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男人真命苦』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3萬 字
1
──俘虜。
聽到這字眼,昴在極大混亂中吞了口口水。
「──」
看看周圍,自己被囚禁在大河劇等爲了開戰而建造的野戰營地裏。有許多帳篷,走動的有人類和亞人,個個身穿盔甲散發肅殺氣氛,看來是一支混合軍隊。
昴坐在堅硬的泥土上,身在只有擋風功能的布篷裏。雙手被反綁在後,腳也被拘束,無法活動。
不過對昴來說,重要的並不是自己的自由──
「雷姆……應該有女生跟我在一起。她怎麼了?」
「哦,聽到自己變俘虜,第一個在意的卻是女生?她們對你來說很重要喔?」
昴平靜地問,蹲在眼前的男子──阻止粗魯男進一步施暴的,是有着明亮橙色頭髮的年輕人。
年紀比昴大一點,面露討喜笑容。但從他身上的輕鎧和腰上的刀劍就知道他也是戰士之一。──不是騎士,是戰士。
在異世界生活超過一年的昴,好歹可以區別兩者。
騎士華貴,戰士粗鄙──不是諷刺。只是兩者追求的東西不同。
騎士的戰技當然要了得,但還必須能讓人心安定。就這一點而言,外觀清爽可說是必須的。萊因哈魯特和由裏烏斯都是好例子。
而另一方面,戰士需要的只有戰鬥能力和勝利。眼前的青年也不例外。
「……我再問一遍。跟我在一起的女生呢?」
「你真頑固耶。……她們都沒事啦。精神好到有點過頭了。」
「──!真的嗎!?半吊子的答案就免了!藍頭髮的女生沒事就好。」
「未免太薄情了吧!?」
昴忍不住前傾,青年苦笑着抓抓臉。
雖是貨真價實的真心話,但就算詳細說明對方也不會懂。總而言之,聽到雷姆沒事便鬆了一口氣。再來就是一行人的立場。
「這一帶全都是森林。仔細找的話要花很多年呢。」
「──峇德哈姆密林。」
「我只是教他了解自己的立場。反正脖子以上沒事就行了。如果有必要,剩下的手指全都……」
「聽說跟你在一塊的女生劇烈抵抗,導致隊伍半毀,身爲隊長的他也就顏面掃地囉。」
「嘿~聽得這麼仔細。沒錯,我叫陶德。那麼,陶德先生要問問題囉……」
「像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最後能回答你什麼呢?」
語氣像是麻煩至極。順着陶德的視線看過去,昴也瞭解到他嘆氣的原因。
但撒謊的結果,反而是讓陶德驚訝到聲音尖起來。
就在昴同情陶德跟他那分隔兩地的未婚妻時──
「哈哈,這倒是。」
諸多帳篷,篝火,對笑笑鬧鬧的男子們而言太過遼闊的森林──以及在格外大的帳篷旁邊,看到迎風搖曳的藍色旗子。
在森林裏,蒙面男給自己的匕首。在破除森林的障礙物和雷姆的陷阱時很好用。──事到如今,那個蒙面男有可能就是「貅德拉格之民」。
輕鬆發笑的陶德聳肩道。是沒有惡意的回答。身爲骨折手指被折磨的人可沒法那樣,但現在得先忍耐。昴吐氣。
急就章的木柵欄圍繞營地,纖瘦的地龍綁在簡易龍廄裏。營地裏有很多顏色不同的帳篷,人員規模大約超過百人吧。
那跟雷姆一塊兒的昴會被賈馬爾嚴厲對待,也是可以理解的。
「騙人的吧……」
從所在的營地看過去,不管右邊還是左邊,綠意都無邊無際地延伸到地平線。若縱深也是一樣的話,儘管走在森林中時已經湧現這個念頭很多次了,說不定大小真的可以跟亞馬遜叢林匹敵。
「那、那又怎樣……?」
「看吧,我就知道。你的反應很明顯,跟你沒有關係。」
問題在於另一件事。──劍狼的國徽,而且還是皇帝欽賜。
「呿!去謝陶德吧。真不爽。」
匕首的來由姑且不論,雖然那也是值得震驚的插曲,但且先擱置一旁。
陶德突然想起就問,昴頓時皺眉,心裏有個底。
不知道穿越世界的方法,很遺憾地,也沒有異世界作品中約定俗成可以用來作弊的專業知識。什麼都沒有,要是被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話只能哭給對方看。
「你是朝什麼方面在自卑啊。唉,希望渺茫,不過想問的暫且只有一個。──你,是『貅德拉格之民』嗎?」
「怎麼了?」
是跳進河裏爬上岸之後的事吧。先醒過來的雷姆痛毆了接近三人的賈馬爾和他的同伴。
用功的成果,與被劍貫穿之狼──「劍狼」一致。
而另一方面,以後應該是不會再遇到蒙面男了,但在尋找雷姆一事他給予自己有效的建議,還出讓匕首。因此恩人等級相當高。
「喂喂,等一下啊。我什麼都還沒回答吧。怎麼就自認爲知道了……」
──旗子正中央,就畫着被劍貫穿的狼臉。
出了俘虜帳篷後,周圍的男性都用好奇的目光看過來。──這裏看起來果然像爲了打仗而設的營地。
抿着嘴脣、停下腳步的昴,重新看向周圍。
不過,這樣子的話──
在被俘虜的狀況下,陶德只是用比較溫和的方式對待自己,但依然把自己當俘虜,因此很難說算是友好。
左思右想,最後決定包庇恩人。
「──」
「陶德先生,對嗎?」
「唉呀呀,他是個急性子,抱歉啦。他情緒還很激動。雖然說在水邊發現你們的就是賈馬爾的隊伍……」
「廢物,還不知道自己只是個俘虜。你只要回答我們的問題就行了!」
「老實回答就行了吧。……想問什麼?」
不過,一見昴反問,陶德就手貼額頭。
「牢房裏!?爲什麼這樣……咕啊!?」
被介紹是愛蜜莉雅的首席騎士的機會也增加了,因爲不能永遠以異世界的人自居,所以有很努力地吸收這個世界的常識。
「想見面的話就讓你們見面吧。不過要等你老實回答問題後。順帶一提,她們現在在牢房裏。」
考量到寬敞、惡劣環境以及棲息了魔獸和不知名的動植物,簡直就是魔境。
「嘎、咕……!」
「畢竟,匕首上有劍狼的國徽。我有聽說,那是皇帝直接賜給臣子的。所以說,你是來自名門世家囉?」
把痛楚趕出腦子後,抬頭看向可以理性對話的陶德。
位在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南方的帝國國徽。
不明白爲何如此,不過陶德緊接着說下去。
相當大的陣仗──但要調查那廣闊的密林,終究還是不可能。這種看不見未來的任務,也難怪陶德要嘆氣。
昴來到這個異世界已經一年有餘。
昴的答案相當大膽,陶德不但沒動怒,反而笑了出來。接着他鬆開綁在昴腳上的繩索,還他走路的自由。
昴到了這時候才首次知道:原來三人飛越了王國與帝國之間的國界,來到了鄰國。
「聽到被當成俘虜實在難以接受,不過我接受這身份……雷姆她…們呢?」
「我們在找的人啦。位在那個大森林……峇德哈姆密林的某處。」
「──慢着。」
一聽到牢房,腦子就閃過雷姆在殘酷環境下痛苦的模樣。但是纔剛抗議,身後的骨折手指就被眼罩男給粗魯踩踏。
但是以現在進行式來說,被迫分離的是昴這邊,所以同情也持續不了多久。
──森林就是大到讓人想要嘆氣。
「不過,我、討厭、那傢伙……」
「你也這麼想?唉呀,真的是喫不消。要是晚個幾年回老家,未婚妻都要變別人的囉。」
被苦笑的陶德拍背,昴邁開有限的步伐。
「這樣啊……」叫做陶德的年輕人好心說明,昴這才理解賈馬爾在氣什麼。
昴用力咬牙,痛到呻吟。眼罩男則是咂嘴,說:
沉默惹來陶德的詫異,昴也覺得內心兩難。
也就是說──
「咦?」
「是嗎?喂喂,既然如此,你不就是大人物了。」
陶德帶着確信的說法很有說服力,昴也就沒有追問。
那就是──
「……在這邊找人?容我失禮,這不會太勉強嗎?」
賈馬爾的腳從骨折的手指上挪開,朝着可以呼吸的昴碎念,然後就不悅地轉身離去。
「沒那回事。沒人被武士問還說謊的。就算是沒聽過的傢伙也是。所以就算你被人說是『貅德拉格之民』也沒人信。」
歸根究底,菜月•昴只是個異世界的人。
「賈馬爾,就說夠了!你會害他又暈過去啦!」
「真不想被會踩傷者手指的人的同伴這樣說。」
「哦,講到公子哥兒,我想起來了……翻了你的行李後找到一把匕首。你那是從哪拿到的?」
陶德聲音雀躍,但聽了他的話後,昴倒抽一口氣。
一聲呼喚就讓對方屏息,「好啦。」不情願地後退。
講得很肯定,聽起來不是故弄玄虛。
「可以小步小步走吧。我帶你到牢房去。」
踩着昴手指的男子──賈馬爾露出邪惡笑容放話時,年輕人口氣平靜地叫他的名字。
「哈哈,真巧。我也不太喜歡他呢。」
陶德裝模作樣地問,但講的單字昴根本沒聽過。
「──。那把匕首是我家的。是傳家之寶。」
「──賈馬爾。」
來到戰地的士兵,被迫與女友分離的悲哀。陶德的發言讓人感受到這些,昴也不禁感到同情。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

若真是如此,供出他的話,不就等於背叛恩人了嗎。
「那個,陶德先生。如你所見,我老實回答了。既然如此,要是可以遵守約定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羞得哪個?」
「嗯,可以走。麻煩你帶路了。」
「很不客氣耶。你是哪來的公子哥兒嗎。」
「那個『貅德拉格之民』,是啥玩意?」
「人家正在感嘆見不到未婚妻,你卻要去見女人?真是沒血沒淚耶。」
2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
那是目前將昴視爲俘虜的地方──不,國家的名稱。
在異世界用功吸收常識的昴,對佛拉基亞的印象是:「在遊戲等作品裏也是,帝國聽起來通常都是惡人的巢穴」。
跟露格尼卡王國一樣,肩負這個世界勢力平衡的四大國之一•佛拉基亞帝國,支配了世界地圖的南方,國土面積最爲廣大。
有着肥沃大地與溫暖氣候,跟北方的古斯提克和西方的卡拉拉基相比,受惠於豐饒土壤的佛拉基亞,理所當然形成了「弱肉強食」的體系。
多個種族和民族混雜,強者全拿,弱者只有喪失被虐的命。
如此暴虐的道理,在佛拉基亞帝國卻是通用常理──也就是說,對菜月•昴來說,這裏是跟自己最合不來的壞蛋們所居住的地方。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
目睹在帳篷旁邊搖曳的軍旗,昴忍不住脫口而出。
聽到他錯愕失聲,陶德輕輕挑眉,喊道:
「──佛拉基亞萬歲!」
「嗚喔!?」
後面突然有人這樣大喊,嚇到昴跳起來。這樣的反應逗得陶德哈哈大笑。
「哈哈哈,怎樣啦,你那反應。明明是你先起頭的耶。」
「佛拉基亞萬歲?」
「佛拉基亞萬歲。」
根本不記得有這樣,但莫名能懂。
只要有人說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就要回「佛拉基亞萬歲」。這是他們的常識,也是國民性格之一。
而且還從中知道了一件事。
「……我是露格尼卡的人,這件事可不能大意曝光。」
難以化解這印象,於是昴重新面向陶德。
回過頭的昴氣勢洶洶,嚇得陶德反問:「怎麼了?」不過昴直接抓住不懂事情有多嚴重的他的肩膀,再問一次:「在哪?」
「啊啊,太好了!妳沒被怎樣吧?有沒有哪裏痛……嘿噗!咕哈!」
原本算是王牌的招式:表明身份好回去梅札斯領地,已經不管用了。
「原來如此,跟着補給隊啊。」
「嗄?錯了吧?」
雷姆依然背過臉,不肯回應。
「在素質都跟賈馬爾一樣的營地裏,有可能肚子會喫一頓鞋子踢囉?」
爲了攻略廣闊的森林,所以營地不會只有一處,還散佈在其他地方吧。
「哪壺不開提哪壺,竟然叫我狗。看來你不只有體臭,還是個失禮的人。」
而在關係如此糟糕的佛拉基亞帝國國內,若是說自己是露格尼卡的低階貴族的話,會怎樣呢?
「──。哼,誰知道。」
「哦~就想作是旅人吧。雷姆是我重要的女孩,另一個是不認識的孩子。」
就算沒有授勳,在露格尼卡王國內沒人不知道王選的事。
老實說,如果帝國肯收留她的話,是再好不過了。
「雷姆!」
「不過,你們的關係還真奇怪。到底是怎麼組隊的?」
不過雖然沒轉頭,卻也沒否定,代表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替代方案吧。於是昴就接受這可愛的反抗。不對,是可愛加三級的反抗。
「我纔沒害怕!請不要看扁我。……鼻子和牙齒沒事吧?」
雷姆乾巴巴的聲音裏,充滿強烈的嫌惡。
步伐小又急匆匆的結果,就是腳步不穩導致往前傾倒。當然,因爲用來支撐身體的手被綁在後頭,所以昴的臉用力撞上鐵柵欄,然後整個人往後倒。
想想也是,這麼多人行動,一定會消耗相當份量的水與食物,這些沒法在當地全部籌措到手。因此在軍隊裏頭,補給隊跟戰鬥部隊同等重要。
「治療……治療?」
「沒有,不是那樣。只是聽到佛拉基亞萬歲後,胸口深處湧上的敬畏念頭讓我止不住顫抖……」
假如是有常識的帝國人,可能還會尊重自己的身份,但──
但是,如果這裏是佛拉基亞帝國,那狀況就不一樣了。
「請不要無視我擅自替我作主!」
昴要求改善雷姆置身的環境,卻被當事人強烈抗議。
雷姆直接背過臉,不過這態度不是隻針對昴,而是平等對待這個營地──包含陶德在內所有的帝國人。
這種糟糕的藉口卻被陶德接受,昴用乾渴的親切笑容裝飾臉頰。
「沒事,抱歉……我沒、沒打算讓妳害怕、的……」
「咦!?妳擔心我?」
「──。那孩子,被帶去治療了。似乎是你有勇無謀跳進河裏時傷到了額頭。」
「……二擇一的賭博,未免太不利了。」
被推了一把而小步前進的昴,肩膀被輕拍。
「陶德先生,我明白你擔心我們。可是接下來該怎麼做?你也怨嘆了會花很久的時間,但我們實在等不了森林被你們探索完。」
「又說這種話……」
昴對這個事實苦笑,搔了搔臉。陶德則是拍手。
「──啊。」
雖然討厭一個人就會連跟他相關的事物都討厭,但雷姆對昴的形容簡直就是恨屋及烏的代名詞。第一印象惡劣到延伸至此。
「──」
「嗯啊,帶着這女生到別處去吧……是很想這麼說,但不行。」
昴一把推開陶德,用衝的跑向紅旗帳篷。
「好啦好啦,看過你們的感動會面了,但兩人的心情有點對不上啊。算了,先不管這個,妳是雷姆小姐,對嗎?」
「──!是你。」
「哦哦,原來如此。這也沒辦法。是我有欠顧慮。」
「──」
但沒關係。首先要確認她沒事──
「那麼,可以暫時在這叨擾……嗎?」
在羅茲瓦爾的庇廕下,正式授勳爲騎士的昴,被賜予露格尼卡最低、無法傳給後代的貴族頭銜──「騎士爵」。
在四百多年前,兩國就爲了爭奪國土而發動過多次大戰,直到四百年前露格尼卡王國與「神龍」締結盟約後,才脫離大型戰爭。
目前昴的身份爲參與露格尼卡親龍王國舉辦的王選候補者愛蜜莉雅的首席騎士。
假如昴他們不小心進入其他營地,果然還是會遭到跟這邊一樣的待遇:被綁起來詢問。所以這是陶德的忠告。
也就是說,昴不能隨便暴露自己的身份。
「絕對不行。」
聽了陶德的話而抬起頭,就看到自己被帶到安放在營地角落的鐵牢前。排列得井然有序的鐵牢中,其中一個就端坐着一名少女──
「……這點,我能相信嗎?」
「怎、怎樣啦?沒錯,治療。還是說,因爲你討厭那孩子,所以不想讓她接受治療?」
昴跟雷姆的糟糕交流讓陶德苦着臉。
雖然昴也對賈馬爾沒有好感,但雷姆跟他應該是以最惡劣的方式遭遇吧。陶德也沒幫他說話,看來他也不受同伴擁護。
「妳說治療嗎!?」
「不是說了嗎?賈馬爾的部隊成員被她揍個半死,如果不把她關起來,我們顏面往哪擺。哎喲,不會傷害你們啦。」
這件事對現在的昴來說,是莫大痛處。
看樣子,即便經歷過逃離獵人與魔獸兩大威脅的過程,依然沒法抹去雷姆心中對昴的懷疑與警戒。
「總而言之,沒事就好。有沒有哪裏怪怪的?像是腳可以動了,或是全身溼答答冷死了之類的,都可以儘管說。」
「多半都是那種盛氣凌人的無禮之徒。」
「這點毫無疑問,但問題不在這。喂,陶德先生!露伊那傢伙是在哪裏接受治療?哪個帳篷!?」
「喂喂,傷腦筋耶。逞強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麼說來,那傢伙沒跟雷姆一起待在牢裏。她去哪了?」
然後撲向鐵牢。
「眼神不要那麼恐怖嘛。這不是在使壞。如你所見,我們爲了跟森林裏的『貅德拉格之民』作戰而佈陣。可是被派遣的不是隻有我們。要是慢吞吞的,會先被其他營地的傢伙給抓到。」
原來如此,雖然是隻從文獻中得知的世界觀,但這就是所謂的「帝國」嗎。
因此表明身份的話就能圖個方便。──至少確認雷姆平安無事後,就打算跟通情達理的陶德坦承。
「這倒是,讓局外人待在營地太久,不知道會怎麼處置我們喔。用不着擔心,幾天後補給隊就會到附近的城鎮。到時你們就跟着他們一塊兒離開營地吧。」
走到這一步,同行的雷姆甚至忘了自己是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真的是不幸中的不幸中的不幸中的小幸運。
「我打骨子裏記住了。……雷姆,這個方針可以嗎?」
「有何不可?戰況又不會馬上有變動……不過最好不要接近賈馬爾那傢伙。如果不想再被逼喫鞋子的話。」
「請不要湊過來自獻殷勤。在森林裏是百般無奈才合作的,你的可疑一點都沒變……」
「還什麼怎麼了,所有人都會死啊!」
從這看來,不得不說不愧是在家稱雄在外膽小的雷姆。
「喂,你是怎麼了?不只手指,連腳都不行了?」
昴像毛毛蟲一樣抬起上半身,吸鼻子問道。雷姆的答覆卻很冰冷。
發現在尋找的少女身影,昴撲向鐵欄杆。而察覺到昴的雷姆則是皺眉,依然以充滿敵意的目光瞪視昴。
露格尼卡王國與佛拉基亞帝國交惡,看過這世界的歷史書籍的昴也很清楚。
「總而言之,這女孩確實是雷姆。謝謝你救了她……雖說看到她被關在牢裏,很難道謝就是了。」
「我是討厭痛啦,因此想要儘量用對話解決。自己講很臭屁,不過像我這樣的帝國軍人很稀有喔。」
聽到昴的應答,雷姆的不信任更強烈。昴雖然也覺得又做錯了,但另一方面實在不想認同露伊是同行者。
如果是有常識的帝國貴族也就罷了,這裏可是戰場旁邊的營地。──陶德姑且不論,想必會招惹很多像賈馬爾那種血氣方剛的人給予「國賓待遇」吧。
不過被她的雙眸注視,昴不禁吐出帶着開心的氣息。見狀,牢中的雷姆臉頰越來越僵硬。
「要接受治療的話,會在有紅色旗子的帳篷裏。不過怎麼突然這麼緊張?」
雷姆看都不看昴,用嗆的回答。昴聽了愣住,接着面露認真。
「你在碎碎念些什麼?好啦,你心心念唸的會面囉。」
「慢着!你突然幹嘛啊!?」
因爲這個營地裏也有人負責這個職務,陶德勸昴他們跟部隊同行。
然而之後就頻頻發生零星小戰爭,目前兩國處於冷戰狀態,這點毋庸置疑。有聽說王選在正式宣告開始前,爲了避免帝國趁機發動戰爭,所以有預先做好安排。
「妳這樣不管是誰都先咬再說,小心被叫作瘋狗喔。」
陶德說邊伸手入衣裳,取出那把匕首。昴看到不禁睜大眼睛,接着陶德就拔出匕首,切斷綁住昴手腳的繩子。
「唉呀,雖說是妳激怒對方,所以自作自受啦。」
他的反應讓雷姆和陶德不禁面面相覷。
眼見這衝擊性的自毀一幕,就連雷姆的表情都是驚訝勝過警戒。
「因爲我信你是帝國貴族。就算是賈馬爾,也不敢說三道四囉。」
「哦哦……該不會,要放了我們?」
「不,我是怕妳一直睡覺所以免疫力下降。喂,陶德先生!雷姆要是感冒就糟了。可不可以借她一條毛毯呢?」
「體臭失禮是哪招?不夠衛生的意思嗎?」
「怎麼了?總而言之,我去追他……」
「請快點。不阻止他的話,他可能會亂來。」
「爲什麼我變成管家婆啦……」
陶德抓抓頭,連忙追在昴後頭。
就這樣,直到看不見昴的背影后。
「……搞什麼嘛,那個人。一直把我耍得團團轉。」
雷姆才用沒人聽得見的音量小聲這樣說。
另一方面,聽了剛剛的話後,昴就東看西找,尋找紅色帳篷。
聽到露伊接受治療,昴的腦子便閃過最糟的可能性。
因爲某種原因而精神不正常的露伊,有可能接受治療後恢復正常,從而變回「暴食」大罪司教。
屆時,昴不用說,連失憶的雷姆都沒法傷到她。陶德、賈馬爾和整個營地的帝國人,就算集合起來也只會出現大量犧牲者吧。
不能讓那種事發生。不可以那樣。於是焦躁盈滿昴的心。
然後他朝着紅色帳篷大步前進──
「抱歉!有沒有一個可怕的金髮小鬼──」
「啊~!嗚~!啊~!!」
纔要掀開帳篷門,裏頭就有個金色彈丸迅猛飛出。
而且不偏不倚直擊昴的鼻子下方──人中。「咕啊!」昴的意識和上半身整個搖晃,一屁股坐倒在地。
接着左手撐住地面。──有三根手指骨折的左手。
「咕呀啊啊啊啊──!!」
「啊~!啊~!嗚──啊──!」
可是另一方面,陶德的想法也很真切。
「最後就是這個,藥水。多少可以緩和痛楚吧。」
陶德聳肩靜靜地說,昴垂下眼簾。
陶德說,盤腿坐在地上的昴抬頭錯愕道:「咦?」接着,陶德把亂踢雙腳的露伊放在地上,然後手插腰。
仰望他們的昴,轉動頸骨發出聲響。
昴喃喃道,陶德則是重複他的話。
「不過聽你這樣說,牢裏的姑娘也是你的旅伴吧?可是爲什麼你卻被她講成這樣?」
他將裝有藥的瓶子遞給滿頭大汗的昴。裏頭是黏稠的綠色液體,不過昴做好覺悟,一口氣喝光。
魔法很看資質,因此能使用治癒魔法的人是寶貴人才。
儘管不清楚會遭逢善意還是惡意,但確實會被絆住。因此要避免發生。當然,攸關性命的情況不在此限──
而因爲自己的預料猜中,不安與安心同時找上門。
「治癒魔法啊。」
「──」
「原來如此。確實,你們的打扮很奇怪。這一帶的氣溫,跟你們的服裝根本搭不上。」
說要幫忙治療的陶德,也不是仰賴魔法,而是採用藥草和夾板這類物理方法。因此,不會錯的。
看到昴沉默,爲了調整氣氛,陶德這麼說。「沒事。」昴也對自己想像不到的價值觀點頭回應。
「……雷姆會使用治癒魔法的事,必須保密。」
最初被召喚到異世界結束死亡輪迴後,就遇到第一個生死關頭。若沒有碧翠絲的治癒魔法,基本上就不可能通關。假如那時候沒有碧翠絲,昴就必須在腹部裂開、垂淌內臟的情況下活到今天。
「踩到自己的內臟而跌倒的經驗,不想要再有第二次了。」
「姑且還活着。這最重要。」
沒有深入探究昴與雷姆之間的複雜關係,陶德邊摸下巴邊移動視線。
「營地這麼大,人手再多都不夠。工作多得像山,到處都需要幫手。」
回想起相當稀有的經驗時,面前的陶德靜靜吐氣。氣氛的變化讓昴皺眉,他則是閉上一隻眼說:
「……這我不否認。像我這麼慘的傢伙應該沒幾個。」
「怎麼看,她的歲數都大到不會是你們的女兒。你們是什麼關係?」
「說過很多次了,是不認識的孩子。不過,她不是正經傢伙,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3
「嗯?這你倒是可以放心。我沒打算留一個喫閒飯的。」
佯裝若無其事,道出在意的疑問──治療方式欠缺奇幻感。
「啊~?」
「嘔噗噁!好難喝!感覺藥水卡在喉嚨……!」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對吧?」
「抱歉。竟然將這麼貴重的東西分給我這種來路不明的傢伙。」
昴邊擦嘴巴邊低頭道歉。
「──。果然是這樣?」
「好,夾板先咬着。會痛,忍一下喔~」
陶德點頭稱是,身旁的露伊也模仿他點頭。
說不定會因爲某種契機而發動治癒魔法,而要是剛好又被帝國人看到的話──
那就是──
她始終摟着昴的右手,開心地微笑,不時玩弄昴的指頭或是繞上自己的頭髮,簡直是隨心所欲。
「講得很難聽耶!不過真的很方便。」
「沒什麼啦。而且你的手指繼續放着不管的話,會爛到斷掉喔。就想成是賣恩情給能夠得到劍狼短劍的人啦。」
「嗚噫噫噫噫……!」
「哦,嗯,麻煩你了。不過一直受你照顧,真過意不去。」
追上昴的陶德輕輕扛起坐在昴胸膛上的露伊。「啊~嗚~」露伊舞動手腳掙扎,但陶德不在意。
「傷治好了,代表不會死,也就不能以受傷爲理由在後方休息。治好傷後,就得繼續上戰場戰鬥。所謂的痊癒就是這麼一回事。」
陶德慷慨大方地回答,昴則是垂眉咬脣。
想要把她趕走,可是被痛楚燒灼的意識卻不允許。
對陶德的見解表示無法理解,結果閉着單眼的他接着說下去。
她跟在草原上吵醒昴的時候一樣,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還靠在胸膛上磨蹭。
聽了陶德平靜的話語,昴連一個字都無法回應。
光想就覺得可怕。雖然可怕──
目前,雷姆忘了怎麼用魔法,也忘了如何長出角來鬼化。但是以前的她做得到,那現在的她沒理由絕對做不到。
「……比起叫我什麼都別做或是喫鞋子,這還比較像樣呢。」
「不。剛剛也稍微提到了吧?我們是旅人。到處旅行的期間,有遇見過使用治癒魔法的人喔。」
「我可是怕到不行。第一個創造出治癒魔法的傢伙,到底是多喜歡戰鬥啊?我都覺得好像可以親眼看到那狀況了。」
配上這個情報,就能瞭解爲何這個充當治療室的帳篷裏擺滿了藥草與藥水瓶,還準備了許多不是魔法,而是醫學上會使用到的工具。
只是,假如陶德的想法是帝國人的普通思維的話,那在回到露格尼卡王國之前,又多了一項要銘記在心的事。
有可能是昴想太多,但這應該要視爲相當嚴重的問題。
因此預期到會有這種答覆的昴,搖頭道:
淒厲痛楚讓昴在地上打滾,而一個惡魔就跨在他身上,歡欣鼓舞地大叫。──是露伊。
「當然。就跟掀風點火一樣,用來治療傷勢疾病很方便吧。你的左手也能在一轉眼治好。」
「沒有。我只是覺得治癒魔法那種殘酷的東西,身邊最好不要有。」
「嘎、咕、啊、啊……!」
視線盡頭是昴刻意去忽視的右手。從剛剛就一直攀着昴的右手臂的是──
──以前,在羅茲瓦爾的企圖還沒曝光、自己以爲他只是個炒熱氣氛的小丑貴族時,曾聊到治癒魔法很罕見。
「抱歉、抱歉,離題了。我沒打算讓你眉頭皺這麼緊的。」
「……算是思慮不周的意外導致的吧。以前我們是心靈相同的同伴,不過現在因爲發生一些事,心情變成單方面表達了。還請用長遠的眼光來看。」
事實上,昴好幾次──不,是相當頻繁地接受治癒魔法。
接着用手示意身後的帝國營地。
「嗚哇,碰到左手了?真慘……不過,看起來,這孩子很普通嘛。額頭的傷口也處理好了。」
「──」
接着爲了改變話題,陶德注意帳篷外面。
「咕、啊……這、這樣啊。是用那種方式、治療頭部……」
治療在戰場上受傷的人,使之再度奔赴戰場。──不能說沒有這種情況,所以也無法否定他的畏懼。
爲了帶過罪惡感,於是昴改變話題。
「我是沒差,但你似乎相當辛苦……。不過,這樣一來。」
「治癒魔法很稀有。」
「感覺目標很低耶。……所以,你想怎麼辦?幾天後跟着補給隊離開,要嗎?」
親切的態度,來自於認爲昴跟佛拉基亞貴族有關係。欺騙對自己好的人,內心十分難受,胸口隱隱作疼。
陶德邊說邊在昴骨折的手指上塗上刺鼻的藥水,然後放上夾板後快速用繃帶纏住固定,就算完成處置。
就如他所說,露伊的頭上裹着繃帶,額頭上的傷口似乎已經處置妥當。只不過不是用魔法,而是簡單的物理醫療。
也就是說,在帝國──至少對陶德他們而言,治癒魔法是遠在天邊的東西。
「──?陶德先生?」
「至少回露格尼卡的路,會變得遙遠。」
假如人類一生體驗的辛勞有限,那昴的情況就是一輩子辛勞都會接連不斷地發生吧。或者,「死亡迴歸」的份會被重置,因此安祥時刻永遠不會來臨?光用想的就覺得可怕──
「不過,很克難呢。這種時候要是有治癒魔法的話,一下就能把傷治好了。」
一臉什麼都沒在想,還發出傻傻聲音的露伊。
「把這麼親你的孩子當作不認識,看得很重要的女生卻對你冷冰冰。……我是不懂啦,但你似乎很辛苦呢。」
「白喫的午餐……沒錯。就是這種感覺。你很會形容嘛。」
昴喝光後,陶德手指挾着空瓶笑道。
昴認爲這想法很偏頗。事實上,治癒魔法活躍的場合不單隻有戰場。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拯救遭逢意外或生病的人。
還以爲鐵定是用魔法愈傷所以才焦急,如果是這種方法的話,那治癒的地方就不會波及到腦部。昴的擔憂最後以杞人憂天告終。
「至少,我從來沒看過。聽人說,會用的術師全都被網羅到帝都去了。所以說,這是個對一般人來說很遙遠的世界。」
雖然奧吉拉沙丘不像原本世界的沙漠很熱,但爲了對抗沙風,所以衣服幾乎把所有皮膚都蓋了起來。也因此在溼度和氣溫都偏高的佛拉基亞,會被人說穿的服裝不合時宜。
「殘酷……爲什麼?不是應該反過來嗎?」
「不如說,聽到你講出治癒魔法還比較嚇人咧。在我看來,說了等於白說,根本沒增加選項唷?」
「因爲是以難喝知名的藥。很珍貴,效果非常好。傷也會比較快痊癒。」
說完,陶德將昴由上往下打量了一番。昴身上還穿着爲了穿越沙海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而做了防沙對策的服裝。
「因爲在旅行期間遇過治癒術師,結果因爲太方便而墮落啦。」
「哦?又提那麼奢侈的事了。治癒魔法哪那麼容易看到啊。」
身邊沒有的東西,思考的時候根本就不會被列進想法裏。
「很厭惡的態度呢。……不過牢裏的姑娘,好像很在意這孩子喔?」
「所以才麻煩啊……」
重新被陶德指出來後,昴不禁爲現狀有多麻煩而嘆息。
現在的情況,是昴對雷姆的心情完全落空。失憶的雷姆之所以態度冷漠,主要是因爲自己不屑露伊的關係。
但即便知道原因,自己還是無法接納露伊。
很正常吧。她可是大罪司教,是絕對無法相容的純粹惡意之一。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妳在計劃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嗚~?啊、啊、哦──」
昴的逼問,露伊只是傻笑不予回應。
從頭到尾都這種討人厭的態度。當然,如果她展現出在「記憶迴廊」那樣的惡毒對應,自己會大傷腦筋,不過至少當時可以確定她是敵人,而且不會像現在這樣心亂如麻。
哪像現在,舉止表現得就像個嬰兒或幼童,又只有自己知道她有多危險,因此應對上更加麻煩。
「算了,反正你們就是旅伴。不管要去哪,稍微打好關係吧。」
「──。這個倡議,是給誰的?」
「倡議?隨便,就隨人用喜歡的方式收下吧。」
聽見沒聽過的單字,陶德歪脖這麼說,然後起身。
這裏是治療用帳篷,在這邊閒聊太久別人會不高興吧。昴也拖着右手上的露伊,跟着走了出去。
「好啦,你的傷算處理完畢了……雖然有點快,但可以麻煩你打雜嗎?」
「嗯。有事做比較沒有罪惡感,總比沒事做被扔在一旁好。不管什麼事儘管吩咐。除了喫鞋子以外的工作都放馬過來。」
「看來你真的很氣賈馬爾呢……知道了知道了,不會讓你那樣的。總而言之先做那個吧。」
陶德邊思考邊瞥向掛着黑旗的帳篷羣。
「想要趕快知道,卻又很焦慮,心情亂成一團。不過,要是輕視妳的感受或是傷到妳的心情就沒意義了。所以說……」
「──」
「……你是用什麼目光在審視我?被你誇獎別說高興了,一點感覺都沒有。無聊沒意義。」
「……我知道妳很不安。可是,妳是雷姆。首先,先接受這點。」
「好、好的!知道了!……那個,妳已經喫過了嗎?」
是不是惹她不高興了?昴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話──
朝着微笑的昴毒辣說完,雷姆抬起視線。
──在陶德的指示下,昴開始整理黑色帳篷。
「沒關係,就做到補給隊的龍車出發就行了。哈哈哈。」
話雖如此,被分到了多出來的帳篷,真的幫助頗大。
也就是要快點行動吧。
「嗚!」
「要是連這都懷疑,那就什麼都不用講了……」
低頭自我警惕時,重新看過來的雷姆遞出東西。昴被這突來之舉嚇到,視線對焦後才知道是串起來的烤肉。
「……你說要等?等到我改變心意?」
說完,雷姆用空着的手摩擦自己的腿。
陶德露出老好人笑容,卻說出壞心的話,聽得昴臉頰抽搐,眺望整羣黑旗帳篷。
跟最後有互通心情的夏烏拉不同,跟露伊本來就不曾有過共識。因此昴深信自己跟露伊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昴跟着抬頭看,但只看到圓錐狀帳篷的細天窗。不解的昴歪頭困惑,結果雷姆不高興地咂嘴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沒辦法啊。」
4
「嗚~!」
「好像是餐點。是營地配給的,我就先收下了。……畢竟多少也必須練習走路。」
「……所以,在天暗之前都一直在整理帳篷囉。」
要把她的態度斷言爲逞強和不明事理是很簡單,但昴不能這麼做。不單是因爲他很重視雷姆。
雷姆之所以尷尬地垂下視線,是因爲在河邊的遭遇戰──把那個獨眼男賈馬爾的隊伍打得落花流水的罪惡感吧。
用看起來什麼都不懂的臉,給予昴身心負擔的大罪司教,其狠毒依然難以應付,還成了難纏的印象異常強烈的強敵。
「──。誰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啊~嗚~」
接着讓露伊的頭枕在自己不方便的腿上,然後溫柔地撫摸她的身體。
就跟昴剛剛想的一樣,喪失記憶和不方便的雙腿,因爲要應付這些問題,雷姆已經是焦頭爛額──既然如此,這份體貼是?
「沒有啦,別讀我的心。……不過,他們肯放妳出牢啦?」
做完體力勞動回來的昴,聽到側着身子坐在地上的雷姆這麼說。
昴纔要坐到旁邊,雷姆就出手用力掐他的腰骨。腰椎哀號的昴痛苦不已,但雷姆卻眼神兇狠。
「誰叫你多嘴!」
而在測量過心靈距離後──
「你哪有可能懂。我可是什麼都忘了,腦袋空白一片。」
聽了昴的決定,雷姆嘴脣顫抖不發一語,接着臀部靈活一滑,背過身逃離他的視線。
「啥?要騙人的話請說個更有說服力的謊。」
「……這次爲什麼輪到你咂嘴了?這孩子明明那麼親近你,搞不懂你對她那麼無情的原因。」
「……快點拿去。手都酸了。」
盤腿坐着的昴如此起頭,雷姆聽了表情僵硬。她仍讓露伊枕在腿上,淺藍色瞳孔點燃激動看着昴。
爲了保護雷姆免受不知何時會恢復本性的露伊所害,昴只能仔細觀察她的動向。
基本上,雷姆面對不信任的人,態度就是這麼嗆。
「夏烏拉也是,我沒印象卻被糾纏的機率未免太高了……」
「──啊。」
「不過能夠反省很偉大喔,雷姆。有前途。」
「啊~」不過卻有個小小的身影介入,阻止雷姆的行爲。
「……我有說過我擅長整理分類嗎?」
聽到昴的決定,雷姆睜大原本裝兇的眼睛。而昴則是瞭然於心,朝着驚訝的她微笑。
「整理營地用的儲備品。因爲覺得必要就蒐集了一堆,但卻不擅長細分整理。所以,就輪到擅長整理分類的你出馬囉。」
雖是事實,但雷姆當然不會相信。不如說,是可以預料到的。只是昴想測量──兩人之間的心靈距離。
「這是爲了掙今天的飯,也是爲了帶雷姆回愛蜜莉雅醬身邊……」
「不對不對。我不是要等到妳改變心意,而是等妳做好心理準備。當然,我也會努力讓妳對我另眼相看啦。」
「──。至少,這裏的人似乎對我沒敵意。」
可以的話,打雜期間也想待在雷姆身旁,目光不要離開她──
「不,其實昨天我也有喪失記憶……」
「這傢伙,一直在旁邊妨礙我工作。人家好不容易整理完,之後她就給我搞亂弄垮弄散。拜此之賜,工作毫無進展。」
「什麼都不記得,所以當然會怕。我懂妳的心情。」
本來以爲剛剛的互動又讓她跟自己絕交了。
更何況,雷姆已經招惹了賈馬爾。
昴跟着看過去,問:「哪個?」
昴的態度不好,雷姆的反應也跟着欠佳。
因爲雷姆的心情,昴感同身受。這不是撒謊亂說的。
「沒有啊?不過,如果擅長就再好不過了。還有,就算不擅長,感激獲救的你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嗄?這孩子都還沒喫,爲什麼我可以先喫?我哪有可能那麼自私。」
果然跟一開始預料的一樣,帳篷內的東西多到不可能短時間內整理完。這也難怪,再加上昴的左手尚未痊癒,還有就是帝國人在整頓物資上太過沒有條理,以及──
表情和聲音依然嚴厲,但強烈敵意似乎暫時收起來了。對此昴愁眉苦臉,結果雷姆不快地瞪他。
「又講人家聽不懂的話!」
那是被關進這個營地後許久不曾見到的強烈怒意。
拖着不知道是懂還是不懂,反正心情大好的露伊,昴走向黑色帳篷。
「……你性格真不錯,陶德先生。」
雷姆自己的事都顧不來了,還期待她靠過來,根本是一種傲慢。
「──請品嚐。」
「一、兩天好像做不完啊……」
「我會等妳的心情準備好。」
不知爲何對露伊沒轍的雷姆,對此吐氣死心,無奈地中斷對昴的責打。取而代之地,她把露伊拉近身邊。
「呃……這是?」
「這點妳也一樣吧。可是妳就不會這樣。以上,證明結束!QED!」
握緊拳頭準備挑戰殘酷勞動時,身旁的露伊叫出聲。被霸佔的右臂垂下,昴不悅地皺起臉。
「又是妳……」
自從跟昴的隔閡消弭後,態度變得相當溫和,不過失去記憶的現在,那個特質又稍稍恢復了。但她有在反省。
乍看之下大約有二十個左右,但如果按照陶德說的,裏頭全都是儲備品的話,那光是整頓就是項大工程。
自己姑且不論,讓雷姆待在男人堆裏讓人很是擔心。雖然陶德說會把三人當客人對待,但這種作法能夠滲透多深還不明瞭。
眼中繼續帶着怒意的雷姆這麼說,昴於是閉上一隻眼睛。
她努力自己的事就好。而要填補心靈鴻溝,昴就只能靠自己累積出不輸給魔女臭味的信賴了。
考量到左手的傷,難度偏高,卻不是做不來。
露伊壓在雷姆掐腰的手上,連同整個身體一起抗議。
「不過被討厭的狀況下,不管說什麼都是白費功夫……」
「咦?」
「我可不是在迎接你。」
「不,不如說,這就是顧慮的結果。我跟陶德先生說我們是旅伴,於是就……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現在,把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她,她是否能夠接受呢?
「哈哈哈……」
雷姆沒給昴好臉色看的原因在於露伊,但昴爲什麼就不能對露伊擺臉色呢?
「──對了,雷姆。來談談妳的『記憶』。」
她強烈警戒的是──空空如也的腦袋,被昴的欺瞞給塞滿。
只有昴和雷姆以及露伊三人居住的帳篷──儘管只有幾天,陶德還是準備了住處給他們用。反正營地暫時不會搬遷,進入森林的同伴還沒回來,沒人住的帳篷就隨你們用吧。他笑着這麼說。
「爲什麼我們三個睡同一個帳篷?我知道以我的立場沒辦法要求太多,但他們是不懂稍微顧慮一下嗎……」
「碎念什麼。帳篷的事,我還沒接受……」
「──」
「呿!」
「唉呀,我是笑不出來啦。」
昴忍不住挺直脊樑,雷姆則是冷淡回應,並以目光示意擺在帳篷角落的容器。
她拿掉蓋在容器上的布,從裏頭拿出烤肉串,拿給腿上的露伊喫。被疼愛有加的露伊像只被餵食的雛鳥,小口小口地喫肉。
「……簡直就像嬰兒。」
雷姆微笑,看着進食的露伊。
望着這光景,昴猶豫了一下後,也咬了一口烤肉。這就只是串起來拿去烤的料理,喫了也不知道是什麼肉。
口感像咬橡膠,昴邊費心咬嚼,邊在心中消化方纔的驚訝。
「硬硬的,味道普通……跟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做的飯相比,不知哪個比較好……」
每當輪到下廚,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十足幹勁都會落空。她們的熱情與不成熟的技術,在通往奧吉拉沙丘的路上都有充分發揮。
「在嘀嘀咕咕地說什麼……啊。」
「──?」
瞥了一眼沉浸在回憶裏的昴,雷姆突然睜大雙眼。
張大眼睛的她凝視着昴的臉。因此,她驚訝的原因應該就是昴的臉。
「怎麼了?不會吧。可別說這是第一次正經看我的臉這麼悲哀的話喔?」
「纔沒有呢……是眼淚。」
「眼淚?」
「……你在流淚。都沒注意到嗎?」
雷姆膽怯地這麼說,昴不禁屏息。接着提心吊膽地試着摸自己的臉,手指碰到溫熱的水珠時,他喫了一驚。
不是雷姆突然撒謊,是真的。
「啊咧?我在哭?」
「對、對啊。怎麼了?手指的傷在痛嗎……」
重新撿起散落一地的器材,瞪着身旁看着自己手頭工作的露伊。不過露伊只是咬着自己的手指,一臉不懂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大罪司教不可能和瘴氣無關。可是雷姆卻沒從這傢伙身上感受到瘴氣。既然如此,妳是什麼東東……」
「妳好溫柔喔,雷姆。」
「……啊咧,手指不會痛。難道藥已經生效了?」
「哦~嗚啊~」
待在煩惱的昴身旁,露伊一臉呆樣啊啊叫。
「……請不要講失常的話。你算什麼啊。」
「難道說,瘴氣可以僞裝?不對,可是,這是爲什麼?」
「抱、抱歉,妳聽不懂吧。我講了奇怪的話,妳會覺得噁心很正常。……不過,這是我的真心話。」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收拾器皿嗎?我要弄牀準備睡覺了。」
「我一直、很想再次跟妳這樣,度過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的時光。」
但是,假如這跟「魔女」有關──跟魔女因子相關的話,那想當然耳,大罪司教露伊也應該有相同的氣味纔對。
雖然還有點不協調感,但血液開始流通的感覺,是左手可以開始好好完成工作的證據。
知道自己降低了幸福的基準,但昴已經習慣被疏遠了。
「……昨天雷姆說的話,該怎麼想好呢。」
「期望心地善良的他們,在另一邊可以有大成就。刻意把講義影印送到我家的稻畠同學,要是能變成大人物就好了。」
根本沒有可以樂觀的理由。一個都沒有。明明如此──
「不過,我並不會想笑你流淚一事。不舒服……是有這感覺,但還不到噁心。」
不變的冷言冷語,讓昴忍不住苦笑。
他們就是自以爲是地蹂躪世界的大逆不道之徒。然而──
就這樣,好一陣子都只有尷尬的聲響──
一這麼想,就覺得以前的同班同學心態健全。
「咦?」這話出乎意料。抬起頭的昴是目瞪口呆。
回想陶德的話,昴輕甩左手,邁開步伐。
「會鹹是因爲你的眼淚吧。……拜你的體臭之賜,東西喫起來感覺不到美味。真不公平。」
突然,雷姆這樣說。音量小到像是微微吐氣。
看了看不小心緊握餐具的左手手指,藥效着實讓人喫驚。
纔剛確認心靈距離遙遠,卻又馬上搞砸。
「……咦?」
回想同班同學的臉,但已經一片模糊,昴重回進度落後的工作上。不過,就像是挖好的洞被埋起來後又被挖開來,所以報酬是負的。
最後雷姆閉上眼睛快嘴說道,昴一時之間沒法反應。不過察覺到是在講腿上的串燒後,就連忙拿起來繼續啃。
面前的雷姆撫摸腿上露伊的腦袋,視線依然沒朝向昴,嘴巴欲言又止似地一張一合。
指着享受雷姆大腿的露伊,昴嘴角往下彎。雷姆見狀,眯起眼睛說:「又開始了。」
「──那傢伙啦。就是在妳大腿上睡得香甜的傢伙。」
「就算帝國人都很粗魯,也不至於會這樣……是故意惹人嫌吧。」
就這樣,下定決心一一改善狀況、循序漸進解決問題的隔天──
「啊哦~?」
眺望亂到不行的帳篷內部,昴嘆氣抓頭。
可是,雷姆給的回應卻在昴的預想之外。
「現在看的人是妳,實在沒法幫忙補充幹勁。要是看的人是雷姆的話,我的心情也會比較不一樣……」
必須儘快離開這裏,找到可以跟愛蜜莉雅他們會合的方法。
也就是說,她是真的沒有從露伊身上聞到魔女遺香,沒有感受到瘴氣。
「這個……知道了,我會想一個改善方案。嗯。」
擦淚的昴認爲這答案是理所當然。情緒不穩定也該有個限度吧。一下哭一下笑,會讓人不知道要怎樣應付來歷不明的對象的。
「哦,或者是妳展現了邪惡本性,大罪司教?」
假如能守住這放鬆心靈的時光,那麼不管怎樣的艱難辛苦,昴都能挺身面對。
「不要太早下定論。妳說我的體臭……我很討厭這種說法,不過妳光是說我臭,但這傢伙也有類似的臭味吧。這個妳就沒提。」
「──」
「嗚~?」
是別的原因。八成是因爲能這樣跟雷姆度過平穩的時光。
被陶德委任打雜,想說繼續整理黑色帳篷的昴,在接續作業的階段就觸礁。
用袖子擦去流出的眼淚,吸鼻水的聲音在帳篷中響蕩。
今天早上起牀後,搖搖晃晃的露伊也一直跟着昴。
「對、對啊。嗯,好喫好喫。鹹鹹的好好喫。」
又被講難聽話的昴,爲了洗滌餐具而走出帳篷。
「……弄成這樣子,就相當有感了。」
說起來,隱藏身上瘴氣這種構想,魔女教徒根本不可能會有。
就像左手的手指一樣,一個一個朝好的方向前進就行了。
雖然以前愛蜜莉雅曾說,努力是會被人看在眼裏的──
「──。講這種話,反而讓人不安。」
用手擦拭流淌的淚水,對自己的感情波動感到混亂。不過流淚的原因不是因爲手指骨折在痛。
他忍不住回看雷姆,但卻無法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不像是說謊,更不像是在欺騙昴。
雷姆的事,露伊的事,自己的事,必須去思考的事真多。
狀況根本就尚未穩定。
可能因爲被兇,所以有學乖一點,今天的露伊暫時還沒妨礙昴工作。光這樣就是幫了大忙,昴爲了前往下一個帳篷而走了出去──
昴一路走來,沒遇過幾個人可以感受得到被稱爲魔女遺香的瘴氣。撇除反應最大的雷姆,就只有碧翠絲、琉茲等極其少數的人會有反應。
「……就這樣。請快點喫完。今天很累了。」
「啊,咦,呃……那個,妳剛剛是說真的嗎?」
這麼決定後,昴用力握緊餐具,這才發現。
看樣子今天還是請陶德準備其他睡牀──
跟愛蜜莉雅他們失散,也不知道要怎麼聯絡他們,身在身份一曝光就可能遭遇危險的土地上,跟失憶的雷姆在溝通上又毫無交集。最後是同行者有最邪惡的大罪司教,而領導這小團體的卻是無知無能無力無謀的菜月•昴。
雷姆爲了做腿部復健,因此是分開行動。雖然想起她危險的視線,但是被糾纏還被擾亂工作的可是自己,所以她那抗議實在不可理喻。
昴嘆氣,開始認真收拾散落一地的物資。惹人嫌的犯人不是露伊,而是營地裏頭的某個帝國士兵吧。稱自己是異類的陶德說得沒錯,絕大多數的帝國軍對昴他們並不友好。
「──」
5
「啊~」
「──?在說什麼啊?請不要把你跟這孩子相提並論。」
畢竟在高中自我介紹時就栽跟頭,之後將近兩年在班上過得死氣沉沉。縱然沒被針對霸凌,不過在應付難受氣氛方面可是身經百戰。
「可以了嗎?喫完東西的話,我想早點讓這孩子睡覺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雷姆所說的臭味是魔女的遺香,越是使用「死亡迴歸」,其氣味就越濃。
雷姆的口氣冰冷尖銳。可是,她沒說要昴滾蛋或是不想跟昴一起喫東西。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昴去思考對策。
「……這樣跟妳聊天喫飯,讓我喜極而泣。」
「啊,好,知道了。還有,我什麼都不會做,妳儘管放心。」
「雖然講了治癒魔法這麼多,結果藥本身就很有效嘛……」
不管怎樣,昨晚她說沒有從露伊身上感受到瘴氣的話,讓人掛意。
把咬過的串燒放在腿上,昴擠出字句表達心情。
回想雷姆對魔女教的人反應之激烈,那必定也對大罪司教──
在夜色中,營地處處可見明亮篝火。雖然沒被命令,但接下來會有人徹夜守衛營地吧。
「話雖如此,總比突然被打,被喂鞋子還要好。」
「──啊。」
「想要說的?什麼事?如果是手指……」
也沒什麼。就只是往昨天辛苦整理過的帳篷看進去,便發現塞好的行李被整個翻出來,散落一地,比先前還沒整理時還要凌亂。
放棄去止住停不下來的眼淚,昴任淚水流淌,邊吸鼻水邊凝視雷姆。
「煩死了。」
「……好想早點離開這裏。」
雖然多,但就一個一個去改善吧。
雷姆直接關閉昴的疑問。
「……不過,既然聊到不公平,那我也有想要說的。」
只在漫畫和遊戲中看過,但其實戰爭的準備是很辛苦的。
陶德爲人不錯,但自己還是不習慣戰場氛圍。
「因爲這孩子身上纔沒有跟你一樣的臭味。再怎麼不得已,也請不要說出這麼奇怪的話。」
但就是這種態度,可以證明她所言非假。
「──嗚喔!?」
纔剛步出帳篷,腳就絆到東西而栽了個跟斗。
手不自覺地就去撐地面,結果右手先不說,左手微微地痛。以爲痊癒了,但其實還沒。在痛楚下皺眉的昴轉過頭一看。
「你是……」
眼睛睜得老大的昴,眼前是站在帳篷入口旁的卑劣男。
右眼戴着眼罩,放任鬍鬚生長,將粗莽這詞彙具現化的人物,就是在這個營地強迫昴喫鞋子的本人。
「記得你叫賈馬爾……嘎啊!?」
「是賈馬爾先生。你這個帶着女伴、沒有規矩的傢伙,哼!」
在判斷不會給他敬稱的瞬間,男子──賈馬爾直接採取行動。
他朝還倒在地上的昴的左手,也就是還纏着夾板和繃帶的手指踩下去,而且還用後腳跟用力轉。
「啊──嗚──!」
當他這麼做時,露伊邊叫邊抱住他的腳。但小女孩的體重很輕,根本沒法撼動賈馬爾鍛鍊過的身體。
接着賈馬爾就這樣一把抓住露伊的長髮,用力扯開她。
見狀,昴忍不住生氣。
「喂,她是小孩耶!」
「小孩又怎樣?而且聽說你對這小鬼很冷淡不是嗎?幹嘛?突然改信仰啦?」
「纔不……太刺激那傢伙的話,到時你會後悔的。」
「這時候還講這種話,有夠無聊的。要想借口也想個好點的吧。」
賈馬爾鼻子噴氣,甩動手臂將露伊扔出去,接着又抓住她頭髮把她拉回來。「嗚──!」露伊抱着頭,淚眼婆娑瞪着賈馬爾。
「沒規矩的小鬼。不管是你還是那女的,看了就礙眼!」
「嗚咕……」
就在三人無語時,陶德輕鬆地坐進來。
「你沒事吧?被賈馬爾纏上很倒楣呢。」
這麼說着,昴拿了自己和雷姆的份,放在角落的小桌子上。露伊也臭屁地跟昴一樣拿了自己的份。
兩人親暱的模樣讓昴五味雜陳,表情明顯消沉。
「你那麼關心我們,我真的十分感激。不過不跟同伴一起喫可以嗎?」
看着昴踉蹌的樣子,陶德皺眉出聲道。要是他沒來,賈馬爾的暴行就不會停吧。
也就是說,「將」可以想作是軍隊裏的士官,不過不覺得賈馬爾有那樣的器量。他自私自利又沒同理心,根本是無能上司的典範。
「要不是那把匕首,早就把你們大卸八塊了。軍人可是很辛苦的,吶?」
陶德笑道,露伊彷彿回應他似地朝他吼叫。
用不着去看賈馬爾的獨眼,也明白他的目的。
「賈馬爾嗎?跟我同期當軍人,也是最早發跡的。下級貴族出身,要晉升爲三將也不是夢想……啊,你知道三將嗎?」
「沒什麼。就被人顧慮腳的狀況……我能幫上忙的頂多只有烹飪而已。而且也是邊學邊做。」
「現在沒錢,以後有錢再付啊。就想成我是預先投資啦。」
「不過,若是這孩子那樣叫我的話,可能就另當別論了。」
「和好嗎……不好說呢。我是很希望我的誠意有稍微傳達出去。」
腳趾攪拌胃袋,賈馬爾偏執地猛踢呻吟的昴。
「──喂,在那邊幹什麼?」
很感謝他的出現。但更重要的是──
「可以麻煩你嗎?……等看過雷姆之後。」
雖然他說不會聽陶德的話,但卻不敢完全無視對方。這從一開始被迫喫鞋的互動那邊就能窺見一二。
「跟昨天相比,似乎有比較能說上話囉。你們和好啦?」
就這樣,在昴忍耐的期間,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呿!」頓時,賈馬爾縮回腳,慢慢後退。
「……要說不期待是騙人的。」
就這樣,提醒昴下次小心後,賈馬爾就擦過陶德肩膀離去。
而且也是能用來報復雷姆的理由。
「早上過得怎樣?沒有太操勞吧?」
只要能不讓賈馬爾的下賤惡意朝向雷姆,左手手指再次骨折算什麼,剩下的手指都斷掉也無所謂。只要忍住,就是昴贏。
聽他的說明,佛拉基亞帝國的軍人有稱爲「將」的階級制度。兵卒、上等兵、三將、二將,再上去是──
「──。聽到了喔。如果以爲已經解除隔閡的話,那誤會可大了。」
賈馬爾嘲笑,陶德也面露嚴厲。兩人之間擦出險惡火花,不過卻被賈馬爾開口打切斷。
接着是發出腳步聲走過來的橙發青年──陶德。
擦去嘴角的血,昴看向自己的左手。拿掉夾板,解開繃帶。暫時康復的手指,又開始轉換成討厭的顏色。
缺乏鐵證的話,無法讓昴安心。
雷姆凝視垂下眼簾的昴這麼說。這話嚇到了昴。
雷姆靜靜地俯視自己的手,說話時像是以自己的膚淺爲恥。
感覺尷尬氣氛將要轉變,昴十分歡迎坐到隔壁的男子。加上方纔那件事,自己在這兒一直被他幫助。
「……爲什麼是你一臉難受樣?」
「跟纔能有關?」
雷姆一臉冷漠,對面前兩個男人的對話表達不滿。露伊也像是站在她那邊,對於幫自己擦嘴巴的她百般配合。
當然,因爲是外人,因此食物也是取用剩菜剩飯。
聽了陶德這番毫無悲慘感的話後,昴回想賈馬爾方纔的態度。
昴也沒有說什麼。在這邊要是控訴他,就等同中了挑釁。
既然如此,昴就不能中挑釁。
但是──
「啊啊,可惡……痛死了……。那個混帳,有夠陰險的……」
「唉呀……這樣子,不再處理一次可不行。真是的,賈馬爾那傢伙。」
「嗯呸!……我們好歹被陶德先生保證,可以在這邊住個幾天……」
「昨天我也說過,不管你對着我講幾次『雷姆』,我也沒法接受那就是我的名字。不管被怎麼叫,都是。」
越說越生氣的他,用力踢昴的側臉。沒想到有此一招所以張開了嘴,牙齒就這樣刮破口腔,血立刻淌了出來。
「還爲什麼,不就……」
刻意挑釁讓昴反擊,然後再以自衛的理由殺掉昴。
雷姆眼神柔和,邊說邊摸身旁露伊的頭。露伊任由她摸自己,一個勁地專心喫眼前的食物。
「不幹了。要是學到教訓,只要在我看得到的範圍內最好都要注意腳下。不然,搞不好又會像剛剛那樣摔倒喔?哈哈哈哈!」
「嗚……妳知道?」
但是,有誰能罵她的期待是膚淺呢?在想不起構成自我人格要素的情況下想要緊抓答案的姿態,有誰可以譴責?
「很可怕的話耶。所以,治療咧?」
「我做了很多嘗試,想說這樣做或那樣子做搞不好會有熟悉感。但果然沒那麼好的事。」
6
「嗚──!」
「──這氣味,傷口又增加了?」
「咕喔!」
「正是。所以說,像我們這些凡人,目標都是三將。」
昴連珠炮發問,雷姆眯起眼睛,抿緊嘴脣。
「哈!陶德先生啊。真遺憾,我的階級比那傢伙高。所以用不着理他的請託,更沒有理由聽他的吩咐。」
「不要那麼沮喪啦。你們可是待在可以講話的地方耶。光這樣就比我好太多啦。」
「一旦上了戰場,會有很多士兵死在後方的流箭下喔。請陶德先生幫我轉達這句話給那傢伙。」
「聽到你明明沒事還過來這邊,就知道有問題。」
即便手指痛到不行,也要先確認雷姆平安無事。面對這態度,陶德聳肩,提起了龜縮在帳篷前的露伊。
「唉呀,也沒什麼立場可以要求呢。光是有得喫就要心滿意足了。」
爲此,就是忍耐再忍耐,忍下去──
粗聲粗氣說完,賈馬爾又用力踩踏昴。昴立刻縮起身子護住頭部,結果他改踢肚子。
雖然薄情,但很遺憾地,就算露伊有正經的自我意識,也不會親口呼喚雷姆。就算她敢說,昴也不會讓她說。不管怎樣都沒消失的敵意,促使昴維持這種態度。
「嗯?還好吧,認識那麼久了,事到如今一、兩天沒一起喫飯,關係也不會變啦。最重要的是,先賣面子給你們啊。」
「──唔!」
這是她頭一次說出類似要主動接近自己的話,這不禁讓昴的心中萌生雷姆懂自己心意的希望。
昴搖頭,陶德豎起手指點頭道:「沒錯。」
妙語如珠的陶德就這樣改變了餐桌氣氛,接着他手繞過昴肩膀,在耳邊低語:
「唉呀呀呀,整個陷進去了呢。……這邊的小姑娘真可憐。」
因此,賈馬爾需要理由。能夠殺掉昴的理由。
「……那個人是什麼來頭?」
就這樣,等到完全看不見賈馬爾的人之後,昴才撐起身子。
「一開始,我的部下在河邊被你的女人打到不能用,只好送回後方。有夠不走運的。明明這場糾紛必須做個了斷……都怪陶德那傢伙發現了多餘的東西。」
既然喜歡,要不就收養她吧。但要是傳到雷姆耳中的話她又要生氣了,所以昴抿嘴不談。
「邊學邊做……身體還記得嗎?」
「怎麼啦,皺着一張臉。餐桌氣氛太陰沉了吧。」
他的目的不是要折磨昴,而是後頭的事。
「不,不知道。階級嗎?」
「知道。有小孩在看,要做什麼的時候請留意。」
「就算賣了也沒錢給你喔~」
「陶德啊。會不會太保護他了。就這麼喜歡那把跟帝都有關的短劍嗎?甚至不惜跟這個膽小鬼獻殷勤,哈。」
「那位姑娘的話,去幫忙廚房了。只要有椅子可坐,其實她做起事來很快。在有人看的地方,賈馬爾就不敢動手……大概吧?」
「──。等我做好心理準備,這不是你昨天說的話嗎?」
執着的腳踢,以及觸怒人的發言。
她手指纏繞着被賈馬爾扯亂的頭髮,像野獸一樣低吼。
內容有讓人無法認同的部份,但頂嘴沒有益處,姑且先點頭。而旁邊的露伊也學他跟着點頭。
擔心自己是不是太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雷姆緩緩搖頭。
「單方面被欺負不合妳的個性呢。我喜歡不服輸的孩子喔。」
「我沒事。比起這,雷姆……」
喫午餐時,同坐一桌的雷姆說。
營地裏的午餐接近配給制,要去配給所領取餐點,然後大致分配一下人員,再一起依序收拾。幫忙廚房事務的雷姆是最後用餐,因此昴他們也跟着很晚才喫飯。
「成爲一將的,在帝國也僅有九人。他們同時也是皇帝直屬的武士,被稱爲『九神將』。唉呀,能升到那邊已經不是家世和功勳的問題了。」
「啊!嗚~啊~!」
「啊~這麼說來,陶德先生有說跟未婚妻分隔兩地呢。」
「對啊。我未婚妻住在帝都。所以必須解決這次的任務才能碰面,但原本我們分開的時間就太長。哎喲喂呀,寂寞真的很讓人困擾呢,對吧?」
「是因爲寂寞,纔對我們好嗎?」
「就是這樣。所以說,好好被我利用吧。這是撿你們回來的價值啊。」
陶德爲了不讓三人感到內疚而這麼說,昴內心十分感激他的體貼。直接道謝的話會很不識趣吧。他也有感受到這點的樣子。
就這樣,四人一起用餐──
「其實聽到你說要讓我們搭乘補給隊的車離開時,就很想問陶德先生你們在這兒的任務大概要花多久時間啊?」
「說過了吧?直到找到藏在森林裏的『貅德拉格之民』爲止……沒找到的話可能就會被放在這兒多年。喫國家的頭路也不輕鬆啊。」
「『貅德拉格之民』……」
叼着木湯匙的陶德,一臉苦澀地回答。昴於是沉思。
「貅德拉格之民」──一開始在這個營地聽陶德提起時,昴推測在森林遇見的蒙面男就是他們要找的對象。
因爲他有送匕首給自己的恩情,纔沒跟陶德提及他的存在,但現在想想,這樣也很忘恩負義。
要說恩情的話,陶德幫自己的恩情也不輸給蒙面男。
既然如此,對蒙面男報恩,卻對陶德知恩不圖報,一點道理都沒有。
「你們發現了那個『貅德拉格之民』後,要做什麼?甚至不惜紮營做營地,是要……開戰?」
昴詢問,口氣盡量裝作若無其事。但即便如此,還是沒法完全藏住緊張感。事實上,雖然沒參與談話,然而雷姆聽到後,表情也有變化。就算不去意識,卻還是會去躲避「戰鬥」這個字眼。
而被問的陶德,閉上一隻眼睛回應。
「可以的話不想開戰,衆『將』的想法似乎是這樣。聽說『貅德拉格之民』是相當強悍的部族,一旦開戰將會是苦戰,這次的目的好像是談判。」
「談判?跟森林部族是要談判什麼?」
「怎麼問我這個無名小卒這麼多!?……我也不清楚,八成是要他們效忠帝都,進而發誓臣屬於皇帝陛下吧?」
配合雷姆走路,因此兩人前進的速度很慢。可能不爽被配合步伐吧,雷姆小聲嘆氣。
「我沒說感受不到恩情。感謝的心情當然有。只是……」
按照陶德所言,帝國軍也想避免攻擊「貅德拉格之民」。既然如此,提供情報的話,不是反而可以避免無謂的流血嗎。
想說什麼事而看過去,便見她用手示意餐桌。這時才發現自己的餐盤空空如也,而露伊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是怎樣的魔獸?外觀是?」
「你剛剛說魔獸?那片森林裏有魔獸?」
可是就在這麼想時,身旁喝水的陶德大喫一驚。他用袖子擦去流出嘴邊的水,訝異地盯着昴。
「……雖然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了,但從來沒想過魔獸很罕見。」
「──」
「如果你說的魔獸是綠皮的大生物,那有看過。」
「可、可是,這只是偶然吧?雷姆妳不也都不用名字叫我──」
被雷姆這樣一說,昴不禁屏息。
「那個人,陶德先生是吧。……我對他的印象不是很好。」
「我的意見就如此。不管怎樣,都不能仰賴他們。」
感覺自己是個一直在撒謊的惡徒,心情因此變得沉重。不過聽了昴的話,雷姆卻意味深遠地喃喃自語。
陶德至今從來不曾用名字叫過昴,都一直說「你」。因爲不知道名字,所以當然也只能這樣。
就算想說明森林裏的狀況,然而不先解釋陷阱來由的話,感覺會產生多餘的混亂──
用苦笑應對的昴,不情願地抱起露伊。
說着說着,雷姆超越停下腳步的昴,走到前頭。
「──哦。」
魔獸這件事清楚展現出昴對這個世界的常識有多生疏。對王國的事都還沒熟透,在帝國這塊未知土地上就更是嚴重。
「像、像蛇。很大的蛇。將近十公尺長,非常大的一條蛇。」
首先把雷姆和露伊帶回目前住的帳篷,然後自己繼續整理物資帳篷。──儘管很在意陶德他們會怎麼樣。
「──。沒有,沒事。請不要在意。」
昴本來懷疑蒙面男可能是「貅德拉格之民」,但說不定獵人才是。而且遇到獵人之後又遇到了巨大的蛇之魔獸,外加那一帶還留有雷姆所設的陷阱。
「咦?不是,那個,我是有這麼說沒錯……這話很奇怪?」
「嗚咕咕,好難喔。顧了這個就顧不了那個……」
「在帝國,魔獸很罕見……」
這完全在預料之外,更是不曾去想像過。
照着這說法去回顧過往,確實如此。
「唉,知道了。不過,只有一件事妳要記住。我會這樣抱起她,不是因爲我想做,而是爲了妳才做。」
「啊,這情報很寶貴。不知道的話搞不好會演變成麻煩事。謝啦。」
梅莉所搞的魔獸騷動是沃爾加姆,威爾海姆成就悲願的白鯨之役,還有想要喫光「聖域」所有人的大兔。
──都不問對方的名字,雷姆這麼說。
「──我沒事。」
陶德的話音帶着認真,昴困惑而不發一語。結果陶德轉而詢問雷姆。
「部隊長們集合!去『將』那邊!有重要的事!」
說到這兒雷姆停了下來,猶豫接下來要怎麼說。不過沉默也只有兩秒,她深深吐了一口氣,說:
「……咦?哦,嗯,差不多。唉呀,就算是我,也有自覺對恩人做了忘恩負義的事。或許魔獸的事也不夠謹慎。」
「不是開完笑嗎。喂,姑娘。」
「那個,不好意思。」
說完,雷姆伸手拿取靠着餐桌的木製柺杖──徒有其名,看起來就只是從某處撿來的粗樹枝。握把的部份用布纏繞,簡易的臨時柺杖。雷姆就靠着這個站起來。
「是在要求我做出什麼難看樣子嗎?自己的麻煩我會自己顧。」
樸利斯提拉雖然沒有魔獸,但爲了解決問題而前往的奧吉拉沙丘和普萊迪斯監視塔,說是魔獸大本營也不爲過。
「不不,按照剛剛的走向,要不在意不可能啊……」
「是嗎。那麼,請不要跟我說話。」
一這麼想,就可以推斷未來進森林裏的陶德他們,有許多苦頭要喫。
「……總覺得不論何時看,你的眉頭都皺在一起。本來就不是長得很人模人樣了,至少笑起來比較好吧?」
聞言,陶德立刻看向昴。
兩人半愣半傻地看着聲勢兇猛的他們離開後,纔開口。
面對露出武者笑容的陶德,昴只能回應「佛拉基亞萬歲」。
「嗄啊?」
「就是有人會不服從啊。這也是佛拉基亞風格吧?」
「……真的嗎?不要逞強,傷腦筋的時候就拜託人。」
「正式探索森林,會在什麼時候開始?」
正因如此,纔會希望他們的目的早日達成。
「回答一下。妳也見過魔獸嗎?在這個峇德哈姆密林裏?」
「嗄?爲什麼?他收留無依無靠的我們,還保護我不受壞心怪人強逼我喫鞋。這樣還感受不到恩情,那要多大的事纔算?」
「唉……」
還以爲一定跟電視或RPG遊戲裏頭登場的怪物一樣,魔獸會在世界各地出沒。但看來似乎不是如此。
「──。你很在意那些人?」
「──你是菜月•昴吧。知道而不叫,跟一開始就不會想去知道,意思是不一樣的。就只是這樣。」
「似乎是喫飽後就心滿意足了……雖然火大,但能拜託妳抱她回去睡嗎?」
「意思是『貅德拉格之民』不服從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囉?」
原本對昴來說,異世界生活跟魔獸的存在是緊密到切也切不開。被召喚的第一天是在王都故不算在內,之後發生的事絕大部分都跟魔獸有關。
「──」
「到底是什麼讓你說到這種地步……」
說不定,在帝國問不問對方名字有特別的意義。例如在對方自報姓名前詢問是失禮之舉。
當然,對昴來說回憶最深的魔獸,莫過於「紅蠍」。
然後想要回嘴她怎麼這樣講,不過突然想到。
雖是強大存在,但僅是出現一隻魔獸就讓陶德臉色大變。那按照他們的常識來看,露格尼卡被叫做魔獸大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步伐還是很不穩──
「──魔獸?」
話雖如此,昴所擁有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情報。試圖講開原本隱瞞的事,反而必須提到自己爲何要僞裝身份。
「──恩人,是嗎。」
「據說等其他營地都布好之後,就會一起行動。森林既大又深,就算花一整天進度也沒多少……」
「距離拉更遠了!既然都開口了就說啊!我很在意耶!」
「角嗎?……確實有白色扭曲的東西。」
「──。嗯,其實我也好像沒有正確認知到這點。」
非常遺憾,昴沒有方法能夠解開她緊閉的心房。
仔細想想,在原本的世界裏也不是處處都有獅子或長頸鹿,雖說有也很正常就是了。
「這樣啊。也是,沒辦法大踏步往前進。畢竟不知道森林裏有什麼,感覺是有大型魔獸在徘徊的地方。」
在嚴肅的情況中一笑,陶德便拍手吸引周遭注意,然後朝向營地深處的帳篷走去──恐怕是能舉行軍事會議的指揮官帳篷。
「頭上有角嗎?」
「講得太嚴重了!……要是我隨時都笑咪咪的,可以對我溫柔一點嗎?」
當昴正在思量不在現場的梅莉的未來時,雷姆突然叫他。
「不用。這點程度沒什麼。你纔是不要摔到那孩子。」
「──我認爲都不問對方的名字的人,很難去信任。」
被笑很意外,但被陶德這樣的反應給拯救也是事實。置身在非常事態中,心情卻沒那麼沉重,無疑都是託他的福。
「……反應這麼大。那個生物……魔獸這麼重要嗎?當然,我知道那是很危險的生物……」
就這樣看着繼續前進的她,昴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擠出笑容下場卻是如此,放棄應答、垂頭喪氣的昴惹得陶德發笑。
「那當然啦。魔獸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遇到的。魔獸大國露格尼卡姑且不論,可是這裏又不是跟露格尼卡的邊境。」
臉色大變的陶德用力抓抓頭後,離開餐桌。但在飛奔離去之前又想到什麼而回過頭來說:
「雷姆?」
雷姆的回應是真心覺得莫名其妙,昴的心因此快速夭折。
「第一次知道露格尼卡被稱爲魔獸大國……」
情急之下曾抱過所以知道,然而真的很輕。從外觀看就是個女童。真的,只看外表的話,就是個女童。
昴說什麼都不想被認爲是自發性地對露伊好。對這話感到傻眼的雷姆拄着杖,蹣跚地跟着昴。
「魔獸使者」梅莉,在這裏根本就像是童話故事人物了。
「一條,一條嗎……可惡,那麼大的森林裏,真的會只有一條嗎。可是你們又不像是撒謊。事情大條了!」
「竟然說火大……」
「雷姆妳不要緊嗎?我的背還空着……」
雷姆的反應是狐疑,不過昴還沒整理好腦袋,因此反而是晴天霹靂。
「既然如此,要是她去到不太有魔獸的國家或地方,是不是就能像普通小孩一樣生活了……」
可是就算有這樣的規則,昴也沒法對雷姆講出口。自己的無知和沒素養,不管在哪都討人厭。
「……你要站到幾時?」
「啊……」
聽到問話而抬起頭,看到雷姆在不遠處回過頭。
她表情略顯焦急,雙手拄着杖瞪着昴。見到她在等自己,昴感覺胸口熱起來。
「咕……!」
「什……怎、怎麼了!?難道手指……」
「不是,一想到妳在等我,就忍不住……」
「……我不會說是什麼,但有夠喫虧。」
一臉無趣地這麼說完,雷姆這次真的丟下昴走了。
昴連忙追上去想要道歉,可是一想到剛剛她說的話就遲疑。
是雷姆想太多了吧。昴在心中這樣說給自己聽。
7
──就這樣,位在昴心頭深處的疙瘩,隔天就解除了。
「──喂,起牀啦起牀啦。要睡到幾時啊你。」
「嗯啊?」
肩膀被搖晃。睡着的昴被某個人搖醒。
沒有起牀氣是昴少數的優點之一,但靠自己起來跟被人吵醒,兩者是有差別的。思考遲鈍地開始活動,同時睜開眼睛。躺在地上睡覺的昴,看到的是陶德的臉。
「……陶德先生?」
「哦,很累的樣子呢。讓你做不習慣的工作,可別太勉強啊。不管怎樣,多虧了你……」
「──菜月•昴。」
「──!」
「爲、爲什麼……?」
「速戰速決?那陶德先生就能回未婚妻那兒囉?」
正要朝哇哇叫的露伊破口大罵,不過昴皺起眉心。
昴立刻伸手扶住她,但一碰到雷姆就渾身僵硬。而且抬頭看昴的雷姆,表情上溢出恐懼與抗拒。
心靈受到衝擊而咬牙的昴,身旁的雷姆突然踉蹌。
有人放箭,而且命中昴的背。
顫抖的聲音,朝態度依舊友好的陶德問道──
陶德邊說邊敞開帳篷入口,然後朝他們招手,示意他們出來。
眨眼間,遏制快要吞沒自己的恐懼,雷姆慢慢推開昴的手。不是甩開也不是折斷,而是推開。
「──啊、咦?」
雷姆從後方抱住坐在地上扭動掙扎的露伊,而且表情又出現劇變。
「──哦?」
「……那個,能不能安靜一點?」
想當然爾,這樣會──
昨天喫飯的時候,陶德才對昴這麼說。
從微妙的視線角度,看出她的視線真正所注視的對象。於是昴轉動脖子效仿,看向自己背部。
「沒錯沒錯。畢竟還要開拓未知的森林,既然有魔獸棲息,那事情就不一樣了。這邊的犧牲可不能等閒而視之。所以──」
「哈哈,就是這樣!」
放眼望去埋沒前後左右的大密林──「峇德哈姆密林」被熊熊烈焰包圍,正猛烈燃燒。
一醒來就是個吵人的大罪司教,但現在比起跟個兒童一樣的她,有更該優先處理的事。話雖如此,自己也沒法做什麼就是了。
「──」
緊接着,就像小孩發脾氣一樣,帳篷內的露伊大叫。
她說的是真心話吧。不是昴刻意引發這種事,雷姆也很清楚。可是那隻能帶來些許慰藉。
然後這才發現。──剛剛繞到身後的東西是什麼。
「陶德先生?」
「抱歉抱歉。想說距離夠遠應該不要緊,然而鼻子好的人就是知道呢。不過決定好的事不快點動手的話,會坐立難安吧?」
原本以年爲單位的出兵計劃變更,可以提早回鄉的話,陶德的喜悅想必更甚。於是開心的兩人就手握着手在帳篷跳起舞來。
「嗚啊、啊──啊──!!」
這正是擦過昴視野的東西。而且正常來說,箭羽是附着在箭矢上的東西。既然這玩意在背部搖晃,就意味着──
而昴沒法立刻朝她的背影出聲。
「臭味?」
不管是那條大蛇魔獸還是在森林裏的蒙面男,抑或是追殺昴他們的獵人都不例外。──一切都回歸於灰燼。
昴呆若木雞,走到他身邊看到相同光景的雷姆愕然失聲。
「──」
像這樣面對真實發生的事情時,這些慰藉實在太少──
「對了,被吩咐說給你看看戰果後就要回去。還有,不用收拾物資帳篷了。再過一陣子我們就會拔營啦。」
「──咦?」
「──?不覺得有奇怪的臭味嗎?」
「──哼!吵死了!現在很忙啦!沒空理妳……」
「哦,沒有,還不到在意的程度……只是想說沒有自我介紹,是很失禮的事。」
「對。跟你的體臭不一樣的臭味。」
以驚人氣勢往上噴發的黑煙,以及強烈的焦臭味。
看起來像是一時之間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陶德輕笑,拍拍尷尬看地面的昴的肩膀。看他樣子沒變,昴多少覺得安心。
昴慢慢撐起身子,陶德則是滔滔不絕。結果突然聽到昴報上姓名,他有點驚訝。
一旦開戰必然會陷入苦戰,但還是要前去談判,希望他們對皇帝宣誓效忠。
「改變方針……探索森林方面?」

不知是什麼而往後看,可是後頭沒有人,也沒有可以碰到背的東西。不過在轉頭的瞬間,看到有東西擦過視野角落。
「真是的……」接着輕輕搖頭,低語。
「──啊。」
「嗚──!!」
「畢竟,你不是說過,不想跟森林的『貅德拉格之民』戰鬥嗎?」
「……背後?」
咬着嘴脣盯着抗拒自己的嬌小背影時,突然察覺到背部有小小的東西撞上自己而出聲。
沒辦法阻止──
「嗯?」
說完陶德邊笑邊拍昴的背。在這輕鬆的敲擊下,昴嘴脣顫抖,肺部顫抖,喉嚨顫抖,連聲音也顫抖。
「不是、你的錯……我知道的。可是……」
「菜月•昴,這是我的名字。」
「對啊,不想開戰啊。誰知道開戰了我們的損傷會有多少。搞不好連我也會死。不過,多虧了有說服『將』的情報,問題被解決了。『貅德拉格之民』也沒法跟皇帝陛下作對了。」
「什麼爲什麼?」
「啊,抱歉,雷姆。」
「……那孩子似乎醒了。」
火焰會吞噬掉一切,把地表上活着的一切都燒盡吧。
「哦哦~!」陶德大力點頭,昴也跟着開心。
「嗯……啊~該不會,你很在意我都用『你』叫你?」
而且還配合轉頭的昴,一起繞到後方──
說到這兒陶德停頓,露出滿臉笑容。然後用雙手包住尚未完全清醒的昴的臉。
因此,沒辦法阻止搖搖擺擺、以嬰兒爬行的速度離開自己的雷姆。
因爲在他心中也尚未整理好發生的事。腦子裏還沒法浮現怎麼說纔對的選項。
「既然有魔獸潛藏,誰知道哪邊會出現多少犧牲。這樣一講,負責指揮的迪克爾二將也懂了。」
跟方纔的恐懼與抗拒不同。是單純的驚愕。睜大的藍色雙眸注視的是昴──不,正確來說不是昴。
既然如此,透漏情報後不會引發戰爭是再好不過。昴本來心裏鬆了一口氣。
「決定改成速戰速決了。」
「這是……」
抽動鼻子後,雷姆像在驅散臭氣般朝着昴揮手。雖然昴被這舉動稍微傷到,但陶德立刻道歉。
「哈哈,想太多囉。不過,菜月•昴啊,記住了記住了。」
帶着玩笑這樣說完,陶德再次拍打昴的背。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又開口。
「啊……」
「喂喂喂,振作點。──別讓姑娘不安啊。」
「失敗呀失敗。哦,對了對了,名字雖然很重要,但有更重要的事。昨天多虧了你說的話,『將』們改變了方針。」
兩人愣在原地,像看到惡夢一樣盯着熊熊燃燒的森林、要被燃燒殆盡的密林、走向終結的世界。
「──箭羽。」
陶德好像是真的忘記,嘴巴喃喃道。
從牀上坐起來的雷姆,不高興地瞪着他們。
接着站在陶德旁邊,看到了。
說完,雷姆視線離開昴,離開燃燒的森林,就像別過眼不去看不想看的東西,轉頭看向帳篷裏的露伊。
看樣子,雷姆的擔心多慮了,昴的不安也是杞人憂天。
「這樣子,比戰爭還……!」
結果看着遠去的背影,昴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沉默。
「請不要碰我。」
「──!」
因此,昴跟雷姆互看一眼後,就把柺杖遞給她,先走到入口。
最後的話是以咬耳朵的方式來說,接着陶德就留下善意笑容然後離去。
但是不管是沉默還是被內心的混亂折磨,遠處燃燒的森林光景也不會改變。
「多虧了你給的情報,我方沒有受害事情就了結了。幫了大忙。」
「我也想快點回未婚妻那兒。不是我要說,你真的是意外的收穫。好好跟『將』說清楚的話,一定可以得到褒獎的。搞不好會拿到第二把短劍喔。」
感覺天旋地轉,昴沒法站立而當場倒下。手立刻抓住帳篷入口,結果帳篷因此傾斜。
可是現在沒心思去管那個,身體就這樣頹然橫倒。
「呀啊啊啊啊──!」
見狀,雷姆高聲慘叫。
思緒運轉,心想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雷姆普通的慘叫。這種無助解決事情的感想充斥腦內,從耳朵流下。
「啊~嗚啊~!」
四肢趴地的露伊接近昴,然後粗魯地搖晃他的身體,不過昴卻發不出聲責備,也沒力氣抵抗。
不過就一支箭,怎麼會這樣?
「來人!請快過來!……沒、沒事的!這種箭傷……!」
雷姆扔掉柺杖,像倒下一樣接近,邊看昴背上的傷,邊死命呼喊。
啊啊,雷姆真的很溫柔。就算因爲瘴氣不相信我,就算因爲說話不謹慎而造成森林被燒燬,但是看到我倒在眼前,還是會出聲求救。
不想在她面前展現出軟弱的一面。
區區箭傷,站起來根本是小事一樁。就給她看自己帥氣的一面如何,菜月•昴。
就像以前看的大河劇和時代劇,覺得被那種細細的箭矢刺到就死掉或是不會動,根本是毅力不夠。
不過如果是被巨大箭矢貫穿胸膛就另當別論。但雷姆也說了,刺中背部的箭矢沒多大威力。實際也是如此,當下只覺得有軟軟的東西碰到背,還以爲有人摸自己的背呢。
既然如此,爲什麼卻這樣──
「──咳!噗、嗚噁噁!」
「──!難道是毒?」
吐出湧上來的灼熱感時,雷姆跟昴做出相同結論。
不是被箭矢的威力殺害。是塗在箭上的毒藥侵蝕身體。
毒,有毒,下毒,是誰,爲什麼,箭,獵人,森林,燒燬,燃燒燃燒,昴不小心,將魔獸的事,陶德,燃燒,雷姆,雷姆、雷姆──
「──不行!等一下!請等一下。等等……」
是個眼神兇狠的小孩。──不,不對。不是眼神兇狠。她在瞪昴。用被憎恨混濁的雙眼,灌注殺意瞪着昴。
手腳無法活動,腦袋像發高燒一樣沒法運轉。眼睛、鼻子和耳朵有東西在汩汩流出,全身開始發抖。
好想等。好想停下。想拉着妳的手對妳笑。
頭髮和臉都被煤灰弄髒,手上握着類似半弓的女童。
「──」
沒有一件辦得到。
噗咕噗咕,冒着血泡,痙攣,翻白眼,失禁後嘔吐,嘔出溶解的內臟,墜入黑暗。
就這樣,沒有一件辦得到。
既然如此,這就是迴向到昴身上的報應──
意識極度混亂,昴吐着血沫發出呻吟。然後撐開冒血的雙眼,試圖看清雷姆的臉,隨後發覺。
──距離帳篷約三十公尺處,跑起來花不到十秒的地方,有個瞪着這邊的小小人影。
耳邊聽到死命吶喊。
甚至開始劇烈耳鳴,都聽不見雷姆擔心自己的聲音了。也聽不見露伊那刺耳吵人的叫聲。開始聽不見了。
髒到丟人現眼、沒腦袋的愚徒,逐漸墜入黑暗。
會被憎恨也難怪。
「等一下……!」
「──」
是小孩。身材跟露伊差不了多少的小孩。
讓人想殺掉也很正常。
墜入黑暗──
就是她,用那雙手、手指、意志,朝昴射出毒箭吧。
昴所帶來的結果,逼使女童踏上憎恨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