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混戰都市』

1

——廣場上滿溢着極爲醜惡的緊張感。

四面八方被水道環繞的廣場，因爲水位氾濫過一次，導致水量高漲，四周都被漫溢出的水給弄得溼漉漉的。要到廣場就必須穿越橫跨水道上的石橋，而現在溼答答的橋面上站着一道人影——不對，那是奸笑的惡夢本身。

「——『暴食』大罪司教。」

舔了舔因顫慄與緊張而乾燥的嘴脣，奧托・思文咬緊牙根。

反芻這名號的期間，冷汗爬過背部。這是當然的。大罪司教的頭銜就是這麼沉重。——在這個都市，甚至在這個世界裏，沒有比他們還要令人憎惡的存在了。

但是對奧托來說，「暴食」除了是世界之敵之外，還有更深的意義。

「暴食」大罪司教對奧托所隸屬的愛蜜莉雅陣營而言，是無法原諒的敵人。

「……又要被菜月先生或拉姆小姐抱怨了呢。」

怎麼不是陣營裏跟「暴食」最有淵源的人遇上，而是自己碰到呢？奧托對此嘆氣。——不過老實說，也因此感到放心。

什麼事該優先去做？怨恨會鈍化這判斷，憤怒會妨礙人冷靜思考。

在這意義上，奧托對「暴食」的敵意在陣營內相對來說比較低。不過正因如此，才能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例如——

「……我印象中，『暴食』大罪司教的名字跟你的不一樣。」

「唉呀呀，在遇見我們之前先碰到他們了～？那大哥哥就是被喫剩的囉，很厲害耶。咦，還是相反啊？他是個連粗食都會放過的乾燥無味的傢伙喲？」

「不管哪一種，似乎都不是好事呢……」

笑着回答問話的少年是——萊伊・巴登凱託斯。聽着他那破音的笑聲，奧托判斷眼前的少年跟記憶中的不是同一人。

幾個小時前，奧托纔剛在都市裏遇到自稱是「暴食」的人。當時他是連滾帶爬地逃走了，不過那個「暴食」跟這個人是不同人。然而，兩個都不是吹牛的騙徒。跟兩人親自面對面的奧托敢這樣斷言。

——因爲大罪司教身上帶着騙不過人的邪惡氣息。

「……也就是說，『暴食』大罪司教有兩人。不，該說至少有兩人才正確嗎。」

「嘿～……講得不錯嘛，大哥哥。沒見過面卻很厲害。是在哪裏用什麼方法熟成的人，我們可是很有興趣喔～」

舔嘴脣外加好奇的目光，讓奧托體內的膽小鬼不住發抖。

「老闆被帶走了。我們正在拚命找他。」

奧托隱藏聲音裏的顫抖，對話的詭異走向讓他全力運轉腦袋。原本就像在走鋼索了，現在則感覺像是中途追加了矇住眼睛的條件。

「多謝你的關心。比起這個，你覺得如何？是要當場殺了我們所有人，然後漫無頭緒地找人，還是保全我們的性命，好跟英雄見到面。你想要哪個？」

奧托、菲魯特和手下，以及「白龍之鱗」。巴登凱託斯就站在這三方陣營畫出的三角形中央。戰況乍看之下對奧托等人有利，但實際狀況纔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真希望有個更會戰鬥的幫手。

巴登凱託斯用毫無共鳴的道理挖掘加斯頓膽怯的心。斜瞄他們一眼，奧托接着看向廣場上的其他陣營——身披白色外袍、看起來是一夥的五名男子。

「被帶走了，是嗎。也就是……」

「嘿～？聽這說法，大哥哥你好像和他們不一樣喔？」

就這點而言，奧托無法爲自己辯解。因爲把這三方的戰鬥力攤開來看，獨自一人還兩手空空的奧托無疑是最不被期待的戰力。

「啊咧？怎麼臉色突然變得很消沉啦，大哥哥～」

「這、個嘛……我認爲我們的看法有點出入。」

用眼角愉快確認了大家的反應後，奧托攤開雙手，展開商談。

巴登凱託斯沒有注意到奧托的想法，逕自捂着自己泛紅的臉頰，害臊地扭動腰桿。

奧托對大罪司教也是出於本能的嫌惡，但對方至少可以對話。

「而你則是愛蜜莉雅大人那邊的內政官。我們都很不走運呢。」

現在他們之中，看不到原本應該指揮他們的奇利塔卡的身影。

「我們想知道的就只有一個……就是剛剛用廣播講話的英雄的所在位置。」

「啊～可惡！誰會被騙啊，我們不會被騙的！誰會聽你們這種人說的話啊！反正這個世界就是要暴飲！暴食！在喫掉，吞掉，吸光，飲盡，舔食，啃食，吞進肚子之前都不會相信的！」

巴登凱託斯四肢顫抖狂吼的模樣讓菲魯特不滿地鼻子噴氣。明明同樣面對傾盆而來的殺氣，但跟整個人僵住的奧托不同，她的膽子非常大。

而被菲魯特拿來當手牌的人物，是站在她身邊，臉頰抽搐的大塊頭男子。

「怎樣啦，我不在避難所裏讓你很意外嗎？當時我若不那樣說，那個笨蛋根本不會離開我身邊，所以只好那樣講囉。」

「用不着那麼悲觀喔～。不管怎樣的邂逅，都是邁向味道濃縮的美食的一步！雖然被叫做『暴食』，但我們也是懂得事前準備的重要性的～」

如果本人在的話，會高呼「我也不想這樣啊！」吧。可是跟不在場的人起口角根本無濟於事。

第一次，菲魯特被萊因哈魯特的父親海因格當成人質，強逼萊因哈魯特聽他的話。詛咒命運的奧托幫忙他們打破現狀，把海因格捆起來後，帶着萊因哈魯特和昴他們會合。

「那眼神，我們有印象。是瞧不起人的眼神。是侮辱人的眼神。是輕視人的眼神。把我們當成商品……啊～這樣啊。難怪從剛剛起就有銅臭味。」

當時，菲魯特說要留下來監視海因格，不願帶主子上戰場的萊因哈魯特這才放心地離開去做其他事。可是——

她就這樣拔出佩在自己腰後的短劍，熟練地擺出架式。

用力從鼻子噴氣的菲魯特，她的哲學令奧托邊苦笑邊搔臉頰。

撇開悲觀的戰力不談，巴登凱託斯卻一臉恍惚地抱住自己的身體。奧托重複他話中耐人尋味的地方，皺起眉頭。

「真、真的要打嗎，菲魯特！對方可是大罪司教喲……！？」

「雖說姑且算是敵對陣營，但我們一定都會認定對方是自己人吧……」

「好啦，關於剛剛的問題……你是問錯人了。他們並不知道答案喔。因爲剛剛演講的人沒有和他們會合過。」

大水門控制塔位在都市四個方位，都市陣營之所以採取同時攻克這四處的戰略，就是因爲知道每座塔都有一名大罪司教鎮守，卻沒想到有人超出了這個計算。

說不定，他是個不期望如此，卻還是變成了怪物的可悲少年——

透過「言靈加持」，奧托跟各種生物談判交涉過。只要意思能夠溝通，不管是怎樣的對象都要試着使其讓步。

其實，考量到萊因哈魯特憔悴的樣子，就能理解他不想離開菲魯特的心情。

奧托喃喃自語，菲魯特則是反脣相譏。

「想見到……？你到底在講什麼？」

掌握對話主導權的奧托維持商談態度，巴登凱託斯乖乖沉思。跟身上的黝黑氣質不同，他還留有跟外表一樣的孩童純樸，這種不協調感醞釀出毛骨悚然的氛圍。

「——你剛剛，在憐憫我們吧？」

「咦？」

「——喂，少在那邊聊得樂開懷啦，臭商人！現在不是閒聊打屁的時候吧！」

在這個狀況下，被魔女教徒擄走的奇利塔卡，其性命安危可說是叫人絕望。畢竟聽說十人會除了他以外的幹部，全都被殺死了。

「哼！結果還不是變這樣了嘛！」

她是個好人。若跟昴他們的邂逅慢一點發生的話，搞不好自己會認爲幫助她也不賴。她那耿直的人性是個美德。因此，身爲人性扭曲的一方，此時要爲準備與危險敵人開戰的大家下一記指導棋。

「給我拿出骨氣來，加斯頓！在女兒叫你爸爸之前你還不想死吧！」

他講的是昴。昴已經跟兩、三個大罪司教打過照面，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可以說跟他們都有淵源。「強欲」、「暴食」、「色慾」、「憤怒」——全部，都在不知不覺間接觸過。

孤立無援，騎士不在身邊的時候與大罪司教正面交鋒，卻絲毫不畏懼，還擺出抵抗的態度，着實令人佩服。但是，手牌過於薄弱，讓人大傷腦筋。

「我也持同樣的看法……不過菲魯特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裏？而且好死不死，還是跟大罪司教……」

「就算如此……」

她的存在，令奧托打從心底感到頭痛，手支額頭說：

「菲魯特大人明明把話說得那麼滿，結果沒有遵守承諾的下場就是……」

「很吵耶你～！人家也有自覺運氣怎麼那麼背啦！不過遇到就是遇到了！那也只能用現有的手牌應付啦！」

「我跟白袍隊的還好吧～。纔不想被一個人趴趴走的你講咧～」

「那麼可愛惹人憐的英雄，應該要來制裁我們。我小小的胸膛渴求他的到來，心臟用力跳動到快要迸出來了～！」

奧托的話惹來三方不同的反應：菲魯特氣到怒髮衝冠，戴納斯表情僵硬，而巴登凱託斯則是雙眼閃閃發亮。

——自從魔女教佔據都市後，奧托已經是第二次和菲魯特在危險場合中相遇。

「這個答案我是挺中意的啦，只不過呢～」

稚嫩感消失，帶着虛無情感的雙眼舔舐奧托的靈魂。

「喂喂，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機會難得，就幫個忙嘛，找到我們在找的東西！啊～在哪裏呢，我們一直在找耶，好想看到，好想見到，讓我們看到嘛！」

「你看吧！就說用講的沒有用吧！誰會出賣自己人啊！」

「記得是戴納斯先生。是奇利塔卡先生的護衛，也是『白龍之鱗』的二把手。」

純熟，卻沒有伴隨足夠的心理準備。

「呿！」菲魯特一臉不爽地咂嘴。勇敢的她看來沒有要附和巴登凱託斯的話，不過這跟奧托在現場做出的判斷不同。

「我也是很憐惜自己的小命的，沒錯吧。只要能留我一條命就行了。」

——撤回前言。

「是啊，我直到剛剛都還跟那個人在一塊。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我帶你過去？」

還是不要跟昴借什麼力量好了，可以的話連名字都不想聽到。

「暴食」會丟出多大的難題呢？跟昴他們置身的問題相比絕對是好很多。就這點而言，有種昴的存在讓自己產生力量的感覺。

戴納斯是奇利塔卡的副官，根據自己所聽到的，他在「憤怒」大罪司教襲擊謬茲商會時爲了讓安娜塔西亞他們逃走而殿後。

「你，是商人吧？對物品估價，賣給別人中飽私囊的傢伙。人類的價值和想法，全部！一切！都能放上天平換成錢！你就是那種利慾薰心的人吧？」

奧托沒有說出口的話，被戴納斯苦着臉否定。

「白龍之鱗」是都市代表之一的奇利塔卡的私人兵團，主要工作是保護謬茲商會，現在則是爲了收拾樸利斯提拉發生的事態而四處奔走。

雙手握着小刀，聳了聳肩的人物——戴納斯說的話，奧托點頭認同。

叫作加斯頓的男子身上沒有武器，握着拳頭，站得直挺挺的。架式雖然十分

「呼嗯……」

能否走完端看時運——不，是看握住鋼索的人的心情吧。而且，對方的心情已經朝最惡劣的方向發展。

重大戰役，而且對手還是大罪司教，無法否認他擔當不起此重責大任。

「嗯，就是說啊。」

奇利塔卡是談判對象，無法用單純的敵我來界定關係，不過他採取了符合自身立場和責任的行動，這點值得尊敬。因此無法責備他們做了狀況對自己不利的賭博。

有着閃耀的金髮和火紅的雙眼，是這個都市裏身份最高貴的五人之一——光榮的王選候補者其中一人，菲魯特齜牙咧嘴破口大罵。

依現狀來說，奧托的立場絕對稱不上好。自己知道外頭很危險，還是決定離開市政廳，但馬上撞到比覺悟還要重的試煉，未免也太湊巧了。

「竟然稱呼萊因哈魯特先生爲那個笨蛋……」

「是要我說明幾次，真的很麻煩耶～。其他人怎麼都不講啦～。討厭，很討厭，真討厭，雖然討厭，又不是討厭，討厭耶～」

巴登凱託斯的態度，是他從容不迫的表徵。只要他有那個意思，瞬間就能夠撂倒奧托他們。——所以，不能讓他產生那個想法。要靠語言和談判交涉。

「……那種專門招惹麻煩事的體質，那個人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那口吻，簡直就像是非常瞭解昴這個人。他只是道出自己心中的英雄形象，內容卻極爲接近菜月・昴這個人物。

「——？嗯，是啊。」

「……我知道形勢不利。不過，你懂吧。」

這樣氣沖沖罵人的，是兼具威嚴和惹人憐愛兩種特質的少女。

「沒事，我來帶路吧。」

「用稱不上主力的隊伍跟敵方主力正面交鋒……這是什麼惡劣玩笑啊。」

看向奧托的雙眼，裏頭的情感從虛無轉爲憎惡。一瞬間，全身起雞皮疙瘩的感覺讓奧托喉嚨凍結。

不過，奧托壓下那股異樣感。

巴登凱託斯亢奮的話語讓奧托感到不對勁，但還是點頭這麼說。

而且，最出人意料之外的是——

就在奧托懷着這種感傷的瞬間，巴登凱託斯的表情丕變。

菲魯特不爽的表情糟蹋了她的美少女臉蛋，而聽了她的回答，奧托隱藏內心的糾葛，同時從中理出一道思緒。

身穿相同外袍的他們，其中帶頭的人物的臉，奧托有印象。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我們搞不好也是能幫忙的喔？機會難得，請說說看。是不是廣播裏頭要求的東西呢？」

「嘿～！你知道！你認識啊！？我們的英雄的所在之處！惹人憐愛的英雄長的樣子！你認識那個弱小脆弱沒人支撐就會不安到無以復加的那個人！」

「請問，菲魯特大人能戰鬥嗎？」

「少講什麼『女孩子還是退下吧』這種話。我的命不會交給別人負責的。我的主子就是我自己。我的事，由我自己決定。」

處於備戰狀態的菲魯特意氣昂揚，跟身旁面如死灰的加斯頓在心理準備上有着天淵之別。依現狀來看，加斯頓能當作戰力的可能性薄弱，就是個來送人頭的角色。就跟在戰鬥場合派不上用場的昴一樣。

「只是這麼想，那個人的價值就劇烈下降了……」

話雖如此，嚇到腿軟的人，數量比展現出應戰氣概的人還少，因此選擇也多。

菲魯特和白龍之鱗還有奧托，巴登凱託斯環視三者後，口水從長長的舌頭流淌下來。

「差不多可以了吧？要大啖美食，事前準備和素材很重要，聚齊了上等貨後，美食就有了價值！」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聽不懂也無所謂！我們的美學除了我們之外的人是無法理解的！好啦，那麼差不多——該開動了！」

對話期間已經決定好誰是前菜了吧。巴登凱託斯張開大嘴、裸露獠牙，腳蹬地面衝向奧托。

站在水邊的奧托指着直衝自己而來的褻瀆者，說：

「跟商人的商談要聽到最後喔。——因爲我們絕對有底牌。」

「蛤～？」

「就是保險啦！」

面對疑惑皺眉的巴登凱託斯，奧托用力蹬了兩次鞋跟，發出聲響。

配合這聲響，水面像是有東西聚集起來而起皺——

「——吼吼！！」

從奧托身後的水道衝出來的水龍羣，紛紛咬住送上門的巴登凱託斯的四肢。猙獰的狩獵於焉開始。

2

「——那名女劍士的身份是我的妻子，也就是前代『劍聖』。」

在前往控制塔的路上，聽到同伴「劍鬼」說的話，嘉飛爾感覺胸腔深處的心臟被人用力抓住。

有碰到。有奏效。嘉飛爾的攻擊命中了傳說中的「八腕」。

邊吼邊化身爲猛獸，舞動爪牙攻向敵人的咽喉。

「——」

「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份沉默中，並不包含什麼戰士的矜持，或面對戰鬥的人應有的態度。假如這股強勁不及生前，那在這兒被他所辱的自己算什麼？

但是，若傳說並非虛構——

「噗！」肺臟內的空氣被擠出，眼珠子快脫離眼眶，身體輕盈地飛了出去。對方追上飛走的嘉飛爾，從正上方施以追擊。背部撞上石板地面而吐血的嘉飛爾，臉部接着被一腳踩踏。

他跟「色慾」的淵源頗深。屍人的劍擊傷害咪咪時也是這樣，不過「色慾」大罪司教的權能能讓都市居民的外貌變得不像人類。其中被變成黑龍的人，是跟嘉飛爾關係複雜的賈雷克・湯普森——

別想了。拚命地把這些想法拋出腦海，然而，叫自己不去思考的行爲，和進行思考這件事又有什麼不同？

根本就沒有商量過，便把跟「死神加持」的持有者的戰鬥拱手讓人。面對「色慾」大罪司教，則擔心失憶的母親和同母異父的妹妹弟弟。或擔心昴或奧托是否平安無事，即便他們比自己還要堅強。

早就聽昴詳細說過。——「色慾」那令人不快的權能之力。

「本大爺……」

簡直就是惡夢。——從昨天開始就無法清醒的惡夢，依然在腐蝕心靈。

視野變成鮮紅，連呼吸的空檔都沒有。八隻手使出的連擊一如字面所述毫無空隙，嘉飛爾就像個可憐的娃娃一樣任人擺佈。

「——喝啊啊啊啊！」

研磨澄澈的劍氣令人全身寒毛直豎，嘉飛爾瞥向旁邊。接收到視線的威爾海姆也簡短頷首。

第一招被擋下，嘉飛爾沒有感慨，而是接連不斷地連擊，試圖用運動量來彌補生理上的不足。

他的實力遙遙凌駕全盛期，繼續朝劍術頂峯攀爬。

自己贏得了嗎？——戰勝得了創造傳說、自己憧憬的當事人嗎？

「——嘉飛爾殿下。」

這樣的攻擊沒有白費功夫，這從庫爾剛的藍色肌膚破皮流血可以看得出來。

放出的劍壓掀起一陣風，吹動手持長劍的人的長袍，帽兜因此往後掉，底下的容貌裸露在夜晚中。

「我不會說要你退讓。只是，我認爲有必要讓你知道對手是怎樣的強敵。『劍聖』和『八腕』……雖說我不認爲他們的實力與生前相同。」

「從外觀看，就是異形。那就是『色慾』大罪司教。」

「我沒法原諒。」

「——特蕾希雅。」

絲毫不睬老劍士——不，是不理會丈夫的動搖，特蕾希雅轉身就朝威爾海姆砍過去。靈活操縱長劍宛如手腳，準確地攻擊對手要害的她簡直就是死神。在單一戰場一個人就殺死上千亞人的傳說並非虛構。

由此展開了一場劍與劍的頂峯對決——過去創下傳說的決戰。

他跟他妻子「劍聖」的故事爲衆人所愛，直到現在都還傳唱不輟。

「『八腕』庫爾剛——！」

——怎麼還是得不到教訓。想到雜念滿滿的自己，嘉飛爾扭曲臉頰。

錯以爲眼前的光景膨脹裂開，嘉飛爾知道自己停了下來。

足以匹敵巨人族的碩大體格，脖子以上的面容堪稱是凶神惡煞，過往讓他被譽爲「鬥神」的八隻手全都暴露在空氣中。

然後——

粗如樹幹的手臂，直接承受足以擊碎巨石的攻擊，穿透身體的衝擊波讓腳下的街道凹陷。

靠着這股高昂感和集中力來遮蔽雜音吧。扔棄所有聲音，現在化爲猛虎，只全神貫注在這瞬間的生死戰。——否則的話，生命會逐漸削減。

「——喝！」

「俺聽說，前任『劍聖』被白鯨幹掉了……」

被踢的石板整個爆裂開來，「劍鬼」壓低身形衝向敵人，轉眼間就縮短與敵人之間的距離。剎那間，銀光直刺對方。

不住蠢動且異常肥大化的影子埋沒整個通道盡頭。由於月光照耀的角度因此看得不甚清晰，不過卻不會讓人看漏那異樣的存在感。

而這是爲咪咪所救的嘉飛爾必須辦到的任務。

嘉飛爾喜歡看英雄傳說和傳記，也很尊敬名留青史的人。

「咳噁！嘎嗚……咳喔！？」

嘉飛爾有兩度與那兩名化爲屍人的戰士作戰的經驗，兩次都屈居下風。而那樣的實力，還被說是不到全盛期。

聲音裏頭灌注了平靜的劍氣，眼神筆直地凝視前方，腳步也沒亂掉。嘉飛爾見狀，不禁屏息。同樣身爲男子漢，能對這個人說什麼？要說什麼？

「現在、可不是做蠢事的時候——！」

敞開的嘴巴被塞進扭成一團的外套，令嘉飛爾目瞪口呆。原本被長袍隱藏的龐大身軀，如今顯露在眼前。

「……意思是他們比活着的時候還強？」

「不，剛好相反。——離全盛期還差得遠了。」

「——」

迎擊吠吼的嘉飛爾的，是從外套底下現身的四隻手。

——嘉飛爾的雜念太多。

威爾海姆口中是他亡妻的女劍士，持劍貫穿了代替嘉飛爾受傷的少女的胸膛。爲了營救如今還處在生死邊緣的她，就只能打倒擁有「死神加持」的女劍士，否則咪咪不免一死。

威爾海姆搖頭，嘉飛爾心中五味雜陳。

敵人是異形與兩名劍士，他的劍毫不猶豫地衝向窈窕劍士。

看到髮妻年輕樣貌的威爾海姆，眼中掠過無以言說的激動。

跟直直逼近敵人的威爾海姆不同，他活用通道兩旁的建築物牆壁，以超脫常識的角度進行攻擊。

現在根本沒空停滯。眼前的敵人是誰，不是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被呼喚名字，他停下腳步。面前是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劍氣。

這段時間，對方默不作聲，一個勁地揮動巨大拳頭毆打嘉飛爾。

以前就被拉姆這樣說過。自己在戰鬥中有太多雜念。本來就不是腦袋很好的人了，但是煩惱掛意的事卻會不斷湧出。

重拳、利爪、踢擊、尖牙，從四面八方襲向庫爾剛。

「哦、哦哦哦哦！」

不這樣的話，尖牙利爪碰不到對方。畢竟敵人可是有八隻手的豪傑。

「既然如此，可不能讓人礙事！！」

盯着「色慾」和她底下的屍人，嘉飛爾用力敲擊拳頭。身旁的威爾海姆也摸向腰際的劍，眼中的溫度急速下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嘉飛爾的獠牙咬穿對方手腕，深深挖開肌肉。沐浴在噴出的黝黑血液中，嘉飛爾打算就這樣直接反擊。

「——『坐在篝火上的歐雷古連』。本大爺會讓你們後悔膽敢現身。」

要是知道自己的丈夫或父親被剝奪了人類的樣貌，他的家人會有多受傷。這對嘉飛爾而言已不是不相關的陌生人事物。因此——

「知道啦～」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定睛一看，是兩人要前往的目的地，高聳的控制塔。而通往入口的通道上，有着久候多時的人影。大塊頭和窈窕身影，以及——

和失去記憶的嘉飛爾之母結合，生下新的兒女進而爲人父的男子。

接着銀光一閃，衝擊與高亢摩擦聲響徹都市夜空。威爾海姆美到讓人目不暇給的第一擊被對方的細長劍身給卸勁承受。那是同樣擁有能夠舞刀弄劍的驚人技術之人才辦得到的事。不過，這發劍擊的目標並非脖子。

「————」

——跟自己同行的威爾海姆在王國內被稱爲「劍鬼」，是活生生的傳說人物。

心愛的女人生死被人擺佈，劍身還被不期望的鮮血弄髒。該對這樣的男人說什麼？

辦到這點的，是打敗斬殺千人的「劍聖」，娶她爲妻的「劍鬼」。威爾海姆立刻封印方纔的動搖，化身一介劍士揮劍。

劍風宛如龍捲風肆虐，一一擊落特蕾希雅的斬擊。

反彈到手上的感覺，一鼓作氣、狀態絕佳，可說萬事具全。

這絕對不是面對英雄而生的高昂感，而是膽怯。

用力咬牙，咬破臉頰肉，嚐到血味讓自己恢復正常。

嘉飛爾和威爾海姆，兩人腳踢地面的時間點分毫不差。

「那個敵人理應已被打敗了。但是，那些人卻玩弄我死去妻子的屍骸，踐踏蹂躪她的靈魂，讓吾妻持劍對她過去想保護的衆人相向。」

「八腕」庫爾剛，在多手族之中其威容讓人覺得完全是爲戰鬥而生——目睹其戰鬥力，原先振奮的膽子大幅顫抖。

冷冰冰的藍色雙眸，楚楚可憐不足以完善形容的可愛容貌。修長的火炎紅髮綁成一束，傳說中的傳說終於現身——

除了一般人會有的兩隻手以外，肩膀又再多伸出兩隻手，側腹也有一對，最後的手是從背部往前伸。

無聲的一擊踩斷鼻樑，鼻血導致視野和呼吸都變得朦朧。然後背部被一踹，整個人浮空，接着是無止盡的打擊。

——就這樣，雜念矇蔽視野的瞬間，猛臂掃過嘉飛爾的身軀。

因此，他吐露的實情也深深刺傷嘉飛爾。更何況與一度失去的妻子久別重逢，對方卻已經成了無法溝通的敵人。

「——嘎、咕！」

於此同時，嘉飛爾也有無法讓步的想法。

讓雙腕上的銀色盾牌互相摩擦，嘉飛爾靜靜地提升戰意。

嘉飛爾沒有不識趣地介入，而是以之字形衝向巨漢。

——害怕萊因哈魯特的軟弱自己，能靠這些事解救咪咪嗎？

面前的庫爾剛高大威武地凝視着嘉飛爾。

「在這邊畏縮的話，本大爺來這幹嘛！首領！還有奧托兄都在等本大爺回去！本大爺，就只能戰鬥吧——！」

怒吼。雖然是虛張聲勢，但只要能帶出力量就行。

雙腳穿進地面踏穩，從大地吸取力量。「地靈加持」的力量接回折斷碎裂的骨頭，恢復額頭裂開的皮膚。接着嘉飛爾往前踏出一步。

下一秒，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當作反擊的狼煙。

獸腕發出低吟，將汲取來的大地之力集中於一點放出去的威力，若是直接命中的話，建築物會直接倒塌，連水道都會被摧毀。

被銀製盾牌覆蓋的火力直直打向英雄。蓄飽力量使出攻擊的雙手，一直線地敲向庫爾剛的肋骨——

「——就知道。」

使出喫奶力氣的攻擊，被兩把在庫爾剛面前交錯的大刀——「八腕」庫爾剛生前愛用的武器，鬼庖丁給防禦住。

重擊的威力並沒有被抵銷，也不是被卸招或是架開。

單純靠着比拼力氣，嘉飛爾的攻擊就沒法碰到英雄。

「——嘉飛爾殿下！」

停下腳步的嘉飛爾，耳膜傳來遠處威爾海姆的叫聲。

對方應該也在不容分心的激戰中。明明戰況激烈，卻還是這樣呼喚嘉飛爾。

——因爲在他眼中，看到了致命的瞬間。

「——啊。」

剎那間，籠罩嘉飛爾視野的不是站在眼前的庫爾剛。

庫爾剛依舊傲立，但蠢動巨大的黑影像要籠罩住他們似地，從他背後一口氣逼近而來。

巨大影子頓時吞沒庫爾剛和嘉飛爾。那是戰鬥開始前就一直在通道盡頭蠢動的玩意——

「——不是『色慾』嗎？」

——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走吧。假如你是個不辱沒信義的騎士的話。

——自己要以手中的騎士劍，剿滅那個惡鬼修羅。

「然後解放這個都市，以英雄之姿凱旋而歸。那個小哥的演講太精彩，鋒頭都被他搶去，你的『最優秀』名號都要哭啦！」

可是，由裏烏斯立了誓。——對主人、對朋友、對這把騎士劍立了誓。

「——『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

越聽越覺得這能力很惡毒，效力接近白鯨之戰中接觸過的危險白霧。被那個魔獸之霧包圍吞食的人，將會消失在世人的記憶中。

3

望着在廣場迎接兩人的少年，裏卡德雙手抱胸這麼說。

裏卡德平靜發問，由裏烏斯面露覆雜的神色回應。站在苦着臉的裏卡德面前，觸碰自己腰際的騎士劍劍柄。

「抱歉什麼？」

——要是他沒有從全身散發出驚人的陰森之氣的話。

「爲什麼不講話咧。是在苦惱什麼？就把想的事情講出來不就好咧？到底是什麼讓你這麼煩惱……不對，是迷惘。」

「——。真難得，裏卡德。你會這樣關心人。」

裏卡德從背後抽起大砍刀，擺出架式，由裏烏斯則是這麼說。他接着也拿起騎士劍，逐漸高昂戰意。

「哈哈！那種說法，真的很棒呢！我們也不討厭啦～該怎麼說呢，充滿詩意華麗？這種上菜法很美喔！」

不過，啃食失去的記憶，藉此培育的「暴食」大罪司教之能力更可怕。

「他對我說的話，始終沒離開我腦海。」

那是跟裏卡德說了，都還是覺得說明不夠的感覺。抑或者，連由裏烏斯的本能都判斷不能與「暴食」爲敵。

「唔……」

「從搶回市政廳之戰失敗後就這樣？你這樣根本失常唄。大小姐的話不會吐槽，不過偶可不會客氣喔。」

「這麼不留情啊。」

雖然僭越，但自己揹負起了這個職責。既然如此，就該壓抑不安等心情，挺身面對。

「……在市政廳屋頂較勁時，『暴食』的態度顯然就是認識我。他的一言一行都不像是我們陣營外的人。」

否則就無法勝任「鐵之牙」的團長。從片段的傳聞中也能窺知他壯烈的經歷。獨善其身、不看周遭的人是沒法存活下來的。——不管是奴隸還是傭兵都一樣。

這證明了他內心一直不安，卻沒表達出來。但即便肯定，卻又沒有馬上接話。

「是說，有沒有什麼事要跟偶說滴？」

假如由裏烏斯的擔憂是正確的，陣營裏頭有人慘遭「暴食」毒手，記憶被奪走的話——

「『暴食』的權能能夠擾亂他人的認知吧？我們的同伴可能早就慘遭毒手，只是我們無從得知。」

「確實是很令人火大。偶們忘記自己的親友，對方卻記得一清二楚，讓人一肚子火。——不過，要做的事沒變唄。」

那是不斷蠕動的龐大血塊。濃密的血腥味侵犯鼻腔，讓人想吐的噁心造型，就這樣吞掉了嘉飛爾的身體。

「好咧好咧，偶會害羞。什麼器量，就只是活得久唄！」

「唉呀，就想說你會來。我們一直相信喔。沒錯，會來的，你會來的，對吧，一定會來，真的會來的，應該會來吧，我們可是一直這樣期盼！暴飲！暴食！殷切的期盼有了價值！」

「啊～不錯耶，那種像是給自己找藉口的話。那是你自己提升情緒的方法吧？不過實在是淡而無味。雖說是『粗食』，不過其實我們也不是很想喫乾巴巴的東西啦。」

裏卡德苦着臉問，由裏烏斯平靜點頭。愛爾法德輪流看向他們，用長舌頭舔過自己的牙齒。

「沒離開腦海……？」

——是仍然深深憂慮以及苦惱，卻藏在眼皮底下的表情。

假如勇往直前方是自己的驕傲的話——

「『暴食』的權能，恐怕與人的記憶有關。庫珥修大人失去自身記憶，昴他們那邊的少女被所有人忘記。所以可以想見，這個都市裏應該也出現了這類受害者。然後——」

沒法呼吸，視野一片紅，嘉飛爾仰頭。

「——那些受害者，對我們來說不能說是陌生人。」

只承認自己錯了，卻又什麼都沒說。

平常感覺不到，但看起來粗枝大葉的裏卡德其實很會看人。

以優美爲基礎的由裏烏斯，言行舉止都欠缺了風采。沒有看漏這些徵兆，裏卡德長年的嗅覺派上了用場。

「不過如果是他的話，根本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吧。這次的邂逅之所以成立，就是你偏離常理的證明。」

對此，由裏烏斯苦笑。儘管他摸自己瀏海思索的動作就跟平常一樣，但表情卻有點勉強，裏卡德抽動犬鼻。

邁開大步的裏卡德朝着一臉嚴肅的騎士這麼說。

「你明明有自覺。這一點很可愛喔。不不不，是甜甜鹹鹹的。」

「嗯，就是他。——這個年紀就當上大罪司教，真叫人嘆息。」

「唉呀，薑是老的辣咩！雖然這樣子，偶好歹是陣營裏可靠的老爹。女婿什麼時候要找偶商量都可以滴。」

「說女婿就太令人惶恐了。我對安娜塔西亞大人並未抱着那種不敬的想法。」

「哪有可能……」

用力地抓自己的咖啡色頭髮，裏卡德開始大步向前行。他以爲問題已獲得解決，因此也就沒看見由裏烏斯此時的表情。

前方就是由裏烏斯和裏卡德的目的地，二號區的控制塔。而高塔前方的廣場中央悠然立着嬌小人影，看着他們。

「……真敵不過你。」

「什麼鬼，偶又沒說是大小姐。搞不好是咪咪呀。偶的女兒多得很，不過第一個講到大小姐就沒說服力咧。」

由裏烏斯繞了個彎的說法，裏卡德皺起鼻樑，慢了一拍才瞭解。由裏烏斯的意思就是——

「咪咪他們和團裏的人應該都沒少。當然，偶和大小姐……由裏烏斯，你也在。明明如此，卻還講少了誰這種話咧。」

「哦～哦～似乎恢復正常咧。怎樣，要不要說說看？」

「前面盛大歡迎，後面卻講得這麼冷淡。什麼淡而無味……」

「——。不，你是對的。是我錯了。」

聽到由裏烏斯的話，少年拍手歡愉。雖然發言是在揶揄由裏烏斯，但當事人並不介意。

深咖啡色的頭髮編成辮子，穿着綠色長袍的少年年紀大概不超過十五歲，還是個孩子的他看起來弱不禁風，就只是個無害的孩童。

與許多人敵對、跟所有陣營都牽扯頗深的「暴食」，有非常多人都想跟他做出了斷，但是狀況卻不允許。現狀完全不允許每個人堂堂正正地挑戰不講理的「暴食」。

「——啊～果然來見我們了呢～真感激耶～」

「說的也是。我服了你了。你果然有團長的器量。」

「——打倒『暴食』大罪司教，取回記憶。」

說到這兒話語中斷，由裏烏斯輕吐一口氣。

聽了由裏烏斯的呼喚，少年——愛爾法德抱住自己的身子扭動。

那個異樣舉止絕對不會讓人看錯，他就是在市政廳屋頂上遇到的大罪司教。

「我倒不是跟覺悟如此無緣的人。就算對手是小孩，只要走在無法原諒的罪惡之路，就必須加以制裁。只是……」

「怎麼着。不會是要說以小孩爲對手，心情沉重唄。」

「當然。畢竟偶可是在拚命哩。把背後交給在迷惘的人，偶可敬謝不敏。怎樣，有辦法反駁偶這無敵理論咩？」

由裏烏斯走向前，和裏卡德並肩而立，眼神洞穿笑開懷的少年。

「你的侮辱我也聽膩了，所以我拜託朋友一塊來……你不會要說這很卑鄙吧？」

由裏烏斯緩緩搖頭，皺起俊眉。

「就如你所察覺的，我迷惘的原因來自市政廳之戰——正確來說，是曾交手過的『暴食』大罪司教。名叫羅伊・愛爾法德的少年。」

「難道說，偶們的同伴之中有人成了『暴食』的食物咧？」

——感覺連月亮都在嘲笑悽慘的嘉飛爾。

以爲是「色慾」大罪司教的黑影，在靠到旁邊之後，其真實身份終於曝光。

即將決戰卻拋出出人意料的話，使得由裏烏斯眯起雙眼。

「沒啥好迷惘滴。」

但是——

面對「暴食」，由裏烏斯就是有無以言喻的不安與棘手感。

「裏卡德，話題偏掉了吧？」

愛爾法德揮揮手，不改輕佻態度。不清楚那是挑釁還是他原本的態度，但跟輕鬆帶過的由裏烏斯不同，裏卡德大聲咂嘴。

「然後？」

在被血塊污染的視野中，可以看到在頭頂搖曳的月亮。

「看着別人的臉說什麼粗食，都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咧。偶們可不是你的食物，而且偶們都喫美食，所以肉質不會差滴。」

有那種事。裏卡德想否認，但那只是逃避責任。

「這次帶狗狗來給我們喫啊！這份體貼，讓我們開心到無法自拔！畢竟，我們是以飽足感爲優先的『粗食』先喫起。」

他這番話無疑認同了眼前的少年是異常存在。直接面對面就會知道，把對方當成普通小孩根本是自殺行爲。能夠那麼做的，就只有實力遠遠高出對方的人，像是萊因哈魯特之流。

「沒有，那個……把那玩意當成小孩，是白癡纔會做的事咧。」

「————」

「很噁心的小孩咧。真的是他咩？」

「別用無趣的說法混過去也無所謂哩。這裏就只有偶。大小姐和其他夥伴都不在，偶爾發牢騷訴苦，偶可以幫你保密喔。」

「……抱歉沒把話講清楚。只是，我找不到適合的話語。爲什麼會擔心到這種地步，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說完，裏卡德擠出二頭肌，咧開大嘴洋溢霸氣。看到他那樣子，由裏烏斯愣了一下，然後馬上笑了。

「……由裏烏斯，剛剛真抱歉咧。」

「少在那邊暢所欲言，小鬼。要是以爲偶們會因爲你是屁孩就寬宏大量，那你就錯咧。你的所作所爲一點都不可愛。安娜美眉也沒好到哪去，但拿你來比的話，她就太可憐咧。——偶要把你的腦袋劈成兩半。」

「哦哦，好恐怖喔。不要用那麼恐怖的表情瞪過來啦～。叫你狗狗讓你很不爽嗎～？道歉，我們道歉，裏卡德先生。別看我們這樣，其實有點憧憬你喔？好比都不會畏懼，用破鑼嗓子大呼小叫的沒神經這個部分！」

「……嗯，原來如此。這確實令人火大咧。」

名字被叫到的裏卡德想起由裏烏斯的話，敲響牙齒道。

親友被撂倒還被忘記，而自己的本性卻被對方掌握。重複這種刻意之舉的愛爾法德根本就是故意惹人厭，這股不確定感只讓人的曖昧怒火不斷攀升。

這就是「暴食」的圈套嗎？

「繼續交談只會在他掌中起舞。我們可不希望那樣。」

「哎喲～聽起來很合情合理，不過不就是封殺我們的意見嗎。看吧，又做出那麼無聊的結論！明明就很在意，你們就只有佯裝不在意這點很拿手呢！」

「————」

「把好奇心藏在心裏，按照優先順序做事的乖寶寶。雖然以騎士來說那樣是美德啦～但以人類來說卻很無趣呢。」

「——這樣啊。那麼要是能稍微討你歡心，就是我的榮幸了。」

不想再多說，拔劍的由裏烏斯開始詠唱。

頓時，周圍出現六道淡淡光芒——與精靈騎士締結契約的六隻準精靈現身，美麗的光芒包住修長的身子。

精靈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之所以是「最優秀」騎士，在於他融合了劍技與精靈術。

「雖然僭越，但就讓你見識吧。」

「劣等的香氣，嘗過挫折的芳醇，渴望強大的甜美絕望，懷抱重要祕密的飽足感，你真的！什麼都不是！」

以華美舉動讓細騎士劍附上鮮明光芒的由裏烏斯擺開架式，斜瞄一眼身旁扛着大砍刀的裏卡德。

「裏卡德，一開始就要使出全力。麻煩配合我。」

「好喔，交給偶唄。」

「哈！」眼見兩人進入戰鬥狀態，愛爾法德齜牙咧嘴。他用力揮動雙手讓袖口飛出虎爪，並裝在手指上。看來他打算利用變鋒利的十指來對付由裏烏斯和裏卡德。

「好耶，好喔，好棒，好好，很棒耶，很好喔，很棒嘛，很行呢，非常好喔，正因爲很棒！暴飲！暴食！美食，粗食，然後是飽足！普通，清淡，美味，珍饈！要連骨頭都全部喫光！就算是毫不有趣的人生，也是能滿足我們的未知味道！」

夾帶強風的一擊，以及象徵破壞的彩虹極光——面對這兩種威脅，愛爾法德卻兇狠地露出尖牙恥笑。

那笑容，讓由裏烏斯心頭湧起不祥又不安穩的氣息，而且跟開戰前侵蝕自己的東西性質相同。他不禁咬牙。

面對大叫的愛爾法德，架着騎士劍的由裏烏斯詠唱。

在開戰前，由裏烏斯彬彬有禮地報上自己的姓名。

「——哥哥，你真的跟我想像中的一樣棒呢。」

「——埃爾・庫拉烏澤利亞！」

當然，從事傭兵的裏卡德不來這一套。在互取性命的生死關頭，他沒有必須貫徹的仁義。

就在意識到事態將往不好的方向發展時，羅伊・愛爾法德笑着說：

由裏烏斯毫不吝惜地使出自己的最大火力。——如同他所宣告的，他沒有大意。對方也不是能讓他從容以對的人。

炫目的六色光芒在由裏烏斯眼前畫出圓形，從位在圓心的劍尖噴射出極光，直撲愛爾法德。

孩童的小手，不可靠的暗器。別說裏卡德的大砍刀了，看起來甚至連由裏烏斯的騎士劍都敵不過——

「哦啦啊啊啊啊啊——！」

「精靈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我不會大意的！」

就這樣，承受着兩極的戰意，愛爾法德舔脣。

混合六種屬性，帶着虹彩的破壞力即將吞噬一切。

比光芒慢一步的裏卡德，踩碎石板地衝向前方。舞動大砍刀的他，已經做好愛爾法德會應付極光的覺悟。