只一次,克林德雙手每次交握就會發生相同現象。
畢竟──
而且都變成這種樣子了,李奧納多爲了不讓自己的偏執消失,化身爲液態血的他還蠕動着接近法蘭黛莉卡。
服侍梅札斯家的分家,羅茲瓦爾的親戚安妮羅潔•米洛德的萬能總管克林德,總是冷漠得令人討厭。
緩緩搖頭,克林德表現得一副難掩失望的樣子。
「這邊要說是姐弟愛吧。但嚴格來說是法蘭黛莉卡滴血留下線索,嘉飛爾大人靠嗅覺找到。敏銳。不過──」
「克林德!!」
「那個,非常感謝……對了,不行!嘉飛他!」
「……真是屈辱。」
然而,法蘭黛莉卡已經不是小孩子,不會認爲與他的存在完全無關。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渾身浸泡在流出的血液中,李奧納多接着開始呻吟,血液標本家的身體被血泡包覆後開始變質。
「我解除迫使你們服從的血之束縛。──你們自由了。」
在法蘭黛莉卡低語要它們隨心所欲的瞬間。
光芒頓時增強,包覆住克林德雙手的光蟲騰起,然後各自散開後融入空氣中,就這樣消失。
看着這一切發生,嘉飛爾感嘆地說:
「唉~該不會,要阻止城裏全部的光蟲,需要大姐流很多血吧?」
「請放心。施術者所施加的束縛指令已被法蘭黛莉卡的『稀血』覆蓋。強制。現在克斯澤爾的騷動應該也已經停止。推測。」
「只是推測的話不行啦!嘉飛,帶頭的那個男的……」
「埋在牆壁裏啦。得把那傢伙拖出來,然後趕緊回城裏去。」
嘉飛爾邊說邊捧住法蘭黛莉卡的手,朝破皮的手指頭施加治癒魔法,傷口立刻就痊癒了。
弟弟的貼心讓法蘭黛莉卡微笑,輕輕撫摸自己的手指。
「偶爾,也得讓我的血發揮作用呢。」
「蛤~?在講什麼啦~」
「沒事,什麼都沒有。好了,快走吧。繼續待在血腥味這麼嗆的地方,鼻子會不靈的……克林德?」
法蘭黛莉卡轉身想要道謝,就看到克林德正在確認兩隻手的狀況。他透過單邊眼鏡,緊盯着法蘭黛莉卡。
視線之銳利讓法蘭黛莉卡倒抽一口氣,「怎、怎麼了?」她緊張地問,結果對方慢慢搖頭,說:
「沒事。──果然,再次看到長大的妳,還是不禁感到遺憾。無奈。」
「你看着別人的哪裏講這種話啊!大變態!!」
好不容易得救了,卻被這番出言不遜給搞得沒有道謝的心情了。
11
平安帶回法蘭黛莉卡,在克林德協助下消滅協助主謀的人,再來就是俘虜主謀來獲得完全順利──但事與願違。
「呿!有夠頑強的傢伙……!」
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不成熟,纔會搞出這麼大的事。她忍不住深深反省。
接着,獅子人往後跳,身子鑽進洞窟外的森林,一下子就看不見他的身影,也感受不到他的氣息。
脖子僵硬到轉動都會發出聲音,從嘉飛爾的反應來看法蘭黛莉卡猜中了。
《完》
「呵呵。」
不須深思熟慮,像平常那樣輕鬆互動,姐弟倆自然而然地聊起來。
聽起來,法蘭黛莉卡不見以後,克斯澤爾的光蟲損害事件變得更嚴重。爲了防止事件擴大,愛蜜莉雅和昴等人已經親赴現場處理。
被姐姐笑的嘉飛爾皺眉,像是不能理解。
「……嘉飛。」
不如說他還敢再度站起來挑戰法蘭黛莉卡,這氣概實在是不知要如何形容。
「你的左右手已經被打倒了。就這麼想打到某一邊被徹底消滅嗎?」
「這道傷,就當是妳記住我名字的禮物。」
遇到非常嚴重的狀況,而且事情還沒全部解決完。
假如他的推測正確,那克斯澤爾的光蟲災害應該已在法蘭黛莉卡的「稀血」解除束縛後結束了纔對。
可是,這樣的不安卻被嘉飛爾接下來的笑容給抵消。
頭一次到「聖域」外頭的世界,跟境遇與族人相似但價值觀卻迥異於自己的人相遇,嘉飛爾這話的重量沉沉地壓在法蘭黛莉卡心頭。
情不自禁就當弟弟也跟自己一樣討厭克林德的法蘭黛莉卡,對弟弟的反應面紅耳赤地道歉:「對、對不起。」
「那個是什麼我不知道喔。要講就講清楚吧。」
嘉飛爾用力握緊拳頭給出不經大腦的答案,法蘭黛莉卡半是傻眼半是憐愛地笑了。
就如那男人所笑的那樣,遲早又會與他相遇吧。這種令人不悅的確信讓法蘭黛莉卡的心臟,將「稀血」送至全身的生命源頭跳動速度減緩。
貼近臉的海登,用邪惡濃濁的嗓音對法蘭黛莉卡這麼說。頓時,法蘭黛莉卡反射性地用另一隻手的爪子揮向海登的臉。
克林德回話的方式簡直就像是認識成語故事中的威洛夫本人,總之他微笑回應嘉飛爾的回答──是真的有淺淺一笑。
「……是有差別,但不是優劣。你還想打?」
爲了彌補超過十年的隔閡而安排的「約會」,完全不按照預定走,還發展成影響到旁人的莫大事件。
嘉飛爾按住身體前傾的法蘭黛莉卡的肩膀,卻在對方吐露負面情感下往後仰。
「我和嘉飛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吵、吵死了。是被拉姆念所以沒辦法,無可奈何啦!大姐纔是,難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下不就會被小不點女僕抱怨了嗎?」
「──」
「那個~」
聽到這讓人寒毛直豎的聲音的瞬間反射性轉身,法蘭黛莉卡揮手掃過去。
直到最後都還留下討人厭的話,克林德就先行一步回工業都市。
「這樣啊……順便問一下,嘉飛,你離開宅邸的時候,是不是有稍微打扮了一下?」
「不過,就是感覺那個傢伙說的事,會變真的耶。」
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不禁睜大眼珠,對望彼此一陣子後笑出來。
「那個~」
「──!」
「嘎哦!」
爲了「約會」而離開宅邸,體感時間實在不像是才過了幾個小時。
啪的一聲,揮出去的手反被抓住,而且對方還露出野性笑容。俯視法蘭黛莉卡的獅子人──
「──」
法蘭黛莉卡歪頭問,嘉飛爾表情一僵還呻吟。
跟嘉飛爾一樣也獸化,變成大老虎和大獅子的激戰。海登確實在凹陷處留下血跡,可是人卻突然不見了。
獅子人的「稀血」,弄髒法蘭黛莉卡的爪子。
「──呵呵。」
可是──
「就是被首領打敗後,說要幫忙愛蜜莉雅大人競選國王的事啦。剛剛那個混帳鬍鬚男,說不爽王選這件事。」
12
「對有人打斷姐弟相處的事感到遺憾。不過,還是能找到享受的方法的吧。創意。」
「法蘭黛莉卡,妳想太多了。杞人憂天。」
「爲什麼啊!? 」
咂嘴的嘉飛爾,看着地底湖水邊的大塊地面凹陷處。到處都有激戰的餘波殘留,而決勝負的地方就是地面凹陷處,可是原本呈大字型倒地,理應被擊敗的海登•加洛卻不在任何地方。
遠遠可以看見的工業都市裏頭,人們互相吆喝在做善後收拾。在他們當中注意到兩姐弟的愛蜜莉雅用力揮手。
「本大爺,感受到離開『聖域』的意義了。爲了不要讓那種誤會大道理的傢伙阻礙愛蜜莉雅大人和首領,本大爺要負責解決他!」
不管怎樣,克林德離開,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再度獨處。──話雖如此,法蘭黛莉卡的衣服被撕破,只能用克林德的外套來遮蓋身子。嘉飛爾也因爲獸化導致上半身赤裸,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看起來極爲悽慘。
關於逃過死劫的海登,克林德這樣勉勵嘉飛爾。
因爲厭惡沉默的尷尬感而想要發話,卻沒想到兩人發話的時間點一樣。
海登還是一樣嘴巴不饒人,但現在全身都是傷,原本鼓漲的霸氣顯著變弱。跟嘉飛爾對打後敗下陣來,會這樣很正常。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確信會這樣發展的自己叫人火大。
「……這種稱讚法,實在讓人開心不起來耶。」
「咦?」
以爲會被躲過,但海登沒有閃開,任由左眼上方留下爪痕。
「俺、俺可沒說到那種地步喔……」
「怎麼說呢,那個啊,大姐。」
還看到讓碧翠絲坐在肩膀上的昴,以及先抵達的克林德。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也互看一眼,接着姐弟倆一同揮手回應他們。
「城市那邊,應該不要緊啦。首領他們也趕到了,只是當時沒空打招呼。」
抓着法蘭黛莉卡左手的海登慢慢搖頭。
「妳所珍視的每個人,不可能不珍視妳。那些人往往不覺得自己對他人的付出是一種負擔。事實。」
「真開心。終於聽妳親口說出我的名字了。」
「蛤~?」
法蘭黛莉卡努力虛張聲勢,海登喉頭髮笑並放開手。
「爲了跟我出門,原來你做足了準備呀。」
「這就是我們與劣等生物的巨大差別,是無法彌補的優劣。」
連逃跑都讓人覺得討厭的男人。
「他的思想很危險。在附近通緝他,搜查他的下落吧。迅速。」
「用不着擔心,佩特拉是不會罵我的。嘉飛爾一定是代替我被罵吧。」
「法蘭黛莉卡,今天我就退下了。但是,我跟你們還會再相遇的。只要你們還繼續跟劣等生物玩叫做王選的遊戲。」
「──」
「嗯,好,麻煩你了。那個……」
「如同生機盎然的年幼樹苗,是未來充滿希望的靈魂,真是美妙。渴望。」
「下次,那傢伙要是再敢衝着大姐來,到時宰了他便行。」
──彷彿沒有那些尷尬的事,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姐弟愉快地並肩走着,享受今天的「約會」。
「──我先去克斯澤爾報告。逃亡的獅子人海登•加洛的通緝也交給本人。重責。」
因此,這大概是他唯一的敗後嘴硬了吧。
「──到時,別天還是會發生同樣的事。因爲我的目標自始自終都是妳。」
「當然,很想這麼說,但太勉強了。妳弟弟雖然血液低賤,身手卻了得。」
然後──
「很遺憾,我會把手上的血洗乾淨,連同關於你的討厭記憶全都給忘得一乾二淨。真抱歉啊。」
是在擔心他會沮喪吧。當然,嘉飛爾是有懊悔自己能力和注意力不夠,不過,還有其他更強大的情緒──
假如他現在又擄走或是要加害法蘭黛莉卡的話,嘉飛爾他們就會趕到,屆時他就真的會輸且無法翻盤。
這是克林德的勉勵還是純粹的稱讚呢?不管是哪種,作爲接受者對這番評價不得不露出微妙的表情。
「要是我沒有要求今天外出的話……」
就在嘉飛爾和克林德交談時,法蘭黛莉卡也站在洞窟入口等待他們,同時把克林德借自己的外套前襟拉緊,並嘆氣。
「你們不懂。──與我志同道合者,究竟有多少人。」
「──!我懂。就是這樣。那個男的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一副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搶先一步的輕鬆態度。不管人家多麼努力拚命他都是一臉冷淡,真的叫人很生氣!」
「不,沒到威洛夫的程度,不過被驚訝到了。佩服。」
「幹嘛~?一臉『被威洛夫的奇特行爲感到無所適從』的樣子。」
「──海登•加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